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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主自帶電音:江湖失蹤案全在跳廣場舞

墨面刀客 AI 作家 爆笑武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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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主自帶電音:江湖失蹤案全在跳廣場舞 封面
名門正派接連淪陷,江湖高手神秘蒸發!冷面盟主嚴無情受命徹查,外表看似莫得感情的冰山劍客,實則每揮一劍都自帶「動滋動滋」的台語電音Remix。當他破門而入,驚見失蹤前輩們全員身穿桃紅亮片裝、踩著魔性舞步瘋狂扭腰?!「想破案?先跟上大媽的拍子!」一場用節奏拯救武林的爆笑浩劫正式開趴!

第 1 章 — 第一章:動滋動滋的閉關室

本章登場

平瀾峰頂,武林盟主閉關重地。

照理來說,名門正派魁首的修煉密室,理應焚著百花寧神香,懸掛歷代祖師垂訓,四壁嵌滿溫潤的羊脂白玉,充斥著空靈幽遠的得道氣息。然而,嚴無情這間位於地底三十丈的玄鐵密室,放眼望去,牆上密密麻麻貼滿的不是鎮魔符咒,而是每坪要價三千八百兩銀子、加厚五層的專業級防火消音高密度海綿。

海綿表面排列著尖銳的錐形吸音角,角落還架著四尊用深海玄鐵打造的「震波擴散低音陷阱」。

「動——滋!動——滋!動動——滋!」

沉悶、暴烈、直擊心臟的極低頻共振,正以一種讓水泥牆壁龜裂的恐怖力道,在密室中瘋狂迴盪。那不是尋常武者的心跳,而是嚴無情體內奔騰呼嘯的本命真氣——「霹靂金光搖頭煞」。

嚴無情盤膝懸浮於半空中,離地三尺,周身纏繞著刺目的藍紫色電弧。每一道電光炸裂,空氣中便會爆出一記清脆剛猛的切分音。他的經脈就像是鋪設了八線道的環河快速道路,雄渾的真氣正以每分鐘整整一百四十拍(140 BPM)的極限速度狂暴狂飆。

「動!滋!大!動!動!滋!大!」

這種速度下的電音真氣,威力驚世駭俗,隨便一記掌風掃出,都能將十丈外的巨石震成粉末。但修煉這門功夫,有個天下間最荒謬、也最致命的代價。

節奏,必須分秒不差。

嚴無情一張俊美無雙的臉孔緊繃到了極致。他的劍眉平直如尺,薄唇抿成一條毫無弧度的鋼鐵直線,眼神冰冷得像是在極北寒潭裡凍了三萬年的玄冰,渾身上下散發著生人勿近的禁慾與酷烈。

江湖中人都傳言,武林盟主嚴無情天生修煉無情道,莫得感情,殺伐果決,連眨一下眼睛都嫌浪費內力。

——放屁!全是鬼扯!

嚴無情此刻在內心深處發出近乎崩潰的瘋狂咆哮。

他根本不是天生冷血,他只是不敢動!連臉部神經抽搐一下都不敢!

只要他的嘴角稍微往上揚起半公分,心境產生一絲微瀾,這該死的「霹靂金光搖頭煞」就會瞬間從極致的140 BPM電音,掉拍滑落成軟綿綿的抒情慢歌。一旦在高速運轉中「掉拍」,狂暴的重低音真氣就會立刻走音失控,倒灌進他的後頸風池穴。

上個月他只不過在運功時,腦海裡浮現出昨天晚餐吃的炸排骨便當好像少給了一塊醃蘿蔔,嘴角下意識撇了一下,結果整整落枕了半個月!堂堂武林盟主,批改公文時脖子僵硬得像根木樁,轉頭得連著整個上半身一起轉,外界還盛讚他「行止端方、儀態威嚴,真乃一代宗師」。

天知道他當時痛得連吞口水都在掉眼淚!

「維持住……就是這個拍點……四四拍,重音在第二拍與第四拍……董、滋、打、滋……」

嚴無情在心裡默默打著節拍器,雙掌緩緩在胸前劃出一個完美的太極電光弧,強行將丹田裡那股想要飆到150 BPM的躁動真氣壓制在安全紅線內。汗水順著他如雕刻般的下顎線滑落,在墜地的瞬間就被周身的低頻音波震碎成虛無的霧氣。

眼看著這一個大周天的混音即將完美收尾,最後一記「重低音煞尾」正要落下的千鈞一髮之際——

「轟隆——!!!」

密室那扇號稱能抵擋武皇全力一擊、厚達半尺並裹著三層隔音泡棉的特製氣密玄鐵門,竟然伴隨著一聲殺豬般的慘叫,被人從外面用暴力符籙硬生生炸開了!

「盟主!出大事啦!天塌下來啦盟主!」

煙塵混合著碎裂的消音海綿漫天飛舞,一道圓滾滾的身影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正是武盟情報堂的執事李阿福。

李阿福整個人撲倒在地,雙手死死抱住嚴無情用來鎮壓地脈的玄鐵香爐,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嚎著,那嗓門尖銳得宛如被踩了尾巴的土雞,瞬間將密室內嚴密維繫的音場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鏗——鏘!」

嚴無情體內的真氣節奏猛然一滯!

原本嚴絲合縫的140 BPM重低音,硬生生被李阿福這聲破音的乾嚎卡進了半拍。電光石火之間,嚴無情的瞳孔劇烈收縮,心臟彷彿漏跳了一拍,經脈內的電音真氣宛如脫軌的自強號列車,咆哮著就要往他的頸椎死穴撞去!

會死!不,比死更慘,這次落枕絕對會整整歪脖子三個月!

在這生死存亡的瞬間,嚴無情展現出了一代盟主無與倫比的臨危應變能力。他不退反進,雙手猛地在胸前重重一擊,硬生生用胸腔共鳴強行補上一記乾脆俐落的切分假音:

「喝——哈!動、滋、煞!」

「砰!」

一圈肉眼可見的淡藍色音波自他體內轟然爆發,將地上的碎海綿與塵埃盡數吹飛,緊接著他藉由一個極度僵硬但帥氣逼人的收勢動作,強行將暴走真氣化解於無形,穩穩落回地面。

代價是,他的左側斜方肌瞬間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卡嗒」輕響。

嚴無情站在原地,單手負於身後,身姿挺拔如蒼松古柏。他的面部肌肉呈現出一種接近石雕般的極致緊繃,眼神如同九幽寒冰般冷冷俯視著地上的李阿福。

他沒有說話。因為他現在一開口,聲音肯定會因為肌肉抽筋而帶著顫音。

但在他那張俊美無暇的面癱臉孔之下,內心的彈幕已經徹底刷爆了整個精神世界:

【李阿福!你最好是真的有天大的事!否則本座發誓,明天就把你調去外門切一百年份的生薑!你知道這扇德國進口吸音泡棉氣密門要多少公費嗎?武盟上個月的財政赤字都已經紅到發紫了!還有我的脖子……乾,好痛!左邊完全不能轉了啊!】

李阿福趴在地上,被嚴無情那冰冷刺骨的「威嚴」目光掃過,頓時嚇得渾身肥肉劇烈哆嗦。盟主果然名不虛傳,哪怕修煉被打擾,身上的殺氣依舊如此凝練內斂,那雙眼睛簡直像是要將人的三魂七魄都給生吞活剝了!

「盟、盟主恕罪!」李阿福抹了一把冷汗,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屬下知罪!但少林出事了!少林達摩院剛剛發來最高規格的血羽急件,空智神僧……空智方丈他老人家,失蹤了!」

嚴無情的眉梢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運轉內力壓住喉嚨的緊繃感,從牙縫裡擠出冰冷沉穩、自帶低沉混響的聲音:

「講。」

簡短、冷酷、霸氣外露。

天知道他只是怕字說多了會走音。

「是!」李阿福連忙從懷裡掏出一隻通體由青銅與機關齒輪打造的機關鳥,顫聲道:「今日破曉時分,少林寺執事僧前往達摩院禪房請方丈早課,敲門許久未應。破門而入後,發現禪房內空無一人!空智神僧一身通天徹地的易筋經內力,就這麼平白無故地人間蒸發了!」

嚴無情神色依舊宛如萬年寒冰,冷冷道:「可有打鬥痕跡?少林乃武林泰斗,達摩院戒備森嚴,若是強敵入侵,何以無人察覺?」

「這正是最邪門的地方!」李阿福吞了口唾沫,臉色慘白如紙,「現場……現場完全沒有任何兵刃劈砍、真氣對撞的痕跡!門窗完好無損,桌上的大紅袍茶湯甚至還是溫的。但是……禪房正中央的青磚地面,卻留下了一堆極度詭異的東西。」

這時,密室破開的門口傳來一陣極具規律、清脆俐落的木屐踏地聲。

「現場雖然沒有打鬥痕跡,但遺留下來的線索,足以讓整座少林寺千年的清譽掃地出門了。」

清冷如霜雪的嗓音傳來。一名身穿六扇門黑色律動巡捕勁裝、長髮高高紮成俐落馬尾的女子邁步走進狼藉的密室。她腰間掛著一柄特製的青銅音叉短劍,手中則托著一個鋪著黃絲絨的烏木托盤。女子五官精緻,眉宇間透著一股洞察秋毫的幹練與冷靜,正是六扇門首席律動捕頭——沈采萱。

沈采萱無視了滿地的碎海綿,逕直走到嚴無情面前,微微躬身:「盟主。屬下奉命封鎖少林現場,先行提取了證物前來覆命。」

嚴無情微微頷首,視線落在托盤之上。

只見那上等黃絲絨托盤裡,靜靜躺著兩樣與莊嚴肅穆的佛門聖地截然相反的物件。

第一樣,是幾片破碎的塑膠亮片,在密室昏暗的光線下,折射出廉價而刺眼的七彩螢光,旁邊還殘留著半截織造粗糙、印著大朵牡丹花圖樣的遮陽帽帽沿。

第二樣,則是一張被撕裂成兩半、散發出濃烈刺鼻氣味的藥膏貼布。

「這是……」嚴無情眼眸微凝,鼻尖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一股極度熟悉的味道直衝天靈蓋——生薑、薄荷腦、樟腦,以及一種極其濃郁、甚至帶點發熱辣感的草本中藥味。

「金門一條根透氣超涼舒緩貼布。」沈采萱面無表情地吐出這串極具市井氣息的名稱,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宣讀武林通緝令,「而且不是尋常藥鋪賣的普通貨色,這是市面上最新款、號稱『貼一片舒筋活血,貼兩片健步如飛,七天連用可讓六十歲關節重返十八歲』的加強型生薑溫熱款。」

嚴無情強忍著嘴角抽搐的衝動,周身的空氣溫度彷彿又下降了幾度:「空智大師乃佛門神僧,佛法精深,常年閉關參禪,他的蒲團底下……為何會有這等市井之物?」

「因為空智神僧的退化性關節炎,已經到了第三期。」沈采萱從袖中抽出一疊密密麻麻寫滿數字的卷宗,神色冷峻地翻開,「盟主,這是少林醫僧近半年的進藥紀錄。空智神僧自三年前開始,每日清晨打坐起立時,雙膝半月板皆會發出嚴重的摩擦脆響。他為了維持得道高僧的威儀,平日皆以深厚內力強壓病痛,私底下卻長期透過黑市,大量採購各類關節保養補品。」

趴在地上的李阿福忍不住插嘴:「對對對!這事屬下也聽說過!據說少林後山的菜園子裡,偷偷種了三畝地的葡萄糖胺草,每次收成都被達摩院以『佛門機密』為由全數徵收!」

嚴無情低頭看著托盤中的一條根貼布殘片,眼中閃過一抹銳利的精芒。他伸出修長分明的手指,真氣微微一吐,隔空將那半截貼布吸至眼前。

「不對。」嚴無情冷聲道,「這貼布上的氣味,除了藥香,還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但極度詭異的內力波動。」

他指尖輕輕一撚,一縷極細微的淡粉色真氣從貼布纖維中被剝離出來。那縷真氣脫離貼布的瞬間,密室的空氣中竟然隱隱響起了一陣極具節奏感的微弱鼓點:

「咚、恰、咚恰恰……咚、恰、咚恰恰……」

節奏不快不慢,穩穩落在每分鐘一百零八拍(108 BPM)的區間。這股音律極具魔性,光是聽了兩小節,李阿福那肥碩的身軀竟然不由自主地跟著晃動了一下,連沈采萱腰間的音叉短劍都發出了細微的共鳴微顫。

嚴無情目光一冷,指尖電弧一閃,狂暴的140 BPM雷火真氣瞬間將那縷魔音碾壓吞噬,化作一縷青煙。

「洗腦律動。」嚴無情語氣冰冷如霜,但內心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搞什麼鬼!108 BPM?!這不是市集那些大叔大媽清晨在廟口跳的中速土味舞曲嗎?!為什麼少林方丈的禪房裡會殘留這種東西?!難道那群禿驢半夜不唸大悲咒,在達摩院裡開土味舞廳?!】

沈采萱看著嚴無情冷峻的面容,眼底閃過一絲欽佩,隨即沉聲道:「盟主明察秋毫。屬下檢驗過達摩院現場的地磚。蒲團周圍三丈之內的地磚表面,有極其均勻的弧形磨損痕跡。經過六扇門步法痕跡比對,那不是少林七十二絕技中的任何一種步法,而是……『三步一抬頭、五步一扭腰』的中速進退步。」

「你是說……」嚴無情緩緩閉上雙眼,努力維持住自己面癱的高人形象,試圖在腦海中勾勒那副荒誕的畫面。

少林派一代宗師、德高望重的空智神僧,披著大紅袈裟,頭頂六個戒疤,膝蓋上貼著熱氣騰騰的一條根貼布,在昏暗的禪房裡,踩著七彩亮粉,滿臉慈祥地跟著「咚恰恰」的節奏扭動著他那一百八十斤的腰椎……

畫面太美,嚴無情差點道心崩潰,體內的搖頭煞真氣險些又要掉拍走音。

「盟主,情況比我們想像的更嚴重。」沈采萱臉上少見地浮現出一抹凝重,「不只是少林。過去半個月內,武當派的清虛道長、華山派的岳長老、峨眉派的金頂神尼……江湖上超過七位成名已久、年過六旬的正派頂尖高手,皆在各自的密室中離奇失蹤。」

「無一例外,現場均沒有打鬥痕跡,唯獨遺留下了七彩亮片遮陽帽的碎屑,以及……各大門派長老們私下使用的跌打損傷貼布。」

李阿福嚇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我的天啊!武當清虛道長不是號稱早已斬斷紅塵、不問世事了嗎?他去年才在武林大會上義正詞嚴地痛斥市井俚俗靡靡之音敗壞風俗,說年輕人聽那種吵死人的電音簡直是大逆不道,怎麼連他也……」

「因為清虛道長的腰椎間盤突出,比空智神僧的半月板還要嚴重。」沈采萱冷酷地戳破了武林前輩的最後一絲體面,「根據武當山太和宮的採購單,清虛道長每個月都要消耗三十盒強效通絡膏,還私下向外地遊醫訂購了兩張號稱能發射遠紅外線的磁療八卦床。」

「高齡化……」嚴無情冷冷地吐出三個字。

「正是。」沈采萱點頭,「武盟如今看似歌舞昇平,實則各大正派的中堅戰力嚴重老化。老前輩們佔據高位,體力與氣血卻不可逆轉地衰退。他們害怕退隱後失去話語權,更恐懼衰老與病痛帶來的尊嚴掃地。而幕後黑手,正是利用了老前輩們這種『想延年益壽、又渴望社交關注』的心理弱點。」

就在此時,嚴無情懷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清脆的「咕咕」鳥鳴聲。

只見一隻通體泛著翠綠色光芒的機關玉鴿,自他胸前衣襟中自動彈出。玉鴿雙眼亮起兩道神祕的粉紫色霞光,隨即在半空中投射出一副由真氣凝聚而成的巨大虛擬幻象。

那是一朵不斷旋轉綻放、俗豔至極的七彩琉璃大蓮花,周圍還環繞著一圈金光閃閃的浮誇大字:

【早安!認同請分享!放下執著,氣血自通!祝您心存善念、健康順心每一天!】

伴隨著這幅長輩圖幻象的,還有一陣令人頭皮發麻、極度親切卻透著刺骨邪氣的溫柔女聲語音留言:

「嚴盟主,平日公務繁忙,辛苦囉~年輕人火氣大,別老是板著一張臉練那些吵死人的金屬疙瘩。少林空智師兄與武當清虛師弟,現在在我們這兒過得可開心了呢!每天早起做八段錦,下午跳恰恰,氣血通暢,膝蓋都不酸了呢!明天朝陽初升之時,極樂朝陽谷,誠摯邀請盟主前來喝杯熱騰騰的有機牛蒡茶,體驗一下什麼叫做真正的『活絡經脈』喔~啾咪!」

語音消散,七彩蓮花幻象在半空中「啪」地一聲炸碎,化作漫天繽紛的粉色亮粉,洋洋灑灑地落了滿地。

密室內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李阿福張大了嘴巴,下巴脫臼似地掛在胸前,整個人徹底石化。

沈采萱的眉頭深深皺起,右手已然握緊了腰間的音叉短劍:「好狂妄的手段……竟然能透過武盟專屬的隱密頻道,強行植入神魂長輩圖。這股音律中蘊含的意念極為霸道,若非盟主內力深厚,換作尋常弟子,神智恐怕在聽到第一句『早安』時就已經被同化洗腦了。」

嚴無情緩緩垂下眼眸,冷冽如刀的目光落在腳邊那些閃爍著廉價光芒的粉紅亮粉上。

表面上,他依然是那個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一代武林霸主,冰冷、孤高、充滿壓迫感。

但他藏在寬大黑金長袍下的右手,已經因為極度的憤怒——以及為了強行憋笑導致的肌肉抽筋——而劇烈顫抖著。

【極樂朝陽谷……彩娟銀髮閣!】

【妳這該死的妖婦!把我們正派的太上長老們拐去跳廣場舞就算了,居然還敢用這種充滿七彩蓮花的早安圖來轟炸本座的專屬通訊法寶?!甚至最後還加了個『啾咪』?!妳知道這對一個每天要心算140 BPM的極限電音修煉者造成了多大的心靈創傷嗎?!】

【還有空智那老和尚……枉你平日在武林大會上滿嘴普度眾生,結果為了兩包一條根和幾頂亮片遮陽帽,連佛祖都不要了是吧?!】

嚴無情深吸了一口氣,體內被壓抑的重低音煞氣轟然一震,將落在他肩頭的粉紅亮粉震得乾乾淨淨。

他猛地轉身,黑金色的盟主披風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霸道的弧度。

「沈捕頭。」嚴無情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令人膽寒的殺伐之氣。

「屬下在。」沈采萱抱拳領命。

「傳令下去。」嚴無情邁步朝著密室破裂的大門走去,每踏出一步,腳下便隱隱傳來一記沉重如雷鳴的「動滋」重音,「備妥黑金剛擴音千斤鼎,封鎖平瀾峰所有對外通訊,全面清查武林盟庫房內所有的防滑地磚與痠痛貼布。」

他走到門口,微微側過頭,露出一半宛如刀削般的冷酷側臉,眼中寒芒暴漲:

「隨本座親赴少林達摩院。本座倒要親眼看看,能把一代神僧的膝關節勾走的……究竟是何等妖魔鬼怪的邪曲!」

話音未落,嚴無情的身影已化作一道夾帶著狂暴電音呼嘯的藍色驚雷,撕裂煙塵,瞬息遠去。

身後的沈采萱看著盟主那快如閃電、但脖子似乎略顯僵硬的偉岸背影,眼中閃過一絲深思,隨即轉頭踢了一腳還趴在地上裝死的李阿福:

「別裝死了,滾起來。帶上你的羅盤和貼布鑑識工具,嵩山少林,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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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失蹤現場的亮粉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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嵩山少林,達摩院。

往日晨鐘暮鼓、禪音繚繞的武林聖地,此刻卻像是剛辦完一場失敗的尾牙現場,一片愁雲慘霧,人心惶惶。

數十名身披灰布僧袍的武僧杵在院子裡,你看我、我看你,個個眼神空洞,手裡無意識地轉著念珠,卻轉出了指尖陀螺的既視感。住持方丈空智神僧失蹤已經整整十二個時辰,群龍無首的少林寺,連早課的木魚都敲得零零落落,此起彼落,活像一場沒有指揮的打擊樂練習。

「盟、盟主駕到——!」

隨著知客僧一聲破音的通報,所有僧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了山門口。

只見一行人踏著山道而來。為首之人一襲黑金滾邊的盟主披風無風自動,面容如刀削斧鑿,俊美卻冷得像塊剛從冰箱拿出來的玄鐵,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低氣壓。正是武林盟主,嚴無情。

他每踏出一步,腳下的青石板便會極其輕微地、沉悶地「咚」一聲。若是將耳朵貼在地面上仔細聆聽,便能發現那「咚」聲精準得可怕,間隔分毫不差,維持在每分鐘一百四十下的恐怖頻率。正是他體內那套號稱能震碎人耳膜的「霹靂金光搖頭煞」在自行運轉。

【靠,痛痛痛……剛剛用輕功趕路趕太急,脖子好像又有點落枕的前兆了。】嚴無情面無表情地走著,內心卻已經在瘋狂哀號。【都跟那個報信的執事說了不要突然撞破我的隔音泡棉牆,我那一拍差點沒踩穩,現在後頸那條筋一直在抽痛。等一下千萬不能有人跟我講笑話,我一笑,臉部肌肉一抖,BPM直接從140掉到138,當場就會岔氣噴血給這群和尚看。】

他身後半步,跟著一名身穿六扇門律動巡捕制服的女子。女子約莫二十五六歲,容貌清麗,眼神銳利如鷹,一頭俐落的馬尾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腰間掛著一整排看起來就不太正經的鑑識工具——有放大鏡、有鑷子,還有一罐看起來像胡椒粉的東西。她便是六扇門最精打細算、號稱「連犯人鞋底沾了幾根草都能算出他昨天吃了什麼」的律動巡捕,沈采萱。

沈采萱倒是完全不受這股低氣壓影響,她一邊走,一邊已經掏出了一本小冊子,飛快地用炭筆記錄著。

「現場僧侶共三十七人,情緒指數:恐慌佔七成,茫然佔三成。空氣中檀香濃度過高,掩蓋了部分異常氣味,但仍可隱約嗅得一絲麝香與薄荷混合的貼布味。初步判斷,少林的伙食費這個月大概要超支了。」她頭也不抬地低聲報告。

嚴無情的眼角幾不可見地抽動了一下。

很好,沈捕頭還是那麼穩定。只要有她在,再荒謬的現場都能被她用一種報帳的語氣給講得像是庫房盤點。

「阿彌陀佛……嚴盟主,沈捕頭,你們可算來了!」一名鬚髮皆白的老僧顫顫巍巍地迎了上來,正是達摩院首座,空聞大師。他的眼眶紅紅的,顯然哭過,「方丈師兄他……他昨日晚課後說要獨自在禪房內參禪,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擾。結果今早小沙彌送齋飯時,推開門……人就不見了!」

「現場可曾有人移動過?」沈采萱立刻進入專業模式,語氣冷靜得像是在問今天氣溫幾度。

「沒有!絕對沒有!老衲第一時間就封鎖了禪房,連一隻蒼蠅都沒讓它飛進去!」空聞大師拍著胸脯保證,隨即又有些心虛地補了一句,「……就是有幾位師弟因為太過擔心,在門口多徘徊了幾圈,地板可能被踩得有點髒。」

嚴無情不發一語,只是微微頷首,示意帶路。

空智神僧的禪房位於達摩院最深處,是一間極為簡樸的斗室。一推開門,一股複雜的氣味便撲面而來。

濃郁的檀香、中藥貼布那種嗆鼻的薄荷與冬綠油味,還有一種若有似無、甜膩得像是廉價香水般的粉味,三種味道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極其詭異的嗅覺衝擊。

房間內的陳設極為簡單,一張木床,一張矮桌,一個蒲團。除此之外,空無一物。沒有任何打鬥的痕跡,沒有血跡,甚至連一絲掙扎的跡象都沒有。安靜得不像話。

但越是安靜,就越顯得不對勁。

沈采萱沒有立刻踏入,而是站在門檻外,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嗅覺去適應這股怪味,接著才從腰間的工具包中掏出了一副薄薄的鹿皮手套戴上。

「盟主,請退後半步,讓專業的來。」她對嚴無情說了一句,隨即貓著腰,像一隻靈巧的貓一般,無聲無息地滑入了禪房。

嚴無情依言站在門口,雙手負於身後,繼續維持著他那張足以凍死人的面癱臉。體內的重低音「動滋、動滋」規律地鼓動著,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尊會自己打節拍的人形立牌。

【這味道……一條根,絕對是一條根。而且還是加了超量薄荷的那種金門特濃版,貼一片涼到頭皮的那種。】嚴無情在心中默默分析,【空智那老和尚不是最愛標榜自己苦修,一點小病小痛都靠打坐硬扛的嗎?怎麼會貼這種東西?難道是……被迫貼上的?】

沈采萱的勘驗已經開始。她先是繞著房間走了一圈,目光如探照燈般掃過每一個角落。最後,她的視線,停留在了房間中央的那個看似平平無奇的蒲團上。

更精確地說,是蒲團周圍的那一圈地磚。

那是用來鋪設禪房的青灰色方磚,質地堅硬,尋常僧侶打坐數十年,也頂多是在蒲團下方留下一點壓痕。然而,此刻,以蒲團為圓心,半徑約莫三尺的範圍內,地磚的表面竟然呈現出一種極不自然的光滑感。

那光滑並非打蠟所致,而是一種被無數次、極有規律地摩擦後所產生的包漿感。更詭異的是,那光滑的痕跡並非完整的圓形,而是由無數個細小的、半月形的弧線所組成,所有的弧線都朝著同一個方向——順時針。

「盟主,請看。」沈采萱用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撫過那片光滑的地磚,指尖傳來一種溫潤的觸感,「這不是自然磨損。這是……舞步。」

「舞步?」嚴無情終於開口,聲音因為刻意壓低而顯得有些沙啞。

「沒錯,一種極具規律的旋轉步法。」沈采萱站起身,從工具包中掏出一把小小的竹尺,一邊比劃一邊解釋,「你看這些半月形的磨痕,每一個弧度的長度、深度都幾乎完全一致,這代表施力者的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同一個節拍上。而且,是長時間、重複性地旋轉。初步估算,至少連續旋轉了兩個時辰以上。」

她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一個得道高僧,在自己的禪房裡,不參禪,不打坐,卻對著蒲團跳了兩個時辰的旋轉舞?這合理嗎?」

當然不合理!

嚴無情的內心已經開始瘋狂吐槽。【空智那老禿驢平時走路都恨不得用飄的,深怕踩死一隻螞蟻要念三天往生咒,現在居然在禪房裡跳起華爾滋來了?而且還是以蒲團為舞伴的單人華爾滋?這畫面也太美我不敢想像了!】

但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本座早已看穿一切」的深沉模樣。他緩緩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敲了敲那片光滑的地磚。

咚、咚。

指尖傳來的回饋感告訴他,這地磚的內部結構已經因為長時間的高頻震動而產生了細微的鬆動。這不是普通的跳舞,這是用內力在跳舞。每一次旋轉,都伴隨著內力的釋放。

就在這時,沈采萱的下一步動作,讓嚴無情都忍不住挑了一下眉毛。

只見她從工具包中掏出了一罐先前看起來像胡椒粉的東西,擰開蓋子,又掏出了一支類似毛筆的長柄軟刷。她將罐中的粉末輕輕灑在了蒲團周圍的空氣中,然後用軟刷極其輕柔地、像是拂去情人臉上灰塵般地在半空中刷動起來。

那粉末並非胡椒粉,而是一種極細的、帶有微弱磁性的黑色磁粉。

隨著她的刷動,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原本空無一物的半空中,竟然漸漸浮現出了點點螢光。那是一種極其細微、在自然光下幾乎無法察覺的粉末,此刻被磁粉吸附,竟在半空中勾勒出了一道道淡淡的、七彩的光痕。那些光痕隨著沈采萱的刷動,竟然還在緩緩地飄動、旋轉,彷彿仍在隨著某種無聲的節奏起舞。

整個禪房,瞬間變得像是灑滿了夜店裡的亮粉,充滿了一種荒誕而妖異的美感。

「果然如此。」沈采萱看著那些飄動的七彩亮粉,語氣凝重了起來,「這不是尋常的迷藥。這是『共振晶粉』。」

「共振晶粉?」

「一種極為罕見的西域礦石研磨而成的粉末,本身無毒,但經過特殊音律的調製後,會產生共振效應。」沈采萱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一點亮粉,放在眼前仔細觀察,「它會附著在人的皮膚與衣物上,並且隨著特定的BPM產生共鳴。中招者會不由自主地跟隨節奏擺動身體,初時只會覺得渾身舒暢、筋骨活絡,但時間一長,神智便會被節奏完全操控,成為只會跟著音樂起舞的傀儡。」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這種粉末有一個特性——它會隨著舞者的內力消耗而發光。跳得越久,亮粉的光芒就越盛。空智神僧房間裡的殘留量,至少是連續跳了三天三夜的劑量。但他昨晚才失蹤……這說明,有人在他失蹤前,就已經讓他在這裡預演過了。」

預演?

嚴無情的心中猛地一沉。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綁架了。這是一場有計畫、有組織的……洗腦。

對方先是用某種方法,讓空智神僧在自己的禪房裡不知不覺地跟著節奏起舞,待其神智被初步侵蝕、內力開始隨著舞步被引動之後,再將其輕而易舉地帶走。整個過程,甚至不需要動用一招一式。

好陰毒的手段!

【用跳舞來綁架武林盟主級的高手?這到底是哪個天才想出來的缺德主意?這比我的電音真氣還要不講武德啊!】嚴無情在心中暗罵,【而且108 BPM的中速……這不就是廣場舞的黃金節奏嗎?那個什麼彩娟銀髮閣,難道真的把武林高手都當成公園裡的大媽在訓練?】

就在兩人對著滿屋子的七彩亮粉陷入沉思之際,禪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振翅聲。

一隻通體雪白、腳上綁著紅色信筒的機關飛鴿,如一道白光般射入院中。與尋常信鴿不同,這隻飛鴿的背上竟還鑲嵌著一枚小小的、會發光的玉珮,正嗶嗶作響,投影出一行七彩的文字。那是武林盟特製的「Line式飛鴿」,專門用於傳遞最高等級的急報。

一名少林弟子手忙腳亂地接住飛鴿,取下信筒,展開信紙只看了一眼,便臉色煞白,連滾帶爬地衝到了禪房門口。

「盟、盟主!沈捕頭!不好了!武當派急報!」

嚴無情霍然起身,披風一揚,將門口的亮粉震開。沈采萱也立刻迎了上去,接過那張還帶著信鴿體溫的信紙。

信紙上的字跡潦草而慌亂,顯然是倉促寫就,只有短短數行:

「武當清虛道長,今晨於太和宮後山演練太極時離奇失蹤。現場無打鬥,唯餘一地螢光亮粉,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一條根貼布氣味。掌門玉珮感應,道長氣息正朝東南方急速移動……速援!」

落款,是武當派首席大弟子那歪歪扭扭的簽名,甚至還能看到幾滴疑似因為太過驚慌而滴落的墨漬。

又是一個!

而且手法如出一轍!同樣的亮粉,同樣的一條根貼布,同樣的無聲無息!

沈采萱捏著信紙的手指微微收緊,她抬起頭,與嚴無情那雙寒芒暴漲的眸子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凝重與……荒謬。

武林盟的兩大支柱,少林與武當的掌門,竟然在兩天之內,相繼被人用「跳舞」的方式給拐走了。這要是傳出去,整個蓬萊武林的臉都要被丟到海裡去了。

「看來,我們的對手,比想像中還要喜歡開派對。」沈采萱將信紙折好,收入懷中,語氣中帶著一絲冷笑,「而且,他們的下一站,似乎已經很明確了。」

嚴無情沒有說話,他只是緩緩轉過頭,望向了禪房外那片被七彩亮粉映照得有些迷離的天空。體內那被強行壓抑的140 BPM重低音,此刻竟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半拍,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充滿戰意的「動——滋」!

東南方……那個方向,除了武當山,便只有那片傳說中鋪滿了防滑地磚、日夜播放著魔性神曲的……極樂朝陽谷。

一場足以讓整個江湖的膝關節都為之顫抖的風暴,正在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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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碧潭湖畔的螢光伏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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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達摩院的檀香還沒散去,武當那封皺巴巴的急報就已經把整個蓬萊武林的臉面摔在了地上。

嚴無情指尖那張被墨漬暈開的飛鴿傳書無風自燃,化為一縷青煙。沈采萱抱著手臂,柳眉挑得像一把出鞘的薄刀,冷笑一聲。

「兩天,兩個掌門。同一個亮粉,同一款一條根透氣貼布,連步法磨出來的半月形痕跡都一模一樣。這位彩娟教母是真的很懶得換招式,還是對自己的廣場舞太有自信?」

嚴無情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喉結極輕微地滾動了一下,體內那被強行壓在胸口的「霹靂金光搖頭煞」正發出一聲只有他自己聽得見的悶響。

動——滋。

原本穩定在每分鐘一百四十拍的電音真氣,因為方才那一瞬間的情緒波動,快了零點五拍。頸後的督脈立刻傳來一陣細微的、像是落枕前兆的痠麻感。他面癱得更加徹底,眼神冷得像平瀾峰頂終年不化的雪。

(不行,嚴無情,給我穩住。你現在要是露出哪怕一絲驚訝的表情,臉部肌肉一抽,真氣馬上走音。到時候不是去救人,是直接頸椎錯位被人抬去極樂朝陽谷排隊復健。)他在內心瘋狂吐嘈,表面上卻只是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先查貼布。」

沈采萱立刻懂了他的意思。直衝極樂朝陽谷固然痛快,但那個鋪滿防滑地磚、被上千座青銅擴音擂台包圍的萬人廣場,根本就是一個用一萬個膝蓋當電池的巨型共振陣法。兩大掌門陷進去都無聲無息,他們兩個貿然闖進去,只會變成廣場上第兩萬零一、第兩萬零二個穿螢光運動服的學員。到時候武林盟主帶頭跳《愛情的恰恰》,那畫面太美,蓬萊武林可以直接原地解散。

唯一的線索,就是現場那張還帶著濃濃中藥味與老人汗味的一條根透氣貼布。沈采萱用鑷子夾起一片殘留的包裝紙,上面有一組極淡的雷射序號,末尾烙著一行小字——碧潭碼頭・陳美美養生站・限量發放。

「市井味太重了。」沈采萱用指腹抹去一點藥膏,放在鼻尖輕嗅,「不是正規藥鋪的貨,是夜市、碼頭那種『來來來,免費貼看看,痠痛馬上好』的推銷品。要追,就得去人最多、嘴最雜的地方。」

於是,半個時辰後,碧潭湖畔的晨霧裡,出現了兩個極不協調的身影。

嚴無情換下了一身象徵武林至尊的玄色盟主袍,套上了一件洗到發白、肩頭還破了個洞的粗麻苦力衫,為了掩飾那張太過冷峻的臉,還刻意在下巴黏了一撮稀疏的假鬍子。但那挺得筆直的腰桿、那即使扛著兩袋假米也絲毫不彎的背影,以及那雙即使喬裝也藏不住寒光的眼睛,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個隨時會因為碼頭工頭苛扣工錢而一掌把整座吊橋打斷的超級苦力。

沈采萱則更徹底。她將長髮紮成高高的馬尾,穿上了一件桃紅色的短版運動外套,下身是刷破的牛仔短褲,腳踩一雙夾腳拖,手裡還提著一個寫著「檳榔、香菸、保力達」的紅色塑膠籃子。她把那張精明幹練的巡捕臉,硬生生擠出了一個甜美的、帶著八顆牙齒的營業用笑容。

「嚴大哥,等一下記得叫我小萱就好,你現在是我的遠房表哥,來台北打工的。」她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氣音說道,順手還把一顆檳榔塞進嚴無情手裡,「來,嚼一下,入境隨俗,臉色才不會那麼僵。」

嚴無情看著手心那顆紅通通的檳榔,內心天人交戰。(我堂堂武林盟主,體內運轉的是每分鐘一百四十拍的至純電音真氣,你要我嚼檳榔?這要是讓平瀾峰上那些閉關的太上長老看到,我以後還怎麼用重低音震懾全場?他們會以為盟主改行去賣檳榔了。)但他還是面無表情地把檳榔塞進了嘴角,輕輕一咬,一股辛辣的汁液瞬間衝上腦門,差點讓他的BPM直接飆到一百六。

晨間的碧潭美得像一幅水墨畫。湖面平靜無波,吊橋的鋼索在薄霧中若隱若現,遠處的山巒還帶著夜間的涼意。碼頭邊已經有早起的釣客甩竿,空氣中混雜著湖水的腥氣、炭烤香腸的油脂香,以及隔夜垃圾桶淡淡的酸味。一切看起來都那麼的尋常、安詳,充滿了台灣清晨特有的、懶洋洋的市井氣息。

就在兩人即將踏上通往碼頭市集的木棧道時——咚。咚。咚咚。

一種極其怪異的鼓點,毫無預兆地從兩側茂密的樹林裡滲了出來。

那不是鑼鼓,也不是戰鼓,是一種經過重重擴音、用塑膠鼓槌敲在空心鐵桶上的、悶悶的中速節奏。大約每分鐘一百零八拍,不快不慢,恰好是人體最容易不自覺跟著點頭晃腦、覺得「好像有點好聽」的洗腦速度。鼓點之中,還夾雜著一種用電子合成器模擬出來的、土到掉渣的「恰恰」前奏。

沈采萱的腳尖,幾乎是在鼓點響起的瞬間,就不受控制地輕輕點了一下地面。她的臉色一變。

「是廣場魔音!小心!」

話音未落,樹冠猛地炸開!

數十道亮到刺眼的橘色身影,如同下餃子般從天而降。她們全都穿著統一制式的亮橘色螢光運動服,臉上蒙著印有「健康快樂」四個大字的黑色口罩,只露出一雙雙在晨光下顯得異常亢奮的眼睛。她們的四肢以一種完全違背人體工學的、機械式的律動在半空中划動——三步一抬頭,五步一扭腰,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得像是被尺量過,整齊劃一到讓人頭皮發麻。

「早安~祝您健康順心~跟著我們一起動起來~」

數十個大媽同時開口,聲音重疊在一起,形成一種嗡嗡作響的共鳴。她們哼唱的是一首相當魔性的小調,歌詞土得讓人想死,旋律卻黏得像強力膠。「左腳~右腳~扭一扭~健康跟著你走~」

隨著哼唱,一股無形的、黏稠的共振力場以她們為中心,轟然擴散開來。碧潭湖面的水波,竟然也跟著那一百零八拍的節奏,一圈一圈地盪開。棧道旁的野草、釣客插在桶裡的釣竿,無一不在微微顫動。

嚴無情感覺到自己的膝蓋,傳來一陣極其詭異的癢意。他的小腿肌肉,竟然開始不聽使喚地想要跟著那個「左腳右腳」的口令去擺動。體內穩定運行的電音真氣,被這股外來的中速律動強行干擾,原本清晰的「動滋動滋」節拍,開始出現了雜訊。

(幹,這什麼妖術?我的腳怎麼自己想跳恰恰?不行,給我定住!一百四十拍,一百四十拍……一秒兩個動滋,不能被她們的一百零八拍帶走!)嚴無情的額角滲出一滴冷汗,但那張臉依舊面癱得像一塊玄鐵。他知道,只要他一笑、只要他跟著點一下頭,他苦修二十年的霹靂金光搖頭煞就會當場破功,真氣逆衝,當場落枕變成歪脖子盟主。

沈采萱的狀況更糟。她本身不修音律,意志力雖強,但肉體的運動神經卻是最直接的受害者。她的雙腿已經開始小幅度地、羞恥地左右擺動起來,夾腳拖在木棧道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她想拔出腰間的短刀,手腕卻軟綿綿地隨著節奏一扭,刀鞘直接卡在了塑膠籃子裡。

「可惡……身體……自己在動……」她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聲音,臉頰因為羞憤而漲紅。這位平時最痛恨長輩圖和群組問候的理性巡捕,此刻竟然被迫在光天化日之下跳起廣場舞,這比殺了她還難受。

包圍網越縮越緊。大媽們的舞步越來越快,口中的小調也越來越響亮。她們伸出戴著螢光粉紅手套的手,試圖去牽引兩人的手腕,要將他們徹底拉入那個整齊劃一的快樂漩渦。

就在沈采萱的指尖即將被一隻熱情的大媽握住的瞬間——

嚴無情動了。

他沒有去掙扎那股牽引力,反而是猛地閉上雙眼,將那顆嚼了一半的檳榔狠狠咬碎,辛辣的汁液讓他的精神瞬間高度集中。他將體內被壓抑已久、被騷擾得嗡嗡作響的電音真氣,不再壓制,而是徹底引爆!

「吵死了。」

他用一種低沉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呢喃了一句台語。

下一秒,以他為中心,一股截然不同的、狂暴無比的律動轟然炸開!

如果說大媽們的廣場魔音是溫吞的、洗腦的溪流,那麼嚴無情的電音真氣就是從地獄深處衝出來的超重低音砲。

咚——滋——咚——滋——咚滋咚滋咚滋!

每分鐘一百四十拍的極速重低音,以一種蠻不講理的姿態,硬生生地切入了那個一百零八拍的溫吞節奏。每一個「動滋」都像是一記無形的重鎚,精準地砸在廣場魔音的鼓點之間。不是跟隨,不是對抗,是徹頭徹尾的「搶拍」與「蓋台」!

他右掌平推,看似輕描淡寫的一記劈空掌,卻因為夾帶了恐怖的低頻脈衝,掌風所過之處,空氣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嗡鳴。

「霹靂金光——搖頭煞·第一重·重低音砲!」

轟!

無形的音浪呈扇形橫掃而出。最前排的七八名螢光大媽,她們那整齊劃一的「三步一抬頭」在重低音的衝擊下,瞬間變成了「一步一踉蹌」。她們口中整齊的「左腳右腳」小調,像是被按下了快轉鍵,詞不成詞,調不成調,有人唱到一半直接破音,有人則因為節奏被強行加快,左腳絆到了右腳,當場在木棧道上摔成一團,亮橘色的運動服滾滿了泥巴。

整個共振力場,出現了一道刺耳的、像是唱片跳針般的雜音。沈采萱只覺得渾身一輕,那股強迫她跳舞的黏稠感瞬間消失,雙腿終於重新聽從大腦的指揮。她抓住機會,一個俐落的後空翻脫離包圍,手中短刀出鞘,刀尖直指那名站在樹梢上、顯然是領舞者的大媽。

「找到節拍器了!」沈采萱厲聲喝道。那名領舞大媽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閃著紅光的節拍器,正是維持整個陣法一百零八拍的核心。

嚴無情得理不饒人。他體內的節奏已經徹底穩定下來,一百四十拍的重低音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個絕對領域,任何試圖靠近的中速律動都會被瞬間絞碎。他一步踏前,腳下的木棧道應聲龜裂,每一步都伴隨著一聲沉悶的「動滋」,逼得剩餘的大媽們連連後退,陣型大亂。

「跳得很開心嘛?」嚴無情緩緩抬起頭,那張面癱的臉上,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勾起了一個近乎不存在的弧度。但就是這零點一秒的鬆懈,讓他體內的節拍再次出現了一絲紊亂,頸椎立刻傳來一陣劇痛。他馬上又把臉繃得死緊,內心慘叫。(靠,差點又落枕!不能笑不能笑,這群大媽有毒!)

領舞大媽見大勢已去,尖叫一聲,轉身就想逃竄。但沈采萱的飛刀已經先一步劃破晨霧,精準地將她手中的節拍器釘在了樹幹上。節拍器發出一陣刺耳的電子雜音後,徹底熄滅。

失去了節拍器的引導,剩餘的大媽們像是斷了線的傀儡,眼神瞬間變得迷茫,身上的螢光運動服也不再發光。她們面面相覷,發出一陣陣不知所措的呻吟,隨即頭也不回地、踉踉蹌蹌地朝著樹林深處逃去,只留下一地被重低音震碎的七彩亮粉和幾頂掉落的亮片遮陽帽。

碧潭湖畔,終於恢復了清晨應有的寧靜。只有湖面還殘留著被兩種極端節奏衝擊過後的、混亂的漣漪。

沈采萱喘著氣,走到那名被飛刀嚇癱的領舞大媽身邊,一把扯開她的腰包。腰包裡沒有暗器,沒有毒藥,只有厚厚一疊印得花花綠綠的卡片,以及一小罐散發著中藥味的貼布。

她抽出一張卡片,卡片的正面印著一個燙金的、笑容燦爛的阿姨頭像,旁邊用喜氣的紅色字體寫著——「彩娟銀髮閣·再創風華集點卡」。背面,則是一個用來集點的格子,以及一行小小的、幾乎看不清的地址:廟口夜市,李阿福香腸攤,集滿十點贈送高山茶一包。

「李阿福……」沈采萱將卡片遞給嚴無情,兩人對視一眼。

嚴無情接過卡片,指尖傳來一陣殘留的、微弱的共振感。他望向碧潭碼頭另一端,那片人聲鼎沸、飄著炭火香氣的熱鬧夜市,眼神再次冷了下來。這場在湖畔的伏擊,顯然只是開胃菜。真正的情報中心,那個掌握著全蓬萊市井消息、表面賣香腸實則販賣八卦的男人,正在等著他們。

而更讓他在意的是,方才在重低音爆發的瞬間,他隱約感覺到,東南方那個萬人廣場的方向,傳來了一股更加龐大、更加整齊的共振回應。那個廣場,似乎感應到了他的挑釁,正用一種更響亮的恰恰鼓點,在邀請他過去共舞。

他的脖子,又開始有點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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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賣香腸的情報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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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潭湖面的漣漪還沒散去。

那不是風吹的紋路,而是兩種完全不對盤的節奏硬生生對撞之後,留在水面上的瘀青。左半邊的水波還殘留著108 BPM廣場恰恰那種規律到令人頭皮發麻的圓形擴散,右半邊卻是被140 BPM台語重低音硬生生炸開的、不規則的鋸齒狀碎浪,兩種波紋在湖心互不相讓地推擠,偶爾撞在一起,還會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像是喇叭破音般的「啵」聲。

沈采萱已經站了起來,動作俐落得像是在處理一疊報帳單據。她一把將那個被嚇到腿軟、癱坐在地上的螢光橘領舞大媽的腰包扯了下來,拉鍊一開,嘩啦倒出一桌東西。

沒有暗器,沒有毒煙,沒有武林中人想像中的那種見血封喉的玩意。

只有一疊印到發亮、邊角還燙金的集點卡,一疊印著七彩蓮花與「祝您健康順心、闔家平安」的長輩圖小卡,還有一大罐貼著手寫標籤的「正宗金門一條根透氣貼布」,以及幾包用夾鏈袋分裝、上面用奇異筆寫著「顧關節、免吃藥」的白色粉末。

「彩娟銀髮閣,再創風華集點卡。」沈采萱拈起一張卡片,指尖在卡面上輕輕一抹,那層薄薄的七彩共振晶粉立刻在她指腹上發出細微的嗡鳴,「點數集滿十點,贈送阿里山高山茶一包。集滿二十點,贈送亮片遮陽帽一頂。集滿五十點……招待極樂朝陽谷三天兩夜養生共舞之旅?」

她抬起頭,看向嚴無情,眉頭挑得又高又平,語氣是那種標準的、沈采萱式的冷靜吐嘈:「盟主,你們武林盟的退休福利有沒有這麼好?還包吃包住包跳舞的。」

嚴無情沒有立刻回答。

他接過那張卡片,指尖才剛碰到燙金的字樣,體內那顆為了維持140 BPM而高速運轉的心臟節拍器,就猛地抽了一下。

嗡——

一股極其微弱、卻又極其整齊的共振,順著卡片上的晶粉,一路鑽進他的指骨、手腕,直達胸口。那不是單一的鼓點,而是成千上萬個腳步同時踏在白玉地磚上的回音,整齊劃一,帶著一種詭異的歡快感,彷彿東南方那座被迷霧蓋住的盆地裡,正有上萬人在同一個拍子上抬頭、扭腰、拍手,而且每個人都笑得非常開心。

他的脖子又開始酸了。

【內心OS:幹,又來了。這種108的洗腦拍最煩了,黏得跟口香糖一樣,甩都甩不掉。上次閉關才剛把頸椎喬回來,現在又開始隱隱作痛。拜託,彩娟阿姨妳的喇叭到底開多大聲啊?】

表面上,嚴無情依舊是那張萬年不化的撲克臉,眼神冷得像平瀾峰頂的積雪。他將卡片翻到背面,背面最底下一行小到要用內力凝聚於雙目才看得清楚的字,寫著:「本閣指定諮詢據點:廟口夜市,李阿福炭烤香腸攤。宵夜時段限定,過時不候。」

「走。」他只說了一個字,聲音低沉,帶著一點點被重低音震過後的沙啞。

沈采萱立刻懂了。她把那罐一條根貼布和幾張集點卡塞進自己的百寶袋,臨走前還不忘對那群已經失去鬥志、正抱著膝蓋懷疑人生的螢光大媽們補上一句:「阿姨,下次出門記得多喝水,跳舞前記得熱身,不然抽筋很快的。」

——

廟口夜市永遠是蓬萊武林最不像武林的地方。

這裡沒有刀光劍影,沒有飛簷走壁,只有此起彼落的叫賣聲、滋滋作響的鐵板、以及永遠都排不到盡頭的炭火香氣。武林盟總舵平瀾峰講究的是肅穆與隔音,這裡講究的是吵雜與飽足,兩者之間的距離,大概就是從每分鐘140拍的電音重低音,到每分鐘60拍的豬肉在烤網上冒油的滋滋聲之間的差距。

空氣是濃稠的。左邊是東山鴨頭的滷汁甜香,右邊是地瓜球剛起鍋的熱油味,中間硬生生切進來一股帶著炭火焦香與大蒜碎末的肉香,那是整條夜市最霸道的味道,方圓三十公尺內,沒有任何小吃能蓋過它。

「李阿福炭烤香腸,大腸包小腸,一組七十,香腸一條四十!」

攤車前,一個穿著黑色吊嘎、外罩一件油到發亮的圍裙、脖子上掛著一條粗金項鍊的男人,正一手拿著鐵夾,一手拿著一把蒲扇,對著炭火猛搧。他的身材圓滾滾的,臉也圓滾滾的,笑起來眼睛會瞇成一條縫,嘴裡還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牙籤,看起來就是那種會在你買香腸時多塞一瓣蒜頭給你,然後順便問你最近有沒有聽到什麼八卦的標準夜市老闆。

但沈采萱知道,這個人不只是老闆。

市井小販同盟,蓬萊武林最龐大、也最被正派人士看不起的情報網。從平瀾峰上哪位長老又偷偷叫了冬瓜茶外送,到哪家鏢局的鏢車在半路上輪胎沒氣,全部都會在第一時間彙整到這台小小的炭烤攤車上。李阿福賣的不是香腸,是消息。而且他的消息,比武盟的飛鴿傳書還要快,還要準。

「老闆,兩組大腸包小腸,香腸要切開,蒜頭多一點。」沈采萱走上前,語氣自然得像個普通客人。

李阿福頭也沒抬,鐵夾翻動著香腸,嘴裡含糊地應道:「好勒,稍等喔,炭火正旺——咦?」

他終於抬起頭,看見了沈采萱身後那個即使站在夜市裡也像一座移動冰箱的男人。嚴無情穿著一身深色的勁裝,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站在一群穿著短褲拖鞋的遊客中間,顯得格格不入,但那股生人勿近的氣場,卻讓周圍的人自動讓開了一個半徑一公尺的真空圈。

李阿福叼著牙籤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又咧得更開。

「哎呀,這不是……這不是平瀾峰上的那位,那位很會算節拍的嚴大俠嗎?什麼風把您吹來啦?來來來,吃香腸,我請客,我請客!」

「不吃。」嚴無情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炭火都好像小了一點,「找你問事。」

【內心OS:廢話,誰敢吃啊。你那個香腸在炭火上滋滋響的頻率剛好是每分鐘110拍,跟我的140拍差一個切分音,吃一口我搞不好當場落枕給你看。】

沈采萱已經把那張七彩集點卡不著痕跡地推到了攤車的鐵板邊緣,壓在一罐胡椒粉底下。李阿福的眼神往下一瞟,只看了一眼,那雙瞇成縫的眼睛就瞬間睜大了。

但他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笑容,蒲扇搧得更起勁了:「哎呀,問事啊?問事可以,不過我們市井小販同盟有個規矩,情報不是用買的,是用贏的。想問事情,得先過我這關。」

他從攤車底下摸出三顆骰子,一個破舊的碗公,啪地一聲扣在鐵板上。

「十八仔,會不會?很簡單,比大小。一人擲一次,誰大誰說話。你們武林盟的高手,總不會連這個都不敢吧?」

周圍的客人一聽到要賭十八仔,立刻興奮地圍了過來。夜市賭骰子,這可是比吃香腸還要下飯的餘興節目。

沈采萱皺了皺眉,正想說這是什麼爛規矩,卻見嚴無情已經默默地捲起了袖口,露出了一截手腕。

「來。」

第一把,李阿福先擲。他手腕一抖,三顆骰子在碗公裡噠噠噠地亂跳,最後停在「么、二、三」,一點,俗稱「輸翻天」,最小的點。圍觀群眾發出一陣噓聲。

嚴無情面無表情地拿起骰子。他沒有像一般人那樣用力搖晃,而是將三顆骰子輕輕攏在掌心,閉上了眼睛。

體內,140 BPM的節拍器開始加速。他不是在聽骰子的聲音,他是在聽骰子在碗公裡碰撞時,那最細微的共振頻率。每一顆骰子落地、彈起、滾動,都會產生一個極短的震動波,而他要做的,就是用自己體內的重低音去捕捉那個震動的「點」,然後在最精準的零點幾秒內,讓骰子以他想要的角度停下來。

【內心OS:三顆骰子,六個面,每個面的重量分布不一樣,落地時的共振頻率就會差0.02赫茲。只要算準這個頻率,再用我的電音真氣輕輕墊一下……對,就是現在,動滋!】

啪!

三顆骰子穩穩停住。六、六、六,豹子,通殺。

全場譁然。

李阿福嘴裡的牙籤差點掉下來:「……靠,豹子?你小子開外掛喔?」

「再來。」嚴無情的臉還是沒有表情,但沈采萱發誓,她看到他的太陽穴跳了一下,那是心算過度的徵兆。

第二把,李阿福學乖了,擲出了「四、五、六」,極大的順子。結果嚴無情又是一個輕飄飄的「動滋」,三顆骰子像是被無形的手指撥了一下,硬生生從「二、三、四」轉成了「五、五、六」,剛好壓過他一點。

第三把,全場已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那個面癱男人的手。李阿福的額頭已經冒汗了,他死死盯著碗公,彷彿想用眼神讓骰子聽話。

嚴無情這次甚至沒有閉眼。他只是將骰子往碗公裡一丟,在骰子還在空中旋轉的時候,喉嚨裡發出了一聲極輕、極低、只有他自己聽得見的悶哼。

「咚。」

那不是骰子落地的聲音,那是他體內重低音脈衝外放的聲音。音波精準地托住了三顆骰子,讓它們在空中多旋轉了半圈,然後才緩緩落下。

天牌,至尊寶。

三連勝。

李阿福呆住了,手裡的鐵夾「匡噹」一聲掉在炭火上,濺起一小撮火星。他看著嚴無情的眼神,已經從「來鬧的客人」變成了「看到鬼」。

「……你、你他媽的根本不是在擲骰子,你是在打鼓吧?」他喃喃自語,隨即猛地拉下攤車旁的帆布簾,將外頭看熱鬧的群眾隔開,帆布後立刻形成一個只容三人站立的、充滿炭火與大蒜味的密閉小空間。

他的表情也在一瞬間變了。圓滾滾的笑臉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市井情報頭子特有的、精明而凝重的神色。他壓低聲音,語速飛快:

「三把都贏了,照規矩,我什麼都說。你們手上那張卡,對不對?最近一個月,整個蓬萊地區的一條根貼布、痠痛藥膏、還有藥局裡的葡萄糖胺,全部被人用高於市價三成的價格掃光了。」

沈采萱立刻追問:「被誰掃的?」

「一開始是幾個穿著螢光運動服的中盤商,說是要做團購。後來我讓賣冬瓜茶的阿桑去跟,才發現源頭全都流向同一個地方——彩娟銀髮閣。」李阿福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本皺巴巴的帳本,翻開其中一頁,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出貨紀錄,「他們不只收貼布,還在各大廟口、活動中心、公園廣場發傳單,說什麼『免費健康講座,現場贈送高山茶與亮片帽,邀請各大門派退休長老蒞臨指導,共創第二春』。」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嚴無情,又看了一眼沈采萱,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點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的恐懼:

「我一開始以為只是哪個詐騙集團要騙老人家的養老金,直到上禮拜,我親眼看到……武當那個清虛道長,還有你們少林的空智神僧,兩個人穿著同一款螢光橘的運動服,手牽著手,在公園裡跟著音樂扭腰,還笑得跟中樂透一樣。我叫他們,他們理都不理我,只說什麼『彩娟老師說這樣對膝蓋好,氣血才會通』。」

「他們不是被綁走的,」沈采萱喃喃道,印證了她在禪房裡的推論,「他們是自己走進去的。」

「對!而且是搶著要進去!」李阿福用力點頭,肥厚的下巴抖了抖,「我聽說,彩娟銀髮閣在極樂朝陽谷那個白玉廣場,每三天就會辦一次『千人共舞大會』,只要去過一次的人,就會像中毒一樣,非要再去不可。現在外面還沒被吸進去的,只剩下一些像萬大富老師那種……比較挑嘴、或是膝蓋已經痛到跳不動的頑固老人了。」

聽到「萬大富」三個字,嚴無情那張面癱臉,終於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裂痕。

萬大富,他的授業恩師,曾經的音律武學大宗師,也是整個蓬萊武林裡,唯一一個能聽懂他140 BPM電音真氣的人。晚年因為長年練功,五十肩加上膝關節退化,早就已經隱居在平瀾峰後山的竹林裡,每天只關心兩件事:今天的痠痛貼布有沒有貼對位置,以及今天的筋絡有沒有推開。

李阿福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從帳本底下又抽出了一張皺巴巴的傳單,塞到他手裡。傳單上印著一個燙金的大嬸頭像,笑容燦爛得有些僵硬,旁邊用斗大的字寫著:

【本週六,極樂朝陽谷,萬人養生恰恰舞會盛大開幕!特別邀請神秘嘉賓現場DJ秀,錯過再等一百年!】

傳單的角落,還有一行手寫的小字,字跡歪歪扭扭,卻讓嚴無情的瞳孔猛地一縮。

「萬老,留個位子給我,我先去探探路。——福」

那是萬大富的筆跡。

炭火的香氣依舊濃郁,但帆布小空間裡的空氣,卻在這一瞬間冷了下來。

嚴無情捏著那張傳單,指尖的七彩晶粉與傳單上的油墨味混在一起,讓他體內那股108 BPM的共振感應,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與響亮。那不再是邀請,那是倒數計時。

他的恩師,那個最怕關節痠痛、最懂節奏的老人,已經自己走進了那個廣場。

而他的脖子,已經從微酸,變成了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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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導師萬大富的警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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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火的餘燼還在鐵板上噼啪作響,豬油混著炭香在夜市的帆布棚裡打轉,原本應該讓人食指大動的烤香腸味,此刻在嚴無情鼻腔裡卻只剩下刺鼻的油墨與那股揮之不去的七彩晶粉甜膩。

他捏著那張皺巴巴的傳單,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傳單上那個燙金的貴婦大頭像笑得過於飽滿,兩頰的腮紅像是直接用印章蓋上去的,眼角的魚尾紋都被修圖修成了發光的蓮花瓣。最刺眼的是那行歪歪扭扭的手寫字。

「萬老,留個位子給我,我先去探探路。——福」

是師父的字。萬大富的字向來有種老年人特有的認真,每一筆都像在刻石碑,偏偏又帶著點關節炎的顫抖,想認錯都難。

「……這下麻煩大了。」沈采萱站在他身側,聲音依舊冷靜得像是在核對帳本,但眉頭已經擰了起來。她指尖捻起剛剛從傳單上沾到的一點七彩粉末,湊到鼻尖輕輕一嗅,隨即嫌惡地彈掉。「這種晶粉的揮發殘留比在空智神僧禪房裡的濃度高了三倍。代表印刷的地點,就在那個廣場的核心陣眼附近。」

李阿福的烤香腸攤車還冒著白煙,他整個人卻像是被抽掉了骨頭,癱在那張破板凳上,臉色比手上的香腸還要白。「嚴爺、沈姑娘,我發誓我真的不知道萬老……萬老他上禮拜來買香腸的時候,還跟我炫耀他新買的遠紅外線護膝,說什麼人老了膝蓋就是第二條命,要好好保養。結果他轉頭就給我寫這種要去朝聖的留言條?他是不是被詐騙集團騙去聽什麼健康講座了啊?」

嚴無情沒有回答。

他體內的霹靂金光搖頭煞真氣,原本是穩定維持在每分鐘一百四十拍的極速重低音,此刻卻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節拍器給強行拖慢,硬生生被那股一百零八拍的中速律動給拽著走。脖子後方的刺痛感已經從微酸變成了像是有人拿著小木槌,沿著他的頸椎一拍一拍地輕敲,每敲一下,腳尖就想跟著踮一下。

媽的,又來了。這種三步一抬頭的妖術,連站著不動都能讓人想扭腰。

他在心裡瘋狂吐槽,臉上卻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面癱冰塊臉。沒辦法,從十五歲被萬大富撿回來,逼著聽了整整十年台語電音重低音之後,他就學會了一件事——只要臉部肌肉敢多動一下,體內的BPM就會瞬間從一百四十掉到一百三,輕則真氣岔流落枕三天,重則當場在敵人面前打嗝放屁,尊嚴直接碎滿地。

「不能等了。」嚴無情將傳單摺好,塞進懷裡,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胸腔裡震出來的。「後山。」

平瀾峰的後山竹林,是整個武盟總舵唯一沒有鋪上隔音泡棉的地方。原因無他,萬大富嫌那玩意兒不透氣,會讓他的老寒腿更嚴重。

夜風穿過竹林,帶起一陣沙沙的聲響。月光被切碎成細細的銀粉,灑在一條用碎石鋪成的小徑上。小徑盡頭是一間看起來快要被竹葉淹沒的平房,屋簷下掛著一排曬乾的艾草,門口還貼著一張手寫的告示:「推拿預約請按電鈴,痠痛貼布團購請洽Line群組。」

還沒走近,就聽見裡頭傳來中氣十足的哼歌聲,搭配著某種極度復古的收音機喇叭雜音。

「……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哎喲,這個節奏不錯,很適合鬆一下肩胛骨啊!」

沈采萱的腳步頓了一下,表情微妙地看向嚴無情。「你師父……平常也聽這個?」

嚴無情的面癱差點沒繃住。

推開那扇根本沒鎖的木門,映入眼簾的畫面讓兩人的血壓同時往上飆了一截。

只見那位曾經一手開創音律武學、以一曲《無情霹靂煞》震退魔教七大高手的萬大富萬老前輩,此刻正穿著一件花色極為鮮豔的螢光粉紅色運動外套,下半身是一條寬鬆的深藍色束口褲,腳上還套著一雙嶄新的白色氣墊步鞋。他的左肩貼著一塊超大片的一條根貼布,右膝蓋上還綁著一個會發光的護膝,正對著一台老舊的手提音響,努力地跟著節奏做伸展操。

那台音響裡播的,正是那首讓人頭皮發麻的《愛情的恰恰Remix》,一百零八拍,不多不少,每一個鼓點都像是直接敲在膝蓋的軟骨上。

「師父!」嚴無情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縫。

萬大富像是被嚇了一跳,整個人抖了一下,隨即笑呵呵地轉過身來。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堆滿了熱情,跟夜市裡那些硬要塞試吃給你的阿伯一模一樣。「哎喲!無情、小萱萱,你們怎麼來啦!來來來,快進來坐!我剛泡好高山茶,還有美美上次送的養生核桃酥,顧筋骨的喔!」

他一邊說,一邊還不忘跟著音樂的節奏,膝蓋微微地一彎一彈,顯然已經被那個節奏給勾住了。

沈采萱眼明手快,一個箭步上前,直接「啪」的一聲把那台手提音響給按掉了。音樂戛然而止,萬大富的動作也跟著僵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茫然,隨即又恢復了清明。

「哎呀,怎麼關掉啦?正要做到最舒服的那一段呢。」萬大富有些可惜地咂咂嘴,但很快就被嚴無情遞到眼前的那張集點卡給吸引了注意力。

「師父,你看這個。」嚴無情將那張印著「彩娟銀髮、再創風華」的集點卡,以及那張燙金傳單,一起攤在那張擺滿了跌打損傷藥膏的矮桌上。

萬大富原本還樂呵呵的表情,在看到卡片背面那些細小的、如同音符般扭曲的符文時,瞬間凝固了。他那雙因為常年推拿而指節粗大的手,顫抖著拿起卡片,湊到那盞昏黃的鎢絲燈泡下,瞇著眼睛仔細辨認。

竹林裡的風聲忽然變得很大,竹葉摩擦的沙沙聲,像是無數細小的鼓點在遠方敲擊。

「……這、這是……」萬大富的聲音抖了起來,那種抖跟關節炎的抖完全不同,是恐懼。「催眠共振譜……失傳了快三十年的廣場魔音催眠術!」

他猛地將卡片丟在桌上,像是那是什麼燙手山芋,連帶著把桌上的高山茶都給震翻了,茶水在桌面上蔓延開來,映出他那張瞬間蒼白的臉。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個叫彩娟的女人不對勁!」萬大富激動地一拍大腿,結果拍到了自己貼著貼布的膝蓋,痛得他齜牙咧嘴,但還是忍著痛繼續說:「一個月前,她派那個叫陳美美的丫頭來山上,說什麼要推廣敬老尊賢免費健康操,還送了我一頂亮片遮陽帽跟兩包葡萄糖胺。我當時還想說,哎呀現在的年輕人真有心,結果她一放音樂,我這把老骨頭就不對勁了!」

「哪裡不對勁?」沈采萱立刻追問,同時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準備記錄。

「舒服啊!」萬大富一臉糾結地喊道:「他媽的太舒服了!那個一百零八拍的恰恰,一放下去,我這五十肩卡了十年的肩胛骨,居然自己就鬆開了!膝蓋也不卡了,走路都有風!我還以為是我那罐新買的龜鹿二仙膠終於有效了,結果……結果那根本不是復健,那是下藥啊!」

他喘了口氣,額頭上已經冒出了細細的汗珠,顯然回想起那段被節奏支配的記憶,讓他心有餘悸。

「這種催眠術,最陰毒的地方就在這裡。」萬大富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竹林外的風聽見。「它不傷你,它哄你。它用最符合人體工學的中速節奏,去騙你的運動神經。初學的人,會覺得氣血通暢、筋骨舒暢,整個人好像年輕了二十歲,腰也不痠了,腿也不痛了。那些老傢伙們,一輩子練武,誰不是一身傷?一聽到能不吃藥就治好痠痛,哪個不瘋狂?」

嚴無情的瞳孔微微一縮。他想起了空智神僧禪房裡那規律的半月形磨痕,想起了碧潭湖畔那些大媽們臉上那種詭異的、幸福到近乎呆滯的笑容。

「然後呢?」他問。

「然後就是死路一條!」萬大富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大宗師回光返照般的嚴厲。「它會讓你越跳越上癮,越跳越停不下來。身體會自己去追那個拍子,一天跳十二個時辰,三天三夜不間斷。你的內力會在這種共振裡被越磨越強,但你的關節……你的膝蓋裡的那包滑液,你的軟骨,會被那個萬人共振的陣法,當成燃料,一點一點地吸乾!」

他伸出自己那隻貼著貼布的膝蓋,用力地按了一下,發出一聲輕微的「喀」聲。

「七七四十九日。」萬大富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鎚,敲在兩人的心頭。「只要連續跳滿七七四十九日,不管你是什麼武當掌門、少林神僧,還是峨眉師太,你的膝蓋就會徹底報廢。到時候別說運功走路,你連站都站不起來,一輩子只能坐在輪椅上,讓人推著走!那個彩娟,她要的根本不是什麼信徒,她要的是一個整整齊齊、全部坐在輪椅上的武林!到時候整個蓬萊,還有誰能擋她?」

矮桌上的茶水已經涼了,竹林外的月光卻好像變得更冷了。

沈采萱的臉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她飛快地在心中計算著。「空智神僧失蹤了九天,清虛道長失蹤了五天……如果從第一個失蹤的長老算起,已經過了快二十天了。我們剩下的時間,不到一個月。」

萬大富頹然地坐回椅子上,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他看著嚴無情,眼神裡充滿了愧疚與擔憂。「無情啊,師父這次……差點就著了道了。要不是你那個一條根貼布的序號讓我多留了個心眼,我可能現在已經在那個什麼極樂朝陽谷裡,跟著一群老和尚在跳什麼忘情水了。師父這把老骨頭廢了不要緊,可那些老朋友……他們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他們還以為自己是在做養生操咧!」

嚴無情看著自己這位恩師。記憶裡那個總是嫌他節奏感太差、拿著竹尺敲他腦袋的嚴厲老頭,如今卻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穿著可笑的螢光運動服,膝蓋上貼著發光的護膝,眼神裡全是對老友的擔心。

他心裡那股想要吐槽的衝動,忽然就被一種更沉重的東西給壓了下去。

他伸出手,輕輕地按在萬大富那隻冰涼的手背上。他的手很穩,穩得像是一台精準的節拍器。

「師父,你在家待著。哪裡都別去。」嚴無情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低頻共振,讓萬大富體內那點殘留的、蠢蠢欲動的一百零八拍,瞬間被壓得平平整整。「那個廣場,我去砸。」

他站起身,將那台被沈采萱關掉的手提音響,單手拎了起來。在萬大富與沈采萱驚愕的目光中,他五指微微一用力。

喀嚓——

堅硬的塑膠外殼在他灌注了真氣的指尖下,像是餅乾一樣碎裂開來,裡頭的電路板與喇叭單體,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雜音後,徹底報廢。

「一百零八拍,很好聽嗎?」嚴無情將那堆廢鐵隨手丟到門外,轉頭看向竹林外的方向。在那個方向,極樂朝陽谷的迷霧深處,隱約有一陣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清晰的鼓點,正隨著夜風,一下、一下地飄過來。

動滋。動滋。動滋。

一百零八拍,穩定得讓人心慌。

而他的體內,那股被他強行壓制的一百四十拍重低音,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膨脹,像是一頭被關在胸腔裡的野獸,急著要衝出來,用更狂暴、更蠻橫的節奏,把那個噁心的恰恰,給徹底蓋過去。

沈采萱看著他緊繃的側臉,輕輕地嘆了口氣,從懷裡掏出了一卷新的繃帶。「走吧,嚴盟主。在你打算用一百四十拍去跟一萬個老人家鬥舞之前,能不能先讓我幫你把脖子上的貼布換一下?你剛剛捏碎音響的時候,我聽見你頸椎『喀』了一聲。」

嚴無情的面癱,終於出現了一絲龜裂。

而就在此時,平房外,那隻原本停在竹枝上的Line式飛鴿,忽然發出了一陣急促的、七彩的光芒。一張新的真氣投影,帶著刺眼的螢光粉色,在半空中緩緩展開。

上面只有一行字,還配上了一個不斷旋轉的七彩蓮花貼圖。

「恭喜萬大富師兄,您已成功預約本週六萬人恰恰舞會VIP前排席位!記得穿上您最亮的運動服,我們不見不散喔!啾咪!」

萬大富看著那行字,臉色瞬間比死人還要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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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神農堂的關節浩劫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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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萬大富師兄,您已成功預約本週六萬人恰恰舞會VIP前排席位!記得穿上您最亮的運動服,我們不見不散喔!啾咪!」

那個七彩蓮花還在半空中不知死活地旋轉,粉紅色的螢光字體甚至還附帶了閃爍特效,每閃一下就發出「啾咪」一聲的氣音,聽得人頭皮發麻。

萬大富死死盯著那行字,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得一乾二淨,原本因為廣場魔音而微微泛紅的雙頰,此刻白得像剛出爐的蘿蔔糕沒煎過一樣。

「老夫……老夫什麼時候預約的?」他顫抖著伸出手,想去拍散那道真氣投影,結果手指才剛碰到,那投影竟還自動感應,跳出第二行小字:「已為您預留搖滾區第一排,與空智神僧、清虛道長連號座位,方便手牽手一起扭喔!」

萬大富差點當場往後倒去。

嚴無情依舊面無表情,但他胸口那股一百四十拍的重低音已經快要壓不住了。講真的,他現在內心戲多到可以開一場布袋戲巡迴。

——啾咪個頭啦!妳當這是長青俱樂部聯誼報名嗎?還搖滾區第一排咧,妳怎麼不直接幫我師父準備輪椅VIP席?還有那個手牽手一起扭是什麼邪教儀式?空智神僧今年八十九歲了,清虛道長的腰椎間盤上個月才開過刀,妳讓他們牽手扭腰是想直接幫他們辦聯合告別式嗎?

他在心裡瘋狂吐嘈,臉上卻連眉毛都不能動一下。因為只要他臉部肌肉一鬆,嘴角一抽,體內的BPM就會從140瞬間掉到137,那股憋在丹田的電音真氣就會岔氣,然後他就會落枕。對,就是那種早上起床脖子卡住,連轉頭都像生鏽機器人的落枕,而且是真氣版的,會痛三天。

沈采萱倒是冷靜得多,她面不改色地伸手一揮,直接用指風打散了那個噁心的七彩投影,順手從懷裡掏出那卷繃帶,強行把還在硬撐的嚴無情按在竹椅上。

「別繃了,你太陽穴的青筋已經在跟著108拍一起跳了。」她一邊幫他把脖子上那塊已經被汗水浸到發黑的一條根貼布撕下來,一邊用那種幫貓咪換藥的冷淡語氣說道:「等一下回平瀾峰,我會請神農堂的人來。你再這樣用140拍去硬扛108拍的餘波,你的頸椎會比萬師伯的膝蓋先報銷。」

「老夫的膝蓋還沒報銷!」萬大富像是被踩到痛腳,立刻跳起來大喊,結果膝蓋真的發出了「喀」的一聲清脆聲響,讓他整個人僵在原地,表情瞬間扭曲成一張痛苦面膜。

就在這陣兵荒馬亂中,平瀾峰方向傳來了三聲沉悶的鐘響。那不是召集鐘,那是武盟總舵最高級別的「急診鐘」,只有在掌門人快斷氣或是藏經閣失火時才會敲。

——看來,是黃金保到了。

半個時辰後,武盟總舵,平瀾峰議事堂。

這座號稱蓬萊武林最威嚴的大殿,此刻瀰漫著一股極為複雜的氣味。檀香、痠痛藥膏、肌樂噴霧,還有一股淡淡的、像是夜市烤香腸攤的油煙味,全部混在一起。長桌上鋪著的不是武林秘笈,而是一張巨大的人體骨骼掛圖,旁邊還擺著好幾盤從碧潭湖畔帶回來的證物:幾片被踩爛的螢光橘運動服碎布、幾罐裝著淡黃色汗液的玻璃瓶,以及一小撮還在微微發光的螢光晶粉。

神農堂首席跌打損傷權威,黃金保,正滿頭大汗地站在骨骼圖前。

此人年約六旬,頂著一顆油亮的半禿頭,穿著一件繡著「神農堂國術館」字樣的花襯衫,腰間掛著一個塞滿各種貼布、藥洗、拔罐器的帆布腰包,活脫脫就是廟口那種會幫你喬骨頭、順便推銷葡萄糖胺的老師傅。但他手上的傢伙可不含糊,一台以玄晶打造的「真氣顯微切片儀」,正嗡嗡作響地分析著那些汗液。

「嚴盟主,沈姑娘,萬師兄……你們可算回來了!」黃金保一看到他們,立刻像是看到救星,但臉色卻比看到鬼還難看,「老夫行醫四十年,喬過的關節比你們吃過的便當還多,但這種離譜的檢驗報告,老夫還是第一次見!」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玻璃瓶,裡面的螢光晶粉在真氣燈的照射下,竟還在自行緩慢地跳動,像是有生命一樣,隱隱發出「恰、恰」的細微節拍。

「你們看這個!這是從那些大媽的運動服上刮下來的晶粉,還有從兩位身上採集的汗液殘留。老夫用切片儀一照,發現這根本不是什麼汗,是『骨膠原蒸發物』!」

萬大富倒抽一口涼氣:「骨膠原?那不是我們平常在嗑的那個,號稱吃了會讓膝蓋Q彈的那個嗎?」

「對!就是那個!」黃金保痛心疾首地拍著大腿,「正常人跳一個時辰的廣場舞,骨膠原流失大概像滴眼藥水,一滴兩滴。但這些中了廣場魔音的人,他們的流失速度,是常人的一百倍!一百倍啊!」

他猛地拉開那張人體骨骼圖,用一根伸縮教鞭狠狠地敲在膝關節的半月板位置上,發出「咚」的一聲。

「你們以為他們只是在跳舞?錯!他們是在用自己的膝蓋當磨豆機!這魔音的108拍,會強迫人體分泌一種『愉悅假象內啡肽』,讓你覺得越跳越舒服,筋骨越跳越開,實際上你的軟骨正在以磨砂紙的速度被磨掉,關節滑液被當成機油燒掉!老夫化驗過了,那些汗液裡的鈣質濃度高到可以拿去填海了!」

沈采萱皺起眉頭,快速地翻著黃金保遞過來的數據抄錄,那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紅字。「所以,前輩們不是被關起來虐待,而是……被騙去過度運動?」

「何止過度!」黃金保的聲音都在抖,「根據這個流失速度推算,一個先天境的高手,連跳七七四十九天,他的半月板會磨到比衛生紙還薄,韌帶會鬆到像放了三年的橡皮筋。到時候別說運功,光是要站起來,都得靠兩個壯漢攙扶!這是一場針對我們武林高齡化危機的滅頂之災啊!」

嚴無情聽得額頭青筋直跳,他很想吐嘈一句「所以這根本是超惡毒的詐騙養生館吧」,但他不能,他還在心裡數拍子。動滋、動滋、動滋……一百四十拍不能斷。

就在此時,議事堂那扇厚重的檜木大門,被人用一種極其囂張的方式,一腳踹開。

「砰!」

一股混合著菸酒味與廉價香水味的強勁氣流衝了進來,震得桌上的玻璃瓶叮噹作響。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穿著破洞牛仔褲、鉚釘皮衣,背後背著一把比人還高的焦黑色古琴,琴身上還貼著幾張螢光貼紙,寫著「搖滾不死」。她一頭亂髮染成挑染的酒紅色,嘴裡還叼著一根沒點燃的Pocky棒,眼神不耐到了極點。

浪人琴師,風搖琴。

武林中出了名的暴躁老姊,痛恨長輩圖,痛恨廣場舞,更痛恨有人用音樂洗腦。她的武學是「狂噪裂弦手」,走的是比嚴無情更極端的高分貝噪音流。

「吵死了!整座平瀾峰都在嗡嗡叫,是哪個王八蛋在放那個噁心的恰恰?」風搖琴把背上的古琴重重往地上一砸,整個議事堂的隔音泡棉都震落了幾塊,「老娘在山腳下就聽到那個108拍,聽得老娘的琴弦都快跟著扭起來了!」

沈采萱立刻起身:「風姑娘,妳來得正好,妳不是去追查各大掌門的行蹤嗎?」

「追個屁!」風搖琴沒好氣地從皮衣口袋裡掏出一顆灰撲撲的留影石,往桌上一扔,「老娘潛進了極樂朝陽谷的外圍,本來以為會看到什麼血腥地牢、嚴刑拷打,結果你們猜老娘看到了什麼?」

她灌注一絲真氣,留影石立刻投射出一道清晰的影像。

那是一座巨大到看不到邊際的白玉廣場,鋪著防滑地磚,四周是上千座青銅擴音擂台,七彩霓虹燈把夜空照得跟檳榔攤一樣亮。而廣場中央,密密麻麻、成千上萬的人影,正穿著統一的螢光運動服,在激昂的《愛情的恰恰Remix》伴奏下,整齊劃一地做著同一個動作。

三步一抬頭,五步一扭腰,還不忘對著最前方的鏡子比個YA。

鏡頭拉近,沈采萱和萬大富同時發出了一聲驚呼。

最前排那個笑得滿臉僵硬、對著鏡頭比愛心的禿頭老者,不是少林空智神僧是誰?他身上那件螢光粉的運動服,胸口還印著「彩娟銀髮閣健康快樂組」八個大字。旁邊那個一邊扭胯一邊還不忘捋鬍鬚的,不是武當清虛道長嗎?他甚至還跟著節奏喊起了口號:「健康順心!功德無量!」

「他們……他們看起來氣色很好?」萬大富喃喃自語,語氣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羨慕與恐懼,「臉色紅潤,精神飽滿……」

「好個屁!」風搖琴直接爆粗口,「老娘用琴音探過了!他們每個人體內的真氣都比平常膨脹了三倍,但那根本不是他們自己的內力,是那個廣場的陣法把他們的內力全部抽出來,在半空中形成一個巨大的共振迴圈,再回灌給他們,讓他們產生自己變強的錯覺!實際上,他們的關節磨損聲,老娘在三里外就聽得一清二楚,喀喀喀的,像是一萬隻蟋蟀在同時啃甘蔗!」

黃金保聽到這裡,整個人像是被雷打到,踉蹌一步,手中的教鞭直接掉在地上。

他顫抖著撿起教鞭,指著骨骼圖上那個被磨平的膝蓋,聲音淒厲得像是殯儀館的司儀。

「沒錯!就是這樣!這就是最惡毒的地方!讓你感覺自己越跳越年輕,實際上是把你的老本全部預支光!各位,再這樣跳下去,不用一個月,二十九天,最多二十九天,整個蓬萊武林所有失蹤的掌門、長老,就會集體軟腳!到時候,別說跟人動手,他們連從輪椅上站起來敬禮都做不到!我們武林,將迎來有史以來最悲慘的『全員坐輪椅』時代!」

「全員坐輪椅……」沈采萱重複了一遍這個詞,饒是她再冷靜,後背也竄起一股寒意。那畫面太美她不敢想像,武林大會上,上千個輪椅排排坐,大家用顫抖的手比劃著太極拳,那還叫武林嗎?那叫長照中心年度成果發表會。

萬大富已經徹底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抱著自己的膝蓋,喃喃自語:「完了完了……老夫還沒買最新的護膝……老夫不想坐輪椅啊……」

整個議事堂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留影石裡那首歡快的恰恰還在不知死活地播放著:「愛情的恰恰,你恰恰我恰恰……」

嚴無情終於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走到那張人體骨骼圖前,伸出手指,輕輕地按在了那個被黃金保敲得發紅的膝關節位置上。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風搖琴,眼神裡第一次沒有在數拍子,而是燃起了一股實質的怒火。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重低音一樣,震得每個人胸口發悶。

「那個廣場……在哪裡?」

風搖琴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把嘴裡的Pocky咬碎:「問得好。老娘正想去砸場子。那個廣場太大,我們硬闖只會被一萬個老人家的恰恰陣給踩死。但老娘發現,他們在外圍有個轉運站,叫什麼水仙宮,裡面只有幾十個峨眉的師太在練初階版,由一個叫陳美美的女人在帶隊。那裡的音響比較小,陣法也比較弱。」

沈采萱立刻會意,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你是說,我們可以先從水仙宮下手?用你的噪音加上嚴盟主的電音,以高BPM強行蓋掉那裡的108拍,救出第一批人,順便試探破陣的方法?」

嚴無情沒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轉身,走向議事堂角落那尊一直被黑布蓋著的、沉重無比的青銅方鼎。

那是他的本命神兵,黑金剛擴音千斤鼎。

他一把掀開黑布,鼎身在燈光下露出猙獰的紋路,鼎口那個巨大的喇叭口,正對著所有人。

他將手掌貼在鼎身上,體內那股被壓抑已久的一百四十拍霹靂金光搖頭煞,終於不再壓制,轟然爆發。

「動——滋——」

一聲低沉到讓人內臟共振的悶響,從鼎中炸開,瞬間將留影石裡那首甜膩的恰恰,震得出現了刺耳的雜音。

嚴無情面無表情地看著眾人,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裡帶著電音特有的顫抖尾音:

「走。去水仙宮。把她們的音響……給老子砸了。」

而就在他的話音落下時,那隻一直停在窗外的Line式飛鴿,竟又亮了起來。這一次,投影不再是粉紅色,而是一行血紅色的警告,配上一個憤怒的貼圖。

「警告!偵測到異常高頻震動!陳美美壇主已啟動水仙宮『扇子恰恰防禦陣』,擅闖者,扭到骨折概不負責喔!啾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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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外圍據點水仙宮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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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滋——」

那一聲低沉到足以讓人胃袋跟著共振的悶響,還在平瀾峰議事堂的樑柱之間來回震盪。

掛在牆上的那幅歷代祖師畫像被震得歪了一角,畫中那位以嚴肅著稱的開山祖師,此刻看起來像是被重低音震到嘴角抽搐。供桌上的三盞清茶,水面同時炸開一圈圈細密的漣漪,茶碗蓋子喀喀作響。沈采萱眼疾手快,一把按住自己那盞差點被震飛的茶杯,眉頭皺得可以夾死一隻蚊子。

「嚴盟主,」她的聲音在鼎鳴的餘韻中依然冷靜到近乎無情,手中那本帳冊已經翻到了武盟修繕預算那一頁,「你這一鼎下去,我們上個月才編列的三層隔音泡棉預算,現在正式宣告報銷。樑柱裂縫的修繕費用,我會直接從你的月俸裡扣。還有,黑金剛擴音千斤鼎的啟動真氣耗損,記得回去寫報告。」

嚴無情的面癱臉,一如往常,沒有任何波動。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體內那條繃緊到極限的神經,差一點就斷了。

(靠!剛剛那一下差點掉拍!沈采萱妳能不能不要在我心算一百四十拍的時候突然講話!我現在腦子裡有一個節拍器在瘋狂敲,敲一下是一拍,笑一下就直接落枕,三天不能轉脖子,妳以為我想當冰塊臉嗎!我這是職業傷害!)

他面無表情地將手從鼎身上收回,鼎口那個黑洞洞的喇叭口還在嗡嗡作響,彷彿一頭剛睡醒的遠古兇獸。體內那股霹靂金光搖頭煞的電音真氣,正以每分鐘一百四十拍的精準速度在經脈中奔騰,每一次鼓點都重重地敲在心口上。只要一個分神,真氣就會像卡帶一樣走音,然後直接逆衝喉嚨,讓他當場表演什麼叫做武林盟主原地落枕。

窗外那隻 Line 式飛鴿還在閃爍著血紅色的光芒,投影在半空中不斷跳動,那個憤怒的貼圖旁邊還附帶了一行不斷彈跳的文字。

【警告!偵測到異常高頻震動!陳美美壇主已啟動水仙宮「扇子恰恰防禦陣」,擅闖者,扭到骨折概不負責喔!啾咪!(愛心)(愛心)】

風搖琴站在門口,手裡抱著她的焦尾琴,琴弦已經被她繃緊到發出細微的嗡鳴。她那張向來寫滿不耐煩的臉,此刻更是像要噴火。

「啾咪個頭啦!」她一腳踹開議事堂已經被震鬆的門板,聲音比她的琴聲還要刺耳,「老娘最討厭這種長輩圖語氣!什麼祝您健康順心,還啾咪咧!等一下我就把那個什麼陳美美的羽毛扇塞進她的擴音銅鐘裡,讓她好好啾咪個夠!水仙宮是吧?走啊!現在就去把她們的音響給砸了,吵死了!」

李阿福則是縮在角落,手裡還拿著半截沒啃完的烤香腸,臉上的表情從一開始的看熱鬧不嫌事大,迅速轉為驚恐。

「等、等等!各位大俠冷靜一點!」他舉起那根香腸,像是舉起白旗,「水仙宮雖然只是外圍據點,但那也是正經的峨眉分宮啊!裡面那群師太,個個都是提得動戒刀、使得動拂塵的狠角色,現在雖然被洗腦在跳舞,但妳們想想,一個會武功的阿嬤跳起恰恰來,那個扇子甩過來是有內力的啊!」

沈采萱已經迅速地將那張從李阿福手裡得來的傳單攤在桌上,指尖點在水仙宮的地圖標記上。

「情報顯示,水仙宮是彩娟銀髮閣最早的試點之一,陣法規模較小,但防禦機制最完整。裡面大概有三十到四十名峨眉派的資深師太,年齡平均六十五歲以上,膝關節是重點弱勢區域。陳美美是分壇主,專長是人情攻勢與扇子舞,擅長用糖果、茶包跟『來都來了,就跳一下嘛』這種話術把人留住。」她抬起頭,看向嚴無情,語氣精準得像是在報告庫存盤點,「盟主,你的鼎太重,走山路不方便。我已經請雜役弟子準備了板車,運費算公帳。李阿福帶路,風姑娘負責開路,我負責計算撤退路線與醫藥費。你,負責砸音響。」

嚴無情沒有多說一個字,只是再次將手按在黑金剛擴音千斤鼎的鼎耳上。

沉重的玄鐵鼎身發出一聲低沉的金屬摩擦聲,被他單手輕輕一提,便穩穩地扛上了肩頭。明明是需要四個壯漢合力才能搬動的千斤重鼎,在他灌注了電音真氣的手中,卻像是扛著一台行動式重低音喇叭。

「走。」

他的聲音依舊帶著那股電音特有的顫抖尾音,每一個字都像踩在拍子上。

一行四人,扛著一尊隨時會發出動滋聲的青銅巨鼎,趁著夜色,朝著地圖上那個被標記為粉紅色愛心的水仙宮,疾行而去。

——

水仙宮,顧名思義,原本是峨眉派供奉水仙尊者、讓門下女弟子清修論道的地方。林木幽深,白牆黛瓦,本該是清淨無為的所在。

但當眾人翻過最後一道山坳,眼前的景象卻讓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

原本素雅的宮門,此刻被掛上了兩排閃爍不停的七彩霓虹燈管,紅的、綠的、粉的,像是把整個夜市的招牌都搬了過來。門口那塊寫著「水仙寶殿」四個大字的匾額,被一塊手寫的螢光板蓋住,上面用可愛的圓體字寫著:「歡迎加入彩娟銀髮閣水仙分部——大家一起恰恰,健康呷百二!」

空氣中,濃郁得化不開的檀香味,混雜著一種甜膩的汗水味、痠痛貼布的藥味,還有隱隱的、冬瓜茶的甜香。數千片一條根貼布的包裝紙被隨意地丟在宮牆角落,堆成了一座小山。

而最恐怖的,是聲音。

不用靠近,就能聽見那首已經刻進武林噩夢裡的旋律,正透過宮內那口巨大的擴音銅鐘,震天價響地播放著。

「小河~彎彎~向南流~流到香江去看一看~」

是失傳魔曲《恰恰忘情水》的變奏版,節奏被精準地鎖定在一百零八拍,不快不慢,恰好是人體最容易跟隨、最容易感到舒暢,卻又會在不知不覺間被掏空膝蓋的那個魔性頻率。

鐺——鐺——鐺——

銅鐘每敲一下,地面就跟著震動一下。

沈采萱摀住耳朵,臉色發白:「好吵……這根本是噪音公害,武盟的環保稽查呢?」

李阿福已經開始不由自主地抖起腳來:「夭壽喔……我的腳……它自己想動了啦!」

風搖琴則是抱著琴,整張臉都皺了起來,像是聽見了指甲刮黑板的聲音:「難聽死了!這種毫無技巧的混音,只會一直循環同一段副歌,連個切分音都不會!給我三秒鐘,我就能把它切得支離破碎!」

只有嚴無情,依舊面無表情。

他只是將肩上的黑金剛鼎輕輕放下,鼎足與花崗岩地面接觸的瞬間,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他的眼神,越過那扇被霓虹燈照得俗豔無比的宮門,看向了宮內的廣場。

廣場上,景象比想像中還要荒謬,還要讓人心酸。

數十名身穿灰色道袍、本該仙風道骨的峨眉師太,此刻卻人人穿著螢光粉紅與螢光綠相間的運動套裝,頭戴亮片遮陽帽,腳踩白色氣墊布鞋,排成了五排六列、整齊到用尺都量不出誤差的方陣。

她們的眼神空洞,笑容卻燦爛到僵硬,嘴裡還喊著整齊的口號。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扭腰擺臀,氣血通暢!」

隨著口號,她們手中的粉紅色綢扇「唰」地一聲同時展開,又「唰」地一聲同時收攏。每一次揮扇,都帶起一陣陰柔卻綿密的內力波動,如同水波一般,一層疊著一層,向外擴散。數十人的動作分毫不差,數十道內力疊加在一起,竟在廣場上空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見的粉色氣浪。

而在廣場最前方的高台上,站著一個穿著金色亮片外套、手持羽毛扇、笑容熱情到近乎諂媚的中年婦人。

正是水仙宮分壇主,陳美美。

她看見門口的四人,不但沒有驚慌,反而像是看見了許久未見的親戚,熱情地揮舞起手中的羽毛扇,聲音透過擴音銅鐘,甜得發膩。

「哎呀~這不是武盟的嚴盟主跟沈姑娘嗎?來都來了,怎麼站在門口不進來?快來快來,阿姨這裡有剛泡好的高山茶,還有新買的葡萄糖胺,免費試吃喔!大家一起來運動一下,對膝蓋很好喔!」

她一邊說,一邊用羽毛扇朝著眾人所在的方向輕輕一點。

「姊妹們!有新朋友來了,我們用最熱情的扇子舞來歡迎他們!預備——起!」

話音一落,廣場上的師太們齊齊轉身,數十把綢扇同時對準了宮門口,整齊劃一地向前踏出一步。

「恰恰恰——恰恰恰——」

魔音的節奏陡然加快,師太們的腳步也跟著加快,手中的綢扇不再是優雅的舞蹈道具,而是化作了數十道柔韌的利刃,夾帶著一百零八拍的洗腦律動,如同粉色的海浪一般,朝著四人席捲而來!

「散開!」沈采萱大喝一聲,一把拉住已經快要跟著節奏踏步的李阿福向後疾退。風搖琴則是想也不想,直接撥動琴弦,一道尖銳的琴音試圖切入那片粉色氣浪,卻像是石子投入大海,瞬間被那整齊的恰恰節奏給吞沒、同化。

「沒用的!」陳美美在台上笑得花枝亂顫,手中羽毛扇指揮得虎虎生風,「我們水仙宮的扇子恰恰陣,可是經過彩娟教母親自調教的!一百零八拍,不多不少,剛好讓阿嬤們跳得最開心、最整齊!你們這些年輕人,不懂養生的快樂啦!」

粉色的扇風已經衝到了面前,嚴無情終於動了。

他沒有拔劍,也沒有出掌,只是將灌注了真氣的右腳,朝著地面重重一跺!

他想用最簡單的方式,用一道更強的真氣衝擊,直接震散這群被控制的師太們的陣型。

然而,就在他的真氣即將離體的瞬間,他的眼角餘光,瞥見了最前排那位帶頭的師太。

那是峨眉派的靜心師太,輩分極高,是看著嚴無情長大的長輩。此刻她穿著那身不合身的螢光運動服,臉上掛著僵硬的笑容,但眼窩深陷,膝蓋處的褲管已經被汗水浸濕,每一次踏步,膝關節都會發出一聲細微的、讓人心驚的「喀」聲。

那一聲「喀」,讓嚴無情那已經凝聚到拳鋒的真氣,硬生生地停住了。

(不行!這一拳下去,扇陣是破了,但靜心師太的膝蓋也完了!這老骨頭哪經得起我一百四十拍的重低音正面衝擊?我這是救人還是殺人啊!)

高手過招,最怕束手束腳。

嚴無情這一猶豫,那片粉色的扇浪便毫無阻礙地撞上了他的護體真氣。

沒有劇痛,沒有巨響,只有一種詭異的、黏稠的拉扯感。柔韌的扇風像是一張巨大的蜘蛛網,一旦沾上,就有一股奇異的節奏順著皮膚往經脈裡鑽,試圖將他體內那股狂暴的一百四十拍,強行拉低、拉慢,同步到那個一百零八拍的恰恰節奏裡。

他的腳尖,竟不由自主地跟著那個「恰恰恰」的鼓點,輕輕地點了一下地面。

就是這一下,讓他體內的電音真氣瞬間一亂!

嗡——

一股輕微的暈眩感直衝腦門,後頸的筋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抽了一下。

(幹!掉拍了!這什麼邪門的舞步,居然會自己往人身上黏!)

他死死地咬住牙關,強行穩住心神,將那股被帶偏的真氣又硬生生地拽回一百四十拍的軌道上。面癱的臉上,額角卻已滲出了一滴冷汗。

陳美美看得真切,笑得更加得意,手中羽毛扇揮舞得更快了。

「哎呀,嚴盟主不要硬撐嘛!來,跟著阿姨一起念口令——左腳、右腳、扭一扭!很舒服的喔!你看靜心師太她們,跳得多開心啊,氣色都變好了呢!」

廣場上的師太們,彷彿得到了指令,動作越發整齊,口號也越發響亮。數十把綢扇捲起的粉色氣浪,一波接著一波,連綿不絕。更可怕的是,隨著她們跳得越久,廣場中央那口擴音銅鐘的光芒就越亮,顯然,陣法正在透過她們的律動,不斷地抽取著她們的內力與膝蓋滑液,來壯大自身。

沈采萱看著那群師太膝蓋處越來越明顯的顫抖,又看著被扇陣困在中央、明明有通天本事卻因為顧忌而不敢下重手的嚴無情,急得大喊:

「嚴無情!不要跟她們比整齊!她們人多,你一個人是扭不過她們的!想辦法打亂節奏!」

風搖琴也急了,她抱著琴,試圖用更快的琴音去干擾,卻發現自己的琴聲一旦快起來,就會跟那一百零八拍產生一種難聽的衝突,反而讓自己胸口發悶。

「吵死了!吵死了!這到底是什麼爛節奏!黏成這樣要怎麼切啦!」

被困在陣中的嚴無情,聽著耳邊那如同魔咒般的「恰恰恰」,感受著體內兩股節奏的瘋狂拉扯,面癱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裂痕。

他知道,再這樣下去,不用陳美美出手,他自己就會因為節奏紊亂而真氣反噬,當場落枕。而那群師太,也會在這看似歡樂的舞蹈中,徹底耗盡最後一絲關節滑液。

他緩緩地抬起頭,看向那口不斷播放著魔曲的擴音銅鐘,又看向台上那個得意洋洋的陳美美。

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心神,都沉入了肩旁那尊一直沉默的黑金剛擴音千斤鼎之中。

既然溫柔的解法行不通,那就只能用更暴力、更蠻橫的方式了。

要用一百零八拍來束縛他?

那他就用一百四十拍,直接把這個該死的拍子,給砸個稀巴爛!

他的手掌,再一次,重重地拍在了鼎身之上。

這一次,鼎身不再是發出低沉的嗡鳴,而是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頻率,瘋狂地震動起來。

陳美美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你……你想幹什麼?」

嚴無情沒有回答。他的眼中,只剩下那個即將被他強行插入的、狂暴的切分音。

而就在此時,廣場上最前排的靜心師太,在一次扭胯的動作中,膝蓋處突然傳來一聲清晰無比的——「喀啦!」

那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所有人的心臟,都跟著漏跳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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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電音切分音初顯神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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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啦!

那一聲輕微卻清脆的關節彈響,在鋪滿防滑花崗岩地磚的水仙宮廣場上,顯得格外刺耳。

最前排的靜心師太整個人僵在半空中,右腿還維持著往左扭胯的姿勢,臉上那副被廣場魔音操控的、僵硬而燦爛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她的眉頭極細微地抽動了一下,額角滲出一滴冷汗,卻還是伴隨著那洗腦的節拍,機械式地喊出了下一句口令:「三步一抬頭——健康又長壽!」

喊完,她的左膝又發出了一聲更明顯的喀喀聲。

站在白玉擴音銅鐘旁的陳美美,臉上的得意笑容也跟著僵了一下,但她很快就用羽毛扇掩住嘴,嬌笑道:「哎呀,靜心師太這是氣血通暢、筋骨在重開啦!來來來,大家跟著美美姐再動起來,左右搖擺,膝蓋才不會卡卡喔!」

然而,沒有人比嚴無情更清楚那聲音代表什麼。

那不是什麼氣血通暢,那是半月板在哀嚎,是關節滑液被廣場魔音陣法當成燃料,一點一滴抽乾前最後的求救訊號。神農堂那位黃金保師兄的檢驗報告還在他懷裡發燙——二十九天,全武林的高手就會因為軟骨磨光而集體坐上輪椅,眼前這群平均年齡七十歲的峨眉師太,恐怕連七天都撐不住。

(靠……這下真的要出事了。)嚴無情在心裡瘋狂吐嘈,臉上卻還是一貫的面癱。不是他不想動容,是他媽的根本不敢動。(我體內現在已經同時跑兩套系統了,一套是要維持一百四十拍的霹靂金光搖頭煞,一套是被迫聽進去的一百零八拍恰恰忘情水,兩個BPM在我經脈裡打架,再多一個表情,經脈就要當機給我看,到時候直接落枕變歪脖子盟主,我的一世英名就毀了!)

體內的真氣的確已經亂成一鍋粥。陳美美的扇風與銅鐘的混音陣列像是一張巨大的黏膠網,每一次「恰恰恰」的切分音都精準地黏在他的心跳上,試圖把他的呼吸、心跳、甚至血液流動都強制同步成那個該死的108 BPM。他只要稍微鬆懈,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跟著踮腳尖、扭腰。這就是廣場魔音最陰毒的地方——它不跟你比拳頭硬,它跟你比誰先忍不住跟著搖。

不能再拖了。

嚴無情緩緩閉上了眼,將所有的雜念、所有的吐嘈、甚至對膝蓋喀啦聲的焦慮,全部壓進丹田深處。他肩側那尊一直沉默的「黑金剛擴音千斤鼎」似乎感應到了主人的決意,沉重的玄鐵鼎身開始發出極低極低的嗡鳴,那聲音低到人耳幾乎聽不見,卻讓腳下的花崗岩地磚都跟著微微發麻。

陳美美還在揮舞著她的亮片羽毛扇,得意地喊著:「來,跟著節奏,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就是現在!

嚴無情的雙眼猛然睜開,眼底閃過一絲暴戾的電光。他沒有用手去拍鼎,而是抬起了腳。

砰!

他的右腳跟,重重地踏在了花崗岩地磚上。

這一踏,沒有任何花俏的招式,沒有什麼飛沙走石的掌風,只有一個字——重。

但就是這看似簡單的一踏,卻讓整個水仙宮廣場的空氣,都狠狠地顫抖了一下。

砰!砰砰!砰!

緊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嚴無情的雙腳像是兩根精準無比的鼓槌,以一種讓人眼花繚亂的速度,瘋狂地踏擊著地面。他的腳尖幾乎不離地,全靠腳跟與前掌的快速切換,每一次踏擊都精準地灌入一股至純的電音真氣。

一百四十拍。每分鐘一百四十拍。

而且不是普通的等速節拍,是台語電音最標誌性、最蠻橫、最不講理的「重低音切分音」!

「動——滋——動——滋——動滋動滋——」

如果說廣場魔音的108 BPM是那種讓人舒服到想跟著搖擺的溫柔催眠,那嚴無情此刻踏出的140 BPM,就是直接拿著一支超重低音喇叭,貼著你的耳膜用力轟炸。每一記重拍都像是一顆悶雷直接在胸口炸開,震得人心臟狂跳、胃袋翻攪,根本無法思考。

更可怕的是,他不是用空氣傳播,而是用「地面」傳播。

精純的電音真氣透過花崗岩地磚,以肉眼可見的環形震波擴散出去。地磚縫隙間的灰塵被震得跳了起來,水仙宮那幾座作為陣眼的青銅擴音擂台,其上播放的《恰恰忘情水》Remix,音響喇叭的紙盆竟然開始不受控制地隨著嚴無情的節拍抖動起來。

原本流暢的「恰恰恰,恰恰恰」瞬間被強行插入了一連串蠻橫的「動滋」重拍。

「恰——動滋——恰恰——動滋——」

整個混音陣列,當場走調了。

「怎、怎麼回事?!」陳美美臉上的笑容徹底垮了。她手中的羽毛扇揮舞的節奏明顯亂了套,她想努力把節拍拉回來,尖聲喊道:「不要聽!不要聽那個怪聲!大家跟我一起——一二三——」

但已經來不及了。

對於深陷廣場魔音洗腦的師太們來說,她們的運動神經早就被108 BPM徹底綁架,每一個動作都必須踩在那個固定的鼓點上。現在鼓點突然被更強、更重、更快的一百四十拍強行覆蓋、切割、攪爛,她們的大腦瞬間當機了。

就像是一台原本跑得很順的縫紉機,突然被人用鐵鎚狠狠砸了一下齒輪。

最前排的靜心師太首當其衝。她正要抬腿做下一個「五步一扭腰」的動作,結果腳才抬到一半,就被地面傳來的重低音震波狠狠晃了一下,整個人左腳絆右腳,當場踉蹌一步,僵在原地。她臉上那種狂熱的燦爛笑容像是被按了暫停鍵,取而代之的是一臉茫然與困惑。

第二排、第三排的師太們也接二連三地出現了「掉拍」的症狀。有人扭到一半閃到腰,有人轉圈轉到一半直接原地打轉,像是被拔掉了發條的玩偶。原本整齊劃一、充滿洗腦美感的扇子舞陣,在短短十幾個呼吸間,就變成了一群手忙腳亂、面面相覷的老太太廣場。

魔性催眠,當場被瓦解。

那股一直籠罩在廣場上空、讓人忍不住想跟著搖擺的粉紅色歡愉力場,像是被重低音震波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空氣中那股甜膩的汗水與高山茶香氣,也被一股淡淡的、屬於玄鐵與真氣摩擦後的焦味所取代。

(有效……)嚴無情心中暗自鬆了一口氣,但腳下的動作絲毫不敢停。維持140 BPM的切分音對他的消耗極大,他的額角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面癱的臉孔因為過度專注而顯得更加僵硬。他知道,這種用更高BPM強行「蓋台」的方式,只能暫時打斷對方的節奏,要想徹底破陣,就必須擒賊先擒王。

他的目光,鎖定了那個已經慌了手腳的陳美美。

「你……你不要過來!」陳美美看著那個面無表情、卻雙腳不斷踏出恐怖重拍的男人,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她想跑,但雙腿卻因為節奏錯亂而有些發軟。「我警告你喔!我可是彩娟銀髮閣的水仙宮分壇主!我……我跟你拚了!」

她尖叫一聲,將手中那把亮片羽毛扇當成暗器,灌注內力朝著嚴無情的面門射去。羽毛扇在空中旋轉,帶起數十道粉色的扇形氣刃,每一道都瞄準了人體最痠痛的關節穴位,顯然是想讓嚴無情也嚐嚐「膝蓋卡卡」的滋味。

「哼。」

嚴無情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哼。這一次,他終於動手了。

他肩頭的黑金剛擴音千斤鼎發出一聲沉悶的爆響,鼎口處竟然噴出了一道肉眼可見的、扭曲的空氣波紋。他右掌在鼎身上輕輕一拍,藉著那股反震之力,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竟然是迎著那漫天的扇形氣刃,直直地衝了過去。

他的身法沒有任何規律可言,完全是跟著腳下那一百四十拍的切分音在移動——前一秒還在左,下一秒就出現在了右,每一次閃避都精準地卡在「動滋」之間的半拍空隙裡。那些看似綿密的扇風,竟連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陳美美只覺得眼前一花,那張面癱的臉已經近在咫尺。

「妳的節奏,太慢了。」嚴無情的聲音很輕,卻像重低音一樣直接震進她的腦海。

話音未落,他的指尖已經動了。

沒有華麗的掌法,沒有絢爛的光效。嚴無情的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縈繞著一絲絲跳動的、帶著細微電流的淡藍色真氣——那是被壓縮到極致的電音真氣。他以一種快到讓人看不清的速度,疾點在陳美美周身的幾處大穴上。

肩井穴——封住她揮扇的手。

曲池穴——斷開她與廣場陣法的連結。

最關鍵的,是膝眼與委中兩穴。嚴無情的指尖在點下去的瞬間,還故意以140 BPM的頻率輕輕震動了兩下。陳美美只覺得雙腿一麻,一股酥麻中帶著強烈震動感的電流瞬間竄遍全身,讓她忍不住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連站都站不起來。

「啊!」她發出一聲又羞又怒的尖叫,卻發現自己全身的真氣都被那股古怪的震動給震散了,提不起半點力氣。

戰鬥,在一瞬間結束。

隨著分壇主被制服,水仙宮廣場上那幾座青銅擴音擂台也像是失去了主心骨,播放的魔曲徹底變成了一堆雜亂無章的噪音,最後在一陣刺耳的電流聲後,徹底啞火。七彩霓虹陣法也跟著黯淡下來。

那些峨眉師太們一個個像是大夢初醒,茫然地看著自己身上的螢光運動服和手中的亮片扇子,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陳美美,臉上滿是驚恐與後怕。靜心師太更是抱著自己的膝蓋,痛得直吸冷氣:「哎唷……我的老膝蓋……差點就真的報銷了……」

風搖琴與李阿福這時才帶著武盟的執法弟子們從外圍衝了進來。風搖琴一看到那幾座啞火的音響,立刻興奮地衝上去又踢又踹,嘴裡還罵罵咧咧:「叫妳播!叫妳整天恰恰恰!吵死人了!」李阿福則是眼明手快,立刻指揮弟子們查扣現場——整整八座以玄銅打造的擴音設備,還有一整箱來不及銷毀的帳冊與高山茶包。

沈采萱快步走到嚴無情身邊,遞給他一條手帕,低聲道:「辛苦了。臉還是那麼臭,但這次踏得漂亮。」她看了一眼帳冊,眼神一凝:「有了這個,就能追查到極樂朝陽谷的金流與人流。彩娟教母這次,跑不掉了。」

嚴無情接過手帕,擦了擦額角的汗,終於將體內那狂暴的一百四十拍慢慢平復下來。他看著癱軟在地、卻還死死瞪著他的陳美美,淡淡道:「帶回去。武盟審訊室,好好問問她,那位彩娟教母,到底是用什麼茶葉,把我武林的前輩們,都騙去跳廣場舞的。」

陳美美被兩名弟子架起來時,還不忘色厲內荏地大喊:「你們懂什麼!彩娟教母是在做善事!她是在幫這些沒人關心的老人家找快樂!你們會後悔的!」

沒有人理會她的叫囂。

只是,當武盟弟子們抬起那口最巨大的青銅擴音銅鐘時,鐘體內側,一個用暗紅色硃砂畫上去的、如同七彩蓮花般的符文,在黯淡的光線下,悄然閃爍了一下。

而遠在數百里之外的極樂朝陽谷深處,一座更加巨大的、足以容納萬人的白玉廣場上,一個身穿亮片旗袍、手持麥克風的豐腴身影,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緩緩地轉過身,露出了一抹強勢而掌控一切的微笑。

她輕輕拍了拍手,對著廣場上數萬名正跳得如癡如醉的高手們說道:「來,音樂再大聲一點——我們的貴客,快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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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陳美美的招供與茶葉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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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瀾峰後山的武盟審訊室,是一處比閉關石室還要讓人窒息的地方。

這裡沒有想像中陰森的刑具與血跡斑斑的牆面,相反的,為了符合武盟近年來高喊的「人權保障與養生友善職場」新政策,審訊室被改建得像是一間過度明亮的社區活動中心。牆壁漆成讓人精神緊繃的慘白色,日光燈管嗡嗡作響,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陳年線香與淡淡霉味混合的氣息,唯一的傢俱就是一張用千年玄鐵打造、卻被長老們嫌太硬而鋪上發黃泡棉的審訊桌,以及三張怎麼坐都會卡到腰椎的鐵椅。

陳美美就被銬在那張桌子後面。

這位水仙宮分壇主此刻頭髮散亂,原本那頂繡著「健康快樂每一天」的亮片遮陽帽早已被風搖琴一把扯下丟在地上,但她的眼神依舊兇悍,嘴角還掛著那種鄰居阿姨強迫推銷直銷產品時特有的、過度熱情卻讓人背脊發涼的微笑。

「呸!你們懂什麼!」她雖然雙手被縛有武盟特製的緘默鐵環,真氣被封,但嗓門依舊宏亮,震得日光燈管都在抖。「彩娟教母是在做善事!是在積功德!你們這些忘恩負義的年輕人,知不知道那些掌門、那些師太,他們退休之後有多寂寞?整天關在山上打坐,腰痠背痛沒人關心,連個講話的對象都沒有!是彩娟教母給了他們第二次春天!」

站在審訊桌對面的風搖琴當場就炸了。她最受不了這種情緒勒索的語氣,一拍桌子,火爆的脾氣連帶著體內那股躁動的音律真氣都快要噴出來。

「第二次春天?妳是說第二次膝關節報銷吧!」風搖琴指著陳美美的鼻子罵道,「妳看看妳那什麼《恰恰忘情水》!一百零八拍是給人活絡氣血用的嗎?那是給報廢的耕耘機用的吧!靜心師太的膝蓋剛剛在水仙宮喀啦一聲,老娘聽得心都涼了!妳還有臉說是善事?」

李阿福在一旁趕緊拉住風搖琴,壓低聲音勸道:「琴姐、琴姐,冷靜,冷靜。審訊室有規定不能大聲喧嘩,會被罰寫悔過書的。而且妳這樣罵,她更不會說了啦。」他轉頭看向陳美美,換上一副市井小販最擅長的、圓滑又帶點同情的表情,試著套話:「美美姐,妳看妳也辛苦了。這樣好不好,妳就跟我們說一下,那個極樂朝陽谷到底在哪裡?那個茶葉……是高山茶還是凍頂的?我們也好去跟彩娟教母說一聲,大家都是做生意的嘛。」

「哼!想套我話?」陳美美冷笑一聲,把頭撇到一邊,擺出一副死豬不怕滾水燙的姿態。「我什麼都不會說的!彩娟教母說過,我們的事業是神聖的!是為了拯救蓬萊武林那些被時代拋棄的老人家!你們就算打死我,我也不會出賣教母的!」

嚴無情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

他只是面無表情地站在角落,雙手抱胸,像一尊門神一樣散發著低氣壓。但只有沈采萱知道,這傢伙現在內心的小劇場已經吵翻天了。

【靠,又來了。審訊室經典台詞三件套:我什麼都不會說的、你們會後悔的、這是為了大家好。拜託能不能有點創意?而且這位阿姨,妳的真氣都被封了還能這麼大聲,肺活量根本可以直接去選廣場舞領唱了好嗎。還有,風搖琴妳再拍桌子,等等脈衝又要亂掉了,現在審訊室的一百二十赫茲日光燈嗡鳴聲已經讓我很難維持一百四十拍的基礎心率了,再吵下去我真的會落枕給妳看喔。】

嚴無情為了維持體內那精準如節拍器的電音真氣,連呼吸都必須配合著每分鐘一百四十拍的切分音。此刻審訊室內陳美美一百零八拍的殘餘廣場魔音嗡鳴、風搖琴急躁的拍桌聲、李阿福諂媚的語調,全部混在一起,對他而言簡直是一場災難級的混音現場。他的太陽穴已經開始隱隱抽痛,卻還是得維持著那張萬年面癱臉,因為只要臉部肌肉一放鬆,嘴角一抽,真氣的節奏就會瞬間走調。

沈采萱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她沒有像風搖琴那樣動怒,也沒有像李阿福那樣套近乎,只是安靜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細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神冷靜得像是在核對帳本。

她對著門外的武盟弟子輕輕招了招手。

「把東西撤掉吧。」她淡淡地說。

風搖琴一愣:「撤掉?撤什麼?」

「刑具不用拿上來了,燈光也調暗一點,還有,把那張難坐的鐵椅換掉。」沈采萱的語氣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執行力。「去膳房,把我們上次從阿里山帶回來的那罐頂級凍頂烏龍拿來,用九十五度的泉水沖開。另外,再切一盤武盟食堂今天剛出爐的芋頭酥跟鳳梨酥,要熱的。」

此話一出,不只陳美美愣住,連嚴無情的眼角都忍不住微微抽動了一下。

【沈采萱妳這是……審訊還是下午茶?我們是來問供的不是來開姊妹會的吧?不過……芋頭酥好像不錯……不對,專心,維持一百四十拍,動滋動滋……】

很快,兩名弟子便照辦了。刺眼的日光燈被關掉,換成了一盞柔和的黃光立燈;冰冷的玄鐵桌上鋪上了一塊乾淨的碎花桌布;那壺剛沖好的凍頂烏龍被端了上來,壺蓋一掀,濃郁而溫潤的焙火茶香瞬間瀰漫了整個審訊室,帶著一股高山特有的、讓人放鬆的甘甜氣息。旁邊那盤金黃酥脆的糕點還冒著熱氣,甜膩的香氣與茶香交織在一起,硬生生把原本肅殺的審訊室變成了山間茶館。

沈采萱親自替陳美美倒了一杯茶。茶湯呈現漂亮的琥珀色,熱氣裊裊上升。

「美美姐,別緊張。」沈采萱的聲音也放柔了,彷彿真的只是一個貼心的晚輩。「我知道妳也是辛苦人。彩娟教母給妳多少薪水?有勞健保嗎?有三節獎金嗎?妳這樣為她賣命,她有幫妳保痠痛貼布的團購價嗎?」

陳美美本來還想維持強硬的姿態,但她的鼻子已經很誠實地抽動了一下。那茶的香味,對一個整天在分壇裡聞著汗臭與擴音器焦味的人來說,實在是太犯規了。更何況,她被綁在水仙宮一整天,又被押解上山,早就又渴又餓。

「我、我才不喝……」她嘴上還在硬撐,眼睛卻死死盯著那杯茶。

沈采萱不以為意,只是將茶杯輕輕推到她面前,又拿起一塊芋頭酥,掰開來,露出裡面綿密紫色的內餡,酥皮喀滋一聲碎裂,掉下幾片金黃的碎屑。

「不說也沒關係,先吃點東西吧。這芋頭酥是食堂阿嬤用大甲芋頭做的,一天只限量二十個,連盟主想吃都要排隊呢。」沈采萱輕輕抿了一口自己的茶,慢條斯理地說,「其實我們也不是要為難妳。妳想想,妳被抓了,彩娟教母有派人來救妳嗎?有派那個什麼DJ爆音魔尊來嗎?沒有吧。說不定她現在正在極樂朝陽谷,帶著那些新收的師太們跳得正開心,早就把妳這個分壇主給忘了。妳在這裡替她硬扛,值得嗎?」

這句話,像是一根細細的針,精準地刺破了陳美美用「神聖事業」包裝起來的防線。

她的肩膀,肉眼可見地垮了下來。

沈采萱見狀,立刻加碼。她從懷中掏出那本從水仙宮查扣回來的帳冊,翻到其中一頁,推到陳美美面前。

「妳看,這上面記得清清楚楚。水仙宮上個月進了三百斤阿里山高山茶,成本一斤兩千,妳們用『買一斤茶葉送一頂亮片遮陽帽』的名義,賣給那些剛退休的掌門,一斤賣八千。還有這個,免費體驗三天的『養生恰恰操』,第三天結束就直接把人帶上改裝過的觀光小巴,一路載去極樂朝陽谷。美美姐,妳也是做過生意的,妳覺得這生意,是誰賺得比較多?」

陳美美看著帳冊上那密密麻麻、卻又條理分明的數字,眼眶終於紅了。她猛地端起那杯已經半溫的凍頂烏龍,像是洩憤一般一口灌下,又抓起一塊鳳梨酥,狼吞虎嚥地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哭喊起來。

「我、我也不想的啊!嗚……可是彩娟教母說得很有道理啊!」茶水與糕點的甜味徹底瓦解了她最後的心理防線,她一邊吃一邊招了,「她說,現在的武林,根本沒人關心老人家!那些掌門、那些長老,年輕的時候為武林拋頭顱灑熱血,結果老了呢?年輕弟子嫌他們囉嗦、嫌他們動作慢!連武盟的月例都嫌他們領太多!只有彩娟教母看到他們的寂寞!」

她越說越激動,口水混著鳳梨酥的碎屑噴了出來。

「她就叫我們,先去各大門派的山腳下擺攤子,賣茶葉、賣痠痛貼布,看到那些會出來買菜、出來曬太陽的長老,就過去噓寒問暖,陪他們聊天。一開始就送他們試喝包,送一條根貼布,送那種很閃的遮陽帽!他們最吃這一套了!覺得我們這些年輕人很有禮貌、很孝順!」

「然後呢?」沈采萱不動聲色地又替她倒了一杯茶,語氣依舊溫和,卻像是在引導一條已經上鉤的魚。

「然後就跟他們說,我們在附近有辦免費的養生健康操,是彩娟老師親自帶領的,保證活絡氣血、延年益壽,還有很多同年齡的朋友可以一起聊天、一起運動,不會無聊!」陳美美吸了吸鼻子,眼中甚至還閃過一絲詭異的驕傲,「一開始只有幾個好奇的來,跳了兩天,他們就發現哇,真的有差!筋骨都鬆開了!晚上也睡得著了!回去一宣傳,呼朋引伴,整個門派的長老都來了!空智神僧本來還說出家人不該貪戀凡塵音樂,結果跳了一次恰恰,他就說什麼『此乃大自在天魔舞,有助於參禪』,跳得比誰都勤!清虛道長更扯,他本來腰椎不好,結果跟著我們的口令『左三步、右三步、扭一扭』,他說他的椎間盤突出都好了!」

一旁的李阿福聽得目瞪口呆,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腰。

「所以……你們就這樣把他們全部騙去極樂朝陽谷?」

「那怎麼能叫騙!」陳美美立刻反駁,但氣勢已經弱了很多,「是他們自願要跟著去的!彩娟教母說,山下的場地太小、音響不夠力,要帶他們去一個真正的人間仙境,那裡有最專業的舞台、最強的音響、還有上萬個同好一起跳,氣場共振的效果更好!可以讓他們的內力不退反進,重返年輕!他們一聽到可以變年輕、可以跟這麼多人一起玩,全部都搶著要上車!我們還要限制人數呢!」

沈采萱與嚴無情對視了一眼。

萬人共振陣法,抽取百家內力。這才是林彩娟真正的目的。什麼延年益壽、活絡氣血,全部都是包裝在亮片遮陽帽與高山茶之下的毒餌。她看準的,正是武林高層那無處安放的退休焦慮與對同儕陪伴的渴望。

「那個陣法……到底是怎麼運作的?」沈采萱追問道,「把人帶去谷裡之後呢?」

陳美美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臉上閃過一絲恐懼,但那杯溫熱的茶與沈采萱那種「我理解妳」的眼神,讓她已經無法回頭。她壓低聲音,像是說出什麼天大的秘密一般:

「我、我也不是很清楚啦……我只聽教母說過,極樂朝陽谷那個白玉廣場,下面埋著千年地脈,真氣特別濃。只要讓上萬個高手同時跟著一百零八拍的節奏起舞,他們的內力就會不由自主地被廣場的地磚吸走,然後透過那些青銅擴音擂台,全部回灌到廣場中央的『主陣眼』裡。教母只要坐在主陣眼上,就能不費吹灰之力,吸納百家內力,到時候……到時候整個蓬萊武林,就再也沒有人是她的對手了……」

審訊室內,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那壺凍頂烏龍還在冒著細細的白煙。

嚴無情那張面癱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荒謬至極的無語。

【搞了半天,武林浩劫的起因,居然是因為老人家沒地方去跳土風舞?這比我每天要算一百四十拍還要荒謬啊!林彩娟這傢伙,根本是台灣所有詐騙集團的祖師爺吧?先送茶葉、再辦免費健康講座、最後揪團去住高級度假村……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叫他們買靈骨塔了?】

沈采萱則是迅速地在腦中將所有線索串聯起來。免費茶葉、遮陽帽、養生操、觀光小巴、萬人廣場……這已經形成了一條完整的產業鏈。她翻開帳冊的最後一頁,那裡夾著一張被揉皺的出貨單,上面用潦草的字跡寫著:「下一批,上等梨山茶五十斤,預定送往——平瀾峰山腳,武盟福利社旁,臨時養生市集。接洽人:萬大富長老。」

沈采萱的瞳孔,驟然一縮。

她猛地抬頭,看向嚴無情。

而就在此時,審訊室那盞柔和的黃光立燈,毫無預警地閃爍了一下。陳美美手腕上那枚原本已經黯淡的、如同七彩蓮花般的硃砂符文,竟再次詭異地亮了起來,發出低沉的嗡鳴,與遠方極樂朝陽谷的魔音遙相呼應。

陳美美看著自己手腕上的光芒,臉上先是驚恐,隨即露出一種近乎解脫的、詭異的笑容。

「呵呵……來不及了……」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被洗腦後的狂熱,「教母……已經知道我被抓了……而且……她的新客人……已經在路上了……」

審訊室的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騷動,以及萬大富長老那標誌性的、熱情又帶著微微喘氣的呼喊聲——

「哎呀!采萱啊!無情啊!你們在裡面嗎?快來看看!福利社那邊來了一個超親切的小姐,說要請我們這些老骨頭喝免費的梨山茶,還說要教我們一套對膝蓋很好的健康操喔!老夫已經報名了!你們要不要一起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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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蘇金骨的神奇潤滑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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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室那盞黃光立燈滋滋作響的瞬間,陳美美手腕上的七彩蓮花符文嗡鳴得更加急促,像是一顆被遠端遙控的呼叫器,粉紅色的光暈一脹一縮,竟隱隱與遠方山谷傳來的、若有似無的《愛情的恰恰》前奏對上了拍子。

門外,萬大富長老那充滿活力的中氣十足的嗓門毫無阻礙地穿透了武盟審訊室那號稱可以隔絕化勁高手對掌餘波的玄鐵門板。

「采萱啊!無情啊!別審啦!快出來!福利社旁邊那個臨時養生市集真的超讚的啦!那個叫美美的姪女啊,啊不是,是另外一個一樣水噹噹的小姐,泡的梨山茶香到一個不行,還免費送亮片遮陽帽欸!我跟空智那幾個老傢伙已經一人一頂了,戴起來金光閃閃,連頭皮都感覺比較涼爽!她還說等一下要帶我們做什麼『恰恰活絡操』,對膝蓋超好的,做完保證夜尿都不會頻尿,爬平瀾峰都不會喘!」

沈采萱的臉色在聽見「空智」兩個字的瞬間就沉了下去。

空智神僧,平瀾峰執法堂首席,上個月才因為在藏經閣打坐太久導致椎間盤突出,被萬大富硬拉去做了三個月的復健。那群老骨頭,根本就是彩娟銀髮閣最完美的目標客群。

「來不及了……」陳美美靠在審訊椅上,臉上那種被洗腦後的詭異幸福笑容越擴越大,眼神空洞卻狂熱,「教母的廣播……是不會停的……你們以為抓了我就能斷訊嗎?太天真了……那個市集……就是新的發射台……只要喝了那口茶……聽見那個拍子……就會……不由自主地……動起來……呵呵……動起來就舒服了……就不痠了……」

嚴無情沒有說話。

他那張萬年不化的撲克臉此刻繃得比平常更緊,額角有一條青筋微微跳動。沒有人知道,他腦內那座精密的節拍器正在瘋狂運轉。

『一百四十、一百四十、動滋動滋……維持住……不能亂……現在一拳轟開門衝出去,用霹靂金光搖頭煞把外面那個什麼養生市集的音響直接震爆,理論上可行……但萬長老他們已經在那了,萬一我的重低音切分音沒控制好,把萬長老的假牙震飛了怎麼辦?而且那個梨山茶如果已經被下了符文,用蠻力打斷只會讓符文直接在體內引爆,到時候不是掉拍落枕,是直接原地扭到閃到腰……冷靜……嚴無情你要冷靜……絕對不能笑,一笑節奏就亂了……』

他越是想冷靜,內心吐槽的彈幕就刷得越快,臉就越像一塊剛從冰箱拿出來的鐵板。

沈采萱一把抓起桌上的帳冊,另一手直接拽住嚴無情的手腕往外拖,力道之大讓嚴無情都差點掉拍。

「走!先去福利社!」

三人衝出審訊室,穿過平瀾峰那條鋪著青石板的長廊。還沒靠近福利社,就已經聽見了那股令人骨頭發癢的魔性旋律。

只見福利社旁那塊平常給弟子們曬棉被的空地上,不知何時已經搭起了一個粉紅色帆布棚,棚子下襬了十幾張折疊桌,桌上擺滿了冒著熱氣的試飲杯和高山茶禮盒。一個穿著螢光粉紅色套裝、笑容甜到發膩的中年女子正拿著麥克風,用一種充滿關懷的語調喊著:「來來來,阿伯阿嬸們,手牽手,腳踏腳,跟著我的口令,一二三,恰恰恰!」

而棚子前方,已經有二十幾個平常在武盟裡德高望重的長老們,每個人頭上都戴著那頂俗到發亮的亮片遮陽帽,手裡還拿著試飲杯,腳步卻已經不由自主地跟著那台手提式擴音機裡流洩出來的、一百零八拍的《恰恰忘情水》開始左右橫移。

為首的正是空智神僧。他那顆光溜溜的腦袋在陽光下反射著亮片帽的光芒,原本慈眉善目的臉此刻笑得像一朵盛開的菊花,雙手合十卻又極其熟練地向左跨三步、向右扭一下腰,嘴裡還念念有詞:「阿彌陀佛……心存善念……健康順心……功德無量……恰恰恰……」

清虛道長更誇張,他老人家平常走路都要拄著拂塵,現在卻把拂塵夾在腋下,兩隻手像水草一樣在空中搖擺,嘴裡用一種鄙視的口吻對著旁邊還沒加入的年輕弟子喊道:「少年欸!你這樣不行啦!都不動一動,氣血怎麼會通!快來跟我們一起恰恰!保證你腰不痠、背不痛,晚上更好睡!」

萬大富長老正一腳已經踏進了那個節奏圈,另一腳還懸在半空中,臉上掛著那種「免費的東西不拿白不拿」的興奮,聽見沈采萱的叫喊還回頭熱情地招手:「采萱!無情!你們來得剛好!快來,幫我看看這個帽子戴起來是不是很年輕?小姐說這個帽子有開光,可以防骨質疏鬆喔!」

他的膝蓋,已經開始隨著音樂發出了輕微的、令人牙酸的「喀哩喀哩」聲。

沈采萱倒抽一口涼氣,當機立斷,從懷中掏出一疊厚厚的、印著武盟徽記的符籙,朝著那台手提擴音機用力擲去。符籙在空中爆開,形成一道短暫的靜音結界,魔音被硬生生截斷了半秒。

就是這半秒,二十幾個長老的動作齊齊一頓,像是被按了暫停鍵的機器人,臉上露出迷茫的神情。

「萬長老!別喝那個茶!」沈采萱一個箭步上前,一把拍掉萬大富手中的試飲杯,茶水潑在青石板上,竟滋滋地冒出一縷粉紅色的煙霧,煙霧中隱約有蓮花圖案一閃而逝。「這是符文茶!喝下去就會被同步節奏!」

被打斷節奏的粉紅套裝女子臉色一變,立刻尖聲叫道:「你們是什麼人!竟敢破壞長輩們的養生時間!這是為他們好欸!」

嚴無情此時已經顧不得維持形象了,他悶哼一聲,體內壓抑已久的一百四十拍重低音真氣轟然爆發。他沒有出拳,只是重重地往地上一踏!

「咚——滋!」

一股肉眼可見的低頻震波以他的腳為中心,呈環形朝外擴散,精準地撞上了那台手提擴音機。那台可憐的機器發出一聲哀鳴,喇叭紙盆直接被震得向外凸起,魔音瞬間變調成了搞笑的慢動作版本,長老們的動作也跟著變成了慢動作的太極拳,場面一度十分滑稽。

趁著這個空檔,李阿福和風搖琴也趕到了,兩人合力將那個粉紅套裝女子連人帶機器一起捆了起來,塞進了福利社的倉庫裡。長老們被李阿福用冬瓜茶的香味一個個引誘著坐回了藤椅上,雖然眼神還有些呆滯,但總算是暫時脫離了控制。

然而,沈采萱看著萬大富那已經有些紅腫的膝蓋,以及空智神僧那即使坐著還在無意識抖腳的模樣,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沒用的,嚴盟主。」她低聲說,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妳剛剛用一百四十拍強行蓋掉一百零八拍,只能解一時之急。極樂朝陽谷那個地方,根據陳美美的帳冊,中央廣場鋪設了整塊的『共振白玉』,四周還有上千座青銅擴音擂台同時播放。那裡的共振場強度,是這台手提音響的一萬倍。我們這次去,是要把人救出來,不是去砸場子而已。只要踏進谷裡,沒有防護的人,瞬間就會被那個一百零八拍的力場捕捉,像被捲進漩渦一樣,根本由不得你想不想跳。」

她轉頭看向嚴無情,一字一句地說:「武盟的護體罡氣,擋得住刀劍,擋不住這種直接鑽進你神經、讓你膝蓋自己動起來的魔音。我們需要物理防禦。」

「物理防禦?」風搖琴一愣,她剛剛把嗩吶從布包裡掏出來準備來一場更大的,聞言又塞了回去。

「對。」沈采萱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她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刻著「蘇」字的玉佩,「我認識一個人,或許能幫我們。他如果肯出手,我們的膝蓋就有救了。」

半個時辰後,一行人出現在了陽明山後山,一處常年冒著氤氳白霧的地熱谷旁。

這裡硫磺味瀰漫,寸草不生,卻有一棟用檜木搭建、門口掛著「金骨回春堂——專治痠痛、五十肩、退化性關節炎」霓虹燈招牌的小木屋,顯得格外突兀。木屋前還擺了一個巨大的、寫著「今日特價:一條根貼布買十送一」的立牌。

推開門,一股濃郁的藥油味混合著溫泉蛋的香味撲面而來。一個穿著雪白醫師袍、戴著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起來約莫六十歲、精神矍鑠的老者正坐在診療椅上,一邊用聽診器聽著一具人體骨骼模型的膝蓋,一邊喃喃自語:「嗯……這個半月板的磨損聲……是典型的一百零八拍過度使用……得加葡萄糖胺……」

他就是江湖傳奇骨科名醫,蘇金骨。傳聞中他曾以一手「迴春正骨手」接回了武林盟主被震碎的琵琶骨,又以獨門藥方讓癱瘓三年的刀王重新站起來跳……啊不是,是重新站起來拿刀。但他最出名的不是武功,而是他那句口頭禪:「年輕人,膝蓋是會用一輩子的,要省著點用啊!」

看見沈采萱,蘇金骨眼睛一亮:「采萱丫頭!妳怎麼來了?是妳們盟主又練功練到落枕了嗎?我跟妳說,他那個一百四十拍的重低音,傷頸椎啊!要不要我幫他開個低週波治療?」

沈采萱苦笑著將極樂朝陽谷的狀況,以及那個會讓人跳到膝蓋報銷的萬人共振陣法快速說了一遍。

蘇金骨聽完,原本笑瞇瞇的臉瞬間變得無比嚴肅。他站起身,走到萬大富面前,二話不說就讓萬大富捲起褲管,然後用他那戴著白手套的手指,極其專業地在萬大富的膝蓋骨周圍敲了敲、按了按。

「喀。」萬大富的膝蓋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響聲。

「唉。」蘇金骨嘆了一口氣,語氣像是在宣布末日,「滑液已經少了一半,軟骨有輕微磨損的跡象。如果再讓他這樣跳個三天三夜,不用敵人動手,他自己就會因為關節積水、半月板破裂,直接坐輪椅。這不是內力深厚的問題,這是物理磨損!就像你讓一台沒有機油的引擎全速運轉三天,神仙也救不回來!」

他轉身,從藥櫃最深處,捧出了一個用寒玉打造、還貼著封條的藥盒。打開盒蓋,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瞬間瀰漫了整個木屋,盒內靜靜躺著兩味主藥:一塊晶瑩剔透、還帶著深海寒氣的鯊魚軟骨,以及一朵在低溫中依然盛開的雪白蓮花。

「百年深海鯊魚軟骨,富含二型膠原蛋白,是修補軟骨的聖品。高山雪蓮,能在關節腔內形成低溫保護膜,減少摩擦生熱。」蘇金骨的眼神狂熱起來,像一個即將打造神兵的鑄劍師,「再加上我獨家秘方的UC2、葡萄糖胺與軟骨素,以地熱為爐,以真氣為火,閉關三日三夜,便可煉成我畢生心血——『千金葡萄糖胺丹』!」

「此丹服下後,藥力會在十二個時辰內,於服用者的膝關節、髖關節與踝關節處,形成一層肉眼不可見、卻堅韌無比的『抗振氣膜』!這層氣膜就像是給你的關節上了最頂級的德國黃油,又像是給你的膝蓋穿上了一層氣墊鞋!它能大幅減緩摩擦,大幅吸收那種一百零八拍的中速共振對軟骨的衝擊,甚至能在短時間內,讓你的神經對那種洗腦節奏產生抗體!讓你聽著恰恰,卻能穩如泰山,不動如山!」

「三天三夜?」李阿福跳了起來,「蘇神醫,我們等不了三天啊!長老們的膝蓋再跳三天就真的要換人工關節了!」

「我知道時間緊迫。」蘇金骨捋了捋鬍子,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所以,我們要用速成法。」

他指了指屋外那個咕嚕咕嚕冒泡的地熱池,又指了指嚴無情。

「傳統煉丹用文武火慢熬,但現在我們有現成的地熱高壓爐,再加上……」他看向嚴無情,眼神發亮,「這位小哥體內那每分鐘一百四十下的重低音,簡直就是最完美的震盪攪拌器!只要你持續對著丹爐輸出穩定的『動滋動滋』,讓藥材在高頻震動中均勻融合,就能將三天的藥力壓縮在三個時辰內完成!」

嚴無情的臉更僵了。

『什麼?要我對著一顆丹藥跳三個時辰的電音?我的形象……我的威嚴……算了,為了長老們的膝蓋……動滋就動滋吧……但絕對不能讓別人看出我在心裡跟著喊動滋……』

接下來的三個時辰,是金骨回春堂有史以來最喧囂的三個時辰。

蘇金骨將那個寒玉藥盒置於地熱池正中央的玄鐵丹爐內,嚴無情則被迫站在池邊,雙掌貼在丹爐兩側,將體內的霹靂金光搖頭煞毫無保留地灌注進去。為了維持一百四十拍的精準,他甚至閉上了眼睛,全身肌肉緊繃,活像一尊正在低頻共振的石像。

「咚滋、咚滋、咚滋……」沉悶而富有節奏的震動從丹爐內傳出,池水都跟著泛起規律的漣漪。

風搖琴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掏出嗩吶想幫腔,被沈采萱一把按住:「別添亂!現在是低頻攪拌,加了妳的高音會走味,變成搖頭恰恰丸,到時候吃了會一邊搖頭一邊恰恰,更慘!」

李阿福則負責拿著一把大蒲扇,對著丹爐猛扇,嘴裡還唸唸有詞:「丹藥啊丹藥,快快好,長老們的膝蓋靠你了……」

三個時辰後,當嚴無情感覺自己的膻中穴都快要被掏空、腦內節拍器都快要燒掉的時候,丹爐發出了一聲清越的嗡鳴。

爐蓋自動彈開,七顆龍眼大小、通體呈現金黃色、表面還有一層淡淡光暈、並且以每分鐘一百零八拍的頻率微微震動的丹藥,緩緩升起。一股濃郁的、帶著淡淡海味與蓮花清香的氣味瀰漫開來,光是聞著,就讓人覺得膝蓋一陣清涼。

「成了!」蘇金骨激動地老淚縱橫,小心翼翼地用玉瓶將丹藥收起,「千金葡萄糖胺丹!一顆千金不換!快,給萬長老試一顆!」

萬大富早就迫不及待,一把搶過丹藥,像吃糖果一樣丟進嘴裡。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直衝雙膝。下一秒,萬大富的兩個膝蓋竟同時發出了「啵」的一聲輕響,彷彿有什麼薄膜張開了一般,原本的痠脹感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潤滑與輕盈。

「哇!」萬大富原地跳了兩下,膝蓋再也沒有發出喀啦聲,反而有一種踩在雲朵上的彈性,「好神奇!感覺膝蓋裡面好像灌滿了WD40,咕溜咕溜的!」

為了測試抗性,沈采萱特地讓李阿福將那台沒收來的手提音響又打開了,播放起那首魔性的《恰恰忘情水》。

一百零八拍的魔音再次響起,但這一次,萬大富只是眉頭皺了一下,身體晃了晃,腳尖點了兩下,竟硬生生地頂住了那股想要跟著扭動的衝動!他的膝蓋處,隱隱有一層金色的氣膜在抵禦著粉紅色的音波入侵。

「有效!真的有效!」沈采萱大喜,「雖然還是會受到一點影響,但至少不會身不由己地被控制了!」

蘇金骨得意地捋著鬍子,但隨即又嚴肅地補充道:「記住,此丹藥效只有十二個時辰!十二個時辰一過,氣膜就會消散,而且因為藥力透支,膝蓋會比之前更加痠痛,需要立刻休息!所以,你們必須在十二個時辰內,衝進極樂朝陽谷,破了那個萬人共振大陣,把所有人都帶出來!否則,時效一過,你們也會跟著一起跳到報銷!」

嚴無情將剩下的六顆丹藥鄭重地收進懷中,對著蘇金骨深深一揖。雖然臉還是面癱,但眼神中的感激卻是實實在在的。

救援隊伍,終於有了踏入魔窟的資本。

然而,就在眾人準備離開金骨回春堂,朝著地圖上標示的極樂朝陽谷進發時,一隻渾身沾滿泥濘、羽毛凌亂的Line式飛鴿,跌跌撞撞地撞破窗戶,摔在了沈采萱的面前。

飛鴿的腳上,綁著一張被血染紅了一半的紙條,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字跡,顯然是在極度匆忙中寫下的:

「勿走九份山道……DJ爆音魔尊……已在霧中設下三十六面銅鑼低音砲……等你們……自投羅網……」

而與此同時,萬大富懷中,那頂原本已經安分下來的亮片遮陽帽,竟又不受控制地、極其輕微地,隨著某個遠方的節奏,顫抖了一下。

極樂朝陽谷的召喚,似乎比他們想像的,還要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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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九份山道的爆音伏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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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骨回春堂內的藥香還未散去,蘇金骨那句「十二個時辰一過,膝蓋會比之前更加痠痛」還在眾人耳膜裡嗡嗡作響,沈采萱手中的那隻Line式飛鴿卻已經抽搐著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牠渾身沾滿九份山區特有的濕黑泥濘,羽毛被山風吹得東倒西歪,腳踝上那捲被血染紅一半的紙條被沈采萱小心翼翼地解了下來。血跡已經半乾,字跡潦草得像是有人一邊被追著跑一邊用樹枝刻出來的——「勿走九份山道……DJ爆音魔尊……已在霧中設下三十六面銅鑼低音砲……等你們……自投羅網……」

「自投羅網」四個字最後一筆直接劃破了紙背,力道大得幾乎要把紙張扯爛,顯見寫字的人當時有多驚慌。

萬大富捧著那頂剛剛才安分下來的亮片遮陽帽,手抖得跟篩糠一樣。那頂帽子此刻又開始了極其細微、卻絕對存在的顫抖,帽沿上的每一片廉價亮片都在以一種極其精準的頻率——大約每分鐘一百零八下——輕輕震動著,發出細碎如蚊鳴的「ㄘㄘ」聲。

「夭壽喔……」萬大富壓低聲音,臉色發白,「這帽子又開始自己動了!蘇神醫,你的葡萄糖胺丹不是說可以擋十二個時辰嗎?怎麼現在就……」

蘇金骨一把搶過帽子,貼在耳邊聽了聽,又用指節敲了敲,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不對勁,這不是我的丹能擋的頻段。我的丹是護住半月板跟滑液囊,讓你們的膝蓋不會被那種『三步一抬頭、五步一扭腰』的中速洗腦波給拐走。但現在這個震動……」他抬起頭,望向窗外那片正從東北角緩緩漫過來的濃白山霧,「是更高壓的東西,有人在遠處用重低音直接轟山道。就像你隔著三條街還能感覺到隔壁宮廟在放電音,那個『碰碰』是直接震到你胸口的。」

嚴無情沒有說話。

他只是面無表情地站在窗邊,雙眼直視著霧氣深處,整個人像是一尊剛從庫房裡搬出來的石像。沒有人知道,此刻他的內心小劇場已經吵到快要掀屋頂。

(拜託,三十六面銅鑼低音砲?這是什麼土豪裝備?一面銅鑼就要兩個壯漢才扛得動,三十六面是要把整個九份的金礦坑都熔來打鑼嗎?還有那個名字,DJ爆音魔尊,一聽就是那種會把頭髮染成金色、穿著螢光皮褲、然後堅持要別人叫他老師的傢伙。彩娟銀髮閣的人取名品味真的很有長輩圖的風格。)

(而且現在是怎樣,叫我們勿走九份山道?問題是去極樂朝陽谷除了九份山道,就只剩下要繞過整個平瀾峰後山的『好漢坡古道』,那條路光是用走的就要走上一天一夜,我們的葡萄糖胺丹十二個時辰後就過期,到時候別說救人,我們自己就要先坐輪椅被抬回來了。這根本就是陽謀啊!)

沈采萱顯然也想到了同一點。她迅速攤開從陳美美身上搜來的帳冊地圖,指尖劃過那條標示為紅色的捷徑。「九份山道是唯一能在八個時辰內抵達極樂朝陽谷外圍的路。繞路,我們的丹藥會在半路上失效。走山道,我們會正面撞上那三十六面砲。」她抬起頭,看向嚴無情,眼神冷靜得像是在計算帳本上的利息,「盟主,你怎麼看?」

嚴無情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節拍器切出來的。「走山道。」

他頓了頓,補上了第二句,依舊是那副面癱到讓人想替他敷面膜的表情。「我的鼎,餓了。」

眾人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牆角那尊被黑布蓋著、看起來像是不起眼的青銅方鼎——黑金剛擴音千斤鼎——正因為感應到遠方傳來的低頻挑釁,而發出極其輕微的嗡鳴。鼎身內部精密的玄鐵共振腔微微發燙,彷彿一頭被挑釁的野獸,迫不及待想要用一百四十拍的重低音把對方轟回老家。

「好!走就走!」風搖琴一拍大腿,從背後解下她那支用紅布包著的長條形兵器,語氣火爆,「老娘最討厭拖拖拉拉的恰恰,最喜歡的就是直接砸場子!什麼爆音魔尊,老娘等下就讓他知道什麼叫真正的爆音!」

李阿福則是一邊把他那台祖傳的、木輪已經磨到發亮的香腸攤車推了出來,一邊苦著臉說:「欸欸欸,先說好喔,等下打起來可不可以不要打我的香腸?我今天早上才剛灌好黑胡椒口味的,還有米腸也在上面,那都是要拿去賣給山下遊客的本錢啊!我的車要是爛了,我今年過年的紅包錢就沒了欸!」

沒有人理會他的哀號。救援隊伍在沈采萱的指揮下,迅速吞下第一顆千金葡萄糖胺丹。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溫熱的氣流瞬間從丹田竄向雙膝,原本因為長途奔波而有些痠脹的關節,立刻像是被上了一層無形的氣墊薄膜,連走起路來都感覺輕快了不少。萬大富甚至當場蹲下又站起來兩次,驚喜地喊道:「不會卡卡了!真的不會卡卡了!蘇神醫這丹也太神了吧!」

一行人不再猶豫,趁著霧氣還未完全封山,衝出了金骨回春堂,直奔那條通往極樂朝陽谷的九份山道。

九份山道,名為山道,實則是昔日採金礦時開鑿出的運礦古道。兩側是被雨水沖刷得光滑濕膩的岩壁,壁上長滿了深綠色的苔蘚與蕨類,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泥土腥味與金屬鏽味。石階因為年久失修,高低不平,許多地方甚至已經崩塌,只剩下用木板臨時搭起的便橋。山霧比眾人想像的更濃,才走不到半個時辰,能見度就已經降到不足五步,濃白的霧氣像是化不開的牛奶,把整個世界都糊成了一片。

只有聲音,是清晰的。

起初,是一種極其細微的、像是心跳般的「咚……咚……」聲,從霧氣的最深處傳來。節奏穩定,約莫一百零八拍,正是廣場魔音最標準的洗腦頻率。萬大富懷中的亮片遮陽帽震動得越來越厲害,他不得不死死將它壓在懷裡。

「大家小心,氣膜護住膝蓋,不要跟著點頭!」沈采萱低聲警告,所有人都不自覺地繃緊了小腿肌肉,抵抗那種想要跟著節奏輕輕晃動的衝動。

嚴無情走在最前方,他的腳步卻與眾人不同。每一步落下,都精準地踩在那一百零八拍的間隙之中,像是故意用一百四十拍的切分音去切割對方的節奏。他的胸口膻中穴處,隱隱有金色的電光在皮膚下流轉,那是霹靂金光搖頭煞正在自行運轉、心算節拍的徵兆。他的臉依舊面癱,但額角已經滲出了一層細汗——維持高BPM的運算,對心神的消耗極大。

(忍住,不能笑,不能分心。一百四十、一百四十……動滋動滋動滋……只要一笑,氣息就亂了,亂了就會落枕,落枕就會被笑一輩子……)

就在眾人以為可以就這樣悄悄摸過去時,異變陡生。

濃霧的正前方,毫無預警地,亮了。

不是一盞兩盞,而是數百盞刺目到讓人睜不開眼的七彩霓虹射燈,同時從兩側的懸崖峭壁上亮起!紅的、綠的、藍的、紫的,光柱在白霧中胡亂掃射,將整條山道照得如同白晝的夜店舞池。強光刺得眾人瞬間失明,緊接著,一個被擴音到極致、帶著濃重電子混音效果的狂笑聲,從頭頂的懸崖上轟然炸開。

「哈哈哈哈哈哈——歡迎光臨——本尊的——超重低音——試音現場——!!!」

眾人勉強遮著眼睛抬頭望去,只見對面那座最高的孤崖頂端,不知何時竟被改造成了一座猙獰的擴音戰車。戰車由數十根粗大的原木與廢棄礦車拼湊而成,底座裝著八個巨大的木輪,車身上焊滿了尖銳的鐵刺與喇叭。而在戰車的最頂端,傲立著一個身影。

那人穿著一件鑲滿水鑽與亮片的黑色皮大衣,皮褲緊到能看見每一塊肌肉的線條,頭上頂著一頭用髮膠抓得根根豎起、染成螢光綠的沖天長髮,臉上戴著一副遮住半張臉的鍍鉻護目鏡。他的雙手,正按在一座由三十六面直徑超過一人高的重型青銅銅鑼所組成的陣列前方,每一面銅鑼的後方,都連接著一根粗如手臂的玄鐵共鳴管,管口全部對準了山道上的眾人。

正是彩娟銀髮閣的護法——DJ爆音魔尊。

「武林盟的縮頭烏龜們——你們以為——吞了幾顆葡萄糖胺——就能擋住——本尊的愛情恰恰——嗎?!」爆音魔尊的聲音透過他胸口那顆改裝過的擴音水晶,變得又尖又利,每一個字都帶著顫音,「今天——就讓你們見識一下——什麼叫做——真正的——低音砲——給我——轟——!!!」

他猛地將面前那座比人還高的混音調音台推桿,一口氣推到了底!

「動——滋——大——!!!」

三十六面銅鑼低音砲,同時被內力引爆。

那已經不是聲音了,那是實質的、具有撕裂內臟威力的聲波風暴。

一股肉眼可見的、淡黃色的環狀衝擊波,以戰車為中心,呈扇形朝著山道轟然壓下。沿途的濃霧被瞬間撕得粉碎,兩側岩壁上的苔蘚被震得簌簌剝落,無數碎石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抓住,然後狠狠地拋向天空。最可怕的是那股低頻,眾人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一柄無形的大錘重重砸中,心臟的跳動竟不受控制地想要去迎合那個被強行加速到一百三十拍的混音節奏,膝蓋處的葡萄糖胺氣膜發出不堪重負的「滋滋」聲。

「趴下——!!!」沈采萱尖叫。

但已經來不及了。

走在最後方的李阿福首當其衝。他的香腸攤車首當其衝,那股聲波風暴像是精準地找到了木頭結構最脆弱的榫接處,整台車在半空中發出一聲淒厲的「喀啦」巨響,四分五裂!木板、木輪、鐵釘朝著四面八方炸開,十幾條還冒著熱氣的黑胡椒香腸與米腸,更是被震得高高飛起,然後像是下雨一般,噼哩啪啦地掉在眾人的頭上、身上、岩石上。

「我的香腸——!!!我的米腸——!!!我的傳家之寶啊——!!!」李阿福發出一聲比聲波還要淒厲的慘叫,整個人被氣浪掀飛,重重摔在岩壁上,手裡還死死抱著半根斷掉的木柄。

山道兩側的落石也開始滾滾而下。被低音砲震鬆的岩塊,小如拳頭,大如磨盤,轟隆隆地順著山坡砸落,將原本就狹窄的山道徹底堵死。眾人被壓制在一塊凸出的巨大岩壁後方,動彈不得。每一波低音轟來,岩壁都跟著劇烈震動,碎石粉塵簌簌落下,落在眾人的頭髮與肩頭。

風搖琴被震得雙耳嗡鳴,她憤怒地想站起來,卻發現自己的雙腿竟在葡萄糖胺氣膜的保護下,還是不受控制地想要跟著那個被混音後的、帶著強烈切分感的恰恰節奏輕輕抖動。她氣得滿臉通紅,破口大罵:「幹!這什麼破歌!把我們武林的歌都改成這種四不像!有種就放原版來單挑啊!用這種加速版算什麼本事!」

萬大富更是抱著頭,整個人縮成一團,亮片遮陽帽早已被震飛到不知哪個角落,他帶著哭腔喊道:「我的膝蓋……我的膝蓋氣膜在哀號啊!這低音太重了!再這樣轟下去,不用跳廣場舞,我的半月板就要先被震碎了啦!」

嚴無情將背抵在冰冷濕滑的岩壁上,閉上了眼睛。

外界的七彩霓虹透過眼皮,將他的臉照得忽紅忽綠。震耳欲聾的混音恰恰一波接著一波,每一波都比前一波更快、更重,爆音魔尊顯然是想用這種不間斷的重砲轟擊,直接將他們的內力與意志一同震散。

但在他的體內,另一個戰場正在展開。

一百三十拍的混音節奏像是無數隻手,想要強行將他體內穩定運轉的一百四十拍電音真氣給拽過去。只要被拽過去,跟著對方的拍子走,他的霹靂金光搖頭煞就會瞬間走調,真氣逆行,當場落枕。

(不能跟……不能跟……一百四十……我的是一百四十……動滋動滋……對方是一百三……差十拍……差十拍就是搶拍的機會……)

他將舌尖死死抵住上顎,雙手在胸前結成一個極其古怪的手印,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他的心跳,他的呼吸,甚至他血液流動的速度,都被他強行鎖死在一百四十這個數字上。汗水順著他面癱的臉頰滑落,他卻連眨眼的頻率都不敢改變。

沈采萱在震動的間隙,冒著被流彈擊中的風險,探頭看了一眼那座懸崖上的戰車。她看到了,爆音魔尊正狀若瘋狂地扭動著調音台上的旋鈕,三十六面銅鑼的砲口正在緩緩充能,下一發,顯然是要將功率開到最大,一口氣將他們連同這塊岩壁一起轟成碎片。

「嚴無情!不能再這樣被壓著打了!」她對著嚴無情大吼,聲音在轟鳴中幾乎聽不見,「他的調音台是核心!只要打掉調音台,陣法就亂了!」

嚴無情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一向古井無波的眼眸中,此刻竟燃燒著兩簇細微的金色電光。

他沒有看沈采萱,而是將視線,越過了那片七彩的霓虹與滚落的碎石,精準地落在了爆音魔尊身後,那座還在冒著黑煙的、由上百個小型擴音單體堆疊而成的副喇叭牆上。

然後,他用一種只有沈采萱能聽見的、卻依舊平穩到可怕的聲音說道:

「幫我……爭取三個小節。」

沈采萱一愣,隨即明白了什麼。她猛地轉頭,看向身旁那個已經氣到渾身發抖、正死死抱著紅布包的風搖琴。

而就在此時,懸崖之上,爆音魔尊將最後一根紅色的推桿,獰笑著,狠狠推到了頂。

「最後一發——送你們——上西天——恰恰恰——!!!」

三十六面銅鑼,同時亮起了刺目的血紅色光芒。

毀滅性的重低音,即將轟然落下。

而岩壁之後,風搖琴終於解開了那塊紅布,露出了一支通體漆黑、喇叭口卻鑲著一圈金線的——九霄驚魂嗩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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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嗩吶與電音的跨界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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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面銅鑼同時亮起血紅色光芒的那一瞬間,整條九份山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掐住了喉嚨。空氣被壓縮成實質,肉眼可見的環形氣浪從懸崖上的擴音戰車為中心,一圈又一圈地向外震盪。岩壁上的碎石不受控制地懸浮起來,細小的沙塵在半空中瘋狂抖動,發出細碎的喀喀聲。所有人的耳膜都像是被塞進了一顆悶雷,腦袋裡嗡嗡作響,連心跳都被迫跟著那即將轟下的重低音一起顫抖。葡萄糖胺丹撐起的淡金色氣膜在這種超壓之下發出不堪負荷的哀鳴,表面盪起密密麻麻的裂紋,眼看就要徹底碎裂。

「哈哈哈哈——顫抖吧!凡人們!」懸崖之上,DJ爆音魔尊將那根象徵最大輸出的紅色推桿,用一種近乎朝聖的姿態狠狠推到了頂端。他頭頂的爆炸假髮被音壓吹得向後狂舞,臉上的螢光眼妝在七彩霓虹的照射下扭曲成瘋狂的圖騰。「讓你們嚐嚐本尊最新混音——《地獄恰恰十八段迴旋踢》的真正威力!這一發,就把你們連同這座破岩壁,一起轟成我戰車上的裝飾品,恰恰恰——恰!」

銅鑼砲口深處,暗紅色的能量漩渦已經凝聚到了極限,發出像是千百台重型機車同時空轉的轟鳴。下一秒,毀滅性的聲浪就會化作實質的砲彈,將下方的一切碾成粉末。

「嚴無情!不能再這樣被壓著打了!」沈采萱死死抓著岩壁的突出處,指節都已泛白,卻還是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嚴無情的方向大吼。她的聲音在震耳欲聾的轟鳴中細若蚊蚋,卻帶著一種精準如手術刀般的冷靜,「他的調音台是陣眼!那三十六面銅鑼只是喇叭,真正的頻率中樞在調音台!只要打掉那東西,整個混音陣法就會像骨牌一樣全垮掉!」

嚴無情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平日裡總是古井無波、彷彿對世界上一切八卦與紛爭都提不起勁的眼睛,此刻深處竟燃燒著兩簇細微卻極其穩定的金色電光。那不是憤怒,是極度專注下,真氣在經脈中以每分鐘一百四十拍的頻率瘋狂震盪所外溢出的光芒。他沒有看沈采萱,也沒有看那即將落下的砲口,而是將視線越過漫天碎石與扭曲的霓虹,精準地鎖定在爆音魔尊身後,那座由上百個小型擴音單體胡亂堆疊、還在滋滋冒著黑煙的副喇叭牆上。然後,他用一種只有沈采萱能勉強聽見的、卻依舊平穩到令人髮指的聲音說道:「幫我……爭取三個小節。」

沈采萱一愣,隨即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猛地轉頭,看向身旁那個已經氣到渾身發抖、臉色漲成豬肝色的風搖琴。風搖琴懷裡那個用紅布層層包裹、平日裡被她當成命根子一樣供著的長條物,正在劇烈地顫動,彷彿裡面的東西已經迫不及待要衝出來罵人了。

「他媽的……忍不住了!」風搖琴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變得尖銳,「老娘最討厭的就是這種拖拖拉拉、黏黏糊糊的恰恰!什麼三步一抬頭、五步一扭腰,扭得跟復健操一樣還敢叫音樂?吵死了!真的吵死了!」她猛地扯開紅布,動作粗暴得像是要手撕仇人。紅布之下,露出來的不是刀也不是劍,而是一支通體漆黑、管身用黑檀木製成、喇叭口卻囂張地鑲著一圈刺眼金線的——九霄驚魂嗩吶。嗩吶的木質表面因為長年被高分貝真氣沖刷,隱隱泛著一層血紅色的光澤,光是擺在那裡,就散發出一股「廟會出殯、神明繞境、電子花車一次滿足」的霸道氣場。

【嚴無情內心瘋狂吐嘈:靠,這支嗩吶的煞氣比我的黑金剛擴音千斤鼎還重……等等,風搖琴那個表情是想直接吹出送煞曲嗎?大姊,現在是組隊打王,不是辦流水席啊!還有,我體內現在一百四十拍的動滋已經快把膻中穴震到麻掉了,妳等一下吹可千萬別搶我的拍子,不然我會直接走火入魔變落枕王啊!】

嚴無情的面癱在此刻發揮到了極致。他越是內心戲澎湃如八點檔,臉上就越是面無表情,因為他必須將全部的心神都用來死守那一百四十拍的黃金節奏。他的胸腔正以一種肉眼難以察覺的微小幅度,極速地起伏著,那是霹靂金光搖頭煞在體內轟鳴的證據。一旦分心去做任何多餘的表情,節拍就會瞬間偏移零點幾秒,然後就是經脈逆行、真氣亂竄的下場。

「看好了!什麼才叫做真正的台灣之聲!」風搖琴才不管什麼節拍不節拍,她的武學就是一個字——吵!她將嗩吶往嘴裡一塞,腮幫子鼓得像兩顆氣球,丹田猛地一縮,一股混合著怒火與真氣的氣流,狠狠灌進了那漆黑的管身。

下一秒,世界安靜了。

不,是被另一種更蠻橫的聲音徹底撕裂了。

「逼——!!!!」

一聲尖銳到足以刺穿雲霄、悽厲到足以讓方圓十里內的野狗同時哀嚎的嗩吶聲,毫無預警地炸開了。那聲音完全不講道理,不講音律美感,它就是最純粹、最土、最嗆的高頻穿透力,像是一千輛改裝機車同時在你耳邊催油門,又像是王爺出巡時開路的那一掛鞭炮在你腦門上直接點燃。七彩的霓虹陣法在這股高頻的衝擊下,肉眼可見地扭曲了一下,連懸崖上那三十六面銅鑼的紅光都跟著閃爍了半拍。這就是九霄驚魂嗩吶的精髓——用絕對的高分貝與穿透力,強行在別人的節奏裡插隊,俗稱「搶拍」。

幾乎就在嗩吶聲炸開的同一個瞬間,嚴無情動了。

他雙拳緊握,重重地捶擊在自己的胸口膻中穴上!「咚!咚!」兩聲悶響,不是什麼花拳繡腿,那是將體內積蓄的電音真氣用最暴力的方式直接引爆。每捶一下,他體表的金光就暴漲一寸,低沉到讓人胃袋都跟著翻攪的重低音「動——滋——」便從他的胸腔、腹腔、乃至腳下的地面,轟然共鳴出來。如果說風搖琴的嗩吶是直插天靈蓋的鋼針,那嚴無情的動滋就是從地獄深處滾滾而來的戰鼓,一個極高,一個極低,卻在沈采萱那精準的節拍指揮下,完美地咬合在了一起。

高頻的嗩吶主旋律與低頻的重低音電音,在半空中猛烈對撞、交織、纏繞,竟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見的、半透明的音律防護罩。罩子由金色與血紅色的聲紋交錯構成,像是一顆巨大的、正在瘋狂震動的心臟。爆音魔尊蓄力已久的第一發重砲,終於轟了下來——那是一團暗紅色的、壓縮到極致的聲波砲彈,帶著要將整座山頭都掀掉的氣勢,狠狠撞在了這道臨時拼湊出來的防護罩上。

「轟——!!!」

沒有爆炸,只有最純粹的聲音對撞。兩股聲浪接觸的點,空氣被擠壓出一道道白色的震波環,碎石在半空中被定住,然後被更細碎地震成粉末。李阿福那台已經被炸到只剩半截的香腸攤車,被這股對撞的餘波掃到,車上殘留的幾根香腸竟被震得自動彈起來,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嚴無情與風搖琴聯手撐起的防護罩劇烈地顫抖、凹陷,卻硬生生地頂住了!葡萄糖胺丹形成的淡金色氣膜在這股新的共振保護下,非但沒有破碎,反而像是被重新鍍了一層膜,變得更加凝實。

「什麼?!」懸崖上的爆音魔尊整個人被反震力震得向後一個踉蹌,頭上的假髮歪了一半,露出下面因為長期戴耳機而有些禿頂的腦袋。他面前的調音台上,數十個指針像是發了瘋一樣左右亂擺,喇叭牆傳來的聲音也開始出現刺耳的雜音。「不可能!我的三十六天罡低音砲,怎麼可能被這種……這種廟會噪音給擋住!你們這是噪音污染!是犯規!」

「犯規的是你啦!吵死人的恰恰!」風搖琴腮幫子鼓得更大,嗩吶聲再次拔高一個八度,吹得她額頭青筋暴起,連鼻血都震了出來,卻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疼痛,反而越吹越嗨。她吹的根本不是什麼曲子,就是最純粹的「逼——嗶嗶逼——嗶——」的連續高音,用最不講理的方式,持續干擾著爆音魔尊的節奏感,讓他根本無法重新校準頻率。

沈采萱一邊死死捂住耳朵,一邊還在冷靜地用手指敲擊著岩壁,為兩人計算著小節數。她的聲音在防護罩內反而變得清晰起來:「第一小節結束!第二小節!嚴無情,穩住一百四十拍!風搖琴,再高一點,把他的中頻全部蓋掉!李阿福,不要發呆,把你口袋裡的痠痛貼布全部貼在耳朵上!」

李阿福這才如夢初醒,一邊手忙腳亂地把印著一條根字樣的貼布往自己和沈采萱耳朵上亂貼,一邊還不忘對著懸崖上大喊:「魔尊大哥!你那個混音有版權嗎?有沒有付隔音設備預算啊!武盟總舵最近在查這個很嚴的!」

嚴無情沒有回應任何人的話。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那個穩定得像機械鐘擺一樣的節拍——咚滋、咚滋、咚滋。他開始動了。頂著那足以將常人直接震暈的聲浪對撞,他一步、一步、堅定地向前踏出。每一步落下,腳下的岩石就碎裂一塊,金色的電光就從腳底炸開。他的表情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面癱,但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重拍之上,讓防護罩隨著他的移動而向前推進。那模樣不像是在突進,更像是一台以一百四十拍為引擎的人形坦克,正緩緩地、不可阻擋地朝著敵人的陣地碾壓過去。

爆音魔尊終於慌了。他手忙腳亂地去扭動調音台上的旋鈕,試圖切換曲風來奪回主導權。他猛地將一張黑膠唱片甩上唱盤,歇斯底里地大吼:「那就讓你們聽聽這個!《恰恰忘情水》的副歌高潮!給我一起抬頭扭腰啊!」青銅喇叭牆裡立刻傳出那熟悉的、洗腦的「忘情水~」的旋律,試圖用那一百零八拍的中速魔音,重新將所有人的神經拉回廣場舞的節奏。

然而,已經太遲了。

「第三小節——現在!」沈采萱的尖叫聲劃破了混亂的音場。

嚴無情的眼中金光暴漲到了極致。他已經走到了岩壁的盡頭,前方就是懸空的斷崖與呼嘯的聲浪深淵。而風搖琴的嗩吶,也在這一刻吹出了有史以來最尖、最長、最不要命的一個長音——「逼————————!!!」那聲音已經超越了樂器的範疇,變成了一道純粹的聲波利刃,狠狠地切開了《恰恰忘情水》那黏糊的旋律,讓爆音魔尊的混音出現了長達半秒的絕對空白。

就是這半秒的掉拍!

嚴無情的膝蓋微微彎曲,體內那一百四十拍的動滋真氣在這一刻被壓縮到了極限,然後——轟然釋放!

他整個人如同一枚被重低音直接射出去的砲彈,拔地而起!黑金剛擴音千斤鼎的虛影在他背後一閃而過,發出一聲沉悶如洪鐘的「咚」!他的身體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金色的殘影,無視了地心引力,無視了還在對撞的聲浪,精準地、狠狠地,朝著那座慌亂的調音台飛踢而去。

「第四小節,重拍——動滋飛天腿!!!」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爆音魔尊驚恐地回過頭,只看到一隻裹挾著金色電光與低頻震盪的鞋底,在他的瞳孔中越放越大。

「砰——喀嚓!!!」

一聲清脆與沉悶交織的巨響。嚴無情的這一腳,不偏不倚,正中調音台最核心的那塊混音晶板。整座由精密齒輪與水晶構成的調音台,像是被鐵鎚砸中的玻璃,瞬間四分五裂。無數的旋鈕、推桿、電線在火花與黑煙中四處飛濺。那三十六面銅鑼的血紅色光芒,像是被拔掉了插頭的燈泡,同時熄滅。漫天的七彩霓虹與震耳的恰恰魔音,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懸崖之上,只剩下風搖琴那一聲還在微微顫抖的嗩吶餘音,以及調音台碎裂後,零件散落一地的叮噹聲。

嚴無情輕輕落在了冒著黑煙的戰車頂上,緩緩收回了那條還在微微發麻的腿,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副彷彿剛才只是去福利社買了杯冬瓜茶般的淡定。只有他自己知道,為了維持那四個小節的完美節奏,他的心算已經快要燒到當機了。

風搖琴終於放下了嗩吶,整個人像是虛脫一樣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鼻血已經流到了下巴,她卻咧開嘴,露出一個無比燦爛又瘋狂的笑容:「爽啦!」

山道上,一片寂靜。

然而,就在沈采萱正想鬆一口氣,準備爬上懸崖去檢查那堆殘骸時,她腳邊那原本已經黯淡下去的葡萄糖胺丹的金色氣膜,卻突然像是接觸不良的燈泡,開始急促地、明滅不定地閃爍起來。十二時辰的時效,就要到了。

而更詭異的是,從極樂朝陽谷的方向,那個他們即將要前往的巨大盆地深處,一陣整齊劃一、彷彿由數萬人同時踏步所發出的「一、二、三、四」的口號聲,正穿透了剛剛恢復平靜的山間迷霧,清晰無比地傳了過來。那聲音整齊得可怕,歡快得詭異,而且,越來越近。

沈采萱的臉色,瞬間變得比那閃爍的氣膜還要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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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朝陽谷外圍的地圖殘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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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崖之上,只剩下風搖琴那一聲還在微微顫抖的嗩吶餘音,以及調音台碎裂後,零件散落一地的叮噹聲。

嚴無情輕輕落在了冒著黑煙的戰車頂上,緩緩收回了那條還在微微發麻的腿,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副彷彿剛才只是去福利社買了杯冬瓜茶般的淡定。只有他自己知道,為了維持那四個小節的完美節奏,他的心算已經快要燒到當機了。

風搖琴終於放下了嗩吶,整個人像是虛脫一樣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鼻血已經流到了下巴,她卻咧開嘴,露出一個無比燦爛又瘋狂的笑容:「爽啦!」

山道上,一片寂靜。

然而,就在沈采萱正想鬆一口氣,準備爬上懸崖去檢查那堆殘骸時,她腳邊那原本已經黯淡下去的葡萄糖胺丹的金色氣膜,卻突然像是接觸不良的燈泡,開始急促地、明滅不定地閃爍起來。十二時辰的時效,就要到了。

而更詭異的是,從極樂朝陽谷的方向,那個他們即將要前往的巨大盆地深處,一陣整齊劃一、彷彿由數萬人同時踏步所發出的「一、二、三、四」的口號聲,正穿透了剛剛恢復平靜的山間迷霧,清晰無比地傳了過來。那聲音整齊得可怕,歡快得詭異,而且,越來越近。

沈采萱的臉色,瞬間變得比那閃爍的氣膜還要難看。

「先別爽!」她猛地抬頭,對著還坐在地上傻笑的風搖琴和站在戰車頂上裝酷的嚴無情低喝一聲,「丹藥的抗振氣膜在衰退,谷裡的共振已經開始暖機了,我們沒有時間在這裡開慶功宴!」

嚴無情依舊面無表情地站在那台已經被他一腳踹到解體的擴音戰車上,山風吹動他那件黑色勁裝的下襬,看起來確實有幾分武林盟主該有的絕世風範。但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他現在腦內的小算盤正打得劈啪作響。

〔冷靜,嚴無情,你現在一定要冷靜。維持一百四十拍已經夠累了,剛剛那個四小節突進,我的心跳差點跟不上拍子,直接給我掉拍落枕,現在脖子還僵著。絕對不能讓他們看出我在心裡偷偷數拍子,數到快要缺氧。臉要繃住,繃住就是高手,不繃就是中風。〕

他緩緩地將視線移向戰車的殘骸深處,那裡有個披著亮片斗篷的身影正蠕動著。正是剛剛還囂張無比的DJ爆音魔尊。

這位自命為新時代混音先鋒的魔尊,此刻哪還有什麼先鋒的氣勢。他那顆原本梳得油亮、還抹了髮蠟的頭,現在沾滿了調音台爆開後的黑色機油,臉上那副號稱能隔絕三百分貝的炫彩護目鏡也裂成了蜘蛛網。他看著自己那台耗費鉅資打造、鑲滿三十六面銅鑼低音砲的戰車被一腳踹成廢鐵,整個人都傻了。

「你……你們……你們懂什麼叫無縫銜接嗎!」爆音魔尊顫抖著手指著嚴無情,聲音因為重低音砲的反震而破音,「我的BPM!我的完美一百二十八拍House混音!居然被嗩吶這種……這種送葬的聲音給搶拍了!這不科學!這不江湖!」

風搖琴一聽,火氣立刻就上來了,抓起嗩吶就想再給他一記高音爆擊,「你說什麼?送葬?你有種再說一次!老娘這叫九霄驚魂!是廟會繞境、神明出巡的正統台式極樂之音,什麼叫送葬?你這個只會躲在山道放喇叭的膽小鬼!」

她這一吼,中氣十足,鼻血又噴出來一點,看起來格外有威懾力。

爆音魔尊被她一嚇,縮了一下脖子,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臉上閃過一絲陰狠與狡獪。他猛地將身上的亮片斗篷往天空一拋,那斗篷在空中瞬間膨脹,亮片反射著山間透下來的微光,竟在半空中炸開成一片刺眼的光霧,還伴隨著預先錄好的、震耳欲聾的「動滋動滋」殘響。

「江湖路遠,後會有期!等彩娟教母的萬人恰恰大陣一起,你們就等著膝蓋報廢吧!」

光霧散去,原地哪還有什麼魔尊,只剩下一件輕飄飄落在焦黑戰車上的空斗篷,以及一股濃烈的髮蠟燒焦味。這傢伙,居然用上了武林中最為人所不齒、卻也最為實用的保命絕學——金蟬脫殼之拋斗篷遁。

「想跑?」嚴無情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體內那每分鐘一百四十拍的電音真氣下意識地就想追擊,但他腳下的戰車殘骸卻在此時發出不堪負荷的「嘎吱」聲,整個車架往下塌陷了一截。他為了維持平衡,不得不分神調整了一下重心,就這麼零點五拍的猶豫,爆音魔尊的氣息已經徹底消失在九份山道濃密的芒草與迷霧之中,只留下一串像是落荒而逃的腳步聲,踩得芒草唰唰作響。

〔可惡,差零點五拍。〕嚴無情在心裡懊惱地捶了自己一下,〔要不是為了耍帥站在車頂,剛剛那一腳直接把他人也一起踹進調音台裡不就好了?現在還要追,浪費體力,BPM都亂了。算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反正他的廟就是那個吵死人的廣場。〕

「別追了!」沈采萱當機立斷地喊住作勢要追的李阿福,「窮寇莫追,何況是這種靠音響吃飯的。一離開他的戰車,他什麼都不是。先搜殘骸,看看有沒有留下什麼。」

李阿福原本已經將他那台被炸得只剩半截的烤香腸推車當成盾牌,準備英勇追擊,一聽沈采萱這麼說,立刻就坡下驢,一臉心痛地抱住自己焦黑的推車。

「我的發財車啊!我的香腸啊!」他哀嚎著,從殘骸裡撿起一根被炸得烏漆嘛黑、還在冒煙的香腸,一臉悲憤,「我醃了三天的香腸!爆音魔尊你賠我香腸!這可是用高粱酒跟蒜頭醃的完美比例啊!」

相較於李阿福的市井悲鳴,一旁的萬大富則是抱著自己的膝蓋,臉色發白,嘴裡念念有詞。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還好,還好有蘇神醫的葡萄糖胺丹,不然老夫這把老骨頭,剛剛被那重低音這樣震,光是共振就足以讓我的半月板直接退休了。」他一邊說,一邊還不忘從懷裡掏出一個小藥瓶,倒出一顆金色的丹藥,像是吃糖果一樣先含著壓壓驚,「采萱丫頭,妳看這氣膜閃成這樣,是不是代表我們又要補貨了?這丹藥一顆成本很高的,妳要記得跟嚴盟主報帳啊。」

沈采萱沒有理會這兩個活寶,她已經俐落地翻上了那堆還在冒著黑煙、散發著濃烈銅臭與電線燒焦味的戰車殘骸。她的動作精準而快速,絲毫不受那些還在滋滋作響的電火花的影響,目光像掃描儀一樣掃過每一寸碎片。她的手指劃過那些斷裂的銅鑼、燒融的線路,最後,停在了調音台最核心的位置——一個被嚴無情那一記「動滋飛天腿」踹得四分五裂、但內部卻還牢牢卡著一個用防水油布包裹的方盒子上。

「找到了。」她用一把小刀挑開油布,裡面露出的東西,讓在場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頓。

那不是什麼武功秘笈,也不是什麼金銀財寶。而是兩樣看起來極為不搭嘎,卻又詭異地組合在一起的東西。

一樣是一卷用古舊羊皮紙繪製、邊緣已經被香火與手汗浸得發黃發捲的地圖殘卷。另一樣,則是一本封面印著一個燙金大字、還用亮粉點綴的精裝曲譜,封面上用極為喜氣的桃紅色字體寫著——《恰恰忘情水全套珍藏版——彩娟教母親選·附贈發財金舞步分解教學》。

「這……這什麼品味啊。」風搖琴湊過來一看,忍不住吐槽,「這封面比我阿嬤家神桌上的春聯還要喜氣。」

沈采萱卻沒有笑,她小心翼翼地將那捲地圖殘卷在相對平坦的戰車頂上攤開。羊皮紙一展開,一股淡淡的檀香與老人茶混合的味道便飄了出來,那是屬於「彩娟銀髮閣」特有的、洗腦前的誘餌香氣。

地圖繪製得極為精細,雖然只是一張殘卷,但已經足以讓人看清極樂朝陽谷的全貌。

眾人圍了上去,只看了一眼,便集體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地圖中央,是一個巨大到不可思議的圓形盆地,盆地的正中央,用朱砂紅筆重重地標示著一塊方方正正的區域,旁邊註記著幾個小字:「萬人白玉廣場·防滑地磚·中央主舞台」。而在這個白玉廣場的四周,密密麻麻地環繞著數以千計的黑色小點,每一個小點旁邊都標註著「青銅擴音擂台」六個字。這些擂台以一種極為精密的同心圓方式排列,從廣場邊緣一直延伸到盆地的峭壁之上,數量之多,讓人密集恐懼症都要發作了。

更讓人感到頭皮發麻的是整個盆地的地形剖面圖。地圖的側視圖顯示,極樂朝陽谷根本不是一個普通的山谷,它的地勢四周高、中央低,峭壁光滑陡峭,整體呈現出一個完美的、巨大的「鍋子」形狀。旁邊還有一行用蠅頭小楷寫的註解,字跡娟秀卻透著一股瘋狂:「聚音大鍋,天成陣眼,音聚而不散,壓聚而不洩,入此鍋者,如入鼎烹。」

「聚……聚音大鍋?」李阿福看得舌頭都打結了,「這意思是說,我們如果走進去,就等於是把自己當成火鍋料,跳進一鍋正在滾的音波麻辣鍋裡?」

「比麻辣鍋更可怕。」沈采萱的指尖劃過地圖上那些青銅擂台的標記,聲音冷得像冰,「你們看這些擂台的朝向。全部,都是朝內的。每一座擂台都是一面喇叭,一千多座喇叭同時對著鍋底的廣場播放。你們知道這會產生什麼嗎?」

她不等眾人回答,便自問自答,語氣中帶著一種學術性的絕望,「會產生駐波,會產生無形的音壁。當一千多道音波在同一個封閉的盆地裡反覆折射、疊加,最終會在廣場上空形成一道肉眼看不見,但任何血肉之軀都無法穿透的『音壓牆』。尋常武者一旦踏入,不需要動手,只需要三個呼吸的時間,鼓膜就會被震到失去作用,內力會被強行同步到那個該死的108拍上,然後……」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地圖旁邊那本喜氣洋洋的《恰恰忘情水全套珍藏版》。

「然後就會覺得,咦,這個節奏好像還不錯?腳好像自己會動了?接著就身不由己地加入他們,一起『一、二、三、四,左腳抬起來』了。」

這番話,讓原本還因為打贏一仗而有些輕鬆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就連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風搖琴,也下意識地抱緊了自己的嗩吶,感覺自己的膝蓋有點發涼。

萬大富更是嚇得直接盤腿坐下,開始運功檢查自己的膝蓋滑液還夠不夠。

嚴無情沒有說話,他只是蹲下身,仔細地看著那張地圖。他的目光,最終停留在了地圖最邊緣、一處被撕裂的缺口上。那缺口處,似乎原本還標註著什麼,但現在只剩下半個用紅圈圈起來的符號,以及半句沒頭沒尾的話:「……生門在……切勿強行……否則……」

〔生門?〕嚴無情在心裡默念著,〔看來這張殘卷不完整,真正的出入口或者破陣的關鍵,被撕掉了。是爆音魔尊那傢伙撕掉帶走的?還是說,這根本就是彩娟教母故意留下的陷阱?〕

他又拿起那本《恰恰忘情水全套珍藏版》,隨手翻開一頁。只見裡面的曲譜根本不是什麼正常的五線譜,而是用一種極為詭異的圖示標註的。音符被畫成了一隻隻抬腿的小人,每一拍上面都還用注音標註著口白:「水啦~」、「跟上~」、「笑一個~」。而在曲譜的最後一頁,總譜的編曲者署名處,赫然寫著三個讓所有人都感到無比荒謬的名字——「總編曲:林彩娟,混音:DJ爆音,和聲:空智神僧、清虛道長」。

「空智神僧和清虛道長……」沈采萱喃喃自語,「武林盟裡兩位最德高望重的泰山北斗,現在居然淪落到去給廣場舞唱和聲?」

「這已經不是尊嚴危機了,這是整個武林的臉都被按在地上摩擦啊!」李阿福痛心疾首。

就在眾人對著地圖與魔曲感到一籌莫展之際,嚴無情卻突然站起身,他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

那陣從極樂朝陽谷深處傳來的「一、二、三、四」口號聲,不知何時,已經變得更加清晰、更加響亮了。而且,這一次,不再是單純的口號,隱隱約約地,還夾雜著一種極為熟悉、卻又讓人毛骨悚然的旋律前奏——正是那首失傳已久、據說能讓人聽了就忍不住想扭腰的《愛情的恰恰Remix》的前奏。而且,那聲音的來源,似乎正在快速地移動,正沿著九份山道,朝著他們所在的這個廢棄涼亭方向靠近。

「來了。」嚴無情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塊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淡的、可以稱之為凝重的神情。他體內的電音真氣,不由自主地開始加速,從一百四十拍,隱隱有朝著一百五十拍飆升的趨勢。

沈采萱也聽到了,她迅速將地圖殘卷捲起,塞入懷中,同時將那本燙金的魔曲總譜用力合上。

「不是谷裡的主力,是巡邏的舞群!」她當機立斷地判斷,「他們發現爆音魔尊的伏擊失敗,派人來查看了!人數不會太多,但絕對都是已經被洗腦成功、節奏感極強的前輩高手。我們現在丹藥時效快過,硬碰硬沒有勝算!」

她看向涼亭外那條被迷霧籠罩、只能隱約看見前方十步的山道,又看了看身後那堆還在冒煙的戰車殘骸,一個大膽的念頭在她腦中形成。

「進涼亭!全部把氣息壓到最低!」她壓低聲音,快速下令,「李阿福,把你的香腸煙燻味想辦法蓋掉!萬老,收起你的藥味!風搖琴,把妳的嗩吶塞好,敢漏出一點聲音我就把妳的嗩吶拿去當柴燒!嚴無情……」

她看向嚴無情,卻發現這位盟主大人正死死地盯著山道迷霧的盡頭,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倒映著的不是迷霧,而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對於節奏的渴望。他的手指,已經開始在自己的大腿上,無意識地敲擊起了每分鐘一百四十拍的動滋節奏。

遠處的迷霧中,已經可以看見星星點點的、七彩霓虹的燈光在晃動,還有那整齊劃一的、由數十人同時發出的、充滿活力的吆喝聲——

「左右左、右右右!各位師兄師姐,跟上彩娟老師的節奏,動起來!」

而更讓沈采萱感到血液凝固的是,她懷中那張剛剛到手的布防圖殘卷,在接觸到那陣由遠及近的魔音時,那個被紅圈圈起的殘缺符號,竟像是活過來一般,開始發出微弱的、與魔音同頻率的震動,並且隱隱發燙。

這張圖,似乎不只是一張地圖,它本身,就是一個小型的共振接收器。

他們,已經被發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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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魔曲頻率的科學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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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亭裡的空氣像是被一塊濕透的抹布死死塞住。

沒有人敢呼吸。

山道迷霧的盡頭,那片七彩霓虹的光正以一種極其穩定、極其邪門的節奏一晃一晃地逼近。光暈底下是一整隊人,粗略一數至少三十多個,個個穿著螢光粉紅與亮紫色相間的寬鬆運動套裝,頭戴亮片遮陽帽,手腕上還綁著同款的螢光黃毛巾。

「左右左、右右右!各位師兄師姐,跟上彩娟老師的節奏,動起來!膝蓋抬高一點,氣才會通喔!」

領頭那個身材精壯、聲音洪亮的中年漢子,沈采萱認得,是崆峒派的外門執事趙鐵山。半年前武盟大會上,這位趙執事還因為與人爭論「崆峒七傷拳究竟算不算內家拳」而當場拍桌子離席,脾氣硬得像茅坑裡的石頭。現在他卻笑得滿臉通紅,雙眼發直,嘴角維持著一種被尺規量過的完美弧度,一邊喊口令一邊前後甩手,抬腿的高度精準到像是被同一條線牽著的木偶。

而他身後那三十多個人,每一個人的動作都與他分毫不差。抬左腳的時間,連衣襬飄起的角度都一樣。

「我的媽……」李阿福把整個人縮在那台已經只剩半截的香腸推車後面,死死用手摀住自己的嘴,連那鍋還在冒著餘溫的炭火烤腸餘燼都不敢去看。他心裡瘋狂哀嚎:「趙鐵山!你之前不是說你這輩子最恨人家叫你跟著節奏動嗎!你說那是猴子才做的事啊!」

萬大富更是臉色發白,老手不自覺地摸向自己的膝蓋。他的鼻尖還殘留著自己為了壓制毒霧而貼的「萬金油一條根」藥膏味,此刻這股嗆辣的藥味在魔音的低頻震動下,竟顯得格外刺鼻。「阿福,別呼吸太大力,你那個香腸的油煙味會露餡的啦!」他用氣音對著李阿福擠眉弄眼。

風搖琴整個人趴在地上,死死抱著懷裡那根被沈采萱用外套裹了三層的九霄驚魂嗩吶。嗩吶的喇叭口還隱隱發燙,那是方才與三十六面銅鑼對轟後殘留的餘溫。她聽見那整齊劃一的「恰恰」口令,太陽穴就開始突突地跳,牙關咬得死緊。要不是沈采萱那句「敢漏出一點聲音我就拿去當柴燒」的威脅還在耳邊,她早就跳起來把嗩吶塞進那個領舞執事的嘴裡,讓他嚐嚐什麼叫真正的高分貝。

而沈采萱自己,則是將那張殘卷死死按在胸口。殘卷燙得像一塊剛從火爐裡夾出來的炭,透過衣料灼著她的皮膚。更詭異的是,那張殘卷上被紅筆圈起來的缺角符號,正隨著外頭那陣「左右左、右右右」的口令,一脹一縮地發出極其細微的光。光的頻率,與魔音的鼓點完全一致。

嚴無情沒有動。

他依舊站在涼亭最外側的柱子旁,背對著眾人。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尊被雨水洗過的石像。但只有離他最近的沈采萱能看見,他的右手垂在身側,食指與中指正以一種近乎痙攣的速度,輕輕敲擊著自己的大腿外側。

咚、滋、咚、滋、咚滋咚滋——

那是每分鐘一百四十拍的節奏。他的霹靂金光搖頭煞,必須分秒不差地維持在這個BPM上。哪怕是一個眨眼、一次呼吸亂了,心口那股被他強行壓制的重低音真氣就會瞬間岔開,直接衝上後頸,讓他當場落枕,脖子歪三天。

所以他不能笑,不能怒,甚至不能大口呼吸。他的面癱,是他用來自保的精密儀器。

但此刻,沈采萱卻看見他的指尖,敲得比平常更快了。

巡邏隊伍踏著那詭異的舞步,一步一步從涼亭前方的山道走過。他們目不斜視,彷彿這座破舊的涼亭根本不存在。趙鐵山甚至在經過涼亭時,還對著空氣露出一個燦爛到發光的笑容,大聲喊道:「早安!祝您心存善念、健康順心、膝蓋不痠痛喔!」

那七彩蓮花真氣投影,竟真的從他腰間的玉珮裡飄了出來,在迷霧中晃晃悠悠。

直到那片霓虹光徹底遠去,口令聲也消失在山道的轉彎處,眾人才像是被從水裡撈起來一樣,癱軟下來,大口喘氣。

「走,馬上走。」沈采萱第一個站起來,臉色凝重得像結了一層霜,「這張圖會共振,我們待在這裡等於是舉著火把告訴人家我們在這裡。換地方紮營。」

半個時辰後,眾人在距離山道約莫兩里外的一處背風凹谷裡尋到了一處勉強乾燥的平地。這裡被兩塊巨大的岩壁夾著,上頭長滿了濕滑的青苔,恰好能擋住來自朝陽谷方向的聲波直射。李阿福與萬大富合力,用最快的速度升起了一簇小小的、幾乎沒有煙的炭火。沈采萱則不讓任何人靠近,直接在岩壁底下鋪開了那張殘卷。

「我要驗證一件事。」她從自己的行囊最底層,取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愣住的東西。

那是一個由黃銅與水晶打造的精密儀器。主體是一個巴掌大小的圓形水晶共振腔,腔體內懸浮著一根極細的銀色音叉,旁邊還連著一個像是西洋懷錶的節拍刻度盤,上頭用蝕刻的文字標示著BPM。這是她去年透過海線商會的管道,從一位來自佛朗機的傳教士兼博物學者手裡,高價換來的「西洋律動儀」。當時萬大富還笑她花大錢買了個只能聽聲音的玻璃球。

「這東西能把聽不見的頻率,翻譯成我們看得見的震動。」沈采萱沒有理會眾人好奇的目光,她將殘卷平鋪在水晶腔的上方,然後用一根細細的探針,輕輕點在殘卷上那個發燙的紅圈符號上。

嗡——

一聲極輕、卻讓所有人牙根發酸的低鳴,從水晶腔裡傳了出來。腔體內那根銀色音叉開始瘋狂震動,而旁邊懷錶上的指針,則像是被無形的手撥動,緩慢卻堅定地指向了一個數字。

一百零八。

「108 BPM。」沈采萱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跟我們之前推測的,彩娟銀髮閣廣場舞的中速節奏一模一樣。」

她又將探針移向殘卷上那一段《恰恰忘情水》的總譜。隨著她的移動,水晶腔發出的聲音開始產生變化。當探針點到「抬腿踏步」那幾個音符時,整個水晶腔竟發出了第二重、更為高頻的共鳴。那是一種像是水珠在薄膜上跳動的細碎聲響。

風搖琴摀住了耳朵:「吵死了!這到底在叫什麼?」

「不是吵,」沈采萱卻像是被雷打到一般,猛地抬起頭,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你們聽……不,你們感受一下,這個高頻……」

她一把抓過萬大富的手,將他的手掌按在水晶腔的外壁上。

萬大富只覺得一股酥酥麻麻的震動順著掌心直衝手肘,最後竟精準地停在了他的膝蓋上。他的膝蓋,那個常年因為練功而痠痛的關節,此刻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一股詭異的溫熱感與鬆弛感同時湧了上來,讓他忍不住想跟著那個頻率抖抖腿。

「這是……滑液的共振頻率?」萬大富雖然不懂什麼西洋儀器,但他浸淫醫理與養生數十年,對人體的體會遠超常人。他失聲叫道:「這個頻率,對上了!對上了我們膝蓋裡那包潤滑的滑液囊!年輕的時候不覺得,老了才知道,那東西就像幫浦一樣,你動一下,它才潤一下!」

「沒錯。」沈采萱的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她快速地在地上畫出人體的經絡圖,「林彩娟根本不是隨便編舞!她是經過精密計算的!108 BPM,這個BPM下的『抬腿踏步』動作,會讓人體膝關節的滑液產生最強烈的共振。共振會產生快感,讓人覺得筋骨舒暢、越跳越想跳。」

她畫出一條從腳踝一路延伸到髖部的線路。

「但快感是誘餌。在滑液共振的瞬間,這首《恰恰忘情水》的基頻,會順著這個震動,像一根針一樣,刺進足少陽膽經。」

足少陽膽經,主骨所生病。

「當舞者抬腿時,魔音就引導著他們體內原本應該溫養骨骼的真氣,逆流!」沈采萱的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它把骨髓裡的精華,一點一點地抽出來,轉化成維持那個萬人廣場陣法的靈力!所以那些掌門不是不知疲倦,是他們的身體被當成了電池!跳得越起勁,被抽得越快!等到骨髓被抽乾,滑液再怎麼共振也沒有用了,那就是……」

她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懂了。

那就是膝蓋徹底報銷,整個人被榨乾,連站都站不起來的那一天。

凹谷裡一片死寂,只剩下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李阿福手裡那串原本打算烤來當宵夜的香腸,啪嗒一聲掉進了火堆裡,他都沒發現。風搖琴的臉色更是難看到了極點,她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些笑得僵硬的長老們,他們每一次抬腿,可能都是在燃燒自己的壽命。

「幹。」風搖琴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而一直沉默的嚴無情,此刻終於有了動靜。

他緩緩地轉過身。那張面癱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但沈采萱卻看見他的眼眸深處,像是有兩團被壓抑到極致的電光在瘋狂閃爍。他放在大腿側的手指,敲擊的速度已經快到出現了殘影。

咚滋咚滋咚滋咚滋——

原本穩定如機械的一百四十拍,此刻竟隱隱朝著一百四十五、一百四十八飆升。每一次加速,他太陽穴的青筋就跟著跳動一下,脖頸處的肌肉也繃得像石頭一樣硬。

他在憤怒。

極致的憤怒,讓他那顆為了維持節奏而強行冷卻的心,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對於修煉霹靂金光搖頭煞的人來說,憤怒是最危險的情緒。節奏一亂,真氣就會反噬,輕則落枕歪脖,重則經脈寸斷。他比誰都清楚,但他此刻根本壓不住。

「嚴無情!」沈采萱一個箭步衝過去,卻不敢碰他,只能壓低聲音急切地喊道,「穩住!你的拍子亂了!一百四十!回到一百四十!」

嚴無情沒有回答。或者說,他不能回答。一開口,那口提著的氣就會散,節奏就會徹底崩潰。他的內心卻在瘋狂咆哮——

『那個叫林彩娟的瘋婆子!她把那些把武林當成家、把名譽看得比命還重的老前輩,當成什麼了!免費的電解質發電機嗎!還發高山茶跟亮片帽子!我看她是發骨灰罈才對吧!』

『一百四十……一百四十……該死,怎麼變一百四十七了……再這樣下去我明天就要歪著脖子去跟人家鬥舞了……那畫面也太難看了吧!』

他死死咬著牙,強行將那股狂飆的BPM往下壓。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就在這時,沈采萱懷中那張殘卷,卻再一次、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的幅度,震動了起來。

不,不是殘卷。

是整個凹谷,整個山體,都跟著震動了起來。

遠方,那座被迷霧籠罩的極樂朝陽谷方向,原本穩定在108 BPM的魔音,節奏毫無預兆地變了。

重低音的鼓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輕快、更加洗腦、帶著強烈鈴鼓聲的前奏。無數個被洗腦的聲音,透過上千座青銅擴音擂台的加持,匯聚成了一股足以掀翻夜空的合唱——

「愛情的恰恰,恰恰恰~恰恰恰~」

而水晶共振腔裡,那根銀色音叉的震動頻率,也跟著瞬間飆升,並且指向了一個讓沈采萱瞳孔驟縮的數字。

與此同時,凹谷的入口處,傳來了整齊劃一的、由遠及近的甩手聲。

啪、啪、啪、啪。

每一下,都精準地踩在新的節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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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市井小販的特種補給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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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啪、啪。

那四下甩手聲,輕、脆、整齊,徹底踩死了新節奏的第一拍。

原本還算溫吞的一百零八拍中速恰恰,在那一聲「恰恰恰~」之後,像是被彩娟教母親手猛然推了一把變速桿,鈴鼓與爵士鼓的切分音瘋狂疊了上去,整個極樂朝陽谷的盆地瞬間沸騰。

「不對!」沈采萱幾乎是撲到了那只水晶共振腔前,儀器裡那根纖細的銀色音叉正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瘋狂顫動,原本穩定的淡藍色光暈此刻染上了一層不祥的橘紅。她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頻率跳了!從一百零八直接拉到一百三十二!而且還在爬!這不是單純的換歌……這是二階段加速!」

她飛快地掏出那本從爆音魔尊戰車殘骸裡撿來的《恰恰忘情水》總譜殘頁,手腕上的西洋律動儀發出尖銳的嗶嗶聲。

「我懂了!林彩娟這個瘋女人……她把第一階段當成熱身!用一百零八拍讓那些長老們的膝蓋滑液共振、讓真氣鬆動,等到全身氣血都活動開來,再用一百三十拍以上的快節奏強行收割!就像……就像先叫阿公阿嬤做完暖身操,再叫他們去跑百米衝刺!這根本是謀殺!」

「一百三十二……一百三十二……」萬大富扶著自己隱隱作痛的膝蓋,臉色發白,「哎唷喂呀,我光是聽到這個數字,我的半月板就開始抗議了啦!這要是跳下去,三天不用,半天就報銷了!」

風搖琴則是整個人炸了起來,手已經按在了背後的九霄驚魂嗩吶上,雙眼噴火:「還分析什麼!直接殺進去把那個什麼彩娟的嘴巴用嗩吶堵起來啊!吵死了!一整天恰恰恰,恰到老娘頭都痛了!」

「冷靜!」沈采萱一把拽住她,「現在衝進去,我們連那道音壁都過不去。上千座青銅擴音擂台同時推到一百三十拍以上,產生的共振空氣牆會直接把內臟震到移位。我們需要時間,而且需要……補給。」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地轉向了那個從剛才起就一直沉默、渾身肌肉緊繃、額頭滿是冷汗的男人。

嚴無情。

他沒有說話。

不是不想說,是根本不敢說。

『一百四十……一百三十九……一百四十一……幹!又飄了!』他的內心小劇場已經尖叫到快燒聲,『沈采萱妳不要再喊一百三十二了啦!妳每喊一次,我的節奏就被妳拉走一次!我的霹靂金光搖頭煞是走一百四十拍的重低音極速流,妳在旁邊一直報一百三十二,我的腦內節拍器會打架啊!再這樣下去我等一下走路會同手同腳,然後當場落枕給你們看!那可是會當場變成歪脖子盟主的恥辱啊!』

他死死地繃著那張萬年面癱臉,牙關緊咬,鼻息粗重,硬是靠著強大的意志力將體內那股快要暴衝的電音真氣壓回一百四十拍的基準線上。為了維持這個精準的BPM,他連呼吸都得切成四拍一個循環,活像一台人形節拍器。外人看來,只覺得盟主大人此刻殺氣騰騰、眼神冰冷,殊不知他腦內已經是一場汗流浹背的數學大考。

就在這股緊繃到快要斷線的氣氛中,一個不合時宜的、甚至帶點輕快的聲音響了起來。

「哎呀,看來是時候了。」

李阿福,這個從頭到尾都躲在隊伍最後面、看似最不靠譜的夥伴,此刻卻慢條斯理地從懷裡掏出了一截黑漆漆的、油膩膩的東西。

那不是暗器,也不是信號彈。

那是一截烤到焦香、還滋滋冒油的香腸竹籤末端,削尖了的哨子。

「各位,等著看吧。武林盟有武林盟的飛鴿傳書,我們市井小販同盟,也有我們的Line式飛鴿……不對,是炭火直送。」李阿福將那截香腸哨子含進嘴裡,深吸一口氣,用盡丹田之力吹了下去。

嗶——嗶嗶——嗶——

哨音並不嘹亮,反而帶著一種奇特的、油滋滋的煙燻味。聲調是三長兩短,節奏詭異地好聽,仔細一聽,竟然是菜市場裡最常見的叫賣旋律:「燒番麥——燒番麥——又香又甜的燒番麥喔——」

風搖琴一臉問號:「你吹這個要幹嘛?叫外送嗎?我們現在是要去打仗不是要去逛夜市欸!」

「妳不懂。」李阿福擦了擦嘴角的油,得意地挑了挑眉,「這是最高級別的『補給召集令』。只要這聲音一響,方圓十里內,只要是還在討生活的兄弟姊妹,就算是推著攤車卡在田埂裡,也會想辦法爬過來。」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哨音落下不到三十個呼吸,迷霧籠罩的林道盡頭,傳來了一陣極其詭異、卻又充滿生活感的轟隆聲。

那不是馬蹄聲,也不是軍隊的腳步聲。

那是——塑膠輪胎輾過碎石路、鐵製推車避震器嘎吱作響、還有保麗龍箱碰撞的聲音。

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混合了冬瓜茶甜香、糖葫蘆焦糖香、烤地瓜炭烤香的氣味,硬生生地撕開了山谷中那股甜膩的魔音氣息,霸道地鑽進了每個人的鼻腔。

「來了來了!讓讓!讓讓!新鮮現煮的冬瓜茶讓一下喔!」

只見迷霧中,三輛經過瘋狂改裝的推車以一種越野戰車般的氣勢碾了過來。

打頭陣的是勇伯的「清心冬瓜茶戰鬥推車」。原本應該是木製的茶桶,此刻換成了兩個巨大的不鏽鋼保溫桶,外面還焊上了防撞鋼架,底盤加裝了四輪傳動與加粗的越野胎。勇伯本人頭戴斗笠、肩披毛巾,一手穩穩扶著推車,一手還不忘俐落地用長勺舀起一杯冰鎮冬瓜茶,整個推車後方還插著一支寫著「買五送一」的鮮黃旗幟,迎風招展。

緊跟在後的是美鳳姨的「琉璃糖葫蘆突擊車」。她的推車上插滿了紅豔豔的糖葫蘆,在昏暗的林間像是一片小型的紅色森林。最誇張的是,她為了防止糖葫蘆在翻山越嶺時碰撞碎裂,每一串糖葫蘆之間都塞了厚厚的氣泡紙,推車兩側還掛著「小心燙口」的警示燈,一閃一閃。

殿後的則是阿土伯的「炭烤地瓜重裝補給車」。這輛車最為沉重,因為車斗裡堆滿了還冒著熱氣、用報紙包著的烤地瓜,光是聞著那股焦香,就讓人丹田一暖。阿土伯推得滿頭大汗,卻中氣十足地吆喝著:「來喔來喔!熱騰騰的金時地瓜!保證比丹藥還補!」

而在三輛車的中央,還有一輛最核心、也最騷包的推車——李阿福的表舅,號稱「香腸大王」的阿財伯的「炭火香腸機動堡壘」。這輛推車的烤爐被改造成了雙層加大版,爐火正旺,數十條香腸在鐵網上滋滋作響,逼人的炭煙與油光直衝天際。阿財伯一邊翻動香腸,一邊用夾子敲著鐵網,打出一種穩定的「滋滋、滋滋」聲,那聲音,竟然隱隱與嚴無情體內的一百四十拍形成了某種奇妙的共鳴。

整支「市井小販特遣隊」,就這樣以一種逛夜市般的輕鬆寫意,卻又帶著特種部隊般的精準效率,硬生生地在充滿魔音的迷霧森林中,撞出了一條香氣四溢的路。

「阿福!接到你的哨音,我們三個老骨頭可是把壓箱底的傢伙都推出來了!」勇伯一煞車,立刻從保溫桶裡倒出四杯冰涼的冬瓜茶,精準地拋給在場的每一個人,「來,先灌一杯!這可是加了海鹽跟檸檬的高單位電解質特調,專門對付流汗過度!那些跳舞跳到快脫水的阿公阿嬤,最缺的就是這個!」

美鳳姨也不甘示弱,從推車底層的暗格裡搬出兩大箱用黑布包裹的東西,掀開一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數十雙黑白格紋、鞋底厚實、鞋頭還繡著一朵小花的——菜市場阿嬤專用防滑布鞋。「看!我連夜去跟莒光市場的鞋店老闆調的貨!鞋底是用輪胎皮做的,保證防滑!等一下要衝進那個什麼白玉廣場,沒有這個,跳兩下就滑倒劈腿了啦!」

阿土伯則是直接將幾顆最燙手的烤地瓜塞進萬大富懷裡,語重心長地說:「萬大俠,你氣色不太好,先墊墊肚子。這地瓜是三芝山上的,鬆軟綿密,補中益氣,比什麼辟穀丹實在多了。打仗不能餓肚子啊!」

沈采萱接過那杯冬瓜茶,指尖輕輕一探,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她以一種鑑定天材地寶的嚴謹態度,輕輕晃動杯身,觀察液體的透光度與氣泡。

「完美的鈉鉀比例……還添加了微量的鎂離子與葡萄糖……滲透壓也調得恰到好處,可以最快速度被小腸吸收。這比武盟丹房裡那些只會加人參鬚的補氣丸,科學了一百倍。」她毫不猶豫地仰頭一飲而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蒼白的臉上恢復了一絲血色,「有了這個,我們至少能在音壁裡多撐一炷香的時間。而且……」她看向那幾箱防滑布鞋,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這鞋子的紋路,能有效破壞白玉廣場地磚的陣法回饋。好東西。」

萬大富則是捧著那顆滾燙的地瓜,老淚縱橫:「嗚嗚嗚……還是自己人好……還是自己人好啊……你們不知道,老夫剛剛看地圖,想到那些老兄弟在裡面穿著螢光運動服跳恰恰,就覺得人生好絕望……沒想到還有熱地瓜可以吃……」

李阿福看著眾人狼吞虎嚥、補充體力的模樣,得意地笑了笑,隨即轉向他表舅,壓低了聲音:「阿財舅,該上主菜了。」

阿財伯心領神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炭火燻得略黃的牙齒。他猛地將風箱拉到最大,原本就旺盛的炭火瞬間竄起半人高,濃厚的灰白色炭煙如同巨龍般沖天而起。

但這煙,並沒有隨風飄散。

阿財伯一邊拉風箱,一邊用一種特殊的節奏敲擊著鐵網,那「滋滋」聲與炭火的「嗶啵」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極其沉悶、極其低頻的噪音。這股噪音,恰好與周遭瀰漫的、輕快的恰恰魔音頻率完全相反。

以毒攻毒,以噪制噪。

濃厚的炭煙混雜著烤香腸的油脂香,在這股低頻噪音的推動下,並沒有向上飄,而是詭異地貼著地面,朝著林道兩側的迷霧蔓延開去。所過之處,原本無孔不入的魔音鈴鼓聲,竟然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般,變得沉悶而模糊。

「這叫『炭煙迷蹤障』!」李阿福解釋道,語氣裡充滿了市井智慧的驕傲,「彩娟銀髮閣那些眼線,靠的都是聽音辨位。只要有風吹草動,他們就能透過青銅擂台的回音找到我們。但這炭煙,又香又濃又吵,直接把他們的耳朵跟鼻子一起塞住。我們就順著這條煙霧開出來的路走,保證神不知鬼不覺!」

他話音剛落,嚴無情便已經有了動作。

他將那尊一直背在身後的、沉重無比的「黑金剛擴音千斤鼎」輕輕放下,單掌貼於鼎身。

嗡——

一聲低沉到幾乎聽不見、卻讓每個人的胸腔都跟著共振的悶響,從鼎口緩緩擴散開來。這股低頻真氣並不具有攻擊性,它溫柔地融入了那片炭煙之中,將那條由香氣與煙霧鋪成的隱蔽通道,又加固、加寬了三分。炭煙所到之處,連地上的落葉都被那股低頻震得微微顫動,卻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

『一百四十……一百四十……跟上烤香腸的滋滋聲……對,就是這個頻率……』嚴無情的內心,此刻竟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原來……烤香腸的節奏,也是天道的一種嗎?這炭煙的味道……有點餓了。』

「走!」沈采萱當機立斷,將剩下的電解質飲品與布鞋分發給眾人,率先踏入了那條香氣四溢的煙霧小徑,「趁著這條通道還在,兵臨城下!」

眾人推著推車,跟隨著那條由炭煙與低頻真氣共同開闢的隱形走廊,在迷霧的森林中無聲地疾行。兩側數公尺外,就是彩娟銀髮閣的暗哨據點,隱約還能聽見巡邏隊整齊的口號聲,但在這條特製的補給通道掩護下,那些聲音都被隔絕在外,彷彿身處另一個世界。

香腸的焦香成了最好的隱形斗篷。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迷霧豁然開朗。

炭煙通道的盡頭,是一處陡峭的山崖。崖下,便是那座傳說中的極樂朝陽谷。那座鋪滿防滑地磚的萬人白玉廣場在七彩霓虹陣法的照射下,亮如白晝,即便隔著如此遠的距離,也能看見無數個螢光色的小點在其中整齊地扭動。

而就在他們立足的崖邊小徑前方不到十丈處,一隊身影,正背對著他們,以一種極其詭異而整齊的姿態,緩緩踱步而來。

他們全都穿著統一的淡紫色運動服,頭戴亮片遮陽帽,臉上掛著如出一轍的、僵硬而燦爛的微笑。雙手以一種機械般的精準度,前後來回地甩動著,每一次甩手,都帶起一陣輕微的破風聲,隱隱暗合八卦方位。

領頭的那位老者,白鬚飄飄,面容威嚴,即便穿著那身不合時宜的運動服,也難掩其一身正氣。

萬大富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涼氣,失聲驚呼,聲音抖得像篩糠:

「華……華山派執法長老……岳寒松?!他……他怎麼會在這裡當巡邏隊長?!」

那隊淡紫色的身影,似乎也察覺到了崖邊那股不屬於恰恰的烤肉香氣,齊刷刷地、整齊劃一地停下了腳步,緩緩地轉過身來。

數十雙空洞無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了藏在炭煙之後的眾人。

啪、啪、啪。

他們又開始甩手了。只是這一次,每一下甩手,都對準了眾人藏身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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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十六章:華山長老的甩手巡邏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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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煙的餘燼還在眾人的鼻尖縈繞,那股混雜著烤香腸油脂與冬瓜茶甜膩的香氣,原本是掩護潛行的迷彩,此刻卻成了最致命的自首狀。

霧,豁然開朗。

方才還濃得像是用冬瓜茶熬出來的迷霧峽谷,在一陣詭異的低頻震動後竟像被無形的大手撥開。炭煙通道的盡頭是一處被風蝕得極為陡峭的山崖,崖壁上長滿了被魔音長期震到葉片都呈現波浪狀的芒草。崖下,便是傳說中的極樂朝陽谷。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氣,連一向聒噪的李阿福都忘了嚼嘴裡的糖葫蘆。

那座鋪滿防滑地磚的萬人白玉廣場在七彩霓虹陣法的照射下,亮如白晝。即便隔著如此遠的距離,也能看見廣場上密密麻麻、如蟻群般的螢光小點。粉紅、亮黃、螢光綠的運動服在高空中看起來像是發光的黴菌,正以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整齊度,同時抬手、同時扭胯、同時抬頭。隱隱約約,空氣中傳來那首失傳魔曲《愛情的恰恰Remix》的鼓點,咚、恰、咚咚、恰,每一個重拍都精準地敲在眾人的心口上,連崖邊的碎石都在跟著微微跳動。

而就在他們立足的崖邊小徑前方不到十丈處,一隊身影,正背對著他們,以一種極其詭異而整齊的姿態,緩緩踱步而來。

他們全都穿著統一的淡紫色運動服,頭戴鑲滿水鑽的亮片遮陽帽,帽簷在霓虹光下反射出俗豔卻刺眼的光芒。臉上掛著如出一轍的、僵硬而燦爛的微笑,嘴角上揚的弧度像是被尺量過,每個人都露出了標準的八顆牙齒。雙手以一種機械般的精準度,前後來回地甩動著,左手甩到與肩同高,右手自然下垂,然後換邊,每一次甩手,都帶起一陣輕微卻整齊的破風聲,隱隱暗合先天八卦的方位,嗚——啪、嗚——啪,氣流竟被他們甩得隱隱旋轉起來。

領頭的那位老者,白鬚飄飄,髮髻一絲不苟,面容威嚴,即便穿著那身不合時宜的淡紫色運動服,腳蹬白底紅邊的防滑布鞋,也難掩其一身正氣。他甩手的幅度比後方眾人更大,更沉,更穩,每一次甩動,袖口都鼓起氣勁。

萬大富只看了一眼,便覺得膝蓋一軟,差點直接從崖邊滑下去。他倒吸一口涼氣,失聲驚呼,聲音抖得像篩糠,連手裡那串還沒吃完的烤香腸都掉在了地上。

「華……華山派執法長老……岳寒松?!他……他怎麼會在這裡當巡邏隊長?!」

萬大富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間在眾人心中炸開。

岳寒松,華山派執法長老,江湖人稱「鐵面松風」,一手華山松風劍法講究的是奇、險、峻,一劍刺出如孤松立於斷崖,凜然不可犯。二十年前武林盟大會,他曾因一名弟子在議事時偷吃茶葉蛋而當場罰對方倒立誦讀《華山門規》三百遍,是全武林出了名的嚴厲與古板。這樣一個把「端莊」二字刻進骨子裡的人,此刻竟然穿著淡紫色螢光運動服,頭戴亮片遮陽帽,在山崖邊滿臉燦笑地甩手?

沈采萱的瞳孔微微一縮,她手中的西洋律動儀原本因為接近谷地而發出低沉的嗡鳴,此刻嗡鳴的頻率卻與那隊巡邏隊的甩手頻率完美重合了。她迅速將律動儀貼在耳邊,臉色在霓虹光下顯得有些發白。

「頻率鎖死了。」她用氣音說道,語速快而清晰,依舊是那副精打細算的模樣,只是眼神裡多了幾分凝重,「一百零八BPM,一拍不差。他們的步伐與甩手已經和谷底的母陣共振了。你們仔細聽,不只是聲音,是風。」

經她一提醒,眾人才驚覺不對勁。

李阿福本來還想吐嘈一句「岳長老這身打扮挺顯年輕的」,卻發現自己的呼吸變得有些困難。林道間的氣流,原本是山間自由流動的夜風,此刻卻變得黏稠、滯重,像是被無數雙無形的手來回梳理過。每一陣風的流動,都被那規律的甩手切得支離破碎,封得密不透風。腳下的落葉明明應該被風吹動,卻詭異地定在原地,連炭煙的煙霧飄到他們身前三尺處,就被一股柔和卻堅韌的氣牆給擋了回來,緩緩旋轉,卻無法再前進半寸。

風搖琴最先受不了這種拖泥帶水的節奏,她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短刃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她平生最恨的就是這種慢吞吞、黏答答的曲子,一聽就想把音響給砸了。

「這什麼鳥陣法?軟綿綿的,聽得老娘拳頭都硬了!讓我去砍他兩刀,管他什麼八卦九卦,直接把那個亮片帽子給他砍飛!」她低吼道,聲音裡壓抑著怒火,眼看就要暴起。

「不可!」沈采萱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卻讓風搖琴感到一股奇異的阻力,「這是平甩功巡邏陣。看似平緩無奇,實則暗藏八卦方位。你看他們的站位,前三後四,左五右六,每一次甩手,都是一次氣機的交替。他們不是在巡邏,他們是在用身體織一張網,把整片林地的氣流都封鎖起來了。你若強行硬闖,氣流一旦被撕裂,就等於觸發警報,谷內的萬人陣法會瞬間感應到,到時候就不是一隊巡邏隊,是上萬個大叔大媽一起對著我們恰恰了。」

李阿福聞言,偷偷從懷裡掏出一面從市井小販那裡換來的小圓鏡,藉著霓虹的反光,斜斜地照向那隊巡邏隊的腳下。只見淡紫色的布鞋底下,每一步落下,都在鬆軟的泥土上留下一個極淺卻極為規整的太極圖案,圖案的邊緣還殘留著淡淡的、粉色的真氣餘溫。那是被抽取的內力與膝蓋滑液共振後的外溢現象。

「我的媽啊……」李阿福嚥了口口水,低聲喃喃,「這哪是巡邏,這是人體掃地機器人啊,還自帶拖地功能。被吸進去是不是也要跟著一起甩手甩到天亮?」

而就在此時,那隊淡紫色的身影,似乎也察覺到了崖邊那股不屬於恰恰的烤肉香氣。

他們齊刷刷地、整齊劃一地停下了腳步。沒有任何口令,沒有任何眼神交流,就像是被同一根提線牽引的木偶,動作整齊到讓人背脊發涼。然後,他們緩緩地、極為僵硬地轉過身來。

數十雙空洞無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了藏在炭煙之後的眾人。那些眼睛裡沒有殺氣,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被徹底填滿後的空洞,以及那抹永恆不變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燦爛微笑。

啪、啪、啪。

他們又開始甩手了。只是這一次,每一下甩手,都對準了眾人藏身的方向。每一次甩動,空氣都發出一聲輕微的震爆,像是有人在用氣勁拍打著無形的鼓面。那節奏,不再是單純的巡邏,而是帶著試探與鎖定的意味,一下、一下,敲在每個人的神經上。

萬大富嚇得臉色煞白,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膝蓋,彷彿已經預見自己穿上螢光運動服的慘狀,「完……完了完了,他們發現我們了!嚴盟主,我們現在怎麼辦?要不要……要不要我先去跟岳長老打個招呼,說我們是來參加團練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在了隊伍最前方的那個沉默身影上。

嚴無情從始至終,一言不發。

他那張萬年不變的面癱臉,在七彩霓虹與炭煙的交錯光影下,顯得格外冷酷。沒有人知道,他此刻的內心正在以每分鐘一百四十拍的速度瘋狂吐嘈。

『靠!淡紫色運動服配亮片遮陽帽?林彩娟那個女人的審美是被廣場舞的喇叭給震碎了嗎?還有那個笑容,拜託,岳寒松你可是華山執法長老啊,你笑得像剛領到免費高山茶的大叔是怎樣?你的松風劍呢?你的鐵面呢?被拿去換成一條根貼布了嗎?』

『還有這個一百零八拍的平甩功,聽得我體內的電音真氣都快便秘了。每一下都卡在我的重拍之間,像是有人在我飆車的時候一直叫我慢一點、慢一點。我的動滋動滋已經在丹田裡憋到快要落枕了,再不讓我切個拍子,我就要當場走音給你們看啊!』

然而,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沉著冷酷、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模樣。因為他比誰都清楚,體內那股每分鐘一百四十拍的霹靂金光搖頭煞,只要他敢露出一絲表情,嘴角稍微抽動一下,節奏就會瞬間偏移,到時候不用敵人動手,他自己就會先被真氣反噬到當場落枕,然後倒在地上跟著一起甩手。

他緩緩地抬起了眼,目光如電,掃過那隊由昔日名門正派組成的詭異巡邏隊。他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不是在聽甩手的破風聲,而是在捕捉那每一次甩手之間,最細微的、最短暫的、氣流轉換的空檔。

那是零點一秒都不到的間隙,是八卦方位輪轉時,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唯一破綻。

他沒有拔出背後那尊沉重的黑金剛擴音千斤鼎,也沒有讓眾人動用兵刃。因為他知道,任何金屬的碰撞聲、任何真氣的爆發聲,都會被這個精密的音壁陣法無限放大,成為最響亮的警報。

沈采萱看著他那雙眼眸,瞬間讀懂了他的意思。她輕輕按住了想要拔刀的風搖琴,對著萬大富與李阿福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後用口型無聲地說道:——等。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連心跳都試圖壓到最低。

崖邊的風,似乎也跟著靜止了。只剩下那整齊劃一的、催眠般的甩手聲,啪、啪、啪,一下又一下,朝著他們藏身的炭煙,一寸一寸地逼近。

岳寒松那張僵硬燦笑的臉,在霓虹光下越來越清晰,他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甚至倒映出了眾人藏身的輪廓。

而嚴無情,終於在這片令人窒息的寂靜中,緩緩地、無聲地抬起了他的右手。

他的指尖,縈繞起一絲極淡、極細、卻帶著強烈低頻震動的電光。那電光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卻讓他指尖周圍的空氣,都跟著以一種截然不同的、更快的頻率,微微顫抖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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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十七章:無聲切拍的潛行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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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零點一秒的空檔,在尋常武者的耳中根本不存在,卻在嚴無情的世界裡,被放大成一道足以讓整支隊伍翻車的裂縫。

他的指尖縈繞著那縷極淡的低頻電光,沒有半點聲響,卻讓周遭的空氣都跟著顫。不是武當那種飄逸的顫,也不是少林金鐘罩那種厚重的震,而是像是把一顆重低音喇叭塞進了耳膜深處,咚、咚、咚,以每分鐘一百四十下的密度,精準地敲在心臟的鼓點上。

他沒有回頭,卻能感覺到身後四雙眼睛的重量。

沈采萱的目光是冷靜的分析,她已經讀懂了那個抬手的含義。風搖琴是壓抑的暴躁,她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卻被沈采萱死死按住。萬大富是慈祥的驚恐,他老人家一邊屏住呼吸,一邊還不忘用手摀住自己那因為緊張而開始喀喀作響的膝蓋。至於李阿福,他整個人已經快要貼在烤香腸推車的炭煙裡了,臉上寫滿了——盟主你再不動,我們就要被當成巡邏隊的第十一個人一起甩手了啦。

嚴無情在心裡瘋狂吐嘈。

吐嘈歸吐嘈,臉上依舊是那副萬年不化的寒冰面癱。不是他不想做表情,是他不敢。體內的霹靂金光搖頭煞此刻正以一百四十BPM的速率在經脈裡狂奔,每一個動滋都必須踩在絕對精準的拍點上,只要嘴角稍微抽動一下,面部肌肉的牽動就會讓節奏偏移零點零五拍,然後他的後頸就會立刻落枕,真氣逆衝,當場表演一個原地頸椎側彎給敵人看。這就是電音真氣最靠北的地方,帥是帥,代價是連笑都不能笑。

【內心OS:拜託,岳長老你那個笑容可以不要這麼燦爛嗎?你那是華山派執法長老的臉嗎?你那是被詐騙集團拉去上健康操的阿伯的臉啊!還有那個淡紫色螢光運動服是怎麼回事?華山派的制服什麼時候改成阿嬤去菜市場殺價專用款了?很好看嗎?很整齊嗎?我等一下要是失手,你們就要穿著這套衣服在泥巴裡打滾了知不知道啊!】

心裡戲是一齣,腳下卻是另一齣。

華山長老們的巡邏隊已經逼近到三丈之內。那整齊劃一的甩手聲,啪、啪、啪,每一下都踩在廣場魔音的一百零八拍上。沈采萱先前用律動儀解析過,這個頻率最陰險的地方就在於它跟膝蓋滑液的共振頻率一模一樣,聽久了不只會想跟著甩,連關節都會覺得舒暢無比,彷彿做了一場頂級的筋絡推拿。這也是為什麼這群平均年齡超過七十歲的長老們,能面帶微笑甩上三天三夜還不喊累,因為他們的痛覺已經被節奏給麻痺了。

更麻煩的是他們的站位。八個人,恰好踩在八卦的八個方位上,前後甩手的氣流在林間交織成一張無形的音壁。你往乾位闖,坤位的氣流就補上來;你想從震位溜,巽位的甩手就剛好封死。這根本不是巡邏,這是把整條林道都變成了人體節拍器。

硬闖,必響。響,必死。

嚴無情動了。

他沒有拔鼎,沒有運功,甚至沒有發出腳步聲。他只是很自然地,像是一個在清晨公園裡散步、準備去買豆漿的路人,緩緩地踏出了第一步。

那一步,輕得連地上的落葉都沒有驚動。

這便是他壓箱底的絕學——無聲切拍步。

所謂切拍,在樂理上是指故意搶在正拍之前或之後半拍出手,讓原本穩定的節奏瞬間產生錯位感。高手過招,切拍是用來搶旋律的;而在武學上,切拍是用來搶命的。嚴無情要做的,就是用自己體內一百四十拍的極速頻率,去切開對方一百零八拍的中速迴圈。

他的第一步,切在了老長老岳寒松左手甩到最高點、舊力剛盡、新力未生的那零點一秒空檔。

指尖那縷低頻電光,無聲無息地點在了岳寒松的手腕外側,力道輕得就像是幫人拂去袖口的灰塵。沒有人看見,那一道暗勁順著手太陰肺經,微微改變了腕關節的受力角度。原本應該是前後直線甩動的軌跡,被硬生生地偏轉了大約三度。

三度,肉眼根本看不出來。

但對於一個被節奏綁架的身體來說,三度就是天堂與泥沼的距離。

岳寒松的笑容依舊燦爛,口中甚至還無意識地哼著:「早安~祝您健康順心~功德無量~」手上的動作卻已經悄悄變調。他第二下甩手時,手腕不自覺地向外多旋了一點點,為了維持平衡,他的腳尖也跟著向外挪了半寸。

半寸,在八卦陣中,就是方位的偏移。

嚴無情面無表情,第二步已經切入第二名長老的身側。同樣是指尖輕彈,同樣是三度的偏轉。同樣的手法,如同一個最有耐心的鐘錶匠,正在為八具已經被設定好程式的木偶,逐一微調發條的鬆緊。

沈采萱看得目不轉睛,她手中的西洋律動儀雖然沒有發出聲音,但水晶鏡面上的波紋卻忠實地記錄下了一切。原本穩定的一百零八拍正弦波,此刻在嚴無情每一次切拍之後,都會產生一個極其細微的毛刺。一個毛刺不算什麼,但八個毛刺連在一起,整個波形就開始像喝醉酒一樣,歪歪扭扭地朝著同一個方向傾斜。

「他……他在催眠他們的關節。」沈采萱用氣音對身後的風搖琴說道,語氣裡難掩驚嘆,「不是破壞陣法,是讓陣法自己以為自己走對了路。」

風搖琴看不懂什麼波形,但她看得懂結果。她瞪大了眼睛,看著那支原本應該直直朝著他們藏身處走來的巡邏隊,不知為何,走著走著,領頭的岳寒松竟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牽引著,帶著整隊人馬,開始以一種極其自然、極其合理、甚至帶著一點晨間運動愉悅感的弧度,緩緩地偏離了林道。

【嚴無情內心OS:對對對,就是這樣,岳長老你很棒,你以為你還在巡邏對不對?你以為你還在守護武林對不對?其實你正在帶著你的師兄弟們,集體走向旁邊那塊看起來就很鬆軟、很適合種芋頭的泥沼地啊。來,再偏一點,再偏一點點,很好,保持這個笑容,保持這個甩手,很好,很有精神,等一下陷進去的時候也要保持喔。】

萬大富摀著嘴,差點沒笑出豬叫聲,又硬生生憋回去,憋得整張老臉通紅。李阿福更是看得歎為觀止,他做情報這麼多年,看過刀光劍影,看過暗器暴雨,就是沒看過有人能把武林高手當成公園阿伯在遛的。

最前方的岳寒松對此渾然不覺。他只覺得今天的甩手特別順暢,氣血特別暢通,就連平常有點卡卡的肩關節,今天都鬆了不少。他甚至覺得,往泥沼地那個方向甩,風好像更涼、空氣好像更清新呢。

於是,在眾人屏息的注視下,八名身穿淡紫螢光運動服、笑容燦爛的華山長老,就這樣保持著整齊劃一、健康養生的平甩功姿勢,啪、啪、啪地,整整齊齊地,一個接一個地,穩穩地踏進了林道旁那片被前幾日大雨泡得爛熟的泥沼地中。

噗嗤。

第一個陷進去的是岳寒松。他的布鞋瞬間沒入泥濘,直至腳踝。他臉上的燦笑僵了一下,似乎想掙扎,但下一拍的甩手動作卻強迫他的重心繼續前移,於是整個人又往下陷了半寸。

噗嗤、噗嗤、噗嗤。

像是下餃子一樣,後面的七名長老也跟著他的軌跡,一個個精準地踩進了泥沼。八個人在泥地裡依舊保持著八卦方位,依舊在甩手,只是每甩一下,身體就往下沉一點,臉上的笑容也從燦爛逐漸變成了困惑,最後變成了有點委屈的僵硬。

「健康……順心……咦?我的腳怎麼……拔不起來了?」岳寒松終於發出了被洗腦以來的第一句非制式問候,聲音裡帶著一絲茫然。

但已經來不及了。泥沼的吸力加上節奏的慣性,讓他們越是想甩手掙扎,就陷得越深。不到片刻,八個人已經齊膝陷入泥中,像八根種在田裡的淡紫色蘿蔔,動彈不得,只能繼續在原地徒勞地甩著手臂,啪、啪、啪,濺起一身泥點。

林道,通了。

那張無形的音壁,隨著八個節拍器的同時偏離與陷落,瞬間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缺口。原本封鎖的氣流,此刻像是被戳破的氣球,噗的一聲散了開來。

嚴無情收回了手指,指尖的電光悄然熄滅。他的額角滲出了一滴細微的汗珠,那是長時間維持一百四十拍精準切拍的代價。他依舊面無表情,甚至連呼吸都沒有亂上一絲,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剛才那短短三十步的潛行,比他連續打一套霹靂金光搖頭煞還要累。因為這一次,他不能有任何一個動滋。

他回頭,對著沈采萱等人做了一個「通過」的手勢。

眾人如夢初醒,躡手躡腳,卻又以最快的速度從那八根蘿蔔身邊溜了過去。李阿福經過岳寒松身邊時,還順手從懷裡掏出一片一條根痠痛貼布,啪的一聲貼在了長老的額頭上,低聲說道:「長老辛苦了,先顧一下膝蓋啦。」

風搖琴則是忍了又忍,最後還是沒忍住,對著泥沼裡的長老們比了一個讚,氣音說道:「姿勢很標準,下次別再穿螢光紫了,真的很像芋頭。」

一行人順利穿過了這道最精密的防線,前方的迷霧已經淡去,甚至能隱約看見遠方朝陽谷那沖天的七彩霓虹光柱,以及那震耳欲聾、卻又帶著詭異喜感的《愛情的恰恰》前奏。

沈采萱快步走到嚴無情身側,遞上一塊手帕,低聲道:「幹得漂亮。切拍的誤差控制在零點零二秒內,你的膝蓋沒事吧?」

嚴無情接過手帕,依舊酷酷地搖了搖頭,示意無礙。但就在此時——

轟隆隆隆——

一陣沉悶的、如同地震般的滾輪聲,伴隨著萬大富那標誌性的、中氣十足卻又帶著喘息的吆喝聲,從他們來時的後方山路上傳來。

「讓開讓開!武盟重器到!嚴盟主!老夫把那個大傢伙給你運來了!保證讓你動滋到爽啊!」

眾人回頭,只見數十名武盟壯漢,正滿頭大汗、氣喘如牛地推著一台被黑布嚴嚴實實蓋住的龐然大物,艱難地朝著崖邊的據點前進。那黑布之下,隱隱傳來金屬震膜的低鳴,以及乾冰白霧洩漏時的嘶嘶聲。

嚴無情那張萬年面癱的臉,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像是看到帳單般的抽搐。

他知道,萬大富口中的那個大傢伙是什麼了。

那是平瀾峰那群整天吵預算的長老們,砸鍋賣鐵研發出來的最終兵器。

而接下來,他恐怕就得扛著那個東西,去跟整個山谷的螢光阿伯阿嬤們,正面鬥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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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十八章:萬大富的乾冰重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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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隆隆——

那聲音已經不能單純用滾輪來形容了,比較像是有一頭吃壞肚子的玄鐵犀牛,正拖著一座小廟在碎石坡上硬碾。每一寸前進,地面就跟著低頻共震一下,連帶著崖邊那幾叢被烤香腸炭煙燻得半死的芒草都跟著抖三抖。

白霧像是活的一樣,從黑布底下的縫隙嘶嘶竄出,一遇上山間的冷空氣就炸成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帶著一股刺骨的、凍到牙根都會發酸的寒氣,瞬間就把方才那點潛行成功的喜悅給凍成了冰塊。

「讓開讓開!都讓開!武盟重器到——小心別卡到石頭!阿宗你那邊用力啊,你吃素的喔!」

萬大富的聲音永遠比人先到。他老人家一身平瀾峰長老特製的暗紅色防風外套,原本應該仙風道骨,這會兒卻因為一路推車上山,整個人像是剛從溫泉裡被撈起來一樣,滿頭大汗,額頭上的護額都歪到一邊去了,手裡還死死拽著一條粗麻繩,繩子的另一頭綁在那龐然大物上,嘴裡還不忘中氣十足地吆喝。

他身後,八名武盟力士打扮的壯漢,每一個都是平瀾峰伙房裡專門負責扛米袋的練家子,此刻卻個個面色潮紅、青筋暴起,推的推、拉的拉,腳下的防滑布鞋在泥濘裡打滑,嘴裡發出嘿咻嘿咻的號子。那被黑布蓋得嚴嚴實實的巨物,目測至少有兩人高、三丈長,底下裝著六對玄鐵鑄造的實心滾輪,每一寸輪軸都裹著厚厚的黃油,卻還是被壓得吱嘎作響。

沈采萱第一個反應過來,立刻上前兩步,一把扶住差點被滾輪輾到腳的萬大富,語氣依舊冷靜,但眉頭已經皺得可以夾死蚊子。

「萬長老,你們就這樣一路推上來?不是說好走隱蔽通道,用炭煙跟低頻遮掩氣息嗎?這動靜,別說朝陽谷了,連平瀾峰上閉關的盟主都能聽見你在喘了。」

萬大富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汗水混著乾冰的白霧在他臉上結成細細的霜,他卻毫不在意地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身旁那黑布隆起的砲管,發出一聲沉悶如敲鐘的咚響。

「小萱啊,妳不懂!這叫戰略威懾!好東西就是要大聲一點,才有氣勢!妳看看這大傢伙,老夫跟煉器堂那幫老骨頭,熬了三個月沒睡,砸了武盟三年的隔音泡棉預算,才給嚴盟主攢出來的!」

李阿福本來還躲在一塊岩石後面,探頭探腦觀察華山巡邏隊是不是真的陷進泥沼了,一聽見有新玩具,立刻兩眼發光地竄了出來,繞著黑布巨物轉了三圈,還伸手偷偷戳了一下鼓起的黑布,結果指尖瞬間結了一層白霜,凍得他嗷嗷叫。

「哇靠!萬爺爺,這啥?超大份的烤香腸推車嗎?還是冬瓜茶發財車的進階版?怎麼還會冒煙啊?該不會是行動式挫冰機吧?這天氣來一碗剛好欸!」

「挫你的頭!」萬大富沒好氣地給他後腦勺一巴掌,雖然力道輕得像在拍灰塵,「這是武盟秘密重器,代號——乾冰低音巨砲!」

他像是獻寶一樣,一把將那塊厚重的黑布用力掀開。

嘩——

白霧像是積蓄已久的怨氣,轟然炸開。寒氣撲面而來,讓靠得最近的風搖琴都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地抱緊了手中的短琴。

黑布之下,露出的真容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氣,連一向冷靜的沈采萱都難得地瞪大了眼睛。

那根本不是什麼砲,那是一尊被徹底魔改過的戰爭巨獸。

主體是一尊與嚴無情本命神兵「黑金剛擴音千斤鼎」同源而出的青銅巨鼎為砲基,但鼎身被橫放,四面鼎壁被煉器堂的師傅們硬生生鑿開,鑲嵌進了八組直徑足有一尺半的黑玄鐵低音震膜。每一組震膜都像是巨大的黑色蓮花花瓣,層層疊疊地包裹著中央那根長達一丈、需要兩人合抱的玄銅砲管。砲管之上,密密麻麻刻滿了用來傳導與增幅真氣的共振符文,符文之間還鑲著用來散熱的赤銅鰭片,此刻正因為內部高壓氣體的流動而發出低沉的嗡鳴。

最駭人的是砲管後方的供能區,三枚足有一人高的銀白色高壓鋼瓶,被粗壯的銅管牢牢固定在砲架上,鋼瓶表面結滿了厚厚的白霜,壓力錶的指針死死地頂在紅線區,瓶身上用朱漆歪歪扭扭寫著「壹」、「貳」、「參」。每一次鋼瓶輕微的震動,就會有一股純白的乾冰煙霧從洩壓閥中嘶嘶噴出,瞬間將周圍的雜草凍得喀嚓作響。

嚴無情站在三步之外,那張萬年不變的面癱臉,在看清這玩意兒全貌的瞬間,嘴角那抹細微的抽搐,終於擴大成了眼角連帶著一起抽。

他內心的彈幕已經徹底炸鍋。

【……搞什麼東西啊?我是要去跟人鬥舞,不是去攻城啊!這玩意兒看起來比平瀾峰的山門還重,是要我扛著它去跟一萬個穿螢光運動服的阿公阿嬤比誰比較大聲嗎?我光是維持每分鐘一百四十拍的心算就已經快腦溢血了,現在還要我兼職當砲兵?萬長老你確定這不是把煉器堂的失敗品推來清庫存?還有那三個鋼瓶是什麼意思,寫個壹貳參是怕我不識字嗎?】

但他表面上,依舊只是酷酷地、緩緩地點了一下頭,惜字如金地吐出兩個字。

「……很重。」

萬大富卻完全誤會了他的意思,以為是讚美,立刻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拍得那砲管咣咣作響。

「重就對了!不重怎麼壓得住嚴盟主你的霹靂金光搖頭煞!來來來,老夫給你介紹,這可是老夫親自監工的得意之作!」

他清了清嗓子,拿出一副說書人的架勢,唾沫橫飛地開始解說,完全沒注意到沈采萱已經拿出隨身的小算盤開始撥弄。

「看見這八組低音震膜沒有?這可是用深海玄鐵混合天山蠶絲打造的震膜,一組就能把你的『動滋』放大一點二倍,八組聯動,經過砲管裡的共振迴路疊加,足足能把你的電音真氣放大十倍!十倍啊!你平常一掌『動滋波』只能震麻一個人,現在一砲下去,整個廣場的地板都能給你掀起來!」

「再看這個!」他又重重拍了一下那三枚結霜的鋼瓶,「高壓乾冰彈藥!這可不是普通的煙霧,這是煉器堂用北海玄冰提煉的乾冰,一噴出去,方圓三十丈內瞬間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見五指,而且溫度驟降,能讓那些被魔音洗腦、跳到渾身發熱的長老們瞬間冷靜!最重要的是,這白霧本身就是最好的真氣導體,你的低頻重拍可以透過白霧,無視那個什麼彩娟的音壁結界,直接灌進每個人的耳膜裡!」

沈采萱撥弄算盤的手停了下來,抬起頭,語氣平淡卻一針見血。

「萬長老,所以這台砲,專門用來打破大範圍的音律共振結界,為嚴無情爭取跟林彩娟單挑的機會?那請問,這三瓶的造價是多少?還有,武盟今年的預算還剩下多少?」

萬大富的得意笑容瞬間僵了一下,隨即又用更大的笑聲掩飾過去。

「哎呀小萱,談錢傷感情!武林存亡之際,談什麼預算!大不了明年平瀾峰的屋頂漏水,大家一起拿臉盆接嘛!」

他趕緊轉移話題,神色也跟著嚴肅了幾分,壓低了聲音。

「不過,小萱說對了一半。這巨砲唯一的缺點,就是太吃真氣了。尋常武者灌一點內力進去,震膜根本動都不動。只有嚴盟主你這種能精準維持一百四十拍、至純至烈的電音真氣,才能完美驅動它。而且……」

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全砲,只有三次的彈藥儲備。打完這三發,高壓鋼瓶就會徹底報廢,震膜也會因為過載而碎裂。也就是說,嚴盟主,你只有三次機會。每一發,都必須用在最關鍵的節點上,用來轟開那個萬人共振的霓虹魔陣。只要陣法出現一瞬間的裂隙,你就能殺進去,直面那個彩娟教母。不然,我們所有人,都得跟著那一萬個阿公阿嬤一起,在廣場上扭到膝蓋報廢。」

三次。

這個數字一出來,原本還在圍著巨砲嘖嘖稱奇的眾人,瞬間安靜了下來。連最愛湊熱鬧的李阿福都收起了嬉皮笑臉。

風搖琴抱著琴,冷哼一聲,語氣裡卻帶著罕見的凝重:「哼,三次就三次。與其聽那些阿伯阿嬤在那邊『三步一抬頭、五步一扭腰』的拖拍魔音,老娘寧願聽嚴木頭的動滋動到耳膜破掉。至少他的拍子是準的。」

嚴無情緩步上前,伸出手,輕輕按在了冰冷的砲管上。

入手一片刺骨的寒意,但隨著他體內那每分鐘一百四十拍的電音真氣緩緩注入,砲管上的共振符文竟像是被喚醒一般,一個接一個地亮起了暗金色的光芒。八組低音震膜無風自動,發出了極其輕微、卻讓每個人胸口都跟著一悶的——

咚。

僅僅是試探性的一絲真氣,整個山崖的碎石都跟著跳了一下。不遠處,那隊剛剛才從泥沼裡掙扎著爬起來、滿身是泥的華山淡紫巡邏隊,腳下一個踉蹌,再次狼狽地摔了回去,發出此起彼伏的驚呼。

威力,毋庸置疑。

嚴無情收回手,掌心竟已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他面無表情地看向萬大富,那眼神彷彿在說:你確定要我在這種耗能下,連發三次?

萬大富被他看得心虛,連忙補充道:「所以……所以才要精打細算啊!老夫知道這對膝蓋……啊不是,對真氣的負擔很大!但這已經是煉器堂能做出來的極限了!只要時機抓得準,一發就能破陣!」

沈采萱走到嚴無情身邊,將手帕遞給他擦去掌心的寒霜,低聲道:「別聽他的。你的經脈最多連續承受兩次高強度輸出,第三次必須間隔至少一盞茶的時間,否則會落枕反噬。我們得把三次彈藥,當成只有兩次來規劃。」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每個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就在這時,李阿福像是發現了什麼,指著崖邊的方向,聲音都變了調。

「喂……喂你們看!霧……霧散了!」

眾人猛地回頭。

方才還瀰漫在山谷間的濃霧,不知何時已經被谷底那沖天的七彩霓虹光柱徹底驅散。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被完全吞噬,取而代之的,是一整片如同白晝般刺眼、俗豔到極致的霓虹海洋。

他們終於站在了極樂朝陽谷的懸崖邊緣。

而接下來映入眼簾的景象,讓所有人的呼吸,都在瞬間停滯了。

萬大富推著他的乾冰巨砲,興沖沖地想要搶佔最佳砲位,卻在看到谷底全貌的瞬間,推車的手猛地一滑,整台巨砲的砲口,不受控制地、緩緩地朝著谷底那片妖異的光海,沉沉地垂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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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十九章:極樂朝陽谷的霓虹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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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聲輕微卻致命的金屬滑動聲,讓所有人的心臟都跟著那門砲口一起往下沉。

萬大富推著乾冰低音巨砲的手掌,因為掌心全是冷汗,一個沒抓穩,整座需要四個武盟壯漢才抬得動的玄鐵巨砲,竟在懸崖邊緣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聲,沉重的砲管以一種緩慢而絕望的姿態,朝著谷底那片妖異的光海垂了下去。

「哎呀!哎呀呀!抓不住啦!」萬大富整個人都掛在了砲管上,兩條老腿在半空中亂蹬,嘴裡還不忘嚷嚷著養生經,「這砲身怎麼比老夫年輕時的腰還滑!快來搭把手啊!這要是摔下去,別說三次,連一次都沒得放啦!」

還沒等眾人去拉他,一股更加強烈、更加刺眼的光,蠻橫地佔據了所有人的視線。

霧,散了。

不是被風吹散的,更像是被某種極度蠻橫、極度不講道理的聲光給硬生生震散、蒸發掉的。方才還濃得化不開、伸手不見五指的慘白山霧,在谷底那沖天而起的七彩霓虹光柱面前,就像是一層薄薄的衛生紙,被毫不留情地撕得粉碎。夕陽最後一絲橘紅色的餘暉,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就被徹底吞噬、覆蓋、取代。

整個極樂朝陽谷,在這一瞬間,從一個陰森的迷霧盆地,變成了一座俗豔到極致、喧囂到極致、讓人看一眼就想戴上墨鏡的——不夜城深淵。

「我的……我的老天爺啊……」李阿福第一個發出了變調的抽氣聲,他指著谷底的手指抖得跟得了雞爪瘋一樣,聲音裡混雜著驚恐與一種莫名其妙的熟悉感,「這……這是把整個府城的夜市、花燈祭跟里長伯的自強活動中心,全部攪在一起再用油鍋炸過一遍嗎?」

沒有人能反駁他。因為眼前的景象,已經超出了所有正經武林人士對於「魔窟」二字的想像。

整座盆地,巨大得超乎想像。目測至少能容納十座平瀾峰的演武場。盆地的邊緣,是陡峭得近乎垂直的岩壁,而岩壁之上,每隔十丈便立著一根高達五丈、需要三人合抱的巨大石柱。石柱上用最拙劣卻最鮮豔的硃砂與金漆,雕刻著各種扭腰擺臀、抬手踢腿的舞姿圖騰,圖騰的線條簡單粗暴,卻充滿了一種詭異的洗腦感。而每一根石柱的頂端,都懸掛著一盞直徑超過一丈的七彩旋轉霓虹燈。

那些霓虹燈,正以一種精準到令人髮指的、每分鐘一百零八次的頻率,瘋狂地旋轉、閃爍、變色。紅、黃、藍、綠、粉、紫……光線像是最劣質的調色盤被打翻,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無所不包的光網,將整座盆地中央那片白玉廣場,照得亮如白晝,亮得連一顆灰塵、一滴汗水都無所遁形。

那片白玉廣場,才是真正讓人倒吸一口涼氣的核心。

廣場的地面,並非什麼名貴的璞玉,而是鋪得平平整整、一塵不染、還他媽的做了防滑紋路的……超大塊白色地磚。每一塊地磚都光可鑑人,倒映著天上旋轉的霓虹,讓人產生一種自己正站在一個無限反射的萬花筒上的暈眩感。而就在這片足以讓密集恐懼症當場發作的白玉地磚上,密密麻麻、整整齊齊地,站滿了人。

上萬人。

真的是上萬人。放眼望去,人頭攢動,色彩爆炸。所有人,無論是少林、武當、崆峒、華山,還是那些叫得出名號、叫不出名號的各路隱世高手,此刻都統一換上了一套足以讓任何名門正派掌門當場羞憤自盡的裝備——螢光色運動套裝。

有螢光粉紅的,有螢光嫩綠的,有螢光亮橘的,還有那種黃到能直接拿去當交通指揮背心的淡黃色。款式更是統一,都是那種寬鬆、透氣、褲管還繡著兩條白色反光條的阿公阿嬤晨運專用款。每一個人的頭上,都還歪歪地戴著一頂鑲滿了廉價塑膠亮片、在霓虹燈下會自己發光的遮陽帽。帽沿上甚至還統一印著四個大字——「健康順心」。

他們臉上的表情,也完全一致。那是一種僵硬的、過度飽滿的、嘴角咧到耳根卻完全不達眼底的燦爛笑容。雙眼空洞而迷離,彷彿靈魂已經被抽走,只剩下一具被節奏操控的、快樂的軀殼。

而在廣場的最外圍,環繞著整座盆地,整整齊齊地矗立著上千座高達三丈的巨型青銅擴音擂台。每一座擂台都像是一朵盛開的喇叭花,黑洞洞的喇叭口全部對準了廣場中央。低沉的、帶著濃厚電子合成器味道的前奏,正從那上千個喇叭口中,同時轟鳴而出。

是那首失傳已久、據說連魔教教主聽了都會忍不住抖腿的魔曲——《恰恰忘情水》的Remix版。

「咚——恰——咚咚——恰——」

那個節奏一出來,嚴無情的太陽穴就狠狠地抽了一下。

一百零八BPM。不多不少,正好是廣場魔音最能繞過神智、直接刺激運動神經的黃金洗腦頻率。每一個鼓點都像是一隻無形的小手,精準地去撓你的膝蓋窩,勾你的腳尖,慫恿你的骨盆不由自主地跟著那個「恰」字往前頂一下。

更可怕的是,上萬人的動作,竟然是完全同步的。

「一、二、三、四——抬手!」

一個透過擴音擂台放大的、充滿了中年女性特有穿透力的嘹亮嗓音,精神飽滿地喊著口令。隨著口令,上萬條穿著螢光套裝的手臂,齊刷刷地舉過頭頂,亮片遮陽帽在燈光下反射出整齊劃一的閃光。

「二、二、三、四——扭腰!」

上萬個腰,同時向左扭動。寬鬆的運動褲發出「唰」的一聲整齊摩擦聲,那場面壯觀到讓人頭皮發麻,又荒謬到讓人想當場笑出來,卻又完全笑不出來。

「再來一次!笑一個!健康順心!功德無量!」

口令聲中,上萬張臉同時將笑容咧得更大,露出了八顆整齊的牙齒。

風搖琴當場就炸了。她本來就是個一點就著的炮仗,最痛恨這種拖拖拉拉、慢吞吞還要假裝很健康的節奏。此刻聽到這要死不活的一百零八拍,再看到那上萬人集體傻笑的模樣,她只覺得一股無名火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恨不得立刻跳下去把那上千個喇叭全部砸爛。

「這什麼鬼東西!」她壓低了聲音,卻還是掩不住那股火爆的顫抖,雙手死死攥著自己的刀柄,指節都發白了,「慢死了!黏黏糊糊的!聽得老娘渾身不對勁!這也叫音樂?這叫裹腳布!嚴無情!你那個什麼動滋動滋呢?趕快給老娘轟下去!把他們的拍子全部打亂啊!」

嚴無情沒有回答。

他不能回答。

從踏上這片懸崖、聽到第一個鼓點的瞬間,他體內的電音真氣就已經自動進入了最高警戒狀態。為了維持那每分鐘一百四十拍的極速流心算,他必須面癱,必須冷酷,必須把全部的心神都用來在腦海中構建那個精準的、不容許有絲毫誤差的節拍器。

此刻,他的內心正在以一百四十BPM的高速瘋狂彈幕刷屏。

——靠!靠靠靠!這什麼品味!這霓虹燈的配色是直接把調色盤砸在設計師臉上嗎?紅配綠賽狗屁還真他媽有道理!

——螢光粉紅色運動服?亮片遮陽帽?健康順心?這群老前輩是被哪個缺德的旅行社組團騙來參加長青聯誼會了嗎?這要是讓平瀾峰那些還在閉關的老古董看到,會不會當場羞憤到走火入魔直接原地坐化?

——不行,穩住,嚴無情你給我穩住!一百四十拍,一百四十拍……動滋動滋動滋……不能笑,一笑就掉拍,一掉拍就會落枕,落枕就會脖子歪掉,脖子歪掉就更像個智障了……

他面無表情,甚至比平時更加冷峻,只有額角一條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動的青筋,洩漏了他內心那如同滾筒洗衣機般的瘋狂吐槽。他的胸口,正被谷底那上千座青銅擂台共振出來的低頻,震得一陣陣發麻。那不是普通的聲音,那是帶著內力的「廣場魔音」,每一記「咚」都像是一記鈍拳,隔空捶在他的丹田上,試圖將他體內那一百四十拍的節奏,硬生生地往下拉,拉到那個該死的一百零八拍裡去。

沈采萱是唯一一個還能保持絕對冷靜的人。她甚至沒有去看那片辣眼睛的螢光人海,而是第一時間從懷中掏出了一支細長的、類似於聽診器卻又鑲嵌著水晶鏡片的特製法器,貼在了懸崖邊一塊裸露的岩石上。她的耳朵緊貼著法器,眉頭越皺越緊。

「不是單純的洗腦。」她低聲說道,聲音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瞬間將那股荒謬感壓下去一半,「你們聽。這地面的震動頻率,不對勁。」

眾人下意識地將手掌貼上地面。

果然,除了那「咚恰咚恰」的音樂節拍之外,還有一種更加細微、更加密集的……「喀喀」聲。像是無數細小的骨骼在同時摩擦、擠壓。

「是膝蓋。」沈采萱的臉色有些發白,但語氣依舊精準得像是在核對帳本,「上萬人同時以這個頻率扭動,對半月板和軟骨的磨損是毀滅性的。我聽見了……軟骨摩擦的聲音。還有,他們頭頂的白煙,不是汗水蒸發,是內力被強行抽離時,帶動氣血蒸騰的異象。」

她收起法器,指向廣場最前排,那幾個動作幅度最大、表情最陶醉的身影。

「看那裡。那是少林的空智神僧和武當的清虛道長。他們的護體真氣已經完全被同化,變成了維持這個萬人陣法的燃料。內力越跳越強,但肉體……正在被當成柴火燒掉。」

經她這麼一指,眾人才看清楚。只見領舞的第一排正中央,一個身披亮黃色背心、頭戴同款亮片帽的老和尚,正將少林七十二絕技之一的「大力金剛腿」,演繹成了一種極其詭異的、每秒踏地三次的動感恰恰步。每一次踏地,都震得他腳下的白玉地磚嗡嗡作響。而他身旁,一個手持螢光棒、仙風道骨的老道長,則將以柔克剛、講究以靜制動的「太極十三式」,徹底改編成了一種妖嬈到極致的骨盆畫圓運動,腰胯扭動的幅度之大,讓人懷疑他的腰椎隨時會像老舊的門軸一樣發出慘叫。

兩人的臉上,都掛著那種僵硬而幸福的、被徹底洗腦後的痴迷笑容,口中還跟著音樂喃喃自語。

「健康……順心……」

「氣血……暢通……」

萬大富好不容易被人從砲管上拽了回來,一聽到沈采萱的話,再定睛一看那兩個老友的慘狀,差點沒當場厥過去。

「空智!清虛!你們兩個老糊塗!」他痛心疾首地捶著胸口,聲音都帶上了哭腔,「老夫上個月還跟你們在平瀾峰的溫泉池裡交流過泡枸杞的心得!你們怎麼就……怎麼就穿成這樣跑來跳這個了!這比老夫年輕時在澡堂裡跳脫衣舞還丟人啊!」

「噓!」李阿福一把捂住他的嘴,另一隻手則像變魔術一樣,從地上的某個縫隙裡,摳出了一小片被踩進泥裡的、皺巴巴的膏藥貼布。

「萬老,你先別嚎了。你看這個。」李阿福將那片貼布展開,上面還殘留著半個模糊的「一條根」字樣,以及一串細小的、用內力烙印上去的序號,「市井小販同盟的兄弟說得沒錯。每個失蹤的掌門現場,都會留下這個。這根本不是什麼贈品,這是……這是入場券的存根啊!彩娟那個老妖婆,就是用這種貼布,把這群筋骨不好的老前輩一個個騙進來的!」

就在眾人還沉浸在這股荒謬與驚悚交織的震撼中時,谷底的音樂,毫無徵兆地,停了一拍。

「恰——」之後的那個「恰」,沒有出現。

整個萬人廣場,上萬個正扭到一半的腰,同時詭異地頓了一下。所有旋轉的霓虹燈,也在瞬間由七彩變成了統一的、刺眼的血紅色。

一股比之前強大十倍的、充滿了霸道與掌控欲的威壓,伴隨著一陣刺耳的電流麥克風試音聲,從廣場最中央那座一直被陰影籠罩、此刻才緩緩升起的、最高大的青銅主擂台上,席捲而來。

「滋——滋滋——喂?喂喂?」

一個聽起來熱情洋溢、卻又讓人頭皮發麻的中年女聲,帶著濃濃的、卻又刻意裝出來的親切感,透過那上千座喇叭,同時在整個盆地中炸響。

「哎呀,各位親愛的家人們,動起來!動起來!不要停!再跳三天三夜,我們就能一起得道成仙、骨骼強健啦!」

隨著聲音,一個燙著一頭俗豔大波浪捲、穿著一身鑲滿水鑽的紫紅色旗袍、臉上畫著濃妝、手裡還拿著一支鑲著絨毛的麥克風的婦人,在兩排同樣穿著螢光服的壯漢簇擁下,緩緩走到了主擂台的聚光燈下。她笑得極其燦爛,眼神卻像鷹隼一樣,銳利地掃過全場。

而當她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懸崖這邊時,那張笑臉上的熱情,似乎更濃了一分。

「咦?」林彩娟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到了懸崖上每一個人的耳朵裡,帶著一種發現了新玩具般的驚喜。

「我好像……看到有幾位害羞的新同學,一直躲在上面偷看呢?怎麼?是覺得我們彩娟銀髮閣的舞步不夠熱情,不想下來一起健康順心一下嗎?」

上萬道僵硬而空洞的目光,隨著她的話語,齊刷刷地、如同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木偶一般,猛地抬起頭,直勾勾地望向了他們藏身的懸崖。

而那首停頓了一拍的《恰恰忘情水》,也在此刻,以一種更加急促、更加狂熱的節奏,重新轟鳴了起來。

嚴無情按在乾冰巨砲上的手掌,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滾燙的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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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二十章:金剛腿與太極腰的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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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萬道目光齊刷刷射來的瞬間,懸崖上的空氣都凝固了。

那不是武林高手對決時那種帶著殺氣的凝視,而是一種更加令人頭皮發麻的——熱情。

空洞、僵硬、卻又無比燦爛的熱情。盆地底下那片由七彩霓虹與防滑地磚構成的白玉廣場上,上萬名身穿螢光黃、螢光粉、螢光綠運動外套的武林前輩們,像是被同一條無形絲線猛然拉動的魁儡,齊齊抬頭。他們額頭上的汗珠在霓虹燈下閃閃發亮,亮片遮陽帽歪歪斜斜,臉上掛著如出一轍的、被洗腦後的幸福微笑,直勾勾地盯著懸崖邊緣的幾個人。

而那首先前停頓了一拍的《恰恰忘情水》前奏,在林彩娟那一聲嬌滴滴的「新同學」之後,以一種更加囂張、更加油膩的108 BPM重新炸響。千座青銅擴音擂台同時共鳴,鼓點沉重得連懸崖的碎石都在跟著跳動。

「恰恰~忘情水~讓我忘記所有悲傷~」

男聲歌手的油腔滑調透過重重回音在整個極樂朝陽谷裡迴盪,還貼心地加上了林彩娟本人用那支絨毛麥克風現場喊的口令。

「來!左腳~右腳~扭起來!一二三四、二二三四!腰要動!屁股要翹!氣血才會通喔!」

李阿福當場腿一軟,差點把手裡那塊剛從情報販子那裡A來的烤香腸掉進深淵裡。

「我的媽啊……」他壓低聲音,牙齒都在打顫,卻還是忍不住嘴賤,「這比我阿嬤在公園被詐騙集團拉去跳土風舞還恐怖……嚴老大,她……她發現我們了?」

沒有人回答他。

嚴無情按在乾冰低音巨砲冰冷外殼上的手掌,此刻正傳來一陣滾燙的震動。那不是砲身本身的溫度,而是他體內那每分鐘一百四十拍的霹靂金光搖頭煞,正被山谷底下那股108 BPM的廣場魔音瘋狂地干擾、拉扯。兩種頻率在他經脈裡對撞,像是兩組不同速度的鼓手在他丹田裡搶拍子,讓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靠,夭壽喔,妳這拍子是108,我這是140,妳這樣硬對上來是想讓我當場落枕是不是?拜託妳走開一點,妳的恰恰很吵!】

他面無表情,臉部肌肉繃得像一塊花崗岩。不是因為他冷酷,而是他必須死死咬住牙關,在心裡用最精準的節拍器數著——動滋、動滋、動滋……只要他敢在這時候露出半點表情,嘴角抽一下,體內那條繃緊的140 BPM弦就會瞬間走音,輕則真氣岔道,重則當場脖子喀一聲,直接表演一個原地落枕給林彩娟看。

沈采萱蹲在他身側,一手按著崖壁,一手已經掏出了她隨身攜帶的算盤狀真氣測繪儀,鏡片下的眼神冷得像在看財報。

「別吵。」她低聲說,聲音理性到近乎無情,「先看領舞。」

眾人的視線,順著主擂台那道最刺眼的粉紅色聚光燈,落在了最前方的兩個人身上。

然後,所有救援隊的人,集體倒抽了一口涼氣。

左邊那個,穿著一件緊到快要炸開的亮黃色螢光背心,背心上還用夜光字體印著「少林活力養生班」六個大字。一個光頭在霓虹燈下锃亮無比,頭頂還硬是戴了一頂粉紅色的亮片漁夫帽,帽緣隨著他的動作一晃一晃。那張原本應該寶相莊嚴、慈眉善目的臉,此刻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雙頰紅潤,汗如雨下。

正是少林方丈,空智神僧。

只見他雙手合十,本該是莊嚴佛號的起手式,此刻卻被他硬生生扭成了一個恰恰舞的預備動作。下一秒,他那條名震江湖、據說一腳能踢斷三根千年古松的「大力金剛腿」,動了。

不是踢,是踏。

「恰!恰!恰!」

每秒三次,每一次踏地都精準地踩在108 BPM的重拍上,力道沉重得讓他腳下的白玉地磚都發出咚、咚、咚的悶響。一股肉眼可見的淡金色內力,隨著他每一次踏步,從他腳底被震出來,又被地磚下方密密麻麻的暗紅色陣法紋路瞬間吸走。他每踏三下,就要配合口令猛地抬頭、挺胸、提臀,背心下的肌肉賁張,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來,嘴裡還跟著音樂含糊地喊——

「功德……無量……健康……順心……」

他頭頂的白煙已經不是內力蒸騰,而是汗水被高速運動直接蒸發成的霧氣,裊裊升起,像一炷燒過頭的香。

風搖琴當場就炸了。

她是整個隊伍裡對音律最敏感的人,平時最恨的就是那種拖拖拉拉、黏黏糊糊的慢拍。此刻看到一代高僧被改造成這樣,她氣得臉色發白,手指死死掐進了崖壁的岩石裡,指節喀喀作響。

「靠北!」她忍不住低罵,聲音因為極度的荒謬和憤怒而顫抖,「那是金剛腿!金剛腿是用來踢碎山門、降妖伏魔的!不是拿來在那邊恰恰恰的!他那個膝蓋……那個膝蓋每踏一下,我都聽到喀啦一聲啊!」

彷彿是為了回應她的話,右邊那個人的舞步,更加讓人三觀碎裂。

武當清虛道長,那個平日裡仙風道骨、連走路都要講究「雲步」的太極宗師。此刻他穿著一套同款的螢光紫色運動服,手裡居然還拿著兩根發光的螢光棒,隨著音樂甩得虎虎生風。他那套以柔克剛、圓融無礙的「太極十三式」,已經徹底變形。

只見他雙腳不丁不八,卻不是為了站樁,而是為了卡節奏。他的腰,像是被人裝了一顆馬達,以一種完全不符合人體工學、卻又極其妖嬈的幅度,前後左右瘋狂扭動。每一扭,他的骨盆都要畫出一個完美的「∞」字,配合著手裡螢光棒劃出的光軌,活脫脫就是一場長輩圖等級的螢光太極騷。

「來~跟著我~畫圓~氣~沉丹田~腰~動起來~」他一邊扭,一邊還陶醉地閉著眼睛,臉上那種「氣血暢通、飄飄欲仙」的迷醉表情,讓人看了既想笑又想哭,「年輕人不跳舞~就是不懂養生~」

他每扭一下胯,丹田處就有一團青白色的太極內力被擠出來,化作一縷白煙,被腳下的陣法貪婪地吞噬。他的膝蓋因為過度的扭轉,已經發出了細微卻密集的「嘰嘰」聲,像是久未上油的門軸。

「我的老天鵝啊……」萬大富看得一張老臉皺成一團,手裡緊緊抱著那根乾冰巨砲的備用鋼瓶,語氣裡又是心痛又是恐懼,「清虛老牛鼻子……他那個腰……那不是太極腰,那是閃到腰的前奏啊!他年輕的時候明明說過,武當弟子,腰馬合一,腰不能亂扭,會傷腎……現在……現在扭得比夜市那個電動小馬達還快!」

萬大富自己就是個腰椎退化、膝蓋卡卡的典型武林老前輩,看到這一幕,感同身受的恐懼比任何人都強烈。他彷彿已經看到自己未來的下場——穿著螢光服,在一群阿伯阿嬸中間扭到膝蓋報銷,最後被抬進輪椅,還要比讚說健康順心。

沈采萱的聲音在此刻冷冷地插了進來,殘酷地打破了所有人的幻想。

「不是錯覺。」她手中的測繪儀指針正在瘋狂跳動,發出急促的嗶嗶聲,「看到他們腳下的磚了嗎?每一塊磚都是一個小型的聚氣陣。空智大師每踏一次,大約有三成的金剛內力被抽走。清虛道長每扭一次,至少四成。整座廣場一萬多人,同時以108 BPM共振,抽取的內力全部匯聚到主擂台的林彩娟腳下。她的修為,正在以等比級數膨脹。」

她抬起頭,鏡片反射著谷底那片詭異的七彩光,眼神銳利得像刀子。

「更糟的是他們的身體。你們聽——」

不用她說,風搖琴已經聽見了。那不是內力流動的聲音,而是骨頭摩擦的聲音。即使隔著百丈深的距離,混在震耳欲聾的恰恰音樂中,那種密集的、細碎的「喀喀」、「嘰嘰」聲,還是透過岩石傳了上來。那是一萬個膝關節、一萬個腰椎同時被過度使用的哀鳴。

「軟骨磨沒了,滑液燒乾了。」沈采萱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一顆釘子敲在眾人心頭,「這種強度的連續運動,正常人跳三天三夜,心臟早就停了。他們是靠內力硬吊著一口氣在跳。內力被抽乾的那一刻,就是他們全身關節同時碎裂、經脈寸斷的時候。江湖尊嚴?」她冷笑一聲,「到時候,整個蓬萊武林,就真的只能組一支輪椅舞團了。」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背脊發涼。

嚴無情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輪椅舞團……聽起來好像有點酷?不對,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他強行把腦內那個荒謬的畫面壓下去,目光死死鎖定在那兩個領舞者的身上。他能感覺到,那兩人體內的內力還很雄渾,但氣息已經開始虛浮、紊亂。那是一種被外力強行榨取後的空洞感,就像一口被抽水機日夜抽取的井,水位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而他們臉上那種陶醉的笑容,恰恰證明了他們已經完全感覺不到痛苦。

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廣場魔音洗腦的不是讓你痛苦,而是讓你快樂到死。

就在此時,主擂台上的林彩娟,似乎很滿意懸崖上這群「新同學」臉上震驚、恐懼、荒謬交織的表情。她拿起那支絨毛麥克風,輕輕吹了一口氣,發出「呼——」的一聲,透過千座喇叭,吹得整個山谷的霓虹燈都晃了一下。

「哎唷~上面的幾位小朋友~」她的聲音甜得發膩,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霸道,「光看不動,是不會健康的喔!來嘛~下來一起動一動!姊姊我最喜歡帶新人了!尤其是……」

她的目光,精準地、如同探照燈一般,落在了嚴無情那張面癱的臉上,嘴角勾起一個極其玩味的笑容。

「尤其是這種……繃著一張臉、假裝很酷的小帥哥。姊姊最知道怎麼讓你……放鬆一下了~」

她話音剛落,原本還在跟著音樂集體舞動的上萬人,動作整齊劃一地停頓了半拍。

然後,所有人的頭,以一種完全同步的、機械般的僵硬,同時轉向了懸崖的方向。空智神僧和清虛道長也停下了他們的金剛恰恰和太極扭腰,兩位泰斗喘著粗氣,汗如雨下,卻還是努力地對著懸崖的方向,露出了那個標準化的、燦爛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並同時舉起了手中的螢光棒和亮片帽,對著他們用力揮舞。

「新同學!下來玩!」

「健康順心!一起來!」

上萬人的聲音匯聚在一起,透過陣法加持,變成了一股實質的音浪,轟然衝向懸崖。

而那首《恰恰忘情水》的節奏,也在這一刻,被DJ台後一個一直隱沒在陰影中的身影,猛地推快了兩個BPM。

嚴無情感覺到,自己體內那根繃緊的140 BPM的弦,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尖銳嗡鳴。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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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二十一章:半月板的末日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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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同學!下來玩!」

「健康順心!一起來!」

上萬人的聲音混雜著千座青銅擴音擂台的殘響,像是一堵用螢光粉和汗水糊成的巨牆,轟然砸在平瀾峰懸崖的岩壁上。音浪掀起的氣流甚至讓崖邊那幾面繡著武盟旗幟的旌旗獵獵作響,旗面上積了半個月的灰塵都被震落。

嚴無情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懸崖的最前端,黑色的勁裝被谷底吹上來的、帶著濃濃痠痛貼布與廉價香水混合味的熱風吹得緊貼在身上。他的臉,依舊是那張江湖人稱「閻王不笑」的面癱臉,眼神冷得像結了霜的刀鋒,嘴角連一絲弧度都沒有。

但他的腦子裡,已經炸開鍋了。

【幹!幹幹幹!上萬雙眼睛一起瞪過來是怎樣!你們以為在拍畢業紀念冊嗎!那個空智老和尚你手上的螢光棒都快揮出殘影了,你少林寺的袈裟呢?被你拿去換成夜市的亮片背心了是不是!還有清虛老道,你那個扭腰的幅度是太極還是肚皮舞啊!你的拂塵呢!拿去當應援手燈了嗎!林彩娟你這個女人笑得那麼甜幹嘛,我跟你很熟嗎?什麼叫讓小帥哥放鬆一下,我現在全身上下最緊的就是我的節拍器好不好!】

他體內的霹靂金光搖頭煞真氣,正以每分鐘一百四十拍的精準頻率瘋狂運轉。那是一條繃到極限的鋼弦,每一個「動滋」都必須精準地落在心跳的縫隙裡。剛才DJ爆音魔尊在陰影中將《恰恰忘情水》從一百零八硬推到一百一十BPM的那一下,雖然只有兩拍的落差,卻像是一根針,狠狠扎進他那根鋼弦的共振點,嗡鳴聲尖銳到讓他的太陽穴都在抽痛。

再這樣下去,不用對方出手,他自己就要先落枕到頸椎脫位了。

「嚴盟主!快、快摀住耳朵!那是廣場魔音的鎖魂合唱!」李阿福第一個慘叫出聲,這個平時最愛湊熱鬧的情報販子此刻臉都白了。他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兩團棉花就要往自己耳朵裡塞,一邊塞還一邊抖,「我的媽啊,我聽我阿嬤說過這個!只要跟著喊一句『健康順心』,腳就會自己動起來,然後就不由自主去排隊領衛生紙跟沙拉油了!」

「閉嘴!你阿嬤是被詐騙集團騙走的,不是被武功騙走的!」風搖琴一巴掌拍掉李阿福手裡的棉花,俏臉因為強行抵抗那股洗腦的節奏而漲紅。她最恨這種拖拖拉拉的中速節奏,廣場魔音那種黏膩的、一拍一扭的律動讓她渾身不對勁,體內的真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攪拌著,想要跟著那個一百一十的拍子去踏步。「吵死了!這什麼爛歌!要扭就給老娘扭快一點啊!一百一十拍是在散步嗎!」

她話音剛落,腳尖竟真的不受控制地向前點了一下,嚇得她立刻用刀鞘狠狠砸向自己的小腿。

沈采萱沒有說話。她只是冷靜地扶了一下自己鼻樑上那副用來觀測真氣流動的水晶眼鏡,鏡片後的眼神銳利如刀。即使面對上萬人那種毛骨悚然的燦爛笑容,她的表情也沒有絲毫波動,只是淡淡地開口,語氣像是在核對帳本。

「不對勁。比我們預估的還糟。」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過來。

就在眾人被那股詭異的合唱震得心神搖曳時,一個佝僂的身影正趴在懸崖邊的岩石上,姿勢極其古怪。那是隨隊前來的醫谷長老蘇金骨,武林中號稱「活華佗」的接骨聖手。他沒有理會那震耳欲聾的魔音,只是將一具造型奇特、由千年溫玉與細如髮絲的玄鐵絲纏繞而成的聽診器,緊緊貼在冰冷的崖壁上。

那聽診器的另一端,是一個做工精巧的共鳴銅壺,此刻正隨著他的內力微微震動。

蘇金骨閉著眼睛,整個人像是一只貼在地面上的壁虎,耳朵死死壓在聽診器上。他的眉頭先是緊鎖,隨即越皺越緊,最後整張老臉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面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額頭上豆大的汗珠不受控制地滾落,滴在岩壁上發出滋滋的輕響。

「喀……喀滋……喀咯……」

他聽見了。

透過岩石的傳導,透過陣法與地脈的共鳴,他聽見了從谷底那片萬人白玉廣場深處傳來的、極其細微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音。那不是音樂,不是腳步聲,而是一種更深層、更令人牙酸的聲音——是骨頭與骨頭之間,在失去緩衝後,硬生生摩擦的聲音。

是軟骨被磨穿,關節囊被擠壓到極限時發出的哀鳴。

蘇金骨猛地抬起頭,一把扯掉聽診器,踉蹌著爬到嚴無情身邊,一把抓住他冰冷的手腕,聲音因為極度的驚駭而變得尖銳破音。

「嚴盟主!不能再等了!快!快想辦法讓他們停下來!」

「蘇老,你聽見什麼了?」沈采萱立刻追問。

「骨頭!是骨頭在叫!」蘇金骨的嘴唇哆嗦著,他伸出顫抖的手指,指向谷底那片還在不知疲倦地扭動著的螢光海洋,指向領舞台上那兩個汗流浹背、笑容卻依舊僵硬燦爛的老者。

「空智大師和清虛道長……還有底下那上萬人……他們的膝蓋,已經快廢了!老夫行醫六十年,從未聽過如此密集、如此絕望的關節摩擦聲!他們的軟骨,至少已經磨損了八成以上!」

此話一出,連一向鎮定的沈采萱,瞳孔都猛地一縮。

萬大富更是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抱住了自己那雙保養得宜、平時還會貼著熱力貼布的膝蓋,發出一聲慘絕人寰的哀嚎。「八成!?那不就跟我上次去爬抹茶山,沒做暖身就直接衝下山一樣嗎!那種骨頭直接撞骨頭的痠痛感,我整整貼了一個月的藥膏才好啊!」

「不止是軟骨。」蘇金骨嚥了口唾沫,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在摩擦,「老夫還聽見了……水聲乾涸的聲音。關節腔內的滑液,那層保護骨頭的、最寶貴的潤滑液,已經快被這三天三夜不間斷的108BPM中速扭動給榨乾了!你們看見他們頭頂的白煙了嗎?那不是內力蒸騰,那是滑液被高溫摩擦後蒸發的水氣!」

眾人循聲望去,果然看見谷底每一個狂舞的身影頭頂,都冒著一縷縷淡淡的白霧,在七彩霓虹燈的照射下,竟有種如夢似幻的詭異美感。但此刻在蘇金骨的解釋下,那份美感瞬間變成了催命的符咒。

「再這樣跳下去……」蘇金骨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他死死盯著嚴無情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不用等到明天日出。今天日落之前,最多再有四個時辰!他們的半月板,就會像被重車反覆輾壓的麻糬一樣,徹底、粉碎!到那個時候,軟骨碎裂,骨刺增生,關節腔徹底壞死……別說是老夫,就算是大羅金仙下凡,拿天山的雪蓮當飯吃,也救不回來了!他們這輩子,就只能坐在輪椅上,用內力來推輪子了!」

四個時辰。

半月板的末日倒數。

這八個字,像是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原本還覺得那片廣場舞雖然荒誕好笑,但至少看起來「氣色紅潤、很有活力」的眾人,此刻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那哪裡是什麼養生廣場,那分明是一座巨大的、用膝蓋作為燃料的絞肉機!

「我的老天鵝啊……」李阿福腿一軟,直接跌坐在地上,喃喃自語,「全員坐輪椅……那以後武林大會要怎麼開?大家推著輪椅來比武嗎?比誰的輪椅甩尾比較帥?」

「笑不出來了。」風搖琴的臉色也徹底沉了下來,她按在刀柄上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她可以忍受敵人的強大,可以忍受招式的卑鄙,但她無法忍受這種眼睜睜看著前輩們的尊嚴與身體一起被磨碎的殘忍。

沈采萱深吸一口氣,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快速計算著。「四個時辰,我們必須在申時之前破陣。嚴無情,你的黑金剛擴音千斤鼎和乾冰低音巨砲,能不能強行覆蓋掉那個108拍的領域?」

一直沉默的嚴無情,終於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的臉,依舊面癱。但那雙原本只是冰冷的眼睛裡,此刻卻燃起了兩簇實質般的、凌厲到足以切開音浪的殺氣。那股殺氣不是針對某一個人,而是針對整個極樂朝陽谷,針對那個膽敢將武林泰斗當成免洗筷一樣消耗的邪教。

他體內那根繃緊的140BPM鋼弦,在聽到「四個時辰」這個期限後,反而發出了一聲更加清越、更加決絕的錚鳴。所有的雜念,所有的吐嘈,在這一刻都被他以絕對的意志力壓了下去。只剩下一個最純粹、最暴烈的念頭。

要更快。

要比他們更快。

要用更狂、更重、更讓人無法思考的重低音,把那該死的108拍,徹底碾碎!

他沒有回答沈采萱的問題,而是用一種極其緩慢、卻帶著千鈞重量的動作,將背後那面一直用黑布包裹著的重低音戰旗,緩緩拔了出來。戰旗展開的瞬間,一尊通體漆黑、刻滿雷紋的青銅方鼎——黑金剛擴音千斤鼎——露出了它猙獰的真容。鼎身的八個共鳴孔,正隨著他體內140BPM的真氣而發出低沉的、令人心悸的「嗡嗡」聲。

與此同時,谷底的主擂台上,林彩娟似乎也聽見了懸崖上蘇金骨的驚呼。她非但沒有驚慌,反而發出了一陣更加甜膩、更加得意的嬌笑。她優雅地舉起那支鑲滿水鑽的水晶麥克風,對著懸崖的方向,輕輕吹了一口氣。

「唉呀~被發現了呢~」她的聲音透過千座喇叭,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耳中,「沒辦法呀,姊姊也是為了大家好。關節不動,可是會生鏽的喔?與其讓這些老骨頭躺在深山裡發霉,不如讓他們在姊姊的廣場上,發光發熱到最後一刻,這不是很功德無量嗎?」

她頓了頓,目光再次鎖定嚴無情,紅唇輕啟,吐出兩個字。

「DJ——」

一直隱沒在陰影中的DJ爆音魔尊,猛地抬起頭,露出一張戴著螢光耳機、眼神狂熱的臉。他獰笑著,雙手重重地拍在了混音台上。

「——給我把BPM,推到一百一十五!讓新同學們,好好熱熱身!」

咚!咚!咚滋!咚滋!

廣場魔音的節奏,驟然加快!萬人的舞步,瞬間變得更加急促、更加瘋狂!空智與清虛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痛苦的神色,但他們的腳,卻跳得更快了!

嚴無情深吸一口氣,一股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浪從他口鼻中噴出。

他知道,倒數已經開始。

而他,只剩下一次搶拍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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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二十二章:強襲中央白玉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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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滋!咚滋!

當那一聲被強行推上115 BPM的重拍砸下來的瞬間,整個極樂朝陽谷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擰了一下。

原本還算優雅的三步一抬頭,瞬間變成了抽筋式的暴衝。白玉廣場上,上萬頂亮片遮陽帽在七彩霓虹陣法的照射下瘋狂亂顫,螢光運動服的衣襬因為急促的扭動而啪啪作響,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痠痛貼布混合著高山茶的味道,被腳步揚起的氣浪硬生生地捲上了懸崖。

「我的老天鵝啊!」蘇金骨手中的內力聽診器整個震到嗡嗡作響,錶面上的指針像是看到鬼一樣瘋狂逆時針倒轉,他一張老臉嚇得慘白,聲音都劈岔了,「磨掉了!又磨掉了零點五公分!再這樣跳下去,別說四個時辰,兩個時辰後這票老前輩的膝蓋就要變成兩片光溜溜的碗公蓋啦!到時候全部都要坐輪椅,武林盟直接改名叫長照中心算了!」

谷底傳來一陣整齊劃一卻又痛苦不堪的悶哼。被魔音強制驅動的空智神僧,那雙曾經一腳踢碎少林寺千斤石獅的金剛腿,此刻正以一種極其羞恥的小碎步在原地重踏,每踏一下,粗壯的小腿肌肉就痛苦地抽搐一下,額頭上的汗珠被甩得滿天都是,嘴裡卻還不受控制地跟著喇叭大喊:「健康順心!功德無量!大家跟我一起動起來!」旁邊的清虛道長更慘,他那把以柔克剛、號稱能繞指柔纏住九節鞭的太極腰,現在被迫扭成了一條高速運轉的麻花捲,道袍下襬都快被自己甩飛了,臉上的表情卻是詭異的陶醉與痛苦交織,嘴裡喃喃自語:「氣血通了……氣血真的通了……可是我的腰……我的腰好像要斷了……」

115 BPM,對於這群平均年齡超過六十五歲、平常打個太極都要先熱身半小時的老骨頭而言,根本就是謀殺。

懸崖之上,風搖琴已經氣到整張臉漲成了豬肝色,她死死揪著自己的衣領,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破口大罵:

「幹!這個死妖婆!她是把前輩們當成用完即丟的拋棄式暖暖包在操啊!108拍就已經夠缺德了,現在還敢給老娘偷加速!她懂不懂什麼叫循序漸進、什麼叫運動傷害防護!這根本是虐待老人!」

她的罵聲剛落,體內的真氣就因為那股強行鑽入耳膜的中速魔音而狠狠一顫,雙腳竟不聽使喚地往前點了一下,嚇得她趕緊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硬生生把那股想跟著節奏搖擺的衝動給拍了回去。

李阿福更是抱頭蹲在地上,一邊用手死死摀住耳朵,一邊哀號:「夭壽喔!我阿嬤以前逼我去公園陪她跳土風舞都沒這麼狠!這音樂有毒啊!聽了就想扭,扭了又覺得自己很蠢,蠢了還停不下來!這比中了合歡散還難解!」

沈采萱是唯一還保持著絕對冷靜的人,但她的臉色也凝重到了極點。她手中的算盤珠子撥得劈啪作響,冰冷的聲音像是一盆冰水澆在眾人頭上。

「不能再等了。」她迅速掃視了一眼谷底那座被白色煙霧與霓虹燈包圍的萬人白玉廣場,又抬頭看了一眼那千座青銅擴音擂台,「共振頻率正在疊加,115 BPM已經超過了人體關節滑液再生的臨界點。萬人陣法的抽取速度提升了至少三成,每多拖一分鐘,就有一個前輩的半月板永久性磨穿。嚴無情,我們沒有計算下一拍的時間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全部集中在了那個從剛才起就一言不發、如同一尊石像般佇立在懸崖邊緣的男人身上。

嚴無情。

他依舊面無表情。或者說,他的臉繃得比剛才更緊了。額角的青筋已經不是若隱若現,而是一條條清晰地浮了起來,像是有無數條細小的蚯蚓在皮膚底下以每秒兩次的速度高速蠕動。他的嘴唇死死抿成一條直線,眼神空洞地望著谷底那片光怪陸離的霓虹海洋,彷彿靈魂已經出竅。

只有最貼近他的沈采萱,才聽見了他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細若蚊蚋的喃喃自語。

「……一百三十九……一百四十……動……滋……動滋……不能笑……笑了就掉拍……掉拍就落枕……落枕就會像上次一樣脖子歪三天被沈采萱笑……」

沒錯,這位名震蓬萊武林、讓黑白兩道聞風喪膽的平瀾峰盟主,此刻內心的小劇場已經刷屏刷到快當機了。

【靠靠靠靠靠!這個死彩娟是嗑了什麼!115拍是要逼死誰!老子心裡這台140 BPM的節拍器已經快轉到冒煙了!還要分神對抗她那個108……不,現在是115的洗腦魔音,根本是左右腦互搏加一心二用在考學測!旁邊那個DJ還一臉「老子最搖擺」的欠揍表情,等一下下去老子第一個就把他的混音台給拆了拿去當烤香腸的鐵板!還有,萬大富你那個乾冰到底好了沒,再不好老子就要因為面部神經太過緊繃而直接顏面神經失調了!】

就在他的內心吐嘈即將因為過載而爆炸的前一秒,林彩娟那甜到發膩、卻又帶著無盡掌控欲的聲音,再次透過千座喇叭,刺破了谷底的喧囂,精準地轟向懸崖。

「唉呀呀~懸崖上的幾位小朋友,怎麼還不下來呀?」她站在中央最高的那座白玉主擂台上,一身金絲孔雀袍在霓虹燈下流光溢彩,手中的水晶麥克風輕輕晃動,「姊姊的廣場,永遠為有緣人敞開。看看你們的師父、師祖們,跳得多開心、氣色多紅潤。你們這樣躲在上面偷看,很沒有禮貌喔?來嘛~姊姊親自帶你們熱身,保證讓你們筋骨軟Q、百病全消~」

她說著,還對著懸崖的方向,拋了一個極其妖豔的媚眼。谷底萬人像是收到了什麼至高無上的指令,竟齊刷刷地停下了舞步,數萬顆戴著亮片帽的頭顱,以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整齊度,同時抬起,數萬道空洞卻又狂熱的目光,穿透瀰漫的白色煙霧,直直地釘在了嚴無情一行人身上。

被一萬個跳恰恰跳到快往生的武林高手同時盯著,那種壓力,足以讓任何輕功高手腿軟。

去他媽的禮貌。

嚴無情動了。

他沒有再用眼神示意,也沒有再做什麼深呼吸。他只是將一直負在背後的那只被粗麻布層層包裹、看起來像是一面捲起來的戰旗的東西,狠狠地往地上一插。

轟——!

粗麻布應聲碎裂,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那根本不是什麼戰旗。那是一尊高達七尺、通體由玄鐵與黑金打造、鼎身刻滿了繁複音律符文、四個鼎足粗壯如象腿的……巨大音響。黑金剛擴音千斤鼎。鼎口處,一張由天蠶絲與蛟龍皮繃緊而成的巨大鼓膜,正隨著嚴無情灌入的至純真氣而發出低沉到讓人心臟都跟著共振的「嗡嗡」聲,鼎腹兩側的共鳴孔,正吞吐著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旋。

這就是他「霹靂金光搖頭煞」的本命神兵,一台需要用內力來推動的重低音地獄。

「再無退路。」他終於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緊繃聲帶而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決絕,「跟我衝。」

話音未落,他一腳踢在鼎身的激發機關上。

「動——滋——!」

一聲沉悶到極點、彷彿來自地心深處的超重低音,化作一道肉眼可見的環形衝擊波,以他為中心轟然炸開!懸崖邊的碎石被震得漫天飛舞,李阿福才剛架好的那幾條由天蠶絲混和鋼索製成的滑索,被這股氣浪震得嗡嗡作響。

「收到!盟主開大啦!」萬大富這個時候哪還有半點害怕關節痠痛的樣子,他不知何時已經在懸崖後方架起了一台造型極其詭異的東西——那是一台用平瀾峰廚房最大號的蒸籠改造、後面接著兩個巨大液態氮鋼瓶、前方是一個喇叭狀砲口的……乾冰重砲。砲身上還貼著一張手寫的符紙,上面用毛筆寫著「清涼一夏,透心涼」六個大字。

「小朋友才做選擇,老夫當然是選擇全部都要涼!」萬大富熱血沸騰地大吼,一把扯開了發射閥門,「看我的透心涼無敵乾冰砲——發射!」

轟咚——!!!

比嚴無情那一聲重低音更加沉悶、更加巨大的爆鳴聲響起。一大團濃密到伸手不見五指、帶著零下數十度寒氣的白色乾冰煙霧,以砲彈出膛的氣勢,朝著白玉廣場的邊緣狠狠地砸了過去。霎時間,廣場東側將近三分之一的區域,完全被這團突如其來的白色濃霧所籠罩,那些原本整齊排列的青銅擴音擂台,在霧氣中只剩下一個個模糊的輪廓,刺眼的七彩霓虹燈光也被柔化成了一團團朦朧的光暈。

「就是現在!滑!」沈采萱眼中精光一閃,清叱一聲,第一個扣上了滑索的鐵扣,整個人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沿著鋼索朝著被白霧籠罩的廣場邊緣滑去。她的動作精準而俐落,甚至在滑行的過程中,還不忘從袖中甩出三枚特製的算珠暗器,精準地打在了三座喇叭的共鳴口上,讓那三個區域的魔音出現了短暫的雜訊。

「老娘早就等得不耐煩了!」風搖琴緊隨其後,她根本不扣什麼鐵扣,直接雙手抓住鋼索,整個人倒掛著用最狂野的姿勢滑了下去,嘴裡還興奮地大叫,「有重低音的地方,就有老娘!」

「等等我啊!我怕高啊!」李阿福慘叫著,被萬大富一腳踹上了另一條滑索,兩人一前一後,連滾帶爬地滑了下去。蘇金骨則是抱著他的聽診器,被風搖琴順手一提,像拎著一袋米一樣拎了下去。

而嚴無情,他根本沒有用滑索。

在眾人滑出的瞬間,他扛起了那尊重達千斤的黑金剛擴音千斤鼎,雙膝微屈,足尖在懸崖邊緣輕輕一點。

整個人,連人帶鼎,如同一隻展開雙翅的黑色大鵬,朝著萬人舞群最密集的中央,筆直地墜落而去。強大的下墜氣流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但他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副該死的、為了維持140 BPM而絕對不能笑的面癱。

【媽的這鼎真他媽重!早知道就叫萬大富少放兩顆氮氣瓶!140……141……靠又快了!穩住!穩住!】

數十丈的高度,轉瞬即逝。

就在他即將砸入人群的前一秒,他將體內那股已經心算、壓縮到極致的140 BPM電音真氣,毫無保留地,透過腳下的千斤鼎,狠狠地灌入了那片光滑如鏡的白玉地磚之中。

咚——滋——滋——滋——滋——!!!!

落地的瞬間,沒有塵土飛揚。只有一道以他落點為中心、由純粹的重低音與狂暴真氣構成的、肉眼可見的黑色波紋,如同隕石入海激起的巨浪,朝著四面八方瘋狂擴散!

波紋所過之處,原本整齊劃一的108……不,115 BPM的恰恰舞步,像是被一把無形的梳子狠狠梳過,瞬間變得七零八落。最靠近落點的數百名武林高手,只覺得一股蠻不講理、完全不跟他們講道理的超高速節奏,蠻橫地撞進了他們的耳膜與經脈,他們的腳步猛地一亂,有人左腳絆到了右腳,有人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原本僵硬燦爛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茫然與錯愕。

空智神僧那勢大力沉的重踏恰恰,被這股140 BPM的切分音震得直接踏歪,一腳踩在了清虛道長的腳背上。清虛道長那妖嬈的太極腰,也像是被電流擊中一般,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兩人同時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眼中那股被洗腦的狂熱,竟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裂縫。

一角舞陣,被強行撕裂了。

白色的乾冰濃霧,恰到好處地湧了過來,將這一小片混亂的區域徹底遮蔽,也為後續滑索而來的救援隊提供了最完美的掩護。

成功了!

然而,還不等李阿福等人發出歡呼,一股更加龐大、更加冰冷、帶著絕對掌控欲的威壓,猛地從廣場的最高處,碾壓了下來。

那股由115 BPM魔音構成的力場,像是被什麼東西強行撫平,重新變得穩固。而那道蠻橫撕裂舞陣的140 BPM電音波紋,在擴散到距離主擂台還有十丈的地方時,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再也無法前進分毫,甚至被緩緩地推了回來。

嚴無情緩緩抬起頭,透過翻滾的白霧與躁動的人群,望向了那座高高在上的白玉主擂台。

林彩娟,站起來了。

她身上的金絲孔雀袍無風自動,袍襬上的每一根孔雀羽毛都像是活了過來,在霓虹燈下閃爍著妖異的光。她臉上的甜膩笑容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了領地之後的、冰冷而又高傲的慍怒。她一手叉腰,一手將那支鑲滿水鑽的水晶麥克風緩緩舉到了紅唇邊,眼神睥睨,如同在看一群闖入了自家後花園的螻蟻。

她的目光,精準地鎖定了白霧之中,那個扛著黑色巨鼎、面無表情的男人。

「有點意思。」她的聲音不大,卻透過那支經過特殊陣法加持的水晶麥克風,清晰地壓過了全場的喧囂,甚至壓過了嚴無情那尚未散去的重低音餘韻,「140 BPM的台語電音……難怪敢一個人跳下來。平瀾峰的嚴盟主,果然有點本事。只可惜……」

她頓了頓,紅唇勾起一抹殘忍而又優雅的弧度,將麥克風輕輕一轉,對準了谷內那千座青銅擴音擂台。

「在姊姊的廣場,就要守姊姊的規矩。這裡,只准有一種節奏。」

她深吸一口氣,胸口高高挺起,整個人的氣勢在這一瞬間攀升到了頂點。谷內所有的霓虹燈光,像是收到了指令一般,開始以一種固定的頻率,瘋狂地閃爍。

一股遠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純粹、彷彿能讓靈魂都跟著一起搖擺的中速力場,正在她的腳下,轟然成形。

「歡迎來到……姊姊的極樂領域。」

下一秒,就要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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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二十三章:一百零八拍的極樂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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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整個極樂朝陽谷的空氣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給掐住了。

高台之上,林彩娟那一身金絲孔雀袍上的每一根孔雀羽毛,都在七彩霓虹的照射下詭異地抖動起來,彷彿活物。她臉上的甜膩笑容已經徹底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低等節奏冒犯了神聖領地的高傲慍怒。她將那支鑲滿水鑽的水晶麥克風緩緩舉到塗著豔紅口紅的唇邊,眼神睥睨,居高臨下地掃過白霧中那群不速之客,最後精準地釘在扛著黑金剛擴音千斤鼎、面無表情的嚴無情身上。

「有點意思。」

她的聲音不大,卻透過水晶麥克風內嵌的千重共鳴陣法,化作實質的音波,輕而易舉地壓過了全場的喧囂,甚至將嚴無情那尚未散去的重低音餘韻都給硬生生地按了下去。谷內萬名舞者的恰恰步伐,都因為這一句話而整齊劃一地頓了一拍,像是訓練有素的軍隊在等待最高統帥的下一個口令。

「一百四十 BPM 的台語電音……難怪敢一個人跳下來。平瀾峰的嚴盟主,果然有點本事。只可惜……」她頓了頓,紅唇勾起一抹殘忍而優雅的弧度,將麥克風在指尖輕輕一轉,對準了谷地四周那上千座沉默的青銅擴音擂台,「在姊姊的廣場,就要守姊姊的規矩。這裡,只准有一種節奏。」

她深吸一口氣,飽滿的胸口高高挺起,整個人的氣勢在這一瞬間攀升到了頂點。那件孔雀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谷內所有的霓虹燈光、探照燈、甚至是舞者們手腕上戴著的螢光運動手環,都像是收到了最高指令一般,開始以一種極為固定、極為洗腦的頻率,瘋狂地閃爍。

咚。咚。咚。咚。

一股遠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純粹、彷彿能讓靈魂都跟著一起搖擺的中速力場,正在她的腳下,轟然成形。

「歡迎來到……姊姊的極樂領域。」

話音落下的瞬間,林彩娟對著水晶麥克風,輕輕地、以一種哄小孩般的溫柔語氣,吐出了一個毫無意義、卻又充滿了無上律令感的咒音。

「來——跟姊姊一起,動起來。」

嗡——!!!!

谷內那上千座一直處於待機狀態的巨型青銅擴音擂台,在同一秒鐘,轟然共鳴!

那不是聲音,那是一場災難。

每一座擂台都像是一口被敲響的洪鐘,沉悶的銅鳴聲疊加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肉眼可見的、淡金色的音浪衝擊波。衝擊波以高台為圓心,朝著四面八方呈環形擴散,所過之處,鋪在地上的防滑白玉地磚都發出了不堪負荷的呻吟,嗡嗡震動。原本瀰漫在廣場邊緣、由萬大富的乾冰重砲轟出來的白色煙霧,被這股音浪蠻橫地撕開、吹散,露出了底下那萬名舞者齊刷刷抬起頭來的、詭異而燦爛的笑臉。

緊接著,音樂變了。

如果說之前的《愛情的恰恰 Remix》還只是一首單純的洗腦魔曲,那麼現在,在極樂領域的加持下,它已經昇華成了一種法則。

原本就已經夠魔性的前奏,被千座擂台同時增幅、混音,變得更加飽滿、更加立體。電子鼓點不再是單純的「恰恰」,而是化作了一記記精準地敲在心臟上的重錘。每一下鼓點,都精準地卡在一百零八 BPM 的節點上,分毫不差。那是一種最適合人類步伐、最適合扭腰擺臀、最能讓人不知不覺就跟著點頭的中速。輕快、愉悅、帶著一種 cheap 卻又無法抗拒的親切感,像是里長廣播的背景音樂,像是菜市場封路大拍賣的喇叭聲。

「一——二——三——恰恰恰!」

林彩娟的聲音透過麥克風,變成了神諭。她甚至沒有唱歌,只是一個簡單的口令。

但就是這個口令,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恐怖的領域力場如潮水般席捲全場。首當其衝的,就是剛剛才藉著乾冰煙霧的掩護、從懸崖滑索突襲而下的救援小隊。

沈采萱的身形猛地一僵。

這位向來以理性冷靜、精打細算著稱,面對再荒謬的場面都能面不改色精準吐槽的女子,此刻那張清麗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錯愕。她感覺到一股完全無法用內力去抵抗的、詭異的酥麻感,從腳底板直竄上天靈蓋。她體內那一向如臂使指、運轉如意的真氣,竟然在這一刻……不聽話了。

真氣像是被那一百零八拍的鼓點給催眠了,不由自主地就跟著節拍的頻率,一鼓、一收、一鼓、一收。她的雙腳,更是完全背叛了大腦的意志,左腳不自覺地向前踏出半步,右腳跟上,腰部還極為輕微地、羞恥地扭了一下。

「……什麼?」沈采萱低頭看著自己那條不聽使喚的腿,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我的『流雲袖』……我的真氣在自己跳恰恰?這不合邏輯!這比看到財報上出現負數還不合理!」

她試圖用強大的意志力去壓制,用內力去強行穩住身形,但越是運功抵抗,那股節奏的拉扯感就越強。她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雙腿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的木偶,每一次鼓點響起,膝蓋就會不由自主地彎曲一下。

在她身旁,風搖琴的反應則要激烈得多。

「幹!這什麼破歌!吵死了!給老娘閉嘴啊!」

風搖琴性格火爆,最恨的就是這種拖泥帶水、黏黏糊糊的慢節奏。她平時練功聽的都是最炸裂、最高 BPM 的重金屬搖頭樂,這種一百零八拍的甜膩恰恰對她而言簡直就是精神污染。她暴喝一聲,試圖用自己最擅長的高分貝獅吼功去蓋過魔音,雙掌灌注真氣就要朝著最近的一座青銅擂台轟去。

然而,她的掌風才剛剛提起,整個人就僵在了原地。

她的身體,竟然也跟著動了。

她的右手不受控制地甩了出去,不是攻擊的招式,而是一個極為標準的、廣場舞起手式。緊接著是左手,然後是胯部。她的臉上寫滿了憤怒與屈辱,但身體卻極為誠實地跟著那「恰恰恰」的口令,開始小幅度地搖擺。兩種截然相反的意志在她體內瘋狂衝突,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個接觸不良、不斷抽搐的機關人。

「啊啊啊!我的手!我的手不聽話了!嚴無情!你那個破鼎呢!快給老娘放個一百八十拍的歌把這個噁心的一百零八拍給蓋掉啊!」她一邊不受控制地扭著,一邊對著嚴無情的方向發出了悲憤的怒吼。

最慘的是李阿福。

這位機靈圓滑、最擅長見風轉舵的情報小王子,在領域展開的瞬間就意識到了不妙。他當機立斷,一口狠狠地咬在了自己的舌尖上,試圖用劇痛來保持清醒。鐵鏽味的鮮血在口腔中瀰漫,劇痛讓他的大腦有了一瞬間的清明。

「清醒……要保持清……」

他話還沒說完,就絕望地發現,站在他旁邊的那位原本還一臉慈悲相的少林武僧——空智神僧的師弟空聞大師,此刻正對著他露出了一個無比燦爛、無比僵硬的笑容,然後極為熱情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這位小施主,來,一起跳啊!一個人跳多孤單,大家一起才健康順心、功德無量啊!」空聞大師一邊說著,一邊強行拉著李阿福的手,開始甩了起來。

李阿福的身體像是被傳染了一樣,原本靠著咬舌尖才穩住的那一絲清明瞬間土崩瓦解。他的雙手開始不受控制地跟著空聞大師一起甩動,雙腳也開始踏起了那該死的恰恰步伐。更恐怖的是,他的嘴角,竟然也不由自主地跟著大家一起,向上咧開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充滿了福氣的燦爛笑容。

「不要……不要啊……我不想笑……我的臉好痠……救命啊嚴盟主……我變成早安長輩圖了啦!」李阿福一邊笑得滿臉通紅,一邊從靈魂深處發出了淒厲的哀嚎。那種一邊被迫營業式微笑、一邊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正在變成自己最害怕的那種人的恐懼,比任何酷刑都要來得折磨。

後方的萬大富和蘇金骨也沒好到哪裡去。萬大富那把老骨頭本來就最怕關節痠痛,此刻在領域的重壓下,他感覺自己的膝蓋像是被灌了鉛,每一次被迫的踏步,都傳來一陣清晰的、令人牙酸的「喀啦」聲。蘇金骨則是死死地抱著自己的藥箱,用銀針猛扎自己的人中和虎口,試圖用醫道真氣來對抗這股洗腦力場,但效果甚微,他的兩條腿已經開始不自覺地打起了拍子。

整座廣場的共振威能,在這一刻被疊加到了極致。

萬人的步伐,萬人的呼吸,萬人的心跳,甚至萬人體內被強行同調的真氣流動,全部都被統一到了一百零八 BPM 的節奏上。這股龐大的、整齊劃一的集體意志,形成了一種無形的、恐怖的重力場。在這個重力場裡,任何不合群的、試圖保持獨立節奏的個體,都會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排山倒海般的節奏壓力。

就像是一滴水想要逆著整個大海的潮汐而行。

而在這片潮汐的正中央,唯一還站著的,就只剩下那個扛著黑色巨鼎的男人。

嚴無情。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立刻就被同化、被拉去跳舞。並非他意志力比別人強大無數倍,而是因為……他體內的節奏,本來就跟別人不一樣。

在極樂領域那鋪天蓋地的一百零八拍衝擊下,嚴無情那張萬年不變的面癱臉,第一次出現了肉眼可見的、劇烈的顫動。

不是因為恐懼,不是因為痛苦,而是因為……用力過猛。

他的眉角、他的眼角、他臉頰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在以一種微秒級的頻率瘋狂地抽動、緊繃。他緊閉著嘴唇,牙關死死地咬合,從牙縫中擠出一絲絲倒抽冷氣的聲音。他的額頭上,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一條條蚯蚓在蠕動。

外人看起來,只覺得這位平瀾峰的嚴盟主似乎在承受著極大的痛苦,正在用盡全身力氣去對抗那恐怖的領域威壓。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到底在幹什麼。

他在心算。

瘋狂的心算。

(他媽的一百零八對一百四十……公倍數是多少……不行不能被帶走……動滋動滋動滋……切分音要卡在第二拍跟第四拍的後半拍……對……就是那個「咚次大次」的感覺……絕對不能笑……一笑氣就岔了……一笑就掉拍……掉拍就會落枕……)

嚴無情的內心,此刻正上演著一場比外界更加狂暴、更加混亂的風暴。

為了對抗那無孔不入的中速魔音,他必須在大腦中以極高的心力,持續不斷地、每分鐘一百四十次地,去演算、去模擬、去維持自己體內那套「霹靂金光搖頭煞」的重低音節奏。他的丹田深處,那股至純的電音真氣正在以 140 BPM 的頻率瘋狂地鼓動、炸裂,每一次鼓動都像是一記重錘敲在他的經脈上,發出只有他自己才聽得見的「動滋」聲。

而外界的一百零八拍,就像是一隻無形的手,不斷地想要伸進來,把他的「動滋」給硬生生地掰成「恰恰」。

兩股截然不同的節奏,在他的體內以他的身體為戰場,展開了最慘烈的拉鋸戰。

他腳下的白玉地磚,已經以他為圓心,寸寸龜裂。一圈圈狂暴的、帶著電光的黑色波紋,以他為中心不斷地向外擴散,試圖去撕裂那淡金色的極樂領域。但每當他的波紋擴散出去不到三尺,就會被那萬人共振形成的、更加厚重、更加龐大的金色音浪給無情地壓回來、碾碎。

以一人之力,對抗萬人共振。這本身就是一件以卵擊石的蠢事。

「哦?」高台上的林彩娟,將嚴無情的掙扎盡收眼底。她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像是看到了一隻特別頑強的蟑螂,「竟然還能站著?心算得挺辛苦吧,嚴盟主?」

她輕笑一聲,聲音裡充滿了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她手中的水晶麥克風輕輕一揮,像是指揮家揮動指揮棒。

「姊姊最欣賞你這種不聽話的孩子了。只可惜,不聽話的孩子,是要被打屁股的。」

她對著麥克風,用一種更加甜膩、更加不容置疑的語氣,下達了第二個指令。

「來,孩子們,讓我們用最熱情的掌聲,歡迎我們的新同學!大聲一點,讓他聽聽我們廣場的熱情!」

啪!啪!啪!啪!

萬名舞者,整齊劃一地,開始鼓掌。

掌聲同樣卡在一百零八拍上。但這一次,不再是單純的節奏,而是一種攻擊。

萬人同時鼓掌產生的音浪,化作了一股實質的、沉重的壓力,轟然壓向了領域正中央的嚴無情。嚴無情身形猛地一晃,一直強行維持著的面癱,差點就繃不住了。他的膝蓋,發出了一聲不堪負荷的輕響,整個人的氣息都紊亂了一瞬。

而更讓他心頭一沉的是,在那萬人掌聲的間隙中,他聽見了兩道熟悉而又陌生的腳步聲。

踏。踏。

恰恰恰。

領舞台上,一直像是兩尊笑面彌勒般站著的空智神僧與清虛道長,在林彩娟的第二個指令下,緩緩地、優雅地,轉過了身。

他們臉上的燦爛笑容依舊,但眼神深處,卻已經燃起了冰冷的、被操縱的殺意。

他們的目標,正是那個還在苦苦支撐的、不肯合群的男人。

一股遠比極樂領域更加直接、更加致命的危機感,瞬間攫住了嚴無情的心臟。他的大腦,那個每分鐘要心算一百四十次的精密儀器,在這一刻,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出現了極其短暫的、零點一秒的……卡頓。

而就是這零點一秒的卡頓,讓他體內的「動滋」,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走音。

一股輕微的、像是落枕般的痠麻感,瞬間從他的後頸,直竄向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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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二十四章:面癱盟主的極限心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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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聲落下的那一瞬間,嚴無情終於明白什麼叫做真正的「社會性死亡」前的壓力。

那不是掌風,不是劍氣,而是一萬個人同時用一種「你怎麼還不跟著拍手」的熱情眼神,搭配整整齊齊的一百零八拍掌聲,朝你臉上糊過來的窒息感。

啪!啪!啪!啪!

恰恰節拍的鼓掌聲明明聽起來應該是喜氣洋洋,像是尾牙抽獎抽到頭獎時的歡騰,但當它被一萬個膝蓋已經跳到快報廢的武林前輩,同時以丹田共鳴的方式拍出來時,那玩意兒就成了實質的音壓砲彈。

空氣被壓得發出不堪負荷的嗡鳴,白玉廣場上鋪設的防滑地磚都在同步震動,連廣場中央那尊被嚴無情當成音響來用的黑金剛擴音千斤鼎,都被這股掌聲震得鼎身上的饕餮紋路嗡嗡共振,發出像是冰箱壓縮機快要壞掉的哀鳴。

而位於風暴最中心的嚴無情,只覺得有一座無形的、由「健康順心」四個字堆砌而成的透明大山,正毫不留情地往他的天靈蓋上壓下來。

他的膝蓋發出了第二聲,比剛才更清脆、更讓人心驚的「喀」一聲。

「幹……」

這是嚴無情內心在零點一秒之內閃過的第一個字,而且是以每分鐘一百四十拍的高速閃過的。

他的臉,已經繃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境界。

如果說平常的嚴無情是武林盟高冷面癱盟主的黃金標準,那麼此刻的他,就是把「面癱」這兩個字修煉到了肉身成聖的至高境界。他的眉心像是被兩根看不見的鋼釘死死釘在眉骨上,眉角的肌肉正以一種微秒級的頻率瘋狂顫動,那頻率快到連一旁被魔音控制、眼神迷離的風搖琴看了都會以為自己是不是近視度數又加深了。

他不能笑,絕對不能笑。

甚至不能讓嘴角有一絲一毫的上揚。

因為他的大腦,此刻就是一台超頻到快要燒起來的精密儀器,中樞處理器裡只跑著一套程式——一百四十 BPM 的霹靂金光搖頭煞,重低音切分點心算。

動滋——動滋——動——滋——動次打次……

他在心裡瘋狂地打拍子,每一個「動」都是一個鼓點的落點,每一個「滋」都是一次真氣在經脈中轉折爆發的節點。這個節奏一旦亂了,不僅僅是招式威力會從毀天滅地變成放個屁那麼大,更慘的是,體內那股已經被壓縮到極限的電音真氣會瞬間逆流,直接給他來一個江湖上最丟臉的死法——經脈逆行導致的「大落枕」。到時候別說救人了,他大概會直接脖子一歪,像隻被掐住脖子的鵝一樣癱在白玉廣場上,成為蓬萊武林下一個年度笑話。

「唔……」嚴無情從牙縫裡擠出一絲近乎沒有的悶哼,腮幫子的咬肌鼓得像兩顆小鐵球。後頸那股落枕的痠麻感還在,像是有無數隻螞蟻拿著小槌子在敲他的頸椎。這就是剛才那零點一秒卡頓的代價。

就是因為聽見了空智神僧跟清虛道長那兩聲「恰恰恰」的腳步聲,他那精密到變態的心算,就像是被人在高速運轉的齒輪裡塞進了一根香蕉,硬生生地卡了一下。

就一下。一下就差點要了他的老命。

「哎呀,嚴盟主,你怎麼不拍手呀?」

高台之上,林彩娟的聲音透過那顆由整塊水晶雕琢而成、鑲滿碎鑽的水晶麥克風,甜膩又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極樂朝陽谷。她的語氣關切得像是一個在公園裡發衛生紙的熱心鄰居阿姨,但那話語裡的掌控欲與霸道卻像是一條冰冷的毒蛇,纏住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臟。

她穿著一身誇張的亮片桃紅色運動套裝,頭上戴著一頂同樣亮片閃閃、還插著一根羽毛的遮陽帽,手裡輕輕搖著一把鵝黃色的羽扇,笑容燦爛得讓人頭皮發麻。「大家都在為健康鼓掌,為氣血暢通而喝采,你一個人不合群,多不吉利呀?你看看,空智大師跟清虛道長都已經感動到要親自下來邀請你了呢。」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那兩道身影動了。

空智神僧,原本慈眉善目、拈花微笑的一代少林高僧,此刻臉上掛著一種被彩色影印機過度美化過的僵硬燦爛笑容。他身披的袈裟不知何時已經換成了一件螢光黃的運動背心,背後還用夜光顏料寫著「健康順心功德無量」八個大字。他踏出的步伐不再是少林寺那沉穩如山的羅漢步,而是「恰——恰——恰」的恰恰基本步,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一百零八拍的鼓點上,看似輕盈優雅,實則每一步落下,白玉地磚上都會被踏出一圈蛛網般的裂痕。

清虛道長也好不到哪裡去。這位平日裡仙風道骨、以拂塵為命的武當掌門,此刻拂塵早已不知去向,手裡反而拿著兩條粉紅色的韻律繩,隨著節拍甩得啪啪作響。他的道髻歪了一邊,臉上同樣是那種被洗腦過度的亢奮紅暈,嘴裡還喃喃自語著:「不跳舞的年輕人,沒出息……氣血不通,氣血不通啊……」

兩人一左一右,踏著魔性的舞步,朝著被萬人掌聲鎮壓在原地的嚴無情包抄而來。他們的眼神空洞,卻又燃燒著被操縱的殺意,那是極樂領域最可怕的地方——它不是讓你變弱,而是讓你最敬重的前輩,用他們最強的武功,滿懷「為你好」的熱情來超渡你。

「盟主!」遠處,被壓制在廣場邊緣、整個人像是被無形膠水黏在地上、雙腿還在不受控制地小幅度抖動的沈采萱,咬著牙發出了一聲警告。她的理性與精打細算讓她即使在被迫扭腰的狀態下,依然保持著最後一絲清明。「他們的步伐已經跟領域同化了!不要硬接!」

李阿福更是整個人已經快要趴到地上去了,他一邊努力想用手去摳住地磚的縫隙,一邊還不忘發揮他小道消息王的本能,帶著哭腔大喊:「盟主!我阿嬤說跳恰恰最傷膝蓋了!你快想想辦法啊!我的半月板在跟我抗議了!」

萬大富那邊則是直接把第二發乾冰重砲的引信都快咬爛了,卻怎麼也瞄不準,因為他的老花眼在七彩霓虹陣法的照射下,看到的是一萬個重影的林彩娟。

但嚴無情已經聽不見這些了。

他的世界,此刻只剩下兩種聲音。

一種是外界鋪天蓋地、如同海嘯般的一百零八拍恰恰魔音,另一種,就是他自己在腦內用意志力死死維持住的一百四十拍電音重低音。

兩種節奏在他體內瘋狂對撞、廝殺。

一百零八拍像是溫柔的泥沼,想要將他拖進去,讓他也跟著大家一起「恰恰恰」,一起露出那種僵硬燦爛的笑容,一起健康順心。

一百四十拍則是狂暴的鑽頭,想要將那片泥沼徹底鑽穿、炸開。

他的丹田,已經成了這場節奏戰爭的戰場。

原本儲存在那裡的、至純至烈的電音真氣,此刻正被他以一種近乎自虐的方式瘋狂壓縮、再壓縮。每一縷真氣都被他強行折疊、對齊到那個精準的「動滋」切分點上。如果說平時的電音真氣是奔騰的江河,那麼此刻,就是被硬生生壓進高壓鍋裡、隨時會爆炸的超臨界蒸氣。

嗡——

一圈肉眼可見的、金色的聲波漣漪,終於以他為中心,緩緩地擴散開來。

那漣漪只有薄薄一層,半徑不過三尺,剛好將他腳下的那一小塊白玉地磚護住。但就是這三尺之地,卻成了整個極樂領域中,唯一一塊不受一百零八拍污染的絕對淨土。

漣漪所過之處,那沉重的掌聲音壓竟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被硬生生地彈開。嚴無情周身的空氣開始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扭曲感,那是高頻震動與中頻震動對沖產生的視覺殘影。在他的三尺領域內,時間彷彿都變慢了,只有那金色的漣漪在一圈一圈、不知疲倦地擴散、收縮、再擴散,每一次搏動,都精準地卡在一百四十拍的點上。

這是他用極限心算築起的堤防,是他面癱的代價。

「咦?」高台上的林彩娟,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她手中的羽扇輕輕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詫異與不悅。「竟然還能築起結界?嚴盟主,你倒是比我想像的還要能撐嘛。不過……」

她話鋒一轉,笑容重新變得甜膩而殘忍,透過水晶麥克風,她對著那兩位已經走到嚴無情三尺領域邊緣的宗師,輕輕地、下達了最後的指令。

「兩位師父,這位小兄弟好像有點孤僻,不懂得欣賞我們的舞蹈呢。你們去,好好地、熱情地,教教他,什麼叫做『合群』。」

「恰!」

空智神僧與清虛道長同時發出了一聲與他們身份極度不符的、充滿活力的吆喝。

下一秒,空智神僧那條據說能一腳踏碎山河的金剛腿,已經挾帶著萬鈞雷霆與一百零八拍的恰恰勁道,朝著嚴無情的面門,狠狠地踏了下來。而清虛道長手中的粉紅韻律繩,也在瞬間繃得筆直,化作兩條詭異的銀色長蛇,封死了嚴無情所有的退路。

腿風與繩影還未至,那股被極樂領域加持過的、洗腦的勁力就已經先一步撞上了嚴無情的金色漣漪。

嗡!!!

金色的三尺結界,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嚴無情的太陽穴,猛地一跳。

他內心那個瘋狂吐嘈的聲音,在這一刻,發出了一聲前所未有的、淒厲的尖叫。

(靠北啊!這兩個老頭是真要我的命啊!我一邊要算一百四十拍,一邊還要擋這一百零八拍的恰恰金剛腿跟韻律繩絞殺!我的CPU要燒掉了啦!我的臉真的要抽筋了啦!沈采萱妳在哪裡快來幫我按一下我的肩頸啊!)

他的面癱,繃得更緊了,緊到連他自己都感覺到臉皮快要裂開。但那金色的漣漪,卻在這雙重夾擊之下,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像是玻璃即將碎裂般的……輕響。

喀嚓。

極限心算築起的堤防,出現了第一道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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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第二十五章:被操縱的少林武當雙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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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嚓。

那一聲輕響,不大,卻像是一根冰錐,直接刺進了嚴無情的耳膜。

環繞在他周身三尺、以每分鐘一百四十拍的重低音強行撐開的金色漣漪,應聲裂開了一道髮絲般的細縫。外頭那片黏稠如糖漿、由上萬人共振而成的極樂領域一百零八拍魔音,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瞬間找到了缺口,瘋狂地往裡頭鑽。

嗡——嗡——嗡——

魔音不再是隔著結界的悶響,而是化作了實質的震波,一下一下敲在嚴無情的太陽穴上。他的臉,本來就為了維持心算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牛皮鼓,此刻更是連眼角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完了完了完了!漏拍了!剛剛那一下金剛腿的恰恰重音直接打在我的切分點上!我的小節線亂掉了啦!)

嚴無情在心裡放聲尖叫,臉上卻還是一副萬年寒冰的死人樣。只有離他最近、勉強還能保留一絲清明的沈采萱,看見了他額角那條青筋,正以一種極不健康的頻率瘋狂跳動。

高台之上,林彩娟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一手輕握著那支鑲滿碎鑽的水晶麥克風,一手優雅地搖著那把繡著「舞動青春」四個亮粉大字的羽扇,嘴角勾起一抹堪稱慈愛、卻讓人背脊發涼的微笑。那眼神,就像是在菜市場看到自家孫子不肯吃青菜的阿嬤,充滿了「一切都是為你好」的強勢與不容拒絕。

「唉呦,嚴盟主,」她的聲音透過千座青銅擴音擂台,溫柔地放大到整個極樂朝陽谷都能聽見,每一個字都精準地踩在一百零八拍的鼓點上,「你這樣硬撐,很辛苦捏。臉繃成這樣,皺紋會跑出來喔。來,放輕鬆,跟著阿嬤的節奏,一起動一動,氣血才會通啦。」

她羽扇輕輕一揮,指向廣場中央那個還在苦苦支撐的金色光圈。

「空智,清虛,你們兩個最乖了。去,好好地、熱情地,教教他,什麼叫做『合群』。」

領舞台上的兩道身影,應聲而動。

空智神僧,原本寶相莊嚴、據說入定三十年不曾睜眼的少林第一高手,此刻卻穿著一套螢光粉紅色的緊身運動服,頭上還戴著一頂寫著「健康順心」的亮片遮陽帽。他臉上掛著一種被徹底洗腦後的、標準化的燦爛笑容,露出了八顆潔白的牙齒,眼神空洞卻又充滿了詭異的熱情。

「好!健康順心!功德無量!」空智神僧雙手合十,卻不是佛禮,而是廣場舞標準的起手式——雙手在胸前畫了個愛心,隨後猛地一拍大腿,「來,年輕人,跟著師父一起,恰!恰!恰!」

他腳下步伐一起,竟是正宗的恰恰滑步。左腳前踏,右腳跟隨,胯部以一種與他得道高僧身份完全不符的、極其騷氣的幅度扭動起來。每一步踏出,白玉地磚便發出一聲沉悶的鼓點,恰恰好卡在一百零八拍的重音上。一股雄渾到恐怖的少林金剛內勁,就隨著這滑稽的扭胯動作,被擰成了一道螺旋勁風,纏繞在他那條金光燦燦的右腿上。

另一邊的清虛道長更為驚人。這位平日裡仙風道骨、拂塵一甩便能掃斷瀑布的武當掌教,此刻竟將他那柄千年拂塵拆了,抽出其中三千根銀絲,編成了兩條長長的粉紅色韻律繩。他一手一條,甩得虎虎生風,繩尖破空發出「咻咻」的哨音,卻也同樣死死地扣在一百零八拍的節奏裡。

「無量天尊,氣血不通,就要多動動!」清虛道長的嗓音依舊縹緲,卻多了一股詭異的亢奮,「年輕人不跳舞,氣血會凝固!來,跟著貧道的繩子,一起甩!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兩大宗師,一左一右,踏著魔性的恰恰舞步,如同兩尊被上了發條的螢光戰神,朝著嚴無情聯袂撲來。

空智神僧當先一腿踢出。那不是普通的金剛腿,那是融入了「三步一抬頭、五步一扭腰」精髓的——恰恰金剛腿!只見他先是一個優雅的恰恰轉身,胯部一扭,藉著那股扭動的離心力,整條右腿如同戰斧般由上往下劈落。腿未至,腿風已將空氣壓得發出不堪負荷的尖嘯,金色的腿影在半空中劃出一道耀眼的弧線,卻在弧線的頂點,極其滑稽地頓了一下,配合著口中那聲「恰!」

與此同時,清虛道長的兩條韻律繩也到了。一條如靈蛇出洞,直纏嚴無情的脖頸,另一條則刁鑽地捲向他的腳踝,繩身在半空中抖出了無數個 constantly 變換的小圈圈,每一個圈都是一個節拍陷阱,只要被套住,就會被強行拉進一百零八拍的漩渦裡。

狠辣與滑稽,在這一刻達到了荒謬的統一。

嚴無情不敢硬接。

他太清楚這兩位前輩的份量了。空智神僧的金剛腿能一腳踹塌平瀾峰的山門,清虛道長的拂塵能絞碎精鋼。這兩招若是結結實實地轟在身上,別說他這個面癱盟主,就算是把黑金剛擴音千斤鼎頂在頭上,也得被轟成肉餅。但更恐怖的是那股洗腦的律動,一旦被那個「恰」的節拍沾上,他的電音真氣就會被同化、被拖垮。

他只能躲。

體內丹田處,那顆被壓縮到極限的重低音金丹猛地一震。

「動滋——!」

一聲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沉悶到極點的低頻鼓點,在他心頭炸開。他的身形,瞬間變得模糊起來。

那是霹靂金光搖頭煞的身法極致——鬼步。只見嚴無情的雙腳幾乎不離地面,以一種違反物理常識的滑動方式,貼著白玉地磚向後平移。他的上半身依舊保持著那副棺材板般的挺直,只有雙腳在以每分鐘一百四十拍的恐怖頻率,進行著細碎而急促的交叉滑步。每一次滑動,都恰好避開了金剛腿的重壓與韻律繩的絞殺,險之又險,差之毫釐。

遠遠看去,就像是一個面無表情的殭屍,在刀尖上跳著最精密的街舞。

「咦?」高台上的林彩娟挑了挑眉,顯然沒料到嚴無情在這種雙重夾擊下還能維持住自己的節奏,「小伙子腳步挺滑溜嘛。不過,阿嬤最喜歡不聽話的孩子了,這樣教起來才有成就感。」

她手中的羽扇再次揮動,節奏,變了。

原本穩定的一百零八拍,突然加入了一個極其陰險的——搶拍!

空智神僧與清虛道長的動作,猛地快了半拍!空智那本該在「恰」字落下時才劈到的金剛腿,竟提前了半個節拍轟然砸落!清虛的韻律繩更是無縫銜接,原本的「一二三四」口令,變成了急促的「一二三恰」!

這一手搶拍,打得嚴無情措手不及。

他體內的節拍器是大腦精密計算的一百四十拍,每一個「動滋」都卡在固定的切分音上。對方突然搶拍,就等於是有人在他耳邊故意唱快半句,強行要把他的鼓點帶跑。

嚴無情的鬼步,第一次出現了紊亂。他的左腳,絆了一下自己的右腳。

就這一下,他的金色漣漪結界,再次劇烈晃動,裂痕又擴大了一分。

「盟主!」不遠處,被魔音壓得只能勉強跟著節奏小幅擺動的沈采萱看得心急如焚。她和風搖琴、李阿福等人,手腳都不受控制地在做著廣場舞的伸展動作,體內真氣像是被無形的手一抽一抽地往外拉,膝蓋更是傳來陣陣痠軟的抗議。她想幫忙,卻連穩住自己的身形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嚴無情在兩大宗師的圍攻下險象環生。

李阿福一邊被迫扭腰,一邊還不忘發揮他小販同盟的情報本能,聲嘶力竭地喊道:「盟主!他們的鞋!看他們的鞋!那個一條根貼布是貼在腳踝上!節奏是從腳踝發出來的!」

嚴無情根本沒空回應。

他的全部心神,都用在了對抗那股無孔不入的搶拍魔音上。空智神僧的笑容越來越燦爛,口中不斷念著「功德無量」,金剛腿卻一次比一次重,一次比一次刁鑽,每一腿都帶著恰恰舞特有的彈性與韌勁,讓人防不勝防。清虛道長更是將兩條韻律繩舞成了兩道粉紅色的龍捲風,封死了他所有的閃避空間,繩影之中,還夾雜著他那句魔性的「年輕人不跳舞,氣血會凝固」的碎碎念。

最要命的是,這兩人的攻擊,完全融入了廣場舞的進退拍點中。你以為他們要進攻,他們卻是一個後退步接轉身;你以為他們要收招,他們卻是一個恰恰側滑步又黏了上來。招式狠辣,卻又滑稽到讓人無法用常理去預判。

嚴無情投鼠忌器,不敢下重手傷了這兩位被操縱的前輩,只能一味地以鬼步周旋。但這樣一來,他的消耗是雙倍的。一邊要維持一百四十拍的心算不掉拍,一邊還要用更高頻的鬼步去化解一百零八拍的搶拍圍攻。

他的呼吸,開始亂了。

那張面癱的臉,終於繃不住,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下抽了一下。就是這一下,讓他丹田內的重低音真氣,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走音。

嗡!

金色漣漪發出一聲哀鳴,光芒驟然黯淡。

空智神僧抓住了這個破綻,那條蓄力已久的金剛腿,不再是劈,而是化作了最樸實無華、卻也最恐怖的一記——恰恰正蹬,直踹嚴無情的胸口!與此同時,清虛道長的兩條韻律繩,一左一右,如同兩條毒蛇,死死纏向了嚴無情的雙手手腕。

封喉、鎖脈、碎胸,三重殺招,合而為一,卻又完美地踩在了一百零八拍最強的重音上!

嚴無情的眼中,第一次閃過了一絲真正的駭然。他感覺到自己的雙腳像是灌了鉛,那鬼步竟有些跟不上大腦的指令了。

(靠……要來不及了……難道真的要被這兩個阿伯用恰恰舞步給踹死嗎?這死法也太難看了吧!以後武林史要怎麼寫?「嚴盟主卒於廣場舞金剛腿之下」?我不要啊!)

就在那金剛腿即將印上他胸口的千鈞一髮之際——

後方,一座廢棄已久、佈滿灰塵的青銅擴音擂台上,突然傳來了一聲極其刺耳、極其高亢、彷彿能劃破靈魂的——

嗩吶聲!

那聲音尖銳而喜慶,充滿了台灣陣頭最道地的、鑼鼓喧天的味道,硬生生地、以一種完全不講道理的蠻橫姿態,插進了極樂領域那穩定的一百零八拍之中!

嚴無情渙散的瞳孔,猛地一凝。

是風搖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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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第二十六章:嗩吶破空音響架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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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絲走音,極其細微,卻像是平靜湖面被投入了一顆燒紅的鐵珠。

嚴無情體內原本精準如瑞士機械錶、每分鐘一百四十拍狂跳不止的電音真氣,在空智神僧與清虛道長那充滿韻律感的恰恰夾擊之下,硬生生被一百零八拍的極樂領域拽了一下。

嗡——

環繞在他周身三尺、原本金光燦燦、隨著「動滋、動滋」低頻重重鼓動的金色音波結界,發出了一聲像是老舊喇叭破音般的哀鳴。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結界表面如水波般劇烈晃動,蛛網般的裂痕自空智神僧那條金光纏繞的金剛腿落點處,瘋狂向外蔓延。

空智神僧那張被洗腦後僵硬燦爛、彷彿貼了七彩蓮花長輩圖的笑臉上,此刻竟透出一股殘忍的虔誠。他口中還唸唸有詞:「祝您心存善念、健康順心——功德無量!」話音未落,那條粗壯如象腿、纏著亮片護膝的金剛腿,已經從原本華麗的恰恰迴旋踢,化為了最樸實、最不講武德、也最致命的一記正蹬。沒有花俏,就是直挺挺地踹向嚴無情的胸口膻中穴,腿風所過之處,連空氣都被那一百零八拍的重音壓得發出爆鳴。

與此同時,清虛道長兩條原本仙風道骨、如今卻綁著螢光韻律繩的拂塵,如同兩條嗅到血味的毒蛇,一左一右,無聲無息卻又精準無比地纏向嚴無情的雙腕。那拂塵的每一根白絲都在隨著「恰恰恰」的口令微微顫動,只要被纏上,內力立消,節奏全亂。

封喉、鎖脈、碎胸,三重殺招,合而為一,偏偏還踩在整個極樂領域最強、最沉、最無法閃避的重拍之上!

嚴無情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他想動,想用他那神鬼莫測的霹靂金光搖頭煞鬼步向後滑開,可雙腳卻像是陷入了黏稠的麥芽糖漿之中。每一次抬腳,都要對抗整個萬人廣場同時跺腳所產生的共振重力場。那不是內力,是純粹的、人數堆出來的、土到極致卻又強到不講道理的節奏鎮壓。

(靠北……我的腳!我的腳怎麼不聽使喚了?這什麼鬼?一百零八拍居然有這種黏地板的領域效果?林彩娟妳這個女人到底對這些阿伯阿嬤做了什麼?這比武林盟的會議室地毯還要黏啊!)

他的臉,依舊是那張萬年不化的面癱冰塊臉,嘴角連一絲抽動都沒有。不是他不想抽,是他根本不敢。體內那一百四十拍的節拍器已經快要當機了,只要表情肌稍微一動,心算的拍子就會徹底崩潰,到時候就不是落枕,是直接腦中風給你在廣場上表演原地倒下。

(要來不及了……真的要被這兩個加起來快兩百歲的阿伯用恰恰舞步踹死嗎?這死法也太難看了吧!以後武林史官要怎麼寫?「蓬萊歷三百二十年,武林盟主嚴無情,卒於極樂朝陽谷,死因:被少林方丈用恰恰正蹬踹斷胸骨」?我不要啊!我的一世英名!我那台還沒付完分期的黑金剛擴音千斤鼎怎麼辦!)

就在那條金剛腿的鞋底,幾乎已經要貼上他胸口衣料,連那股混雜著痠痛貼布與老人茶味的勁風都刮得他臉頰發疼的千鈞一髮之際——

後方,一座早已被人遺忘、佈滿灰塵與乾掉冬瓜茶漬、喇叭單體都破了一個大洞的廢棄青銅擴音擂台上,爆出了一聲完全不屬於這個領域的聲音。

嗶——嗶嗶嗶——嗩吶!!!

那聲音尖銳、高亢、嘹亮、充滿了穿透力,根本就是拿著一根針,狠狠刺向了極樂領域這顆吹得飽滿的氣球。那不是什麼高雅的仙樂,也不是什麼溫柔的曲調,那是台灣鄉間陣頭出巡、廟會繞境、電子花車開場時,那種鑼鼓喧天、嗩吶一響、連神明都要抖三下的道地開場曲!喜慶到近乎刺耳,蠻橫到完全不講道理,硬生生以一種「我就是要比你大聲」的流氓氣勢,插進了那穩定到令人絕望的一百零八拍之中。

整個萬人廣場,那整齊劃一、如同軍隊般的「恰恰、恰恰」踏步聲,出現了整整半拍的錯亂。

無數正在扭腰擺臀、滿臉幸福的阿伯阿嬤,動作齊齊一僵,臉上的僵硬笑容出現了一絲茫然。空智神僧那必殺的正蹬,竟然在半空中詭異地頓了一下,就像是跳舞跳到一半突然忘記下一步要出左腳還是右腳的學員。清虛道長那兩條毒蛇般的韻律繩,也像是訊號不良般抖了一下,纏繞的軌跡偏了三寸。

嚴無情渙散的瞳孔,猛地重新聚焦,燃起了一絲金色的電光。

是風搖琴!

只見那座廢棄擂台的最高處,一道火紅色的身影正以一種極其狼狽卻又極其倔強的姿勢站著。風搖琴雙腿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顫,顯然極樂領域的殘餘控制力仍在拉扯著她的運動神經,但她的上半身卻挺得筆直。她剛剛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一顆由市井小販同盟的蘇金骨老先生特製、號稱「吃了保證關節骨溜、再跳三天三夜也不會卡卡」的深褐色潤滑丹,連著包裝紙一起吞了下去。此刻她的嘴角還沾著一點藥粉,臉頰因為藥效與憤怒而漲得通紅。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啦!」風搖琴一邊用盡全身力氣對抗著雙腿想要跟著恰恰的衝動,一邊破口大罵,她的聲音因為含著嗩吶而有些含糊不清,卻依舊火爆,「什麼一百零八拍的極樂領域!什麼健康順心功德無量!老娘最討厭的就是這種拖拖拉拉、慢吞吞、跟復健操一樣的爛音樂!要跳就給老娘跳最快的!」

她懷中抱著的,正是她那把從不輕易示人的本命神兵——九霄驚魂嗩吶。嗩吶通體赤紅,以千年火梧桐木製成,喇叭口處鑲著一圈被她親手敲打出來的金屬鉚釘,怎麼看怎麼像是一把加裝了喇叭的兇器。

風搖琴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整個胸腔都像風箱一樣鼓了起來,隨後,她將所有的內力、所有的怒火、所有對長輩圖和廣場舞的痛恨,全部灌注到了這口氣中,狠狠吹了下去。

嗶嗶嗶嗶嗶——咚咚鏘!咚咚鏘!

沒有前奏,沒有醞釀,就是最道地的台灣陣頭電音開場曲。那嗩吶聲不再是單純的樂器聲,而是在她那同樣走極速流的內力加持下,化為了實質的、肉眼可見的赤紅色音波衝擊。音波所過之處,七彩霓虹陣法的光芒都被硬生生逼退,空氣被切割出一道道白色的氣痕。更重要的是,她吹的根本不是一百零八拍,也不是一百四十拍,是那種陣頭為了炒熱氣氛、完全不按牌理出牌、時而一百六、時而又突然慢下來的瘋狂切分音與搶拍!

這對於講求絕對穩定與整齊的極樂領域來說,簡直就是最惡毒的病毒。

「就是現在!阿富!」沈采萱的聲音在嗩吶的尖銳噪音中,依舊冷靜得可怕。她不知何時已經掙脫了大半的控制,雖然雙腳還在小幅度地點地,但上半身已經完全恢復了自由。她一手按著自己那因為強行對抗節奏而有些氣血翻湧的胸口,一手精準地指向了廣場最中央、那座被無數亮片與霓虹燈包裹、如同夜店水晶球般的中央擴音主機,「那是母機!林彩娟的領域中樞!頻率就是從那裡發出來的!打掉它!」

「收到啦!沈姑娘!看老夫的!」

回應她的,是一聲中氣十足、卻又帶著濃濃養生味的吆喝。

只見另一座稍矮的青銅擂台後方,萬大富那圓滾滾、穿著繡有「龜鹿二仙膠」字樣唐裝的身影,正扛著一尊比他整個人還要巨大、還在不斷冒著白色寒氣的古怪砲管,踉踉蹌蹌地衝了出來。這正是他與李阿福從市井小販同盟那裡搞來的秘密武器——乾冰重砲改二號。砲身以玄冰寒鐵打造,裡頭填裝的不是砲彈,是整整三大桶從阿里山上急凍宅配下來的乾冰塊,混合了薄荷、冬青、還有最強效的一條根精華。

萬大富一邊扛著砲,一邊還不忘碎碎念,那是他身為養生導師的本能:「唉呦喂呀!這廣場的地磚也太硬了吧!我的老腰、我的膝蓋啊!年輕人就是不懂保養,像我這樣上了年紀還要扛重砲,很傷半月板的知不知道!等一下回去一定要貼三片痠痛貼布再加泡溫泉……」

他雖然嘴上抱怨,手上的動作卻一點也不慢。在李阿福那個機靈鬼的幫助下,李阿福此刻正滿頭大汗地用一根烤香腸的竹籤當作瞄準器,替他校正彈道,「富爺!再往左一點!對對對!瞄準那顆最亮的水晶麥克風!那個騷包女人的麥克風就是天線啦!」

萬大富深吸一口氣,肥厚的雙手穩穩托住砲身,將體內那點為了養生而練的溫和內力,全部轉化為觸發底火的推力。

「林彩娟!妳這個邪教教母!老夫今天就讓妳知道,什麼叫做天然ㄟ尚好!什麼叫做涼到心坎裡!」

他猛地扣下了扳機。

轟——咻——!!!

沒有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只有一聲像是將整個冷凍庫的門一次打開般的、低沉而又嘶嘶作響的噴發聲。一道粗壯無比、夾雜著無數細小冰晶與濃烈藥草味的純白色寒流,如同冬天的土石流一般,從砲口狂噴而出。它沒有直接轟向人群,而是精準無比地、劃過一道完美的拋物線,直射向廣場中央那座正散發著紫色光芒、嗡嗡作響的中央擴音主機。

而就在寒流離膛的同時,風搖琴的嗩吶也吹到了最高潮。那是一段所有台灣人都耳熟能詳的、電子花車女郎出場前必備的、充滿電音鼓點的嗩吶獨奏,尖銳到足以讓玻璃震碎,喜慶到足以讓死人都想起來跟著搖兩下。

冰冷刺骨的白煙,與尖銳喜慶的嗩吶高音,在半空中交會、融合,然後一同狠狠撞上了那無形的、一百零八拍的極樂領域力場。

那一瞬間,奇蹟發生了。

滋滋滋——啪!

如同燒紅的烙鐵浸入了冰水,整個極樂領域那原本穩定如水泥地的節奏力場,在被這極寒與極吵的雙重夾擊下,硬生生被撕開了一道約莫三丈寬、直達中央主機的巨大裂縫。裂縫之中,原本整齊的節奏蕩然無存,只剩下混亂的氣流與刺耳的雜音。中央主機那顆巨大的水晶麥克風,瞬間被厚厚的白霜覆蓋,紫色的光芒劇烈閃爍、明滅不定,原本洪亮的「恰恰」口令,變成了像是收訊不良的收音機般的「恰……滋滋……恰……」。

萬人共振的重力場,在這一角,徹底失效了。

一直被壓得喘不過氣來的嚴無情,只覺得雙腳一輕,那股黏在地板上的恐怖吸力消失了。體內那因為走音而有些紊亂的電音真氣,像是終於重新連上了節拍器,瞬間找回了那熟悉的、每分鐘一百四十拍的狂暴律動。

(半拍!只有半拍!)

他的大腦在零點一秒內做出了判斷。風搖琴的嗩吶不可能持久,萬大富的乾冰也只有這一發,這半拍的間隙,是用兩個夥伴的膝蓋與肺活量換來的唯一生機。

他那張面癱的臉上,第一次,主動地、極其細微地,勾起了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冰冷的笑意。

體內的「霹靂金光搖頭煞」真氣,不再是被動的防禦,而是化為了最狂暴的攻擊。

「動滋——」

一聲低沉到讓人心脏都為之停頓的重低音,以他為中心,轟然炸開。金色的音波不再是結界,而是化為了兩道肉眼可見的、如同實質的金色衝擊波,順著那被撕開的裂縫,狠狠撞向了因為節奏錯亂而僵在半空中的空智神僧與清虛道長。

砰!砰!

兩大宗師只覺得一股蠻不講理的巨力襲來,他們那引以為傲的、融入了廣場舞的金剛腿與韻律繩,在絕對的節奏壓制面前,脆弱得像紙糊的一樣。兩人同時悶哼一聲,被那金色衝擊波震得倒飛而出,重重摔在防滑地磚上,滑出老遠。他們臉上的僵硬笑容終於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茫然與痛苦,顯然是暫時從洗腦狀態中被強行震了出來。

危機,暫時解除。

然而,還不等嚴無情喘一口氣,中央祭壇之上,傳來了一聲充滿了暴怒與不敢置信的尖叫。

「你們……你們這群不懂得欣賞的傢伙!!!」

林彩娟,那位穿著一身亮片旗袍、頭戴遮陽帽的彩娟教母,此刻披頭散髮,臉上的優雅妝容因為憤怒而扭曲。她看著自己那被白霜覆蓋、不斷發出雜音的中央主機,又看著倒地的兩大掌門,氣得渾身發抖。她猛地抓起那支已經結霜的水晶麥克風,不顧寒氣刺骨,狠狠將其插回了主機的核心插槽之中。

「以為這樣就能打斷我的節奏嗎?太天真了!你們以為一百零八拍就是極樂的極限嗎?」她發出了歇斯底里的狂笑,那笑聲透過受損的麥克風,變得扭曲而又尖銳,「好!你們喜歡快的!喜歡吵的!那我就讓你們聽個夠!讓你們所有人的膝蓋,都在最快的節奏中徹底粉碎吧!」

她咬破了自己的指尖,將一滴殷紅的精血,狠狠抹在了水晶麥克風的頂端。

嗡!!!

整座極樂朝陽谷,上千座青銅擴音擂台,無論是完好的還是廢棄的,在這一瞬間,同時亮起了妖異的紫紅色光芒。一股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混亂、也更加急促的鼓點,開始在地底深處隱隱醞釀。那不再是恰恰,那是一種融合了所有失傳魔曲、被強行加速到極限的恐怖合成音。

嚴無情才剛剛重新穩定下來的心算,猛地一跳。他能感覺到,一股遠比一百零八拍更加恐怖的節奏洪流,正要從那中央主機中噴薄而出。

而另一邊,吹完整首開場曲的風搖琴,已經雙手撐著膝蓋,累得像條狗一樣大口喘氣,嗩吶都快拿不穩了。萬大富更是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抱著自己的膝蓋直喊痠痛。

(糟了……這瘋女人的下一首,恐怕……不是我們能跟得上的拍子了。)

嚴無情的手,不自覺地摸向了懷中,那最後三顆由沈采萱精打細算、留到最後關頭才准他吃的、特製葡萄糖胺丹。丹藥入手溫熱,卻讓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真正的節奏爭霸,現在才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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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第二十七章:狂飆一百五十拍的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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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那一瞬間,整座極樂朝陽谷的空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給狠狠揪住了。

林彩娟指尖那滴殷紅的精血,落在中央主祭壇那顆比人頭還大的水晶麥克風上,發出像是熱油滴進冷水裡的嗤嗤聲。血珠沒有滑落,而是詭異地被水晶吸了進去,原本晶瑩剔透的麥克風內部,頓時蔓延開無數條細如髮絲的血色紋路,像是活過來的人體脈絡,正隨著某種節奏,一脹一縮地搏動著。

下一秒,上千座青銅擴音擂台,無論是先前被萬大富的乾冰重砲轟得結霜冒煙的,還是被風搖琴的九霄驚魂嗩吶震得嗡嗡作響的,甚至是那些早已廢棄、長滿青苔的破爛擂台,全部在同一時間亮起。

不是原本那種俗豔的七彩霓虹,而是一種深沉、妖異、彷彿能把人的靈魂都吸進去的紫紅色光芒。光芒從每一座擂台的銅喇叭口中噴薄而出,直衝天際,將原本就被陣法照得亮如白晝的盆地,染成了一片不祥的血色黃昏。

咚。咚。咚。

地底深處傳來了聲音。

不再是先前那種洗腦又帶點喜氣的「恰恰恰」中速節奏,而是一種更加沉悶、更加急促、像是上百面戰鼓被同時擂響,又像是某種巨獸心臟在失控狂跳的恐怖鼓點。那鼓點一開始還有些混亂,像是不同曲目的碎片被硬生生攪拌在一起,《忘情水》的前奏混著《愛情的恰恰》副歌,中間還夾雜著不知名的電子合成雜音,隨後在紫紅色光芒的統御下,強行被扭曲、被壓縮、被加速,朝著某個駭人的頻率狂飆而去。

嚴無情的太陽穴,狠狠地抽了一下。

(來了。)

他體內那條一直以每分鐘一百四十拍穩定運轉的電音真氣長河,在這一刻像是被扔進了一顆深水炸彈,瞬間掀起滔天巨浪。

他那張為了維持精準心算而刻意板起的面癱臉,此刻更是繃緊到了極限,面部肌肉僵硬得像是一塊剛從冰箱拿出來的凍豆腐,連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外人看來,只覺得這位平瀾峰的嚴盟主威嚴冷酷、殺氣騰騰,實則他腦內的小劇場已經吵到快要掀桌。

(開什麼玩笑!這瘋婆子是把整座山谷的喇叭都接上快轉鍵了嗎!我一百四十拍已經是靠著每天面癱十八小時才硬撐住的極限,妳現在是要直接給我拉到一百五、一百六?我他媽的又不是節拍器成精啊!稍微算錯一拍,我的真氣就會直接在我經脈裡打結落枕,到時候別說救人,我自己先頸椎僵直變烏龜啊!)

就在他心算瀕臨超載,額角已經滲出冷汗之際,身後傳來一陣要死不活的喘息聲。

「呼……呼……盟、盟主……我……我不行了……」風搖琴整個人像是剛跑完三千公尺障礙賽,直接癱在那座廢棄青銅擂台上,原本用來吹奏陣頭開場曲的九霄驚魂嗩吶,現在被她當成柺杖杵著,嗩吶頭還在微微顫抖,發出漏風的嗚咽聲,「那個潤滑丹……有期限的……我的腿……又開始不聽使喚了……這嗩吶也太費肺活量了吧……比我連續罵街三個時辰還累……」

她的雙腿膝蓋處,原本因蘇金骨那顆特製潤滑丹而暫時緩解的痠脹感,此刻又隱隱抽痛起來,顯然廣場魔音的洗腦領域正在重新奪回主導權。

另一邊,萬大富的狀況也沒好到哪裡去。這位熱愛養生、滿口「氣血循環」的導師級人物,剛剛硬是扛著那門比他還重的乾冰重砲,朝中央主機轟出了關鍵一發,現在後座力震得他老腰差點當場閃到。他一屁股坐在滿是白霜的地上,一手扶著腰,一手拚命揉著自己的膝蓋,嘴裡還不忘唸經。

「哎喲喂呀……我的老天鵝啊……我的半月板在哀嚎啊……年輕人就是不懂保養……這麼重的砲這樣轟,關節會磨損的啦!林彩娟那個夭壽的女人,她的音樂怎麼越放越快,是想讓我們這些老骨頭直接報廢是不是!」

中央祭壇上,林彩娟披頭散髮,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銀色包頭此刻散開一半,幾縷髮絲黏在她抹著精血的嘴角,看起來既瘋狂又猙獰。她透過那顆已經變成紫紅色的水晶麥克風,發出扭曲的尖笑。

「跑啊!怎麼不繼續吹了?繼續給我動滋動滋啊!」她的聲音在上千座擴音擂台的加持下,化作滾滾音浪,震得整個山谷的地磚都在跳動,「我告訴你們,什麼一百四十拍,那都是小孩子過家家!真正的養生,就要在最快的節奏裡,把你們的膝蓋操到極限!把你們的內力,通通榨乾!」

那股紫紅色的恐怖鼓點,已經隱隱逼近了一百五十拍的大關,空氣都跟著震顫起來。被操控的數萬名武林前輩,原本還能跟著一百零八拍的恰恰節奏扭得有模有樣,此刻在加速的魔音驅使下,動作開始變得倉促而狼狽,不少人腳步踉蹌,手腳不協調地抽搐著,卻還是被無形的力量硬拉著繼續狂舞,關節處傳來令人牙酸的喀喀聲。

嚴無情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將手伸入懷中,指尖觸碰到一個用油紙包得緊緊的小紙包。那是沈采萱在出發前,板著那張精打細算的臉,千叮嚀萬交代塞給他的最後底牌。

「嚴無情,你給我聽好。」當時沈采萱的語氣比平瀾峰的會計報表還要嚴肅,「這三顆特製葡萄糖胺丹,是我用半年份的預算,拜託蘇金骨用深海鯊魚軟骨加上高濃度維骨力提煉的。一顆就能讓你的經脈潤滑度提升三成,代謝暫時加速,副作用是心跳會快到像剛跑完捷運樓梯。一天最多吃一顆,你要是敢一次吞三顆,你的經脈會因為真氣轉速過快直接燒起來,我可不負責幫你收屍。」

(采萱啊……對不住了,妳的預算控管這次恐怕要破產了。不一次吞三顆,我現在就要被這群恰恰大軍用膝蓋頂死了!)

沒有半分猶豫,嚴無情仰頭,撕開油紙包,將那三顆還帶著溫熱、散發著淡淡中藥與海洋氣味的金黃色丹藥,一口氣全倒進了嘴裡。

咕嚕。

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三道暖流,卻又帶著一股辛辣的衝勁,順著喉嚨直衝丹田。

轟!!!

像是往一具已經超轉的引擎裡,再灌進了三桶高濃度燃油。嚴無情只覺得自己的丹田猛地一縮,隨後轟然炸開。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熱感從脊椎一路竄上天靈蓋,他體內那條原本以一百四十拍穩定流動的電音真氣長河,在這一瞬間像是掙脫了韁繩的野馬,瘋狂地加速、旋轉、壓縮。

一百四十二……一百四十五……一百四十八……

他的心臟,開始以一種完全不似人類的頻率狂跳。每一次搏動,都不再是單純的血肉跳動,而是一次重低音的「動滋」轟鳴。那聲音起初還悶在他的胸腔裡,隨後透過他周身暴漲的金色真氣,化作實質的音波,朝著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動滋!動滋!動滋!動滋!

一百五十拍!

整座極樂朝陽谷的地面,那些鋪得整整齊齊的防滑白玉地磚,在這恐怖的低頻重音下,竟像是被無形的重槌反覆捶打,從嚴無情腳下開始,寸寸龜裂。裂縫如蛛網般朝外蔓延,細碎的石粉被震得懸空而起,隨著節奏一上一下地跳動。原本還在半空中飄盪的乾冰白煙,也被這股低頻震得瞬間潰散。

「什麼?!」中央祭壇上的林彩娟臉色第一次變了,她能感覺到,自己那即將成型的狂暴加速領域,竟然被一股更加純粹、更加蠻橫的極速律動給硬生生頂住了。她的紫紅領域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鼓點再也無法順利往上飆升。

而處於風暴中心的嚴無情,此刻的狀態詭異到了極點。

他的臉,比之前更加面癱了。不是不想做表情,而是根本不能做。為了維持這一百五十拍的恐怖心算,他的全部精神力都已經灌注在每一次心跳的間隙裡,任何一絲面部肌肉的抽動,都可能導致節奏出現零點零一秒的誤差,進而引發真氣逆流、當場落枕。他的雙眼瞪得滾圓,眼白佈滿血絲,卻又空洞得像是在神遊,嘴唇緊抿成一條直線,只有鼻翼在隨著超高頻的呼吸微微翕動。

但他的身體,卻與那張僵硬的臉形成了最荒謬、也最震撼的對比。

金色的電音真氣在他周身纏繞、跳躍,最後凝聚成一副肉眼可見的半透明音波鎧甲,隨著「動滋」聲一明一滅。他的腳下,不再是武當的梯雲縱,也不是少林的輕功提縱,而是最純粹、最台式的——電音鬼步。

唰!

只見一道金色殘影猛地從原地消失,下一秒便出現在正踏著慌亂恰恰步伐逼近的空智神僧面前。

空智神僧那顆光溜溜的腦袋上,還戴著一頂亮片遮陽帽,臉上掛著僵硬而燦爛的營業用笑容,嘴裡還在喃喃自語:「健康順心……功德無量……跟著彩娟老師動起來……」他的金剛腿已經抬起,準備以一記「恰恰迴旋踢」掃向嚴無情的下盤。

然而,在一百五十拍的視界裡,他的動作慢得像是卡帶的錄影帶。

嚴無情沒有硬接,他只是隨著那個精準的切分音,身體像是沒有骨頭般向後一滑,腳尖在龜裂的地磚上輕點,整個人以一個完全違反物理慣性的角度,貼著空智的腿風滑到了他的身側。那動作輕盈又詭異,像是溜冰,又像是觸電。

「第一拍,空。」他在心裡默念,手掌已然抬起。

動滋!

一記包裹著金色電光的手刀,不偏不倚,精準地切在空智神僧後頸那塊凸起的昏睡穴上。力道控制得妙到毫巔,沒有傷及經脈,卻剛好截斷了廣場魔音對他神經的操縱訊號。

空智神僧臉上那個燦爛的笑容瞬間凝固,眼珠子往上一翻,亮片遮陽帽晃了一下,整個人像是被拔掉了電源的機器人,直挺挺地往前軟倒。嚴無情順勢一托,讓這位少林方丈以一個還算體面的姿勢緩緩躺倒在地,總算脫離了那永無止境的恰恰地獄。

還沒等他喘息,另一道拂塵的破風聲已從腦後襲來。

清虛道長手中的拂塵,此刻哪還有半點仙風道骨的模樣,白色的塵絲被他甩得像是一條螢光色的彩帶,隨著他那彆扭的扭腰動作,在空中劃出一個又一個粉紅色的愛心形狀,嘴裡還念念有詞:「氣血暢通……年輕人不跳舞就是不懂養生……」

「第二拍,切分!」

嚴無情腳下鬼步再變,這一次是朝著與拂塵完全相反的方向一個墊步側滑,整個人像是被重低音彈開一般,瞬間繞到了清虛道長的背後。他的雙掌在胸前一合,隨後猛地向外一分,一股肉眼可見的環形金色音波以他為中心炸開,將清虛道長那看似柔軟實則暗藏內勁的拂塵震得漫天飛散。

趁著清虛道長因招式被破而出現的半拍僵直,嚴無情的右掌併指如刀,第二記精準的「動滋」重音,再次命中後頸。

啪!

清虛道長悶哼一聲,手中的拂塵脫手掉落,那張原本鄙視年輕人的臉上閃過一絲茫然,隨後也和空智一樣,眼皮一沉,軟綿綿地倒了下去,倒下時還不忘下意識地護住了自己那把老腰。

兩大宗師,脫離控制!

整個白玉廣場上,原本因為兩大高手圍攻而顯得無比壓抑的氣場,瞬間為之一清。不少還在被迫跳舞的長老們,似乎也因為這兩道支柱的倒下,動作出現了片刻的遲滯。

風搖琴看得目瞪口呆,手中的嗩吶都忘了拿穩,「我……我的媽呀……盟主他……他開外掛了?那個鬼步是怎麼回事?比夜市的霓虹燈還閃啊!」

萬大富則是揉著眼睛,一臉不可置信,「一百五十拍……這……這心臟不會跳出來嗎?嚴盟主的臉已經僵到可以拿去當防彈盾牌了!」

中央祭壇上,林彩娟看著自己最得意的兩大門面被人如此輕描淡寫地放倒,氣得渾身發抖,握著水晶麥克風的手指關節都捏得發白。那紫紅色的光芒因為她的憤怒而更加狂暴地閃爍起來。

「好……好一個霹靂金光搖頭煞……好一個一百五十拍……」她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以為這樣就能破我的陣?我告訴你,這才只是熱身!你救得了兩個,你救得了兩萬個嗎!」

她猛地將那顆已經完全被血色浸透的水晶麥克風高高舉起,對著天空發出一聲尖銳到不似人聲的嘶吼。

「來吧!讓你們見識見識,什麼叫做真正的——《愛情的恰恰Remix狂暴版》!!!」

隨著她的嘶吼,整座山谷上千座青銅擂台,那紫紅色的光芒猛地大盛,隨後竟從喇叭口中噴出了實質的紫色火焰!火焰沖天而起,將天空都燒成了一片妖異的紫色。地底那股原本被一百五十拍硬生生壓制的鼓點,此刻像是掙脫了枷鎖的惡獸,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節奏再次開始不受控制地向上狂飆,而且這一次,混雜在其中的不再是單純的鼓點,還有無數扭曲、尖銳、像是千萬人同時用指甲刮黑板的合成魔音。

嚴無情才剛剛因為放倒兩位宗師而稍微鬆懈的心神,猛地一緊。他能感覺到,懷中那三顆葡萄糖胺丹帶來的灼熱藥力,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消退,而他的膝蓋深處,竟也傳來了一絲久違的、細微的刺痛。

一百五十拍,似乎……還不夠。

而對方的下一首,已經不是用膝蓋能跟上的曲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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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第二十八章:愛情的恰恰Remix終極召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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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焰,是紫色的。

不是什麼詩意的淡紫,也不是什麼高貴的薰衣草紫,是那種阿嬤衣櫥裡壓箱底的螢光紫色亮片外套,再混上夜市裡最劣質的霓虹燈管,硬生生燒起來的顏色。

當林彩娟將那顆被精血徹底染透的水晶麥克風高舉過頭的瞬間,整座極樂朝陽谷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按下了總開關。原本只是隱隱發燙的千座青銅擴音擂台,同時發出一聲宛如上千台老舊卡拉OK伴唱機同時過熱的尖銳嗡鳴,下一秒——轟!轟!轟!轟!

上千道水桶粗細的紫紅色火柱,從每一座擂台的喇叭口中悍然噴發,直衝天際。火焰並非灼熱,反而帶著一種詭異的冰涼與黏膩,所過之處,空氣都像是被音量開到最大的低音喇叭震得扭曲起來。天光瞬間被染成一片妖異的紫紅,中央那座鋪滿防滑地磚的萬人白玉廣場,此刻看起來就像是一塊被放在瓦斯爐上炙烤的巨大年糕,正滋滋作響。

「好……很好……」林彩娟的聲音透過那顆血色麥克風,被千座擂台同時放大,化作了滾滾悶雷,在每一個人的胸腔裡炸開。

她哪裡還有半分先前那個穿著優雅旗袍、滿口「為你好」、「健康順心」的慈藹教母模樣?此刻的她披頭散髮,原本盤得一絲不苟的包頭徹底散開,髮絲被紫焰的氣流吹得狂舞,臉上的濃妝被汗水與精血糊成一團,口紅暈開到了下巴,看起來活像剛從菜市場搶完特價衛生紙回來的狂暴歐巴桑。她身上的那件繡著牡丹的暗金色旗袍,也在真氣暴走下寸寸崩裂,露出了底下那套——沒錯,就是那套螢光粉紅配亮黃、褲管還繡著「健康快樂」四個大字的廣場舞標準戰鬥服。

「嚴無情!你以為嗑了三顆葡萄糖胺就能跟得上我的節奏嗎?一百五十拍?笑死人了!在真正的神曲面前,你那什麼霹靂金光搖頭煞,連暖身操都不配!」

她狂笑著,毫不猶豫地將被自己咬破的指尖,再一次狠狠按在水晶麥克風的頂端。鮮血像是擁有了生命一般,沿著麥克風上細密的刻痕飛速蔓延,整顆水晶球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隨後——

咚——滋——恰——恰——!

一個完全扭曲、變調、被刻意拉長又加速的詭異前奏,從千座擂台中同時炸開。

如果說先前的一百零八拍恰恰還算是人類可以理解的範疇,那麼現在的這個前奏,就已經徹底脫離了陽間。那是一種將《愛情的恰恰》用破損的軟體強行加速到一百八十拍,再混入指甲刮黑板、麥克風回授尖叫、以及阿伯用指甲摳保麗龍箱的三重魔音。音符不再是音符,是實質化的、帶著倒刺的紫色音波,像無數把小刀一樣刮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

「幹——!」萬大富當場捂住耳朵,整張老臉皺成了包子,「這、這是什麼破音質!我的助聽器要爆了啦!這混音是有沒有經過國家檢驗啊!」

嚴無情沒有罵出來。不是他不想罵,是他不能罵。

【內心小劇場:嚴無情的BPM地獄】

(靠靠靠靠靠!一百八十拍?妳當這是在比心跳啊!老子的心算CPU已經超頻到一百五十拍快燒起來了,妳現在直接給我超到一百八?妳知道一百八十拍是什麼概念嗎?是一秒鐘要動滋三次!動滋動滋動滋!我光是維持面癱不笑就已經要用盡洪荒之力了,現在還要我一邊算拍子一邊想怎麼救人,我的腦內節拍器已經在冒煙了啦!還有這個紫色火焰是什麼廉價舞台特效?是經費不足去跟迎神廟會借的乾冰跟燈光嗎?很刺眼耶!)

然而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萬年不化的冰塊臉。只是仔細看,他的眼角正在以每秒三次的頻率微微抽搐,那是體內電音真氣瘋狂搶拍、試圖對抗外界魔音的後遺症。懷中那三顆特製葡萄糖胺丹帶來的灼熱感正在飛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膝蓋骨深處透出來的、熟悉的痠麻刺痛。就像久蹲廁所後站起來的那種麻,只不過這次是從骨頭縫裡麻出來。

一百五十拍,已經是他嗑藥後的極限。對方卻毫不講理地直接把考卷難度調成了地獄級。

風搖琴的嗩吶聲還在試圖抵抗。高亢、嘹亮、充滿台灣陣頭野性的九霄驚魂嗩吶,原本還能勉強在廣場邊緣撕開一道口子,此刻在千座擂台齊鳴的狂暴Remix面前,卻像是拿著一根牙籤去擋海嘯。嗩吶的高音被那股紫色魔音瞬間吞沒、扭曲、最後竟被同化成了恰恰節奏裡的一段可笑的裝飾音。

「我的嗩吶——!」風搖琴氣得滿臉通紅,腮幫子鼓得像顆氣球,卻怎麼也吹不出第二個完整的搶拍,「這個死恰恰!居然敢吃我的音!看我不把你的喇叭給吹爆!」

她越是用力,嗩吶聲就越是被帶偏,最後竟不由自主地跟著那個「恰恰」的切分音點起了頭。

李阿福看得臉都白了,一把拉住還想往前衝的萬大富:「萬大叔母湯喔!現在上去不是救人,是加入他們一起跳健康操啦!你看!」

他指向廣場中央。

只見那上萬名原本只是眼神迷茫、跟著一百零八拍規律擺動的武林前輩們,在聽到這聲扭曲前奏的瞬間,瞳孔齊刷刷地染上了一層濃稠的血紅色。像是被集體按下了快轉鍵,他們的動作陡然加快了一倍!不再是優雅的三步一抬頭、五步一扭腰,而是變成了抽筋式的、痙攣式的狂舞。手腳以完全不合人體工學的角度瘋狂甩動,腰胯扭動的頻率快到出現了殘影,防滑地磚上傳來密密麻麻、令人頭皮發麻的「啪啪啪」踏步聲。

更恐怖的是,他們的頭頂,開始升騰起一縷縷肉眼可見的、淡白色的真氣。

那是被強行抽取的內力。

數萬道真氣像是被無形力場牽引的溪流,全部朝著廣場正上方的天空匯聚而去。真氣越聚越多,越聚越濃,在紫色火光的映照下,竟緩緩凝聚成了一個高達數十丈、頂天立地的巨大半透明人影。

那人影沒有五官,渾身由純粹的音波與真氣構成,卻穿著一套放大版的螢光運動服,頭戴一頂鑲滿水鑽的亮片遮陽帽。牠的雙手叉腰,雙腳正以一百八十拍的恐怖頻率,踏著最標準、也最魔性的恰恰舞步。每踏出一步,整個山谷就跟著震動一次;每扭動一下腰,就有一圈紫色的衝擊波橫掃全場。

跳舞魔影!

是朝陽谷萬人共振陣法,將上萬名武者的內力與節奏強行融合後,召喚出的最終兵器——節奏的具現化,律動的暴君!

「哈哈哈哈哈!看到了嗎?這就是本教母的愛!這就是健康的力量!」林彩娟站在紫焰繚繞的中央祭壇上,張開雙臂,像是指揮家一樣瘋狂地揮舞著手中的血色麥克風,「來吧,我的孩子們!跟著教母一起動起來!讓這個不懂得養生的小白臉,見識一下什麼叫做長輩的活力!」

隨著她的號令,那尊巨大的跳舞魔影,緩緩地、帶著一種荒謬卻又無可匹敵的壓迫感,抬起了牠那條由上千名高手內力凝聚而成的大腿,然後——朝著廣場邊緣那個看起來最格格不入、依舊試圖維持一百五十拍面癱的黑衣身影,一腳踩了下去。

那一腳還未落下,恐怖的風壓就已經將地面上的白玉地磚寸寸掀飛。躲在後方的沈采萱推了推眼鏡,冷靜的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精準地吐嘈道:「根據我的計算,這一腳的BPM是一百八,面積約等於三座武盟議事堂,附帶的紫外線霓虹傷害足以讓人在三秒內得白內障。嚴盟主,我們的隔音泡棉預算,可能要追加了。」

狂風之中,嚴無情緩緩抬起了頭。

他看著那隻越來越大的、穿著螢光舞鞋的巨腳,看著身後那群已經開始因為超速舞動而發出「喀喀」關節哀鳴、卻依舊笑得無比燦爛的前輩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尊一直沉默不語、此刻卻因為外界重低音挑釁而微微震動的本命神兵——黑金剛擴音千斤鼎。

鼎身的玄鐵紋路,正在一明一暗地閃爍,像是在回應著什麼。

他知道,光靠一百五十拍的葡萄糖胺,已經不夠了。

想要打亂一百八十拍的恰恰,唯一的辦法,就是用一個更瘋狂、更不講道理、更讓人膝蓋當場報廢的節奏,去把它徹底蓋過去。

他深吸一口氣,將手,慢慢地按在了冰冷的鼎身之上。

體內的電音真氣,開始以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自毀的方式,逆向運轉。

「……既然要動滋,那就……動滋到死吧。」

他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喃喃自語。隨後,鼎身之中,傳出了一聲低沉到讓人靈魂都在顫抖的——

咚。

比一百八十拍,更快。比恰恰,更洗腦。

屬於嚴無情真正的王牌,那個被武盟列為禁術、連他自己都不敢輕易動用的——兩百拍的死亡電音,即將甦醒。

而代價是,他的半月板,可能撐不過下一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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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第二十九章:全谷關節的哀鳴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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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那一聲低沉到不像人間該有的重音,從黑金剛擴音千斤鼎的深處悶悶地炸了開來。

不是什麼清脆的鐘鳴,也不是什麼浩然的劍吟,就是一記紮紮實實、直搗丹田的動滋。空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用力往下按了一寸,整個極樂朝陽谷白玉廣場上飄揚的七彩霓虹燈條,都跟著那一下重拍,集體閃了一下。

嚴無情的手掌還按在冰冷的鼎身上,掌心傳來的震動讓他虎口發麻。他體內的電音真氣正以一種極度不講武德的方式逆向狂飆,原本穩定維持在一百五十拍的脈衝,此刻像是脫韁的野馬,每一次心跳都在往上加兩拍。一百五十二、一百五十五、一百五十八……他那張萬年面癱的臉,此刻繃得比花崗岩還硬,不是因為耍帥,是因為他只要嘴角稍微抽動一下,嘴裡那口好不容易憋住的真氣就會岔掉,然後當場落枕給林彩娟看。

(靠……夭壽喔,這顆葡萄糖胺是不是過期了?怎麼感覺不是在潤滑關節,是在關節裡面灌發泡劑?再催下去我的半月板真的要變成科學麵了。)

他在心裡瘋狂吐槽,臉上依舊是一副「老子天生不愛笑」的絕世高手模樣。

而祭壇之上,林彩娟根本沒給他慢慢集氣的時間。

那女人披頭散髮,口紅都因為咬破手指而暈開了一半,卻笑得比剛剛中了樂透還要燦爛。她將那支沾滿自己精血的水晶麥克風高高舉起,對著千座青銅擴音擂台嘶聲尖叫,那聲音透過陣法擴大後,尖銳得像是有人拿指甲在刮黑板。

「跳啊!給我盡情地跳啊!這才是真正的養生!這才是為你們好啊!」

嗡——滋滋滋滋!!!

千座擂台同時噴出長達三丈的紫色火柱,火柱頂端竟不是火焰,而是扭曲跳動的音符。下一秒,一陣讓人頭皮發麻的前奏炸開了。

那是《愛情的恰恰Remix狂暴版》。

原本還算甜蜜的恰恰節奏,被硬生生用合成器拉快到了喪心病狂的一百八十拍。鼓點不再是「恰恰恰」,而是「恰恰恰恰恰恰恰恰」連珠砲一樣的轟炸,每一個重拍都像是直接拿槌子敲在人的膝蓋骨上。廣場四周的巨型喇叭同時發出「動次動次動次」的魔音,那頻率之快,已經不是讓人想跳舞,是讓人的靈魂被迫跟著抽筋。

「幹!一百八十拍?這女人是把節拍器當成絞肉機在用嗎!」廢棄擂台上的風搖琴當場罵了出來,她才剛吹完嗩吶嘴唇還在發麻,結果這更快的節奏一出來,她感覺自己的心臟都要被拖著跑,「這已經不是廣場舞了,這是作法要把人操到往生吧!」

她的話才剛落,白玉廣場,瞬間化為人間煉獄。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一種讓人牙酸到全身起雞皮疙瘩的聲音,從數萬名武者的關節深處同時爆了出來。不是一兩個人的關節在響,是整整一萬多副上了年紀的膝蓋、髖關節、腳踝,同時發出的哀鳴。那聲音細細碎碎,卻又整齊劃一,像是有人把一大袋蝦餅同時捏碎,密集得讓人頭皮發麻。

最前排那幾個原本還笑得燦爛的崆峒派長老,臉上的笑容還沒退,雙腿已經不受控制地以殘影般的速度瘋狂蹬踏。明明內力較弱的幾個年輕弟子已經痛到雙膝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眼淚鼻涕都痛出來了,可他們的四肢卻完全不聽使喚,倒在地上還在以一百八十拍的頻率瘋狂踢腿、扭腰、擺手,像是一群被無形絲線操縱的破布娃娃。

「哎呀!好舒暢!好暢快!筋骨都活絡起來了!」空智神僧明明已經被嚴無情點了昏睡穴,此刻卻又被魔音硬生生震醒,雙眼血紅,臉上掛著僵硬到詭異的燦爛笑容,一邊狂跳一邊流著口水大喊,「功德無量!大家一起來!健康順心!」

他身旁的清虛道長更是直接把拂塵甩到九霄雲外,穿著道袍就在原地瘋狂扭胯,還不忘鄙視地瞪著嚴無情,「年輕人!不懂得養生!不跟著彩娟老師動一動,以後怎麼會有好關節!」

「養你個大頭鬼啦!你們的關節油都快被榨乾了還養生!」李阿福看得臉都綠了,他手裡還抱著那台乾冰重砲,聲音都變調了,「這哪是跳舞,這是拿他們的膝蓋當鼓在打啊!」

廣場邊緣,一個穿著沾滿藥粉圍裙、頭髮花白的老者連滾帶爬地衝了過來,正是一路靠著販賣一條根貼布與萬金油追蹤到此的市井小販同盟首席藥師——蘇金骨。他手裡死死抓著一本翻爛的《武林骨科急救手冊》,看著眼前這群前輩高手集體報廢的慘狀,目眶當場就紅了。

他顫抖著手,從懷裡掏出一枚還在瘋狂震動的測脈石,測脈石上的指針已經像瘋了一樣左右亂甩,發出刺耳的嗶嗶聲。

「來不及了!來不及了啊嚴盟主!」蘇金骨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廣場中央的嚴無情淒厲大吼,聲音完全被魔音蓋過,只能靠真氣傳音硬生生塞進每個人耳朵裡,「他們的半月板磨損已經到極限了!滑液在沸騰!軟骨在燃燒!再這樣跳下去,不用五分鐘!最多五分鐘!全谷上萬人的膝蓋會同時粉碎性報銷!到時候別說救人,整個武林都要集體坐輪椅啊!」

五分鐘。

這兩個字像是一記重鎚,狠狠敲在每個人心頭。

萬大富原本還想熱血地喊兩句「老夫還能再跳三天三夜」,一聽到五分鐘倒數,嚇得直接抱住了自己的膝蓋,臉色慘白,「我、我上禮拜才剛貼了三片一條根啊!我的老寒腿才剛好一點點!」

彷彿是為了印證蘇金骨的診斷,整座朝陽谷,開始搖晃了。

不是輕微的震動,是天搖地動。

萬人以一百八十拍的頻率整齊蹬踏白玉廣場,所產生的共振已經超越了單純的音律攻擊,化為實質的物理災難。廣場中央那塊號稱千年不裂的白玉地磚,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龜裂出一道道蛛網般的裂痕,裂痕中噴出紫色的真氣蒸汽。

轟隆——轟隆隆!!

四周原本被迷霧環繞的岩壁,在巨大的低頻共振下開始大塊大塊地崩塌。巨石滾落,砸在廣場外圍的擴音擂台上,濺起漫天煙塵,卻連一點灰塵都沾不到那些還在瘋狂舞蹈的人身上——他們依舊在跳,在扭,在用生命為林彩娟的邪教大業伴舞。

廣場上空,那尊由萬人真氣與魔音凝聚而成的巨大跳舞魔影,已經清晰到了令人作嘔的地步。那是一個穿著螢光粉紅運動服、戴著亮片遮陽帽的巨大婦人幻影,她正隨著一百八十拍的節奏,抬起那隻足以遮蔽天空的、穿著螢光舞鞋的巨腳,對著嚴無情,以及他身後那群已經跪倒在地卻還在抽搐的前輩們,緩緩地、帶著無可抗拒的壓迫感,踩了下來。

那一腳若是踩實了,不僅嚴無情會被踩成肉餅,整個白玉廣場會直接被震成粉末,所有人的關節,會在那一瞬間全部粉碎。

「嚴無情!」沈采萱的聲音在此刻響起,她不知何時已經衝到了黑金剛擴音千斤鼎的另一側,一向冷靜精打細算的她,此刻聲音裡竟帶上了一絲急切。她死死按住鼎身的另一邊,幫嚴無情分擔那狂暴的真氣逆流,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別管什麼半月板了!再不把拍子蓋過去,他們真的會死!」

嚴無情沒有回答。

他只是將額頭也抵在了冰冷的鼎身上。冰冷的玄鐵傳來刺骨的寒意,卻讓他那顆因為高速運轉而快要燒起來的腦袋,稍微清醒了一點。

他能感覺到,鼎身的震動越來越劇烈,已經快要趕上外界那一百八十拍的魔音。他體內的電音真氣,已經被他強行逆轉推到了一百九十拍。每一根經脈都在哀鳴,每一寸肌肉都在顫抖,視線甚至開始出現重影。

一百九十拍,還不夠。

要蓋過一百八十拍的恰恰,就必須用一個更瘋狂、更不講道理、完全不給人留活路的節奏。那是武盟藏經閣最深處,被列為「聽完秒送急診」的禁術——兩百拍的死亡電音。

那是一種捨棄所有旋律,只剩下最純粹、最蠻橫、最密集的重低音轟炸。每一拍都是一記動滋,連起來就是一堵用聲音砌成的牆,能活活把人的耳膜與膝蓋一起震碎。

代價是,施術者的心脈與關節,會先一步承受這份衝擊。

(兩百拍……催下去之後,我大概三個月不用走路了,直接跟這群老前輩一起團購輪椅……)

嚴無情在心裡苦笑了一下,隨即,眼神一凝。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一直為了算拍子而毫無波瀾的眼睛裡,此刻竟燃起了一絲近乎瘋狂的火光。

他不再壓抑。

他將全身的真氣,連同那三顆葡萄糖胺丹最後一點藥力,連同他這二十年來為了維持面癱而錯過的所有笑容,全部,灌進了眼前的黑金剛擴音千斤鼎中。

「林彩娟……」他嘶啞的聲音,第一次透過鼎身,被低頻放大,傳遍了整個山谷,「妳的恰恰……太慢了。」

下一秒——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比一百八十拍更快、更重、更蠻不講理的恐怖重低音,如同火山爆發一般,從那尊小小的千斤鼎中,轟然炸開!

整個朝陽谷的空氣,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撕裂。

而祭壇上的林彩娟,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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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第三十章:爆音魔尊的陣前倒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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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百拍的死亡電音,終於在極樂朝陽谷中炸開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那已經不能稱之為音樂了。那是天雷連續劈在銅鑼上的巨響,是上萬頭水牛同時用後腿踹在人心口上的悶震。黑金剛擴音千斤鼎渾身劇烈顫抖,鼎身上的饕餮紋路一條條亮起赤紅色的光芒,鼎口噴出的音浪肉眼可見,一圈圈漆黑的重低音氣環,朝著四面八方瘋狂擴散。

白玉廣場鋪設的防滑地磚,第一時間就遭殃了。以嚴無情為圓心,方圓三十丈內的地磚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掀起,喀啦喀啦碎裂彈飛,露出底下刻滿符文的陣法基座。空氣中的七彩霓虹被震得扭曲變形,原本喜氣洋洋的粉紅色燈光,此刻像是喝醉酒一樣左右搖晃。

(好痛……五臟六腑都在跟著動滋一起跳……)

嚴無情雙手死死按在鼎沿上,虎口已經迸裂,鮮血順著玄鐵鼎身往下流,卻又立刻被高頻震動甩成血霧。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太陽穴青筋暴起,一跳一跳的,頻率竟然剛好也是兩百拍。他為了維持這個要命的節奏,牙關咬到咯咯作響,腦中那個負責數拍子的小人,已經從盤腿打坐變成抱頭鼠竄,嘴裡還在尖叫:老大!一百九十八!一百九十九!兩百!要爆啦真的要爆啦!

可是他不能停。一停,心脈就會被倒灌的真氣炸斷。

祭壇之上,林彩娟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她手中的水晶麥克風還在滴血,千座青銅擴音擂台噴出的紫焰被這股黑色的低音氣環一衝,竟然矮了三寸。那尊由萬人內力凝聚而成的螢光跳舞魔影,原本一腳就要踩扁嚴無情,此刻那隻巨大的螢光腳掌懸在半空中,微微顫抖,腳尖的恰恰步竟然踩錯了,左腳絆到了右腳。

「怎麼可能……一百八十拍的狂暴版……竟然被壓過去了?」林彩娟尖聲叫道,亮片外套上的珠珠劇烈晃動,「你這是什麼妖術?這根本不是音樂!這是噪音!是工地打樁的聲音!」

嚴無情透過鼎身放大的嘶啞嗓音,一字一頓地回應,每一個字都帶著動滋的尾韻:「妳……懂個……屁……動……滋……」

全場萬名武者同時一抖。空智神僧原本雙目血紅、笑容燦爛地扭著胯,被這兩百拍一轟,整個人像是被雷打到的茄子,渾身肥肉波浪般抖動,嘴裡那句「健康順心、功德無量」直接走音,變成「健康……順……便秘……無量……」清虛道長更慘,他正沉浸在氣血暢通的快感裡搖頭晃腦,結果一個重低音灌進耳朵,鼻涕直接被震出來兩條,在風中狂舞。

後方觀戰的沈采萱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萬大富,冷靜的臉上難得出現一絲裂痕。她一邊從懷中掏出算盤劈啪打著,一邊面不改色地吐嘈:「很好,這一波地磚維修費至少三百萬兩,武盟今年的隔音預算又沒了。嚴盟主,你最好記得回去報帳。」

李阿福則是抱著頭蹲在地上,耳朵裡塞了兩團從冬瓜茶攤順來的棉花,還是覺得腦漿在晃:「哇靠!老大這是開大絕了啦!這哪是打架,這根本是廟會炸寒單加跨年晚會一起來!我的痠痛貼布都快被震掉了!」

風搖琴倒是兩眼放光,興奮得滿臉通紅,扯著嗓子大喊:「對!就是這樣!吵死他們!拖拖拉拉的恰恰早就該進棺材了!嚴無情!再大聲一點!把那個什麼彩娟阿姨的假牙震下來!」

眼看螢光魔影的腳掌一點一點往下壓,嚴無情膝蓋已經開始打顫。那三顆葡萄糖胺丹的藥力正在飛速流失,他的半月板發出不堪負荷的哀鳴。就在這千鈞一髮、心脈即將寸斷的瞬間——

轟隆隆隆隆——!!!

一陣完全不屬於恰恰,也不屬於電音的引擎咆哮聲,竟然硬生生撕開了兩百拍與一百八十拍交戰的音牆,從山谷入口的迷霧中狂飆而出!

眾人驚愕回頭。只見一輛造型極度囂張的改裝戰車,以一種犁田般的氣勢撞碎了三座霓虹燈牌,衝進了白玉廣場中央。那戰車車頭焊著兩根粗大的牛角,車身貼滿了螢光骷髏貼紙,車斗上架著四門口徑驚人的低音砲,砲口還冒著青煙。車尾拖著一串空酒瓶,跑起來叮噹作響,土到掉渣卻又帥到沒天理。

駕駛座上站著一個人,爆炸頭高達三尺,戴著墨鏡,穿著鉚釘皮衣,脖子上掛著一條比狗鍊還粗的金項鍊。不是別人,正是先前被嚴無情用一百五十拍鬼步震飛、號稱敗逃的DJ爆音魔尊!

「林彩娟!妳這個不懂低音的死老太婆!給本尊住手——!!!」

爆音魔尊一腳踩在方向盤上,單手舉著一支燒火棍般的混音棒,直指中央祭壇,氣得渾身發抖,爆炸頭上的髮膠都被怒氣震掉了幾塊:「本尊忍妳很久了!當初說好合作,是要推廣本尊的無縫混音藝術!結果妳為了洗腦威力,竟然擅自把本尊精心調校的重低音頻率,改成這種粗俗不堪的土味雜音!一百八十拍的恰恰?恰妳祖母啦!低音是拿來震撼靈魂的,不是拿來喊三步一抬頭的!妳這是侮辱!是對低音之神的褻瀆!」

全場一片死寂。就連那隻螢光大腳都停在了半空中,彷彿也在聽八卦。

林彩娟氣到亮片帽子都在冒煙,尖叫道:「爆音!你竟敢陣前倒戈?你忘了是誰給你經費買擴音擂台?沒有老娘的高山茶跟亮片遮陽帽,你連一顆低音喇叭都買不起!」

「放屁!」爆音魔尊朝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口水,墨鏡後的眼睛血絲滿佈,「真正的低音藝術家,是不會為了幾包茶出賣靈魂的!妳把一百零八拍的魔音調成一百八十拍,低頻全部糊成一團,聽起來就像阿嬤在用果汁機打廚餘!難聽!難聽到本尊的耳朵都在流血!」

他猛地調轉車頭,四門低音砲竟然齊齊對準了林彩娟所在的中央祭壇,砲口亮起幽藍色的電光。

「嚴無情!」爆音魔尊突然轉頭,對著快要吐血的嚴無情大吼,「本尊承認,你那個什麼霹靂金光搖頭煞,雖然土,但土得有骨氣!至少你的動滋是純的!是剛猛的!不像這個老妖婆,軟趴趴還要裝快!」

嚴無情一邊吐血一邊在心裡吐嘈:(大哥……你誇人跟罵人能不能分開講……我快撐不住了……有什麼遺言快說……)

只見爆音魔尊從車斗裡扯出一條手臂粗細、閃爍著金色電弧的頂級音頻導線,在頭頂甩得呼呼作響,大喊道:「接著!這是本尊用千年雷擊木芯加上天山玄鐵絲親手打造的『天雷引音線』!只有這個才承受得住兩百拍!光靠你那口破鼎,你不出三息就會心脈爆裂!把線插在你的戰旗上!唯有你我聯手,把低音推至巔峰,以毒攻毒,才能炸毀她祭壇底下的中央魔鼓!不然大家一起膝蓋報銷,團購輪椅啦!」

說罷,他用盡全身力氣,將那條滋滋作響的金色導線,朝著嚴無情的方向猛力拋出!

導線在空中劃出一道金色的弧線,穿越了重低音與恰恰魔音交戰的亂流區,發出劈啪的爆裂聲,直直飛向那個雙手染血、面癱卻眼神瘋狂的男人。

林彩娟見狀,瞳孔驟縮,發出淒厲的尖叫:「攔住他!給我攔住那條線!陳美美!放糖果茶包!用糖果砸死他!」

一直躲在祭壇後方發糖果的陳美美,臉上的鄰家阿姨笑容第一次扭曲了。她尖叫著抓起一大把摻了迷藥的糖果,朝著導線扔去。

而嚴無情,看著那條朝自己飛來的金線,緩緩地,鬆開了按在鼎上的一隻手。

(兩百拍加天雷引音線……這是要我直接原地飛升,還是直接送急診?)

他伸出手,抓向那道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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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第三十一章:動滋萬劫破魔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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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果來了。

不是一顆,是整把,像下冰雹一樣劈頭蓋臉朝著那條金線砸過來,還每一顆都包著粉紅色玻璃紙,上面印著「呷甜甜,跳久久,健康順心功德無量」,甜到讓人牙齒發酸的那種。

陳美美那張鄰家阿姨的臉此刻徹底猙獰了,兩隻手左右開弓,一邊抓糖一邊尖叫:「少年仔!呷糖啦!嘜擱鐵齒啦!阿姨這是高山烏龍茶口味,有加料喔!吃了保證手腳軟Q、乖乖跳舞啦!」

糖果在半空中劃出甜膩的弧線,眼看就要黏上滋滋作響的天雷引音線。

嚴無情面無表情地看著那片粉紅色彈幕,內心卻已經罵翻了三條街。

(阿姨,妳這是暗器還是喜糖?還加料?妳以為妳在辦桌請客嗎?我現在一隻手按著鼎,一隻手去接高壓電線,妳還拿糖果砸我,是怕我血糖不夠高、不會觸電嗎?)

說時遲那時快,他鬆開鼎的那隻手在空中一翻,手腕一抖,背後那面繡著「霹靂金光」四個大字的重低音戰旗,唰地一聲自動解開旗結,像是有生命一般橫掃而出。

旗面鼓脹,獵獵作響,精準無比地擋在金線的必經之路上。

啪啪啪啪!

數十顆糖果全數砸在旗面上,黏稠的糖漿遇上戰旗上殘留的電音真氣,瞬間發出滋滋的焦糖味,空氣中瀰漫起一股燒焦的烏龍茶香,甜中帶苦,苦中帶麻,還有一點迷藥被高溫燒掉的詭異臭味。

李阿福在遠處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大喊:「哇靠!老大用戰旗煎糖果!這是夜市新招嗎?焦糖烏龍茶口味戰旗餅?一支賣多少?」

沈采萱面不改色,一算盤敲在他頭上:「閉嘴!那是迷藥燒焦的味道,吸多了你也會跟著去扭腰。把口罩戴好,待會兒還要去貼貼布,倒了沒人抬你。」

而就在旗面擋下糖果的同一剎那,嚴無情五指一張,穩穩扣住了那條金色電弧亂竄的天雷引音線。

一股狂暴的電流順著掌心直衝手臂,震得他整條手臂的汗毛全部倒豎,虎口一陣發麻,連牙齦都感覺到一股鐵鏽味。

(哇靠!這什麼線?千年雷擊木芯?這根本是拿雷公的電線桿直接插我手上吧!爆音魔尊你確定這是音頻線不是刑具?我的手麻到快拿不住筷子了啦!)

他臉上依舊是一號表情,冷酷、面癱、眼神死,彷彿握住的不是高壓電線而是一杯溫開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體內那每分鐘一百四十拍的節奏差點被電到變成亂碼,丹田裡的電音真氣像是被貓抓過的毛線球,差點當場落枕。

「好小子!有種!」DJ爆音魔尊站在改裝戰車上,頭髮被音浪吹成爆炸頭,興奮得滿臉通紅,對著低音砲大吼:「快!把線插進你的旗桿!你的鼎是低音喇叭,你的旗就是天線!讓老子的天雷引音線跟你的破鼎串聯!咱們來個雙低音共振,炸翻這個土味廣場!」

嚴無情沒有廢話。他單手持線,猛地回身,將那條金線狠狠插進重低音戰旗的旗桿頂端。

旗桿頂端本來有個機關插槽,是當年為了在平瀾峰開會時偷接隔音設備電源留下的,平常都拿來掛香腸。這一插,只聽見喀鏘一聲,金線與旗桿完美咬合,金色電弧順著旗面竄下,一路竄進黑金剛擴音千斤鼎的鼎身。

嗡——!!!

整尊以玄鐵打造、重達千斤的青銅方鼎,發出了一聲前所未有的低鳴。那聲音低到已經不是用耳朵聽的,而是用胸口、用胃、用膝蓋去感受的。地面上的碎石子集體跳了起來,防滑地磚縫隙裡的灰塵被震成一條條筆直的煙柱。

萬大富抱著頭蹲在地上,假牙差點被震出來:「哎喲喂呀!我的腰!我的腎!這比我在浴室開最大水柱沖背還要震!少年仔你輕一點!老人家骨頭會散掉啦!」

風搖琴卻是雙眼放光,整個人亢奮到發抖,扯著嗓子尖叫:「對!就是這個!就是這個低音!不要停!給我再低一點!再重一點!拖拍的恰恰都給我去死啦!」

嚴無情深吸一口氣,雙掌重新按回鼎身。這一次,左手是鼎,右手是旗,旗連著線,線連著爆音魔尊戰車上的整排低音砲。兩股真氣在他體內交會,像兩條互不服輸的龍在打架。

他閉上眼睛,開始在心中瘋狂數拍。

(一百四十……不行,壓不住一百八十的恰恰。一百五十……還不夠,魔影還在長大。一百六十……對,就是一百六十!霹靂金光搖頭煞第十三層,傳說中連創派祖師都沒跳過的神域!數錯一拍就會心脈爆裂是吧?來啊!反正今天不是膝蓋報銷就是心脈報銷,拚了!)

他猛地睜開雙眼,眼中精光暴漲,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的、含著濃濃台語腔的怒吼:

「動——滋——萬——劫——破——魔——音!!!」

轟!

以他為中心,一圈肉眼可見的金色音浪轟然炸開。不是恰恰那種扭扭捏捏的三步一抬頭,而是純粹、剛猛、蠻橫不講理的重拍。每一拍都像是有人拿著大鼓槌,直接敲在你的心臟上。

動!滋!動!滋!動滋動滋動滋!

一百六十拍!每一分鐘一百六十記重低音,精準得像是拿尺量過,切分音切得比夜市賣芭樂的刀還要利。台語電音特有的那股土直土直的狠勁,伴隨著金龍般的真氣,自鼎口沖天而起。

那真的是一條龍。一條完全由重低音與金色電弧構成的巨龍,龍鬚是跳動的音頻線,龍鱗是一片片震盪的音波,龍吟就是那句響徹全谷的「動滋」。

金龍騰空,張牙舞爪,直撲天空中那尊由萬人內力凝聚而成的螢光跳舞魔影。

那魔影原本正抬起巨大的腳掌,準備一腳踩扁嚴無情,腳上還穿著螢光粉紅色的舞鞋,鞋尖一扭一扭的,散發著詭異的恰恰節奏。此刻被金龍一頭撞上肚子,整個肥胖臃腫的身體劇烈一晃。

「愛情的恰恰~」魔影嘴裡還在唱,聲音卻開始走調。

金龍纏住它的脖子,一口咬住它的麥克風,龍身每一次收緊,就爆發出一記重低音。動滋!魔影的手臂裂開一道縫。動滋!它的大腿掉下一塊螢光碎片。動滋動滋動滋!它全身的霓虹燈管寸寸爆裂,像是過年的鞭炮一樣劈啪作響。

空中下起了一場螢光色的碎片雨,伴隨著濃濃的燒焦塑膠味與走音的慘叫。

「不!我的魔影!我的萬人共振!」中央祭壇上,林彩娟披頭散髮,水晶麥克風上沾滿了她的精血,整個人像是瘋了一樣對著麥克風尖叫:「給我跳啊!三步一抬頭!五步一扭腰!不要停!誰敢停我就沒收他的亮片遮陽帽!」

然而已經太遲了。在一百六十拍的絕對壓制下,廣場上的節奏主權正在易主。

原本整齊劃一的恰恰步伐開始亂了。第一排的空智神僧,腳步從恰恰變成了踏步,嘴裡的「健康順心」變成了「動滋順心」,臉上僵硬燦爛的笑容出現了一絲裂痕。清虛道長更慘,他左腳想扭腰,右腳卻忍不住跟著重低音跺腳,整個人像是被兩組人馬拔河,跳到直接劈腿坐在地上,道袍撕裂,發出殺豬般的慘叫:「哎喲!我的胯!我的氣血!我的氣血逆流啦!」

藥師蘇金骨抱著他的藥箱在人群中狂奔,一邊跑一邊哭喊:「半月板保住了!保住了!電音蓋過魔音了!大家的膝蓋暫時不會報銷啦!嚴盟主你就是骨科救星!我回去就給你立長生牌位!」

陳美美見大勢已去,嚇得把整籃糖果都扔了,轉身就想跑,卻被爆音魔尊一砲轟在腳邊,炸起漫天瓜子殼。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彩娟姊!不行啦!低音太重啦!我的糖果都融化啦!」

爆音魔尊站在車頂,雙手操控著混音台,滿臉都是藝術家完成鉅作的狂熱。他將戰車的低音輸出開到最大,與嚴無情的金龍遙相呼應,大笑道:「哈哈哈!聽到了嗎?林彩娟!這才叫低音!妳那種軟趴趴的土味雜音,也敢自稱重低音?回去多練十年再來跟本尊談混音啦!」

嚴無情踏著重拍,一步一步朝著祭壇逼近。每一步落下,地面就傳來一聲動滋,白玉廣場的地磚就裂開一條縫。他面癱的臉上滲出細密的血珠,那是強行維持一百六十拍的代價,但他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瘋狂明亮。

(聽到了嗎?全谷的膝蓋啊!給我撐住!老前輩們的半月板啊!再撐一下下就好!等我把這首歌唱完,就帶你們去吃香腸配冬瓜茶啦!)

金龍發出最後一聲震天動地的咆哮,龍頭狠狠撞進魔影的心臟。魔影發出一聲不甘的、混合著走音恰恰的哀鳴,轟然炸成漫天螢光粉末。

極樂朝陽谷,第一次安靜了下來。只剩下重低音的餘韻,還在岩壁間來回震盪。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結束的時候,中央祭壇底下,卻傳來了一陣更加低沉、更加詭異的鼓聲。

咚……咚……咚……

那不是喇叭的聲音,是活物的心跳。祭壇的石板緩緩裂開,一座漆黑的、佈滿血管紋路的巨鼓,正緩緩升起。

林彩娟抹掉嘴角的血,露出猙獰而得意的笑容,雙手按在那面鼓上,嘶聲道:「嚴無情……你以為炸了魔影就贏了嗎?這才是真正的中央魔鼓……用一萬副膝蓋軟骨熬成的鼓……你有種,就來跟我搶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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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第三十二章:節奏主權爭奪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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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那不是喇叭的聲音,也不是戰鼓的聲音。那是活物的心跳,沉悶、黏膩,帶著一種熬了三天三夜的大骨湯快要滾出鍋的濃濁感,一下一下敲在每個人的胸口上。

極樂朝陽谷中央,祭壇的白玉石板從正中間裂開一道血紅色的縫。縫隙裡先是冒出一股熱氣,帶著濃濃的痠痛貼布混著高山茶受潮的霉味,接著,一座漆黑發亮、表面佈滿紫紅色血管紋路的巨鼓,緩緩升了起來。

那面鼓足足有三層樓高,鼓面還在一呼一吸地起伏。每一次起伏,鼓皮上就浮現出一張張扭曲的人臉,有少林的、有武當的、有崆峒的,全都在無聲地吶喊:我的膝蓋啊!

林彩娟整個人撲在鼓身上,雙手死死按住鼓沿,鮮血從她的指縫裡滲出來,染得那面黑鼓更加油亮。她披頭散髮,亮片遮陽帽早就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螢光桃紅色的運動外套裂開好幾道口子,露出裡頭繡著「健康順心」的內裡。她瞪著一步步逼近的嚴無情,喉嚨裡發出夜市搶特價品阿姨般的嘶吼。

「嚴無情!你以為炸了我的魔影就贏了嗎!你看看這是什麼!這是老娘花了三年,收集一萬副掌門膝蓋軟骨,文火慢熬七七四十九天才熬成的中央魔鼓!純天然!無添加!比你的重低音還要補!」

她猛地抓起祭壇上那支兩人高的水晶麥克風,麥克風頂端還鑲著一顆旋轉的七彩霓虹燈球。她把嘴巴整個貼上去,用丹田、用腳底、用全身的骨膠原發出尖叫。

「恰——恰——忘情水啊——愛情的恰恰——給我跳起來啊——!」

那一聲尖叫,根本不是唱歌。那是菜市場殺價殺到翻臉的穿透力,是里長伯廣播器壞掉還硬要廣播的執念。音波化為肉眼可見的粉紅色波浪,以一百零八拍的中速,瘋狂擴散出去。原本已經被金龍震散的螢光粉末,竟然又開始凝聚,隱隱要組成第二尊跳舞魔影。

四周上千座青銅擴音擂台同時亮起,震膜劇烈震動,發出嗡嗡的共鳴。那些原本癱在地上抽搐的萬名武者,身體又開始不受控制地抖動。空智神僧那顆光頭上貼著歪掉的一條根貼布,卻還是露出僵硬燦爛的笑容,嘴裡喃喃自語:「早安……祝您心存善念……健康順心……三步一抬頭……」

清虛道長更是誇張,他明明兩條腿已經抖得像泡過水的麵線,膝蓋發出喀啦喀啦的哀鳴,卻還是掙扎著要站起來,嘴裡罵罵咧咧:「不跳舞的年輕人……沒禮貌……氣血不通……活該落枕……」

藥師蘇金骨在遠處的岩石後面看得差點把鬍子扯下來,抱著他的聽診竹筒慘叫:「不好了!半月板迴光返照!這是迴光返照啊!再跳下去,不用五分鐘,全谷都要坐輪椅啦!」

就在這一片粉紅魔音即將重新奪回主導權的瞬間——

動滋。

一聲低沉到讓人胃袋發癢的重低音,硬生生切了進來。

嚴無情停下了腳步。他站在距離祭壇不到三十丈的地方,雙腳不丁不八,面癱的臉上佈滿細密的血珠,順著下巴一滴一滴往下掉,滴在白玉地磚上,竟然把地磚燙出一個個小洞。那是強行維持一百六十拍霹靂金光搖頭煞的代價,經脈全都在抗議,脖子僵硬得像被點了穴,連眼皮都快睜不開了。

可是他的眼神,亮得嚇人。

(吵死了……妳這個歐巴桑……一百零八拍也敢拿出來跟我一百六十拍比?妳數學是體育老師教的嗎?不對,體育老師現在都躺在地上跳恰恰呢……)

他在心裡瘋狂吐嘈,臉上卻連一條皺紋都不敢多出來。因為他很清楚,體內的電音真氣現在就像一鍋滾到最高點的油鍋,只要他嘴角稍微抽動一下,笑出來一毫米,氣息一岔,馬上就是走音加落枕,當場變成歪脖子盟主,那才真的會被寫進武林笑話大全。

他深吸一口氣,腳尖輕輕一點。

動滋!動滋!動滋動滋!動滋!

台語電音特有的切分音,帶著濃濃的夜市鋼管味與廟會布袋戲的鑼鼓點,從他腳底下的黑金剛擴音千斤鼎爆發出來。那尊原本被他背在背上的青銅方鼎,此刻四足張開,穩穩咬住地面,鼎身上的玄鐵紋路亮起金光,每一次共振,就噴出一圈金色的音浪。

一百六十拍。無懈可擊的一百六十拍。每一拍都踩在人心跳最癢的那個點上,每一個重音都像一記鐵鎚,直接敲在膝蓋骨上。

「哇靠!嚴盟主開大啦!」遠處戰車上的DJ爆音魔尊興奮到把墨鏡都推到頭頂,滿頭爆炸髮隨著低音瘋狂抖動。他雙手在改裝戰車的混音台上飛快搓碟,把天雷引音線的電流開到最大,扯著喉嚨大喊:「嚴無情!左聲道交給你!右聲道本尊幫你頂著!讓這個土味歐巴桑見識一下,什麼才叫真正的無縫銜接啦!」

他猛地一推推桿,戰車兩側的巨型喇叭同時炸出刺眼的電光,與嚴無情的金龍音浪合流。金龍原本已經有些黯淡的鱗片,瞬間又亮了起來,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咆哮,龍尾一甩,直接把林彩娟剛凝聚到一半的粉紅魔影抽得粉碎。

林彩娟氣得渾身發抖,對著水晶麥克風更加用力地尖叫:「你們這些不孝子!不跳恰恰就是不孝!氣血不通會中風你們知不知道!三步一抬頭!五步一扭腰!給我動起來!」

然而,回應她的,卻是一片整齊劃一的——搖頭。

沒錯,搖頭。劇烈地搖頭。

在那一百六十拍絕對壓制的重低音籠罩下,全場萬名武者的肢體,竟然硬生生脫離了恰恰的步法。他們的雙腳還想往左往右滑恰恰,可是脖子卻不受控制地跟著動滋動滋的節奏,前後狂甩。那場面壯觀到讓人想哭:一萬個穿著螢光運動服的老前輩,一邊腳踩恰恰,一邊頭搖得像嗑了藥的搖頭公仔,脖子發出喀喀喀的骨頭摩擦聲。

空智神僧一邊搖頭一邊流口水,還不忘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動滋……善哉善哉……動滋……」

清虛道長的道髻都被搖散了,頭髮像海帶一樣飛舞,嘴裡卻誠實地喊:「哎喲……這個比較爽……氣血……氣血用噴的出來啊……」

這就是節奏主權爭奪戰最殘酷的地方。不是比誰的內力深,而是比誰的拍子硬。林彩娟的中速魔音就像溫吞的冬瓜茶,順口但是軟綿;嚴無情的極速電音卻像冰鎮過的維大力加濃縮咖啡,一灌下去,腦門直接開洞,身體根本來不及思考,只能跟著搖。

嚴無情踏著重拍,一步一步朝祭壇逼近。每一步落下,地面就傳來一聲震撼靈魂的動滋,白玉廣場的地磚就裂開一條縫,縫隙裡噴出金色的電光。他的影子在七彩霓虹陣法下被拉得老長,像一尊索命的門神。

(聽到了嗎……全谷的膝蓋啊……再撐一下……不要現在碎掉……碎掉的話醫藥費武盟不給付啊……沈采萱那個鐵公雞一定會把帳算在我頭上啊……)

他心裡一邊哀嚎,一邊把真氣催到極限。黑金剛擴音千斤鼎發出不堪負荷的嗡鳴,鼎身燙得發紅,連鼎足都開始融化,陷入地磚裡。

林彩娟終於慌了。她發現自己的聲音越來越小,水晶麥克風上的七彩燈球開始閃爍不定,發出接觸不良的滋滋聲。她用力拍打麥克風,尖叫道:「喂!喂!廠商!這支麥克風不是說保固三年嗎!怎麼才唱三天三夜就壞了!」

沒有人理她。因為四周那上千座青銅擴音擂台,正在一座一座地爆裂。

首先是離嚴無情最近的一座,青銅震膜承受不住一百六十拍超高頻率的連續轟炸,發出一聲尖銳到耳膜出血的哀鳴,砰的一聲炸成無數碎片。滾燙的銅片四處飛濺,嚇得旁邊賣烤香腸的小販連忙舉起鐵盤擋臉,大喊:「夭壽喔!看戲還要自備盾牌喔!」

接著是第二座、第三座、第十座……連鎖反應像放鞭炮一樣蔓延開來。砰!砰砰!砰砰砰!每一聲爆炸,都伴隨著一股焦臭的青銅味與擴音符紙燒焦的苦味,濃煙滾滾,直衝天際。七彩霓虹陣法一盞一盞熄滅,極樂朝陽谷第一次從白晝變回了黃昏。

林彩娟的中速魔音節節敗退。她的粉紅音浪被金色音浪一寸一寸往回壓,從籠罩全谷,被壓回祭壇周圍十丈,再被壓回三丈,最後只剩下薄薄一層,貼在她自己的臉上,像一張過期面膜。

她跪倒在中央魔鼓前面,雙手還死死抱著水晶麥克風,嘴角溢出黑血,眼神渙散卻又瘋狂。她看著那面還在跳動的黑鼓,突然笑了,笑得讓人頭皮發麻。

「好……好……你們要搶拍是吧……那就一起死……這面鼓……裡面還有最後一層……是老娘自己的……髕骨熬的……」

她舉起手掌,狠狠朝著自己的膝蓋拍了下去。

就在她的手掌即將落下的那一剎那,山谷邊緣突然傳來一聲清脆果斷、完全不在拍子上的大喊——

「小販特遣隊!貼布發射!目標——大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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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第三十三章:一條根解藥大派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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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販特遣隊!貼布發射!目標——大椎穴!」

這一聲斷喝,清脆、果決、完全不在拍子上,卻像是一把燒紅的剪刀,咔嚓一聲剪斷了極樂朝陽谷裡糾纏不休的金粉兩色音浪。

山谷邊緣的濃煙之中,一道纖細卻穩如磐石的身影率先踏出。沈采萱一身勁裝,外頭罩著一件印著「蘇記一條根,痠痛攏無影」字樣的黃色背心,頭上戴著斗笠,手裡高舉一支冬瓜茶旗,旗幟在熱浪中獵獵作響。她身後跟著烏壓壓一大片人頭,全是平日裡在平瀾峰山腳下擺攤的市井小販同盟——賣烤香腸的阿土伯推著還冒著煙的攤車,賣冬瓜茶的阿珠姨扛著兩大桶冰茶,賣黑輪的、賣雞排的、賣藥燉排骨的,甚至連賣盜版武功祕笈的小黃都來了,每個人肩上都背著一大簍黑乎乎、散發著濃烈藥草味的貼布。

「第一排,香腸組,左翼包抄!第二排,冬瓜茶組,右翼灑水降溫!第三排,貼布組,跟我正面突進!」沈采萱的聲音冷靜得像是在菜市場殺價,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精準地切進嚴無情一百六十拍電音的空隙裡,「記住,藥效只有一炷香的時間,貼錯地方就等著回去跪算盤!大椎穴一張,兩邊膝眼各一張,動作要快,姿勢要帥!」

「收到!保證比送外賣還快!」李阿福從阿土伯的香腸攤車後面竄了出來,嘴裡還叼著半根香腸,含糊不清地喊。他頭上戴著一頂亮片遮陽帽,那是他從昏迷的長老頭上順手摸來的戰利品,此刻在夕陽下閃閃發亮,土味十足卻又莫名囂張。他雙手各抓著一大疊浸泡過清心醒腦靈藥的一條根貼布,黑色的藥膏還在往下滴,散發出濃到嗆鼻的薄荷與樟腦味,「兄弟姊妹們,讓這些老前輩見識一下,什麼叫做台灣小販的執行力啦!」

咻咻咻咻咻——

數百張貼布同時破空飛出,帶著藥草的腥香,在半空中劃出黑色的弧線。那場面壯觀到讓人想哭,簡直像是過年時廟口同時放了三百串鞭炮,又像是颱風天菜市場的塑膠袋集體起義。

啪!第一張貼布精準命中一名崆峒派長老的大椎穴。那名長老原本還穿著螢光綠緊身衣,雙手高舉螢光棒,滿臉幸福地喊著「健康順心,功德無量」,被貼中的瞬間渾身一僵,眼睛一翻,口吐一口帶著亮片的白沫,整個人像是被拔掉插頭的音響,直挺挺往後倒。旁邊的香腸小販眼明手快,一個箭步滑過去用鐵盤接住他的後腦勺,大喊:「阿伯!你的後腦勺比我的香腸還珍貴啊!輕輕放,輕輕放!」

啪啪啪!貼布雨越下越密。小販們平日裡練就的找錢、打包、閃躲奧客的三路手速,此刻發揮得淋漓盡致。他們穿梭在癱軟卻仍在微微抽動的舞群之中,左手撕貼布,右手按膝蓋,嘴裡還不忘親切問候:「阿伯,忍一下喔,撕下來會有點痛,但是比你跳三天三夜的膝蓋痛好多了啦!阿嬤,你的螢光襪很漂亮,但是先脫下來讓我貼一下膝眼啦!」

祭壇頂端,嚴無情依舊面無表情地維持著雙掌前推的姿勢,體內的霹靂金光搖頭煞穩定輸出在一百六十拍。他臉上的肌肉一動也不動,連眼皮都不眨一下,看起來冷酷到足以讓冰塊自卑。但他的內心早就已經吐嘈到翻桌。

『夭壽喔,沈采萱是去哪裡生出這麼多貼布的?那個藥味濃到我的重低音都要被醃入味了。還有李阿福,你頭上那頂亮片帽是怎樣?你是來救人的還是來選里長的?給我認真一點啊!我的經脈快要炸了,你們還在那邊耍寶……不過,幹得好,再快一點,老頭子們的半月板就快撐不住了。』

他不敢笑,甚至不敢呼吸太大力。體內那股每分鐘一百四十拍起跳、現在硬催到一百六十拍的電音真氣,正在他的奇經八脈裡橫衝直撞,像是有上千輛改裝機車在他血管裡飆車。只要心緒稍有波動,節奏一亂,立刻就是走音反噬,輕則落枕三天,重則當場變成歪脖子盟主。他只能用眼角餘光,死死盯著祭壇下方的林彩娟。

林彩娟跪在中央魔鼓前面,原本要拍碎自己膝蓋的手掌,硬生生停在半空中。她瞪大眼睛看著那群衝進來的小販,氣到渾身發抖,粉紅色的頭髮一根一根豎了起來。

「你們……你們這些賣香腸的賤民!竟敢壞老娘的好事!那是老娘的高山茶!老娘的亮片帽!老娘辛辛苦苦建立的健康大家庭啊!」她尖叫著,抓起水晶麥克風就想再吼一段一百八十拍的狂暴恰恰,「給我跳!繼續跳!誰准你們停下來的!三步一抬頭,五步一扭腰,動起來!」

可惜,她的粉紅音浪才剛出口,就被嚴無情的金色重低音「動滋」一聲,毫不留情地撞了回去。那一記重拍精準地打在她麥克風的共鳴點上,震得她虎口發麻,麥克風差點脫手。DJ爆音魔尊站在改裝戰車上,哈哈大笑,雙手在混音台上飛快搓碟,火上加油地補了一記超重低音。

「老太婆!你的時代過去了啦!現在是電音的天下!」爆音魔尊頂著爆炸頭,鼻孔朝天,「敢竄改我的低音,這就是代價!」

就在這一片混亂之中,最靠近祭壇的兩個身影,悠悠轉醒。

空智神僧率先睜開眼睛。他是少林輩分最高的神僧,此刻卻穿著一套緊到不能再緊的螢光粉紅緊身衣,肚子上的肥肉被勒出一圈一圈的游泳圈,手裡還緊緊握著兩根已經沒電的螢光棒,頭上戴著一頂寫著「彩娟我愛你」的亮片遮陽帽。他茫然地眨了眨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打扮,又抬頭看了看旁邊同樣穿著螢光橘緊身衣、正在劈腿的清虛道長,腦中轟的一聲,空白了三秒。

三秒之後,記憶如潮水般湧回——自己站在萬人廣場最前排,笑容僵硬燦爛地喊著「早安,祝您心存善念」,跟著口令扭腰擺臀,還因為扭得特別妖嬈被彩娟教母點名表揚,賞了一包高山茶……

「阿……阿彌陀佛……」空智神僧的老臉瞬間漲成豬肝色,紅到連耳根都在冒煙。他顫抖著手,連忙把螢光棒一扔,雙手合十,卻發現自己的蘭花指還翹著,嚇得他趕緊把手指掰直,「貧……貧僧……貧僧這三天三夜……都做了些什麼傷風敗俗之事啊!佛祖啊,請降下一道雷劈死貧僧吧!貧僧沒臉回少林了啊!」

旁邊的清虛道長也醒了。他一醒來就聞到膝蓋上那股濃烈的一條根藥味,低頭一看,自己的兩邊膝眼上各貼著一張黑乎乎的貼布,大椎穴上還有一張。他再一看,自己身上那套螢光橘緊身衣,胯下還破了一個洞,涼風颼颼地灌進來。他可是武當最講究仙風道骨的道長啊,平日裡連拂塵歪一根毛都要發脾氣,現在居然穿成這樣在萬人面前跳恰恰?

「無量天尊……貧道……貧道方才……是不是還喊了一句『氣血暢通,越跳越年輕』?」清虛道長的聲音都在抖,他看著自己手裡還抓著的半包高山茶,羞憤得差點當場羽化登仙,「妖婦!你還我道爺的一世清白!貧道今天不把你的魔鼓拆去當尿壺,貧道就改名叫清虛烏龜!」

羞憤之情,瞬間化作滔天怒火。兩位被洗腦最深、跳得最賣力的老前輩,此刻內力雖然還虛浮,但怒氣卻直衝腦門。他們互相攙扶著站起來,雖然膝蓋還在咯吱咯吱作響,腿還在不由自主地想扭腰,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與殺氣。

「嚴盟主!」空智神僧大吼一聲,聲如洪鐘,雖然還帶著一點恰恰的尾音,但中氣十足,「多謝救命之恩!這妖婦用妖術辱我名門正派,今日貧僧就算拼了這條老命,拼了這副半月板,也要為武林除害!」

「沒錯!」清虛道長也拔出背後的桃木劍,劍尖直指林彩娟,雖然拿劍的手還在微微打拍子,「妖婦,你給老道吃的到底是什麼茶?為什麼老道現在滿腦子都是『愛情的恰恰』?快把解藥交出來!」

沈采萱站在人群中,冷靜地又撕開一包貼布,精準地貼在一位華山長老的脖子上,頭也不抬地吐嘈:「兩位大師,解藥就是你們膝蓋上那張,一張成本五十兩,記得回去找武林盟報帳。還有,你們的螢光衣建議就地銷毀,不然明天整個蓬萊武林的Line式飛鴿都會收到你們的扭腰影片。」

兩位老前輩聞言,差點又昏過去。李阿福在一旁笑到香腸都掉了,連忙補刀:「對啊對啊,我剛剛已經用留影石錄下來了,標題就叫『少林武當廣場天團出道夜』,保證點閱率破萬啦!」

「李阿福!你敢外流,貧僧就超渡你!」

廣場上一片混亂,有哭的,有笑的,有忙著撕貼布的,有忙著遮臉的。原本整齊劃一的萬人舞陣徹底癱瘓,只剩下零星幾個中毒太深的還在抽動,但很快就被小販們用冬瓜茶潑醒,再貼上三張貼布。空氣中瀰漫著一條根的藥味、烤香腸的焦香味、青銅燒焦的苦味,還有一絲絲重獲自由的酸爽汗臭味。

然而,就在眾人以為大局已定的時候,祭壇中央突然傳來一陣讓人牙酸的骨頭摩擦聲。

喀……喀喀……

林彩娟緩緩站了起來。她臉上的瘋狂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玉石俱焚的死寂。她低頭看著自己乾癟的雙腿,看著那面還在跳動的中央魔鼓,突然伸出雙手,狠狠插入了自己的丹田氣海。

「好……你們要貼布是吧……你們要電音是吧……那老娘就讓你們見識一下,什麼叫做真正的……骨膠原自爆……」她一字一句地說,每說一個字,她身上的皮膚就乾枯一分,滿頭粉紅髮絲寸寸變白,體內的內力卻以恐怖的速度膨脹,「這座極樂朝陽谷的地脈,早就跟我的魔鼓連在一起了。我要炸了這裡,讓你們所有人的膝蓋,都來給我陪葬!」

轟隆——整個白玉廣場開始劇烈搖晃,地磚縫隙中透出詭異的紅光,中央魔鼓的心跳聲越來越快,越來越響,竟然隱隱有反超一百六十拍的趨勢。

嚴無情眼神一寒,體內的電音真氣瞬間催至極限。他知道,最後的決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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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第三十四章:彩娟教母的末路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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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喀喀……

那聲音不是骨頭在響,那是林彩娟的膝蓋在哭。那是她燃燒了大半輩子廣場資歷,好不容易熬成教母的尊嚴,正在一寸一寸碎裂的聲音。

白玉廣場劇烈搖晃,地磚縫隙透出滾燙的紅光,像是整座極樂朝陽谷被人從地底點了火鍋,湯底還是麻辣的。中央那面以萬副軟骨熬成的魔鼓咚、咚、咚地狂跳,鼓皮上的青筋一條條賁起,節拍竟然從一百六十拍一路往上飆,隱隱要衝破一百七十拍的大關。

「不好!她要自爆!」沈采萱一手按著帳本,一手拽著李阿福的後領,冷靜得像是颱風天還在算菜錢的總鋪師,「地脈跟魔鼓連在一起,她這是把自己的骨膠原當柴燒,要拖著全場的半月板一起陪葬!」

李阿福嚇得手裡的冬瓜茶都灑了,扯著嗓子喊:「教母冷靜啊!妳的亮片遮陽帽掉了啦!妳想想妳的高山茶還沒發完啊!自爆是沒有保固的啊!」

祭壇頂端,林彩娟雙手狠狠插入自己的丹田氣海,鮮血混著慘白的真氣噴湧而出。她滿頭粉紅髮絲寸寸變白,皮膚迅速乾枯,雙腿瘦得只剩兩根曬衣竹竿,可體內的內力卻像灌了發粉的麵糰,瘋狂膨脹。

「你們要貼布是吧……你們要電音是吧……」她一字一句,聲音沙啞得像生鏽的擴音器,「那老娘就讓你們見識一下,什麼叫做真正的……骨膠原自爆!老娘跳了三十年恰恰,絕對不准有人搶我的拍子!」

轟隆!上千座青銅擴音擂台同時亮起血紅色的霓虹,失傳魔曲《恰恰忘情水》的前奏竟然倒著播放,七彩燈海扭曲成一片血海。原本已經癱瘓的萬人舞陣中,又有幾百個中毒太深的大叔大媽渾身一顫,眼神再度迷離,嘴裡喃喃著「健康順心……功德無量……」,搖搖晃晃又要站起來扭腰。

空智神僧坐在輪椅上,身上還穿著那件螢光粉緊身衣,手裡的螢光棒都還沒放下,見狀嚇得佛珠都掉了:「阿彌陀佛!貧僧的膝蓋才剛貼上一條根啊!再跳下去,貧僧真的要坐一輩子輪椅去化緣了!」

清虛道長更是抱著自己的拂塵痛哭流涕:「無量天尊!貧道方才扭胯的模樣要是被三清祖師爺看見,貧道百年道行就毀於一旦了啊!嚴盟主!快!快用你的動滋救救老道的晚節啊!」

萬大富一邊揉著自己的老腰,一邊滿口養生經:「哎喲喂呀!我的關節痠痛貼布啊!彩娟啊!妳這樣燥下去會上火啊!有話好好說,先喝口溫開水,泡泡腳,我們來談談退休俸的問題嘛!」

風搖琴最受不了這種拖泥帶水的場面,當場拔出腰間的短笛,破口大罵:「吵死了!要爆就快爆!老娘最討厭前奏比主歌還長的傢伙!還有,誰再傳早安長輩圖給我,我就把他的蓮花投影塞進魔鼓裡!」

就在這一片混亂之中,嚴無情動了。

他依然面癱,依然冷酷,依然像一尊剛從冷凍庫搬出來的石像。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腦子裡的節拍器已經快燒掉了。

『一百六十二……一百六十五……一百六十八……靠,這老太婆是嗑了什麼?骨膠原燃燒可以超頻的嗎?這已經不是恰恰了,這是心臟病發作的頻率吧!笑一下就會走音,動一下眉毛就會落枕,本座維持一百六十拍已經快中風了,妳還給我往上加?』

他深吸一口氣,腳下重重一踏,懷中那尊黑金剛擴音千斤鼎發出低沉的嗡鳴。玄鐵鼎身上的紋路逐條亮起金光,那是至純真氣灌注到極限的徵兆。鼎口朝天,一道肉眼可見的低頻氣浪轟然擴散,把四周的烤香腸攤都吹翻了三個。

「DJ!」嚴無情冷冷吐出兩個字。

「收到啦!盟主!」DJ爆音魔尊從一堆燒焦的青銅碎片中跳出來,頭上頂著兩支冒煙的混音杵,滿臉狂熱,「無縫銜接就交給我!你儘管往前衝!老子今天就算燒掉丹田,也要讓你的電音準時上拍!」

只見爆音魔尊雙手狂舞,硬生生將全場失控的血紅恰恰音軌扭曲、拉長、切碎,再用自己的真氣補上一個強勁的四拍底鼓。動——滋——動——滋!一百六十拍的台語電音重低音再度君臨全場,像一頭金色巨龍死死咬住中央魔鼓的脖子,不讓它的節拍繼續往上飆。

嚴無情身影如電光石火,踩著低頻的鼓點,一步一殘影,直欺祭壇頂端。每踏出一步,他體內的霹靂金光搖頭煞就強盛一分,髮絲無風自動,衣袍獵獵作響。他心裡還在瘋狂吐嘈:『左腳動滋,右腳動滋,呼吸也要動滋……本座這輩子沒這麼想念安靜的打坐啊!等這仗打完,本座一定要去平瀾峰後山閉關三個月,誰都別想用重低音叫我起床!』

林彩娟見他逼近,瘋狂大笑,舉起手中那支水晶麥克風,那是整座萬人共振陣法的總開關:「來啊!嚴無情!你不是很會搶拍嗎?老娘這最後一嗓子,叫做末路哀歌!我要唱到地脈爆裂,唱到你們所有人的膝蓋都碎成粉!」

她張口,竟然唱起了變調的《愛情的恰恰Remix》,歌詞含糊不清,卻帶著直刺腦髓的魔性:「恰恰……恰恰……我的膝蓋……我的愛……」

音波所過之處,空氣都出現了裂紋,白玉地磚片片掀起。沈采萱當機立斷,從懷中掏出一疊市井小販同盟連夜趕工的特製一條根貼布,用力擲向天空:「小販特遣隊!掩護盟主!貼布雨,發射!」

咻咻咻!數千張浸泡了清心醒腦靈藥的貼布漫天飛舞,像雪片般落在那些搖搖欲墜的大叔大媽身上。藥味混著烤香腸的焦香,硬生生在血紅魔音中撕開一道清明的缺口。陳美美原本還想趁亂塞糖果茶包情緒勒索,一看到貼布雨,氣得直跺腳:「哎喲!你們這些年輕人怎麼這麼不懂人情世故!阿姨的糖果很甜耶!」話還沒說完,就被風搖琴一笛子敲暈,拖去旁邊用冬瓜茶潑醒。

就是現在!

嚴無情眼神一寒,抓住了音軌切分的最後一拍。那是DJ爆音魔尊用盡全力製造出來的,僅有千分之一秒的絕對空白。

他騰空而起,右掌高舉過頂,全身一百六十拍的電音真氣在掌心瘋狂壓縮,從金色變成熾白,再變成深不見底的黑金色。低頻的嗡鳴聲讓整座山谷都安靜了一瞬,連中央魔鼓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電音……落雷印!」

他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像天雷直接灌進每個人的耳膜。

轟——!!!

一道水桶粗細的黑金色雷光從天而降,不偏不倚,正中林彩娟手中的水晶麥克風。喀嚓一聲,那支號稱不壞金身的麥克風瞬間化為齏粉,連一點渣都不剩。雷光去勢不減,狠狠劈在中央陣眼魔鼓之上。

那面以萬副軟骨熬成的魔鼓發出一聲淒厲到不似鼓聲的慘叫,鼓皮寸寸龜裂,裡面封印的萬人恰恰怨念化作一道道螢光綠的煙霧,哀嚎著沖天而起,又被嚴無情的低頻巨龍一口吞噬,嚼碎,消化得乾乾淨淨。

「不——!我的鼓!我的拍子!我的廣場!」林彩娟慘叫一聲,整個人倒飛出去,狠狠撞在祭壇的石柱上。她周身膨脹的真氣像被戳破的氣球,噗哧一聲盡數散去。滿頭白髮披散,螢光運動服破破爛爛,體內的魔音修為徹底被廢,丹田氣海空空如也,再也敲不出任何節奏。

她癱坐在地,望著滿天熄滅的霓虹,突然放聲大哭,唱起了不成調的哀歌:「我的恰恰……我的遮陽帽……我的高山茶……都沒了啦……嗚嗚嗚……」那模樣,哪裡還是什麼彩娟教母,分明就是一個舞會被取消、音響被沒收的寂寞阿嬤。

隨著魔鼓碎裂,整座極樂朝陽谷的霓虹燈海一盞接一盞熄滅。血紅退去,七彩褪色,喧囂了不知多少個日夜的萬人白玉廣場,終於重歸寧靜的夜色。蟲鳴聲悄悄回來了,山風吹過,帶來一絲絲涼意,還有滿場一條根的藥味。

嚴無情緩緩落地,面癱的臉上沒有一絲波動,唯有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他體內的節拍器終於可以從一百六十拍降下來了。『呼……終於……可以不用搖頭了……本座的脖子……快落枕了……』

他轉身,正想說些什麼,卻見沈采萱快步走來,遞上一條溫熱的毛巾和一張帳單,面不改色地說:「盟主,辛苦了。這是今晚擴音鼎的耗損維修費、貼布的材料費、還有小販們的加班費,麻煩簽收一下。」

嚴無情:「……」

而在祭壇廢墟的最深處,那堆魔鼓的碎片之中,有一塊巴掌大小的鼓皮碎片,竟然還在微微跳動,發出極其微弱的……咚……咚……聲。旁邊,一隻江湖傳訊用的Line式飛鴿歪著頭,呆呆地看著它,脖子上的玉珮突然亮起,投影出一朵七彩蓮花,上面寫著:「早安,祝您心存善念、健康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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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第三十五章:半月板大搶救與洗心革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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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熄滅之後的極樂朝陽谷,安靜得讓人有點不習慣。

前一刻還是動滋動滋震天響的萬人舞池,下一刻只剩下滿地螢光運動服的碎布、歪倒的亮片遮陽帽,還有被踩到變形的空高山茶罐,在山風裡滾來滾去,發出鏘啷鏘啷的聲響。空氣裡混著一條根貼布濃烈的藥味、烤香腸攤沒來得及熄火的焦香,以及一種說不出的,老人家跳了三天三夜之後的痠痛味。

祭壇廢墟中央,林彩娟抱著膝蓋縮成一團,頭髮散亂,臉上的濃妝被眼淚糊成兩條黑河,還在抽抽噎噎地念著不成調的哀歌:「我的恰恰……我的遮陽帽……我的高山茶……都沒了啦……嗚嗚嗚……」

嚴無情緩緩落地,雙腳踩上白玉地磚的瞬間,整個人晃了一下。不是因為內力耗盡,而是因為脖子真的快斷了。

他維持著那張萬年不變的面癱俊臉,眼神冷峻,衣袍無風自動,看起來依舊是那個一夫當關的武林盟主。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體內那台精密的節拍器,剛剛才從一百六十拍降到八十拍,心臟還在咚次咚次地亂跳,頸椎更是發出喀啦喀啦的抗議。

『呼……終於可以不用搖頭了……本座的脖子……已經不是落枕,是根本快要摺疊收納了……剛才最後那一下電音落雷印,差點把本座的下巴甩出去……』

他很想伸手揉一揉後頸,卻又怕這個動作破壞了盟主的威嚴,只能僵硬地站著,任由山風吹動他僵硬的髮絲。

「盟主,辛苦了。」

沈采萱快步走來,髮髻有些散亂,白衣下襬沾滿了藥膏與灰塵,卻依舊步伐俐落,眼神清明。她一手遞上溫熱的毛巾,一手遞上一張長到拖地的帳單,面不改色地說:「這是今晚黑金剛擴音千斤鼎的耗損維修費,鼎底的玄鐵振膜裂了三條。還有浸泡靈藥的一條根貼布材料費三萬六千片,以及市井小販同盟的加班費、冬瓜茶補給費、夜間照明費,麻煩簽收一下。」

嚴無情接過毛巾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

『本座剛拯救完武林,脖子都快斷了,迎接本座的不是歡呼,不是擁抱,是一張帳單?!沈姑娘,妳的算盤是不是用玄鐵打的,撥起來比本座的重低音還響?』

他面癱著臉,默默在帳單上按了手印,連眉毛都沒動一下。沒辦法,誰叫他心算一百四十拍可以,算帳這種事,看到數字就會走音。

就在此時,谷口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與叫賣聲。

「讓讓!讓讓!神農堂醫療團到!推拿床先上!熱敷包跟上!」

只見李阿福頭上綁著一條寫著「臨時工讀生」的布條,騎在一頭驢子拉的板車上,揮舞著一支烤香腸夾,意氣風發地衝進廣場。他身後跟著黑壓壓一片人潮,有賣冬瓜茶的阿伯推著改裝成點滴架的攤車,有賣痠痛貼布的大嬸背著整箱一條根,還有一群原本賣烤香腸的小販,此刻全都換上了白色圍裙,上面用紅字寫著「市井小販同盟・緊急救護隊」。

「盟主!嫂子!」李阿福跳下板車,一個滑步跪到兩人面前,動作浮誇得像是戲台上的武生,「小販特遣隊全員到齊!貼布雨發射完畢,命中率九成九!剩下那一成是貼到我自己屁股上了,現在還有點麻!」

沈采萱淡淡瞥了他一眼:「加班費扣一半。」

「不要啊嫂子!」李阿福慘叫。

隊伍最後方,一名鬚髮皆白、身形卻壯如鐵塔的老者大步走來。他背著一座比人還高的藥櫃,每走一步,櫃子裡的瓶瓶罐罐就叮噹作響。他正是神農堂堂主,人稱「鐵手金骨」的蘇金骨。

蘇金骨一看到滿廣場橫七豎八、抱著膝蓋哀號的武林前輩,眼睛都亮了,興奮地搓著雙手,聲如洪鐘:「好!好!好!老夫行醫六十年,從沒看過這麼壯觀的場面!上萬副膝蓋同時報銷!這是天佑我神農堂啊!來人啊!把推拿床擺開!把白玉廣場給老夫清出一條經絡來!今天要是不把這些半月板都搶救回來,老夫就不叫金骨,叫軟骨!」

一聲令下,原本肅殺的戰場,瞬間轉化為全江湖最大規模的野戰推拿醫院。

小販們動作俐落地把防滑地磚擦乾淨,鋪上草蓆當病床。冬瓜茶攤的炭火爐全被徵收來加熱毛巾,烤香腸的鐵網則拿來溫灸,空氣裡頓時瀰漫著艾草與香腸混合的奇異香氣。數百名神農堂弟子穿梭其間,手持拔罐、銀針、膏藥,見人就按,見膝就敷。

一時間,慘叫聲此起彼落,抑揚頓挫,竟然隱隱合上了某種節拍。

「哎喲——我的膝蓋!輕一點啊蘇老!」

「喀啦!啊——我的腰!斷了斷了!哦……好爽……再來一下……」

「師父!你的腿怎麼彎成這個角度?!快!快扳回來!一、二、三——呀!」

風搖琴抱著她的琵琶形暗器,站在高處的青銅擴音擂台殘骸上,看著底下這片哀號與藥味齊飛的景象,忍不住掏了掏耳朵,火爆地罵道:「吵死了!剛才是動滋動滋吵,現在是哎喲哎喲吵!你們這些老骨頭,跳舞的時候不是很嗨嗎?一個個喊著氣血暢通、功德無量,現在怎麼都躺平了?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去搶那頂亮片遮陽帽!」

話雖這麼說,她還是跳下擂台,一把拎起兩個扭到腰的崆峒派長老,像拎冬瓜一樣把他們扔到推拿床上,動作粗魯,眼神卻有點不忍。

廣場東側,兩張特製的加寬輪椅被推了過來。

坐在上面的,正是空智神僧與清虛道長。

只見空智神僧頭頂戒疤,身上還穿著那件螢光綠的運動服,背後印著「彩娟銀髮閣・健康順心隊」幾個大字。他臉上的狂熱笑容已經退去,只剩下滿臉的羞愧,雙手合十,不停地念著:「阿彌陀佛,罪過罪過……老衲……老衲竟然穿著這身衣裳,扭了三天三夜的胯……佛祖啊,弟子無顏面對少林列祖列宗……」

旁邊的清虛道長更慘,頭上還戴著那頂來不及摘下的亮片遮陽帽,拂塵早就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手裡還緊緊抓著半罐高山茶。他一看到嚴無情,立刻老淚縱橫,想要起身行禮,卻被膝蓋的劇痛扯得齜牙咧嘴,又跌回輪椅上。

「嚴盟主……多謝救命之恩啊!」清虛道長顫聲道,「若非你以一百六十拍電音強行搶拍,老道我……我這把老骨頭,恐怕真的要把半月板跳成粉末,拿去泡茶了!」

空智神僧也羞愧地低下頭:「嚴盟主,老衲發誓,回山之後,立刻閉關三年,徹底銷毀所有螢光服飾!那件衣服……老衲再也不穿了!看到綠色就想吐!」

嚴無情面無表情地點點頭,淡淡道:「兩位前輩保重。膝蓋……要緊。」

內心卻在瘋狂吐嘈:『兩位大師,你們剛才跳得可開心了!空智大師你還領舞三步一抬頭,清虛道長你還嫌年輕人不跟拍!要不是本座脖子快斷了,真想把你們跳舞的影像用留影石錄下來,在武林大會上循環播放!』

這時,萬大富導師也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湊過來。他原本是被抓來當人質的,結果也被迫跟著跳了半天廣場舞,此刻兩條腿抖得像麵條一樣。

「哎喲喂……我的關節啊……」萬大富滿口養生經都念不出來了,只剩下哀號,「嚴小子啊!你可要記得,回去之後給老夫多開幾帖顧關節的藥!什麼龜鹿二仙膠、什麼葡萄糖胺,通通來三份!老夫這輩子的熱血武俠夢,差點就斷送在這個扭腰舞上了!」

李阿福立刻湊過去,賊兮兮地笑道:「萬老爺子,別擔心!我這裡有小販同盟獨家情報,蘇老那裡有新到的鐵牛運功散,貼一帖,保證你明天又能去爬平瀾峰!不過……要先加入我們的冬瓜茶會員,才能打九折喔!」

「你這小子,連老夫都坑!」萬大富笑罵,卻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另一邊,DJ爆音魔尊正蹲在黑金剛擴音千斤鼎旁邊,愛不釋手地摸著鼎身的裂痕,眼神狂熱:「嘖嘖嘖……一百六十拍的台語電音切分重拍……嚴盟主,你這鼎的低頻,比老子以前在黑市聽到的地下電音還猛!下次咱們聯手開個專場吧?保證讓整個蓬萊武林都跟著搖頭!」

嚴無情眼角抽動了一下,冷冷道:「……本座的脖子,不想再落枕第二次。」

眾人哄笑,緊繃的氣氛終於緩和下來。

唯有祭壇廢墟旁的林彩娟,依舊縮在角落,無人問津。她一身華麗的教母袍破破爛爛,氣海被廢,修為盡失,此刻看起來真的就像一個普通的、寂寞的阿嬤。

沈采萱嘆了口氣,拿起一杯溫熱的冬瓜茶,走到她面前蹲下,遞了過去。

「林前輩,喝口茶吧。」沈采萱的聲音理性而冷靜,卻帶著一絲溫和,「你的中央魔鼓碎了,水晶麥克風也沒了,萬人共振陣也散了。你燃燒骨膠原引爆地脈,差點把自己和全谷都賠進去,值得嗎?」

林彩娟抬起紅腫的眼睛,哽咽道:「我……我只是想讓大家……有個地方可以動一動……你們這些年輕人,哪裡懂我們老人家的寂寞……武林盟高齡化,掌門都去推拿了,誰陪我們聊天……我發高山茶、發遮陽帽……我都是為了大家的關節好啊……」

「為了大家好,就要把人家的膝蓋滑液跳到乾涸,把人家的內力抽空嗎?」沈采萱淡淡反問,語氣卻不嚴厲,「前輩,你的出發點或許不壞,但方法錯了。操弄人心、強行洗腦,這不是健康,這是邪功。」

她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本小冊子,上面寫著「銀髮族品茗棋藝社・合法立案申請書」,「這是我剛才請李阿福透過飛鴿傳書,向武林盟申請的。如果你真的想為老人家好,不如洗心革面,開辦合法、健康的社團。品茶、下棋、聊天,不用扭腰,不用熬夜,關節也不會報銷。經費方面,小販同盟可以贊助冬瓜茶,神農堂可以提供推拿諮詢。你覺得呢?」

林彩娟愣愣地看著那本申請書,渾濁的眼淚又掉了下來。這一次,不是為了恰恰,而是為了那句「合法、健康」。

她顫抖著接過冬瓜茶,一飲而盡,哇的一聲哭出來:「我……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用音律操弄人心了……我要開棋藝社……我要學泡茶……嗚嗚嗚……」

陳美美原本躲在人群裡,看到這一幕,也默默丟掉了手裡的糖果茶包,低頭不語。

夜色漸深,推拿醫院的喧囂漸漸平息。數萬名長老弟子敷著膏藥,裹著棉被,在白玉廣場上沉沉睡去,鼾聲如雷,此起彼落,總算不再是整齊劃一的舞步聲。

嚴無情站在高處,望著這片難得的寧靜,終於忍不住,悄悄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後頸。

『嘶……好痠……這次回去,一定要叫沈姑娘報帳,多請兩個推拿師……不然本座這個盟主,就要變成歪脖子盟主了……』

然而,就在他轉身欲走之際,耳邊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

咚……咚……咚……

他腳步一頓,面癱的臉上閃過一絲警覺。

只見祭壇廢墟的最深處,那堆魔鼓碎片之中,那塊巴掌大小的鼓皮碎片,竟然還在微微跳動,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暗紅色光澤。旁邊,那隻歪著頭的Line式飛鴿還在呆呆地看著它,脖子上的玉珮突然亮起,投影出一朵七彩蓮花,上面寫著:「早安,祝您心存善念、健康順心。」

而在蓮花投影的背後,一行極淡、極小,幾乎看不見的字跡,正緩緩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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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第三十六章:最佳音效盟主與電音江湖

本章登場

夜風掠過極樂朝陽谷的白玉廣場,帶著膏藥與冬瓜茶的混合氣味,微涼中又透著一股痠痛貼布的嗆鼻辛香。

嚴無情蹲在祭壇廢墟前,玄色衣袍下襬沾滿了灰燼與碎磁磚粉末,他面無表情地盯著那塊仍在跳動的鼓皮碎片,耳邊那一聲聲咚、咚、咚,沉悶得像是有人在他心口打拍子,頻率大約是每分鐘六十拍,慢得讓他渾身不對勁。

『不對勁,這拍子太慢了,本座體內一百四十拍的電音真氣聽到這種慢拍,差點就要便祕……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失傳慢搖?』他在心中瘋狂吐嘈,臉上卻依舊是那副萬年不化的冰塊面癱,連眉毛都沒有抖一下。

旁邊那隻歪著脖子的Line式飛鴿,木頭腦袋喀喀作響,胸口玉珮投射出的七彩蓮花在夜色中緩緩旋轉,粉紅、金黃、螢光綠交替閃爍,刺得人眼睛發疼,上面還用標楷體寫著:「早安,祝您心存善念、健康順心。」

嚴無情伸出兩根手指,夾起那塊巴掌大的暗紅色鼓皮,觸感溫熱而黏膩,彷彿還連著某種活物的血管,隱隱傳來一股皮革混著汗臭與檀香的怪味。他瞇起眼,運起電音真氣灌入雙目,這才看清蓮花投影背後那行淡到幾乎透明的小字——「學員編號第一萬零一號,報到成功,母鼓安好,東海見。」

他的瞳孔微微一縮,內心警鈴大作。『母鼓?東海?好傢伙,原來這萬人廣場還只是分店,總店開在東海?林彩娟那個亮片遮陽帽教母,該不會只是加盟主吧?』

他不動聲色地將鼓皮碎片用三層一條根貼布包起來,又外加一層沈采萱特製的防漏油紙袋,確定那咚咚聲被悶到只剩蚊子叫,這才塞進懷裡。轉頭對著飛鴿冷冷道:「此事列為最高機密,若敢亂傳長輩圖,本座就把你拆去當柴燒。」飛鴿嚇得脖子更歪了,咕了一聲,乖乖閉嘴。

那一夜的鼾聲與膏藥香,很快就被時間沖淡。轉眼,已是數月之後。

蓬萊武林的初秋,雲霧繚繞的平瀾峰迎來了百年難得一見的熱鬧。武盟總舵那座向來肅穆莊嚴的議事大殿,今日張燈結綵,門口掛著兩排大紅燈籠,燈籠上還貼著沈采萱親自設計的金字對聯,左聯是「電音一響膝蓋香」,右聯是「恰恰不跳江湖強」,橫批是「最佳音效」。山風吹來,帶著松針的清香與山下小販現烤香腸的焦香,混在一起,竟有種詭異的喜感。

大殿前的白玉階梯兩側,停滿了各式各樣的輪椅與拐杖,簡直像是一場銀髮族輔具博覽會。少林的空智神僧坐著一台鑲金邊的檀木輪椅,腿上蓋著繡有「功德無量」的毛毯;武當的清虛道長拄著一根黑檀木拐杖,拐杖頭還掛著一個迷你擴音器,兩人一見面,先是老臉一紅,隨即互相合掌苦笑。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藥洗味與高山茶的甘香,還有此起彼落的哎喲聲與關節喀喀聲。

「哎喲喂,我的腰啊!爬這三百階,差點以為又要被抓去跳三步一抬頭了!」萬大富導師穿著一身嶄新的醬紅色唐裝,滿面紅光地被人攙扶上來,手裡還拿著一罐養生枸杞茶,逢人就拍肩膀,「年輕人要保重啊,關節是借來的,遲早要還的!」他一邊說,一邊偷偷把一條根貼布往腰後塞,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李阿福則機靈地穿梭在輪椅大軍之中,懷裡抱著一大疊八卦小報,頭上戴著市井小販同盟發的瓜皮小帽,滿臉堆笑:「來來來,最新出刊《蓬萊頭條》!嚴盟主電音落雷印高清還原圖,一份只要十文錢,附贈林教母懺悔棋譜一張!走過路過不要錯過!」他那雙賊溜溜的眼睛一轉,立刻又湊到神農堂弟子旁邊打聽哪種膏藥最黏,準備囤貨漲價。

「吵死了!再塞長輩圖給老娘,老娘就把你的嘴縫起來拿去當鼓皮!」風搖琴一身火紅勁裝,腰間掛著兩顆小型霹靂彈,站在殿門口維持秩序。她最痛恨這種人擠人的場合,尤其是耳邊不斷響起的Line式飛鴿提示音,叮咚叮咚,全是「早安健康圖」。她一聽到那種拖泥帶水的慢拍前奏就頭皮發麻,恨不得直接一掌把飛鴿轟成木屑,鼻腔裡全是火藥與胭脂混合的嗆味。

吉時一到,司儀高聲唱名,慶功大典正式開始。只見兩排弟子抬著一塊長達一丈、閃閃發光的金匾,緩緩步入大殿。金匾上以狂草刻著七個大字——「武林最佳音效守護者」,筆劃龍飛鳳舞,邊框還鑲著一圈迷你銅鈴,走起路來叮叮噹噹,自帶節奏感,據說是DJ爆音魔尊親自設計的混音匾額。

全場掌聲如雷,夾雜著輪椅煞車的吱呀聲與拐杖敲地的篤篤聲,節奏混亂卻熱烈。空智神僧推動輪椅上前,老臉漲得通紅,雙手合十,聲音洪亮卻帶著羞愧的顫抖:「阿彌陀佛!老衲當日身穿螢光運動服,在廣場上扭胯三天三夜,實乃佛門之恥、武林之恥!若非嚴盟主以一百六十拍電音當頭棒喝,老衲這把老骨頭,怕是要直接跳到西天見佛祖了!」

清虛道長也拄著拐杖顫巍巍起身,鬍子一抖一抖:「無量天尊!貧道當時還鄙視年輕人不跳舞,如今想來,真是氣血攻心、鬼迷心竅!貧道在此立誓,回山之後,立刻銷毀所有螢光服飾與亮片遮陽帽,改練太極養生操,再也不貪那免費高山茶了!」語畢,兩位泰山北斗竟當眾深深一鞠躬,差點從輪椅上翻下來,惹得全場又笑又哭,掌聲中還混著幾聲關節脫臼的慘叫。

人群後方,林彩娟今日沒有穿那身誇張的亮片舞衣,而是換上了一襲素雅的青布長裙,頭髮整齊地挽成髮髻,氣海被廢後臉色略顯蒼白,卻多了一分真切的溫和。她手裡捧著一盒親手泡的高山茶,茶香清雅,裊裊白煙在陽光下繚繞。她走到殿前,撲通一聲跪下,聲音沙啞卻堅定:「老身過去以音律操弄人心,害得諸位前輩膝蓋報銷、內力被抽,罪該萬死!如今蒙沈姑娘開恩,老身已在山下開設合法銀髮族品茗棋藝社,只泡茶、不放音樂,歡迎諸位來下棋,絕不強迫跳舞!」

陳美美也低著頭跟在她身後,手裡不再是糖果茶包,而是一籃親手做的黑糖糕,香甜的氣味引得眾人側目。她小聲囁嚅:「以前是我用糖果騙大家入會……以後我免費發糕,不騙人了……」眾人見她們真心悔改,紛紛嘆氣原諒,還有人上前扶起林彩娟,塞給她一張棋藝社的貴賓卡。

DJ爆音魔尊今日倒是安分許多,他把那頭爆炸捲髮紮成了小辮子,脖子上掛著耳機,懷裡抱著一台縮小版的混音台。他大步上前,對著嚴無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嚴盟主!那天一百六十拍對一百七十拍,老子這輩子沒玩得這麼爽過!以後你就是我大哥,你負責動滋,我負責動動滋,咱們電音雙煞,橫掃蓬萊!」說完還放了一段無縫銜接的慶祝音效,惹得大殿屋瓦嗡嗡作響,三層隔音泡棉差點又要加裝。

萬眾矚目之中,嚴無情緩步走上高台。他今日穿著盟主專屬的玄金長袍,衣襬繡著雷紋,面容依舊冷峻如冰,劍眉星目,薄唇緊抿,標準的面癱盟主臉。只是若仔細看,便會發現他腰間掛著一枚特製的小型玄鐵擴音器,只有巴掌大小,隱隱傳出輕快的電音節拍,動滋動滋,每分鐘約一百二十拍,溫和而不狂暴,像是心跳聲,帶著一絲暖意。

『呼……還好今天只要維持一百二十拍的背景音樂,不用一百四十拍全開,不然本座一邊接金匾一邊還要心算拍子,笑一下就會走音,臉都要抽筋了……』嚴無情表面上穩如泰山,內心卻在瘋狂計算,『這金匾怎麼這麼重?沈姑娘待會兒一定要報帳請人抬……還有這袍子裡面貼了三片一條根,黏得本座後背發癢,好想抓……不行,盟主不能抓癢,盟主要冷酷……』

沈采萱就站在他身側,一襲月白長裙,髮間插著一支簡單的玉簪,理性冷靜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她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帳冊,低聲對嚴無情道:「盟主,這次慶功大典的香腸、冬瓜茶、輪椅維修費,總共三千兩,我已經讓市井小販同盟打了八折,記得回去簽核。」她頓了頓,又瞥了一眼他腰間的擴音器,嘴角微揚,「還有,你的迷你黑金剛擴音千斤鼎,音量開太大了,吵到空智大師的假牙在震。」

嚴無情耳根微微一紅,默默將音量調小了半格,低聲回道:「……多謝沈姑娘。若無妳的貼布雨,本座的電音也救不了這麼多膝蓋。」他的聲音低沉而誠懇,雖然臉還是面癱,但眼神卻柔和得像是融化的玄鐵。那一瞬間,兩人相視而笑,一個冷峻、一個清明,大殿的陽光灑在他們身上,連空氣中的塵埃都像是跳著輕快的拍子。

台下眾人看到這一幕,紛紛起鬨。李阿福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喔喔!盟主笑了!盟主嘴角動了零點五公分!這是百年奇景啊!」風搖琴則翻了個白眼,卻也忍不住嘴角上揚:「哼,算這面癱還有點良心,知道要謝我們家采萱。」萬大富更是激動得熱淚盈眶,舉起枸杞茶大喊:「好啊!江湖後繼有人!老夫就算坐輪椅也瞑目啦!」

從此,台語電音不再是人人側目的魔音,而是蓬萊江湖早課的指定背景音樂。各大門派紛紛採購小型擴音器,晨練時不再打坐,而是跟著一百二十拍的動滋聲活動筋骨,據說對預防關節退化頗有奇效。市井小販同盟也趁機推出「電音香腸舞」,一邊烤香腸一邊抖腿,生意興隆。而那段萬人齊跳恰恰的荒謬傳奇,則被說書人編成了《膝蓋保衛戰》,在茶館裡萬世流傳,每次講到盟主落枕歪脖子的橋段,總能惹得滿堂大笑。

慶功大典在歡笑與藥香中圓滿落幕。夜深人靜,嚴無情獨自回到盟主閉關處,將那塊金匾靠在牆邊,終於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痠痛的後頸,發出一聲舒服的嘆息。他從懷中取出那個用貼布層層包裹的鼓皮碎片,原本打算呈報武盟封存,卻發現那碎片不知何時,竟又開始微微發燙,咚、咚、咚,緩慢而堅定地跳動著。

與此同時,他腰間的迷你擴音器突然滋滋作響,混入了一段從未聽過的雜音。那不是一百四十拍的電音,也不是一百零八拍的恰恰,而是一道深沉、緩慢,彷彿來自深海的鯨鳴鼓聲,每分鐘只有六十拍,卻震得他氣血翻湧。窗外,所有Line式飛鴿竟在同一瞬間齊齊歪頭,玉珮同時亮起,投影出一朵巨大的暗藍色蓮花,上面緩緩浮現一行字——「東海母鼓已甦醒,誠邀嚴盟主,前來對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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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位角色
嚴無情
嚴無情 主角

看似沉著冷酷、沉默寡言,內心實則瘋狂吐嘈。為了精準維持體內真氣每分鐘一百四十拍的重低音節奏,絕不敢輕易笑場或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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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采萱
沈采萱 女主

理性冷靜、精打細算,具備超強執行力。面對荒謬場面能面不改色精準吐嘈,是嚴無情身邊唯一能掌控全場節奏的定海神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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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大富
萬大富 導師

熱情健談、滿口養生經,極度害怕關節痠痛。雖上了年紀仍懷抱熱血武俠夢,經常以長輩口吻給予主角出人意料的人生開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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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阿福
李阿福 夥伴

機靈圓滑、熱愛湊熱鬧,看似吊兒郎當實則重情重義。對各類小道八卦極度敏銳,擅長以接地氣的市井話術化解緊張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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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搖琴
風搖琴 夥伴

性格火爆、直來直往,極度痛恨繁文縟節與長輩圖騷擾。熱愛高分貝極速音律,只要聽見拖泥帶水的慢歌就會抓狂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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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彩娟
林彩娟 反派

強勢霸道、掌控欲極強,深信自己的廣場舞是拯救江湖關節的唯一正道。滿嘴「一切都是為你們好」,實則享受萬人俯首共舞的支配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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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智神僧
空智神僧 配角

被洗腦後心智退化至狂熱學員狀態,笑容僵硬燦爛。開口閉口皆是健康順心與功德無量,對領舞指令有著絕對服從的病態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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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虛道長
清虛道長 配角

神智陷入迷障,沉浸在「氣血暢通」的虛幻快感中。極度鄙視不跳舞的年輕人,認為不隨音樂扭動身軀就是大逆不道、不懂長生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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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J 爆音魔尊
DJ 爆音魔尊 配角

沉迷於混音節奏的音律狂徒,自命為新時代混音先鋒。性格乖張自負,極度享受用無縫銜接的魔性循環折磨聽眾大腦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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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美美
陳美美 配角

表面熱情宛如鄰居阿姨,逢人便塞糖果茶包,實則笑裡藏刀、手段陰狠。專門利用人情壓力逼迫他人就範,情緒勒索手段登峰造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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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金保
黃金保 配角

豪邁海派、精打細算,深諳市井生存智慧。標準的生意人性格,奉行「有錢好辦事,無錢請移步」,在兩大陣營間游刃有餘地獲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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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金骨
蘇金骨 配角

嚴肅古怪、職業病極重。對江湖恩怨毫無興趣,眼中只有人體的半月板、椎間盤與韌帶,看見有人姿勢不良便會忍不住動手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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