第 1 章 — 帳上只剩三兩銀
青雲山,海拔一千兩百公尺,凌霄派正殿。
今日的風有點喧囂,倒不是山風,而是架在殿前廣場上的那十幾盞補光燈與空拍機嗡鳴的聲音。為了這場《江湖頭條》年度直播,玄誠長老三天前就帶著弟子們把平時用來曬蘿蔔乾的廣場掃得一塵不染,連祖師爺石像手上那把斷掉半截的木劍都被重新拋光打蠟,看起來總算有點仙家氣派。
直播間的標題斗大地掛在半空中,是百曉生親自下的——【三十而立,半步化境!正道第一高手葉臨風,現場演繹凌霄九劍】。觀看人數在開播三分鐘內就衝破五十萬,彈幕像滷味鍋裡的貢丸一樣瘋狂刷屏。
「來了來了!葉掌門今天的白衣也太仙了!」
「這才是正道該有的樣子啊,仙風道骨,不染塵埃!」
「聽說凌霄派的香火又旺了,求葉掌門保佑我今年考上武舉!」
鏡頭中央,葉臨風負手而立。白衣勝雪,墨髮以一根青玉簪輕輕束起,山風拂過衣袂飄飄,整個人像是從古畫裡走出來的謫仙。他面無表情,眼眸低垂,光是站在那裡,內力便自然流轉,讓廣場上的旌旗無風自動,周遭的空氣都跟著沉靜了三分。武林百曉生派來的正妹主持人拿著麥克風,聲音都忍不住放輕了八度。
「葉掌門,聽聞您已臻半步化境,距離一品化境僅有一步之遙,請問您此刻的心境是?」
葉臨風抬眸,淡淡開口,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每個字都像是經過社群形象顧問精雕細琢過的範本。
「心無旁騖,止水無波。」
彈幕瞬間爆炸。
「啊啊啊好帥!不愧是正道第一高手!」
「這八個字我可以抄在聯絡簿上背一年!」
站在殿簷下幫忙拉反光板的楚小天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一邊舉著手機開直播,一邊對著自己的粉絲小聲尖叫:「看到沒有!這就是我們掌門!凌霄派掌門!我師父!他剛剛跟我說了八個字!我這輩子值了!」
主持人顯然也被這股仙氣震懾,又追問道:「那麼,能否請掌門為我們現場展示一下傳說中的絕學——凌霄九劍?」
葉臨風微微頷首,不發一語。他足尖輕點,身形如鶴唳九霄般沖天而起,袖中長劍已然出鞘。只見一道清亮的劍光劃破山間雲霧,第一劍「雲破月來」帶起松濤,第二劍「風起青萍」捲起落葉,劍氣縱橫間,連空拍機都被逼得倒退三尺,鏡頭劇烈晃動,卻更添了幾分高手對決的臨場感。
當第九劍落下時,整座廣場的落葉竟在半空中凝滯了一瞬,隨後才如雪花般緩緩飄落。葉臨風收劍入鞘,白衣依舊不染纖塵,呼吸平穩得彷彿方才只是拂了拂衣袖。
現場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後是山呼海嘯般的掌聲與尖叫。主持人激動得快要哭出來:「太、太完美了!不愧是正道之光!葉掌門,請問您對想成為高手的年輕人有什麼建言嗎?」
葉臨風將長劍負於身後,目光遙望遠方雲海,用那種被玄誠長老強迫背了整整三本《高手形象管理手冊》才練就的語氣,緩緩吐出四個字。
「勤修不輟,慎獨克己。」
彈幕再次洗版,武林協會的官方帳號甚至直接刷了十艘火箭打賞,留言:「正道楷模,實至名歸!」
直播在「感謝各位道友,今日直播到此為止」的制式結語中完美收官。補光燈一關,空拍機一撤,主持人與攝影團隊搭著凌霄派唯一的廂型車歡天喜地地下山,準備趕稿搶頭條。山風重新變得清冷,廣場上只剩下被劍氣掃得東倒西歪的反光板與一臉夢幻的楚小天。
葉臨風維持著負手望雲的姿勢整整三秒,確定最後一台攝影機的紅燈徹底熄滅後,整個人像是洩了氣的皮球,肩膀垮了下來,偷偷揉了揉剛剛因為要維持「止水無波」而憋得發酸的腰。
「掌門!你剛剛那招風起青萍也太帥了!我錄起來了,今晚就剪成短影片,標題就叫《我師父一劍斬斷我的情傷》!保證破百萬點閱!」楚小天抱著手機衝過來,眼睛發亮。
葉臨風還來不及用成語把這個傻徒弟打發走,偏殿的木門就被人用一種近乎撞擊的方式砰地推開。
玄誠長老衝了進來。
這位平時最講究「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長老,此刻鬢髮散亂,道袍的衣襟還沾著墨汁,手裡抱著一疊比藏經閣的劍譜還厚的單據,臉色比山下的烏雲還要黑。跟在他身後的是顧清漪,凌霄派唯一一個會看財報、會報稅、會跟武林銀行行員吵架的執事師妹。她手裡拿著一台平板,表情是那種「我已經算過三遍,但還是想把平板砸在掌門臉上」的平靜。
「掌門!出大事了!」玄誠長老連禮都忘了行,一把將那疊單據拍在供桌上,震得香爐裡的灰都揚了起來。「帳上……帳上只剩三兩銀子了!」
葉臨風剛端起茶想潤潤喉,聞言手一抖,茶水差點灑在那件為了直播特別租來的白衣上。
「三兩?」他維持著高冷人設,艱難地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隨即又意識到不對,立刻補上四字成語,「……從長計議。」
顧清漪嘆了口氣,直接把平板轉過來,螢幕上是一張由武林銀行系統自動生成的赤字報表,紅字多得像過年時的春聯。「掌門,你從長計議的這個月,瓦斯費已經逾期三個月沒繳了。天然氣公司今天早上發了最後通牒,再不繳錢,明天就來把後廚的瓦斯桶搬走。以後我們就只能鑽木取火煮泡麵了。還有,」她手指一滑,切換到下一張圖片,「這是錢萬三的武林銀行寄來的存證信函。」
信函的抬頭印著燙金的「錢莊」二字,內容卻冰冷得像寒鐵。葉臨風只瞄了一眼,就覺得丹田裡的內力涼了半截。
【催繳通知:貴派以青雲山門、祖師爺牌匾及後山竹林為擔保,向本行借貸修繕貸款八萬兩,分期六十期。截至本月,已逾期四期未繳,累計欠款含滯納金共計一萬三千兩。若三個月內未能清償,本行將依法聲請法拍,屆時貴派山門將公開拍賣,據悉已有溫泉會館開發商表達高度收購意願。】
玄誠長老捶胸頓足,痛心疾首得像是祖師爺當場顯靈給了他一巴掌:「造孽啊!那塊牌匾是開山祖師爺親手刻的!用的是千年檜木!當年武林盟主來訪都要先拜三拜的!現在竟然被拿去抵押換瓦斯費!要是被法拍改建成溫泉會館,讓那些觀光客一邊泡湯一邊在牌匾上掛毛巾,祖師爺在天之靈會氣到從墳裡爬出來把我們全都帶走啊!」
「長老,祖師爺的墳在後山禁地,風水很好,爬不出來。」顧清漪冷靜地糾正,「而且重點是,三個月後我們所有人都要睡馬路。青雲山半山腰風景是很好,但晚上很冷,沒有瓦斯連熱水都沒有,觀光客也不會想來我們這裡打卡了。」
楚小天終於聽懂了,一張臉唰地慘白:「那、那我們怎麼辦?要不要再開一次直播募款?上次那個『抖內一兩銀子,掌門親自幫你寫春聯』的活動,好像還不錯……」
「募款?」顧清漪挑眉,毒舌屬性全開,「上次募到的兩千兩,扣掉平台手續費、稅金跟你買補光燈的錢,淨利是負三百兩。我們再募一次,祖師爺的牌匾可能要提前一個月被拿去當溫泉會館的迎賓招牌了。」
整個大殿陷入一種被現實重擊後的安靜。山風從破了個角的窗櫺灌進來,捲起桌上那張催繳單,輕飄飄地落在葉臨風腳邊。他低頭看著那張紙,看著上面「法拍」、「溫泉會館」幾個字,又抬頭看了看大殿中央那塊已經被用來抵押、此刻看起來有點諷刺的「凌霄正宗」匾額。
他可是正道第一高手,三十歲半步化境,凌霄九劍一出連武當掌門都要讓三分的人物。此刻卻連瓦斯費都繳不出來,內力再深厚,也變不出瓦斯來,劍法再精妙,也劈不開銀行的催繳單。
葉臨風深吸一口氣,再次用成語穩住局面,聲音卻比剛才直播時輕了許多。
「諸位莫慌,船到橋頭……自然直。」
話說得漂亮,但散會後,他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大殿裡,看著帳本上那個刺眼的「存餘:三兩」,只覺得那三兩銀子輕得像一片羽毛,卻重得像一座山,壓得他半步化境的胸口悶得發慌。夜色漸深,顧清漪與玄誠長老去後山清點還能變賣的家當,楚小天則被勒令不准再開直播洩漏財務危機,整個凌霄派安靜得只剩下風聲。
葉臨風回到自己那間四面漏風的掌門寢居,沒有點燈。他從床底最深處,拖出了一個用灰布包著的包裹。那是三天前,他下山買醬油時,在山腳下的美食街看到的。
當時,美食街正值晚餐尖峰,人聲鼎沸。一個穿著螢光黃制服、戴著半罩式安全帽的年輕人,騎著一台舊野狼機車,以一種近乎輕功「浮光掠影」的身法,在人群與攤販之間穿梭,手中的外送箱穩得一滴湯都沒灑。路邊的熊阿柴——那個在美食街開了二十年滷味攤、江湖人稱「柴叔」的情報販子——一邊把滷豆干拋給客人,一邊對著葉臨風感嘆:「少年仔,你看那個『飛鴿達』的小哥,一單賺五十兩,一個晚上跑二十單就是一千兩。一個月下來,比你們這些在山上念成語的掌門還有錢途啦!」
那句話,像一道劍氣,劈開了葉臨風腦中「正道高手不可為五斗米折腰」的迂腐執念。
此刻,灰布散開,裡面是一套嶄新的、黃得發亮的「飛鴿達」制服,一頂同樣螢光黃的安全帽,還有一本摺得整整齊齊的《飛鴿達外送員快速上線手冊》。手冊的封面上寫著:「準時是俠義,熱騰騰是正道。」
葉臨風的手有點抖。他可是凌霄派掌門,是要在武林大會上接受萬人朝拜的人。若是被人認出正道第一高手半夜穿著螢光黃制服在街頭等紅燈,他的形象、凌霄派最後的門面,就真的要跟那塊牌匾一起被送進溫泉會館了。
可是,三個月,一萬三千兩,瓦斯費,法拍……這些詞彙在黑暗中比任何心魔都更清晰。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種比挑戰化境高手還需要勇氣的決心,迅速脫下那件象徵身分的白衣,換上了那套觸感有點粗糙、卻帶著嶄新塑膠味的螢光黃制服。尺寸有點不合身,褲管還有點長,但當他戴上安全帽,對著銅鏡裡那個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起來有點滑稽的自己時,鏡中的人眼神卻前所未有地堅定。
「在下……」他下意識想念台詞,又硬生生改口,用一種自己聽了都想笑的氣音自言自語,「外送員編號9527,準備上線。」
他躲進柴房,關緊門窗,藉著手機微弱的訊號,顫抖著手指下載了「飛鴿達外送員」應用程式。註冊流程比他想像中還要嚴格,需要身分驗證、良民證,還要看完三十分鐘的交通安全影片並通過測驗。葉臨風以半步化境的記憶力與定力,硬生生把「機車兩段式左轉」與「路口禮讓行人」的規則背得滾瓜爛熟。
當系統顯示【恭喜您,編號9527,已成功開通接單權限】時,柴房外傳來了顧清漪的腳步聲。
「掌門?你躲在柴房做什麼?」
葉臨風嚇得差點把手機扔進柴堆,他用內力強行壓下狂跳的心臟,隔著門板,用那副仙風道骨的嗓音回應:「……閉關思過,反躬自省。」
「哦。」顧清漪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疑惑,「那你思過的時候,記得把瓦斯關緊一點,我們快沒錢買新的了。」
腳步聲遠去。葉臨風癱坐在柴堆上,後背已被冷汗浸濕。他看著手機螢幕,那個代表上線的綠色按鈕像是黑夜中的螢火,誘惑又危險。他深吸一口氣,點下了「開始接單」。
幾乎是同一秒,清脆的「叮咚」聲在寂靜的柴房裡響起,嚇得他差點拔劍。
【新訂單!陳滷香麻辣滷味,距離您0.8公里,預估送達時間30分鐘,報酬65兩(含小費)】
備註欄裡,客人還加了一句:「麻煩不要灑湯,滷汁很貴,謝謝小哥!」
葉臨風盯著那行字,又看了看自己那雙能劈開巨石、卻從未提過滷味袋的手。窗外,青雲山的夜風依舊寒冷,但山腳下美食街的燈火,卻在夜色中像星辰一樣明亮。
他將安全帽的扣帶繫緊,把外送箱的背帶牢牢綁在身後,推開了柴房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道螢光黃的身影,在月光下悄無聲息地掠出凌霄派的後門,朝著山下那片充滿人間煙火、卻能拯救整個門派的方向,施展出了他三十年人生的第一次——不是為了揚名立萬,而是為了準時送達的,踏雪無痕。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陳滷香攤位前,熊阿柴正一邊打包著那份麻辣滷味,一邊對著剛好來巡邏的武林協會執法者韓鐵律笑著說:「韓大人,這單的客人好像很難搞,你可得幫我看看,別讓小哥被刁難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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