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1章：退稿修羅與深夜月老
台北市信義區，上午十點十五分。奧斯特廣告（Oster Advertising）位於二十八樓的超大型玻璃會議室裡，室溫顯示為宜人的攝氏二十二度，但在場的所有創意部部屬，卻全都感到一股源自骨髓深處的森冷寒意。
長型胡桃木會議桌的盡頭，坐著這座修羅場的唯一主宰——創意總監陸晉。
他穿著一襲剪裁極致俐落的炭灰色訂製西裝，內搭熨燙得找不到一絲皺褶的白色襯衫，鼻樑上架著一副精緻的細金絲眼鏡。鏡片後方那雙深邃狹長的眼眸微微瞇起，視線正落在手中厚厚一疊的企劃簡報上。他修長勻稱的手指正握著一支萬寶龍鋼筆，筆尖規律而冷酷地在桌面上敲擊著。
「叩、叩、叩。」
每一次敲擊，都精準地落在現場每位文案企劃的心跳節拍上。
「若凡。」陸晉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平穩，宛如大提琴的低音弦，卻不帶絲毫人性的溫度。
坐在斜對角、剛入職未滿半年的資深文案張若凡立刻像被通了電的土撥鼠一樣挺直背脊，求生欲極強地乾笑了一聲：「在、在！陸總，您覺得這次針對精品腕錶的這支概念……」
「『時間在流逝，而你在我心裡永恆』？」陸晉將那頁簡報抽了出來，修長的手指輕輕一彈，紙張在空中發出清脆的啪折聲。他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宛如手術刀般精準切入張若凡的靈魂深處，「如果我是客戶，看到這句標語的第一個反應，不是想買這支要價六十萬的陀飛輪，而是會懷疑貴公司的文案是不是剛從國中畢業，正在無名小站或者早期無病呻吟的臉書動態上抄襲八字短句。」
張若凡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還有這一頁。」陸晉甚至沒抬頭，手指精準地翻到下一頁，「『戴上它，掌控屬於你的宇宙』？我們是在賣機械錶，還是在替某個新興宗教招募信徒？宇宙？要不要順便替你在大安森林公園辦一場傳教大會？」
【救命啊！我真的要瘋了！】
此時此刻，陸晉表面上維持著宛如北歐冰川般的冷酷禁慾臉，但他的大腦內部卻早已拉響了防空警報，內心的小人正在瘋狂抓頭髮崩潰狂吼：
【這群小兔崽子到底吃了什麼才會寫出這種油膩度堪比炸雞排回鍋油的文案？六十萬的錶！目標客群是那些身價上億、精明得像狐狸一樣的企業高層，不是在捷運站門口發傳單想搭訕女大生的中二病油膩男啊！我昨晚到底為什麼要熬夜替他們改到凌晨三點？我的肝指數！我的髮際線！我那瓶要價三千八的抗老精華液根本完全壓不住我的內在焦慮啊！】
然而，在現實維度中，陸晉只是優雅地將鋼筆套回筆蓋，發出「喀嗒」一聲脆響。
他摘下金絲眼鏡，用昂貴的絲質拭鏡布漫不經心地擦拭著，語氣淡漠得近乎殘忍：「全部退回。下午五點之前，我要看到三個完全不同方向、至少具備人類智商與當代美感的新切角。如果交不出來，今晚信義區所有的居酒屋都與各位無緣。散會。」
會議室內的眾人如蒙大赦，卻又個個面如死灰，抱著各自的筆電與被批改得體無完膚的稿件，連滾帶爬地逃出這間宛如中世紀審判庭的高空密室。
張若凡一走出門，立刻癱軟在走廊的造型沙發上，對著剛好路過的客戶總監林品妍哀號：「品妍姐……陸總簡直不是人，他是沒有感情的退稿機器！是活生生的修羅轉世！」
林品妍端著一杯燕麥奶拿鐵，精明幹練的臉上露出一抹見怪不怪的苦笑：「知足吧你，陸晉今天甚至沒用他的毒舌金句把你的企劃案扔進碎紙機，代表他今天心情算是不錯了。」
「這叫心情不錯？」張若凡倒抽一口涼氣，「那我真的不敢想像他心情差的時候會怎樣……」
與此同時，會議室內並未完全清空。
奧斯特廣告的另一位資深創意總監何振威，正雙手插在西裝褲袋裡，靠在落地窗邊，陰陽怪氣地冷笑了一聲：「陸總監果然好大的威風啊。對自己的組員這麼嚴格，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已經把『L'Éternité』的跨國年度香水大案給穩穩拿下了呢。」
陸晉緩緩戴回金絲眼鏡，眼神平靜地看向何振威。何振威是公司裡出了名的老油條，最擅長拉幫結派、搶功諉過，私底下沒少在背後放冷箭。
「何總監有空在這裡關心我的進度，看來是上週比稿輸給本土小代理商的那支沐浴乳案子，已經找到向董事會交代的藉口了？」陸晉語氣輕描淡寫，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你——！」何振威臉色瞬間一陣青一陣白，惱羞成怒地咬牙道，「陸晉，你少得意！L'Éternité是法國總部直接指派的超級大案，預算高達八位數，全台灣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美妝巨頭趙天琳執行長親自督軍，據說她對這次亞太區的繆斯代言人挑剔到了極點。只要代言人選有一絲不合她的意，整批創意全得推倒重來！我倒要看看，你那套自命清高的美學，能不能過得了趙天琳那一關！」
說完，何振威重重地哼了一聲，甩門而去。
辦公室重新回歸寂靜。
陸晉站在能俯瞰整個信義計畫區的高空落地窗前，遠處的台北101在午後烈日下閃爍著刺眼的光芒。他抬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痕。
【何振威那個廢物雖然討人厭，但有一句話確實沒說錯……】
陸晉在心裡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L'Éternité的新款女性淡香精『初雨之際』，要求的是一種極致的矛盾感——既要有都會女性的知性優雅，又必須帶有一種讓人一眼萬年、宛如青澀初戀在午後暴雨中擦肩而過的純粹與遺憾。】
【這到底是什麼鬼靈魂拷問？現在市面上的那些當紅網紅、流量小花，一個個在鏡頭前假面精緻得像塑膠娃娃，社群動態滿滿都是修圖軟體拉出來的九頭身和大牌置入，到底要去哪裡找一個既有質感、骨子裡又乾淨純粹得像一場未完待續的大雨的完美繆斯？】
這時，奧斯特廣告的台灣區執行副總裁陳美玲踩著十公分的高跟鞋走進了會議室。她一身俐落的深藍色套裝，神情理智而冷靜，直接將一份黑色燙金的文件夾放在陸晉面前。
「別發呆了，大總監。」陳美玲敲了敲桌面，「趙天琳那邊剛剛發來最後通牒，她們法國總部已經秘密敲定了這次亞太區的唯一代言人。合約今天早上剛在巴黎簽妥，明天上午十點，那位代言人會親自帶領經紀團隊抵達我們公司進行初次比稿對齊會議。」
陸晉微微挑眉，眼神重新恢復了專業的銳利：「保密層級這麼高？連我都不能提前知道是誰？」
「品牌方的意思是，希望你能用最純粹、不帶任何先入為主偏見的創意去迎接她。」陳美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不過我可以給你一點提示——她是這兩年竄起速度最快的生活美學指標，橫跨文藝電影與時尚雜誌，公眾形象完美無瑕，被全台灣網友封為『零缺點知性女神』。」
「零缺點？」陸晉冷笑了一聲，毒舌本色再度展露，「在當代公關包裝術下，越是自稱零缺點的人，私底下往往越假。我只在乎她能不能撐起我的腳本，而不是來片場當一個只會對鏡頭眨眼睛的昂貴花瓶。」
「明天見了面，你自然就會知道。」陳美玲笑了笑，轉身離開了會議室。
陸晉看著窗外漸漸西沉的夕陽，夕陽將台北的天空染成一片濃郁的紫紅色。他深吸了一口氣，將所有紛亂的思緒強行壓回心底。
在奧斯特廣告，他是冷酷無情、算無遺策的創意修羅。
但只有極少數人知道，當夜幕徹底籠罩台北這座不夜城時，脫下那身沉重盔甲的他，還有著另一個足以撼動全台灣網路社群的秘密身分。
***
深夜十一點三十分，信義區某處高樓景觀公寓。
柔和溫暖的暖黃色立燈下，陸晉早已褪去了白天那套昂貴死板的西裝，換上了一件寬鬆舒適的灰色棉質居家T恤和棉褲。他臉上的金絲眼鏡換成了一副黑框的抗藍光眼鏡，原本用髮蠟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黑髮隨意散落在額前，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慵懶、隨性，甚至帶著幾分大男孩般的柔軟氣息。
他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洋甘菊茶，盤腿坐在柔軟的地毯上，將最新款的筆記型電腦放在膝蓋上。
開機，連線，點開瀏覽器。
螢幕上赫然跳出台灣目前流量最大、鄉民活躍度最高的手機與網頁匿名交流論壇——「TALK-TALK」。
陸晉熟練地輸入一串長達二十四位數的隨機亂碼密碼，登入帳號。
瞬間，後台系統跳出了無數密密麻麻的紅色通知與私訊，右上角的未讀訊息數字直接顯示為「999+」。而那個散發著金色光芒的帳號名稱，赫然寫著四個大字——
【月老老皮】。
「TALK-TALK」情感板的唯一傳奇、坐擁全網破百萬追蹤的匿名情感教父、號稱「一針見血戳破所有渣男綠茶偽裝、拯救十萬苦海單身狗」的靈魂燈塔。
陸晉喝了一口洋甘菊茶，骨節分明的手指在機械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起來，發出宛如雨點般清脆悅耳的「劈啪」聲。
他面無表情地刷著感情板上的即時熱門求助文章，內心的瘋狂吐槽模式在這一刻徹底火力全開：
【求助帖一：男友跟前女友單獨去日本玩五天四夜，說是因為以前訂的機票不能退，純粹是朋友關係，叫我不要無理取鬧，請問我該相信他嗎？】
陸晉冷笑一聲，手指如飛地在底下留下回覆：
『月老老皮開示：不能退的是機票，能退的是你。建議你立刻幫他把行李箱換成骨灰罈，順便替他在日本訂好靈骨塔。連這種鬼話你都能上來發問，看來你的智商也跟著那張不可退改的廉航機票一起飛去成田機場了。分，下一位。』
這條回覆剛發出不到三十秒，底下的鄉民推文瞬間爆炸：
「頭香！老皮大神又顯靈了！」
「哈哈哈哈老皮依舊嘴巴淬毒，但我好愛！」
「原PO醒醒吧，老皮都叫妳分了還不快跑！」
陸晉挑了挑眉，繼續往下滑動滾輪。
【求助帖二：我喜歡一個同公司的天菜男同事，每天都會故意經過他的座位偷看他，但他好像完全沒反應，請問該怎麼用肢體接觸讓他心動？】
『月老老皮開示：如果你長得像林志玲，故意掉筆他會覺得你可愛；如果你每天只是像個監視器一樣在他身邊遊蕩，他只會懷疑你是人事部派來抓他有沒有在摸魚的間諜。職場不是偶像劇片場，收起你那拙劣的肢體接觸幻想，先搞清楚對方的性向和有沒有對象，否則下一步你收到的可能不是告白，而是公司性騷擾防治委員會的約談通知。』
底下的推文再度被「神回覆」、「老皮今日依舊穩定輸出」瘋狂刷屏。
陸晉靠在沙發邊緣，看著螢幕上那些為情所困、哭笑不得的留言，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白天在廣告界與各種刁鑽客戶、荒謬改稿搏鬥所累積的巨大精神壓力，似乎都在這場深夜的毒舌開示中得到了奇蹟般的宣洩與療癒。
然而，當他關掉那些熱門求助帖，目光落在自己個人頁面的草稿匣時，眼神中的戲謔與毒舌卻在剎那間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溫柔與落寞。
草稿匣的最深處，靜靜躺著一篇永遠沒有發布出去的置頂文章，標題只有簡單的一行字：
《致十年前，淡水信義線捷運上的妳。》
陸晉緩緩放下茶杯，伸手拉開了茶几下方最隱密的抽屜。
在那裡，安靜地躺著一個透明的壓克力密封盒。盒子裡面裝著一張早已泛黃、紙質脆弱不堪的淡藍色便條紙。
十年前的那個夏天，台北下了一場罕見的午後暴雨。
那時的陸晉還是個剛從台大廣告研究所畢業、一無所有的窮小子，每天頂著大太陽四處碰壁丟履歷，窮得連一杯便利商店的冰美式都要猶豫半天。那一天，他在捷運淡水信義線的車廂裡，全身被暴雨淋得狼狽不堪，懷裡死死護著自己被無數家公司退件的企劃作品集。
就在車廂即將抵達台北車站時，一個穿著白色棉質洋裝、背著帆布包的女孩匆匆跑進了車廂。
她同樣被大雨淋得有些濕透，但那雙清澈得宛如盛夏晴空般的鹿眸，在看見蜷縮在角落、滿臉失魂落魄的陸晉時，卻沒有移開視線。
女孩在搖晃的車廂中站穩腳步，從帆布包裡拿出一包紙巾遞給了他，甚至在臨下車前，紅著臉將一張迅速寫好的便條紙塞進了他的手心。
『別放棄，你的作品集很棒，大雨過後一定會有晴天的。』
在那行清秀工整的字跡下方，寫著一串代表聯絡方式的電話號碼。
然而，命運卻跟陸晉開了一個天大的殘酷玩笑。
女孩下車的瞬間，車門緊閉，陸晉瘋狂地低下頭想看清那串號碼，卻赫然發現，因為自己手上殘留的冰冷雨水，那張脆弱的便條紙早已被浸濕，墨水在紙面上瘋狂暈染開來——最重要的後三碼數字，徹底化成了一團無法辨識的藍色污漬。
他衝到車門邊，隔著厚厚的隔音玻璃，只能看見女孩在月台上回頭對他露出的那個明媚而溫暖的微笑，隨後便消失在洶湧的人潮之中。
十年了。
整整十年過去了。
陸晉從當年那個在捷運車廂裡狼狽落魄的窮學生，一路摸爬滾打，成了如今信義區頂尖外商廣告公司的王牌創意總監。他在商場上殺伐果斷，在網路世界裡化身為看透一切紅塵情愛、毒舌傲嬌的「情感教父月老老皮」，所有人都在向他索取愛情的答案。
可全台灣沒有一個人知道，這位百萬網紅、情感導師自己，骨子裡卻是一個純情到無可救藥的笨蛋。他守著一張字跡模糊的泛黃便條紙，守著十年前捷運車廂裡那場未完的大雨，整整單身了十年。
他曾無數次搭乘淡水信義線，在同樣的時間、同樣的車廂裡來回穿梭，試圖在茫茫人海中重新捕捉到那個身影，卻每一次都只能失望而歸。
「大雨過後會有晴天嗎……」
陸晉隔著壓克力盒子，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張泛黃的便條紙，低沉的嗓音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落寞，「這場雨，到底什麼時候才會停啊。」
【不行！陸晉，你在這裡多愁善感個什麼勁！】
他猛地晃了晃腦袋，迅速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強行將自己從那股矯情的文青情緒中拉扯出來：
【明天早上還有價值千萬的跨國比稿大會！趙天琳那個挑剔的老女人隨時準備挑我的毛病，何振威那傢伙也在等著看我笑話。今晚十二點前必須睡覺，否則明天金絲眼鏡都擋不住我的黑眼圈！】
陸晉小心翼翼地將壓克力盒子鎖回抽屜最深處，闔上筆記型電腦，將洋甘菊茶一飲而盡。
他走向臥室，站在窗前看著信義區永不熄滅的霓虹燈火。此時此刻的他完全沒有預料到，那個被他深藏在心底十年、用盡全力追尋卻始終不可得的「初戀雨水」，正以一種他做夢也想不到的姿態，悄然朝著他的生活席捲而來。
命運的齒輪，已經在台北這座繁華都市的夜空下，發出了悄無聲息的轉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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