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沒有哭聲的誕生
濾芯卡死的那一刻,扳手在沈聿安手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
不是金屬碰撞的聲音,更像是骨頭被強行扭斷的悶響。C區第三循環管線的維修豎井裡,他整個人倒吊著卡在直徑不到八十公分的檢修孔內,肩胛骨死死抵著冰冷的管壁,額頭的汗水才剛滲出來,就被恆溫十六度的空氣凍成了細小的冰珠,沿著顴骨滑進防塵口罩的邊緣。
「又卡死了?」對講機裡傳來工頭許冠勳被濾網雜訊切碎的聲音,帶著不耐的鼻音,「沈聿安,你他媽的能不能快一點?C區今晚的懸浮微粒已經飆到三百七了,再不換,肺那邊的壓差警報又要叫,叫了又要扣我們的服從度,你想害大家一起吸百分之十五的餿空氣嗎?」
沈聿安沒有回話。他只是將身體再往下壓了半寸,讓腰部的工具帶硌進髖骨,左手死死扣住生鏽的管線支架,右手用盡全身力氣逆時針猛轉。陳年的灰黑色塵垢混著油汙,像乾燥的血塊一樣從濾芯的縫隙裡簌簌落下,掉在他的護目鏡上,掉在他的嘴唇上。那是一種混合了鐵鏽、消毒水與陳年霉味的氣味,是方舟網絡最底層最誠實的味道,慘白的LED燈管在頭頂滋滋作響,光線沒有溫度,只會把人的影子切成慘淡的薄片,牆面上永遠凝結著一層擦不乾的冷凝水珠,像是這座地下蜂巢永遠在出冷汗。
喀啦。
一聲沉重的彈響,堵塞了整整四個月的舊濾芯終於鬆脫。渾濁的、帶著鐵屑的灰黑色氣體像是被囚禁已久的野獸,從管線的裂口中嘶嘶噴出,沈聿安立刻閉上眼睛,卻還是感覺到細微的顆粒刮過臉頰。他聽見自己呼吸器裡氣流瞬間紊亂的聲音,頸環感測器因為他的心率飆升而發出極輕微的震動警告,提醒他情緒波動已被記錄。
他將舊濾芯一點一點拖出來。那東西比想像中更重,裡面塞滿了來自灼白區的輻射塵、纖維、頭髮,還有某種像是枯死行道樹葉片的殘骸,儘管地表已經七年沒有長出任何活的葉子了。沈聿安盯著那團骯髒的集合體,忽然覺得這就是方舟的肺泡,被灰燼填滿,卻還要拚命呼吸。
「沈技師,沈聿安在嗎?請立刻回覆。」對講機的頻道忽然被切換,一個女性的聲音插了進來,語調輕柔得近乎詭異,與許冠勳的粗暴形成刺耳的對比,「這裡是B區育嬰室,方以真醫官。你的配偶分娩已進入最後階段,請立刻前往B-07無菌產房。重複,請立刻前往。」
沈聿安的動作僵住了。
他忘了呼吸。或者說,呼吸器替他記得呼吸,而他自己的肺在那一秒鐘忘記了該如何鼓動。
七年了。終塵日之後,臺北盆地被那道輻射逆溫層像碗一樣倒蓋起來,地表成了永恆黃昏的灼白區,太陽只是一枚隔著鉛灰色塵幕的膿瘡,再也沒有人敢在沒有鉛板與防護衣的情況下抬頭看天。所有倖存的二十七萬人,都像螞蟻一樣被迫鑽進了地底,沿著廢棄的捷運隧道與下水道構築出這個名為方舟網絡的蜂巢。而他和妻子林婧在這個蜂巢的最底層C區,等待這個孩子,等待了整整十個月。
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豎井裡爬出來,連工具都來不及收,踉蹌地衝過狹窄、瀰漫著消毒水味的走廊。沿途慘白的LED燈一盞接著一盞向後退去,牆上的冷凝水珠反射著冰冷的光,像無數隻眼睛。他經過一排排蜂巢隔間,聽見隔壁鄰居魏守拙壓抑不住的、像是從破舊風箱裡擠出來的咳嗽聲,聽見自己頸環裡因為劇烈運動而加速的氣流聲。那聲音提醒著他,他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恐懼,都被那個名為肺的中央核心忠實地記錄著。
B-07無菌產房的氣密門在他眼前滑開。
裡面的空氣明顯更乾淨、更冷,消毒水的味道濃到刺鼻。林婧躺在產台上,臉色蒼白得像牆面的LED光,頭髮被汗水濕透貼在額頭上,她的呼吸器被暫時換成了高流量的醫用型號,頸環的指示燈因為分娩的劇烈疼痛而閃爍著不安的黃光。她看見沈聿安,眼裡湧出一點微弱的光,卻沒有力氣說話,只是極輕地點了點頭。
「來得正好,沈先生。」站在產台另一側的女人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色醫療服,臉上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笑起來很溫柔的眼睛,是方以真。她身後的護理師已經抱起了一個小小的、渾身沾著羊水與血跡的嬰兒。沈聿安的心臟幾乎要從胸口跳出來,他張開嘴,想聽見那個他等待了七年、在無數個缺氧的夜裡想像過無數次的聲音——
嬰兒的啼哭。
但是沒有。
產房裡安靜得可怕,只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林婧虛弱的喘息聲。那個小小的嬰兒沒有哭,她的嘴巴微微張著,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的胸口只有極其微弱的起伏,像一隻被水浸濕的雛鳥。
「怎麼不哭?」沈聿安的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認不出來,他下意識地想往前一步,卻被方以真輕輕攔住。
「別擔心,這是正常的喔,沈先生。」方以真的語氣依舊輕柔,像在哄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她對護理師使了個眼色,「在方舟,哭泣是對氧氣最無意義的浪費。我們不會讓新生兒承受這種低效率的風險。」
護理師動作熟練得近乎冷酷,她沒有拍打嬰兒的腳底,沒有進行任何傳統的急救,而是直接拿起一個早已準備好的、比成人拳頭大不了多少的透明智慧呼吸器,精準地扣在了嬰兒小小的口鼻上。喀嚓一聲輕響,呼吸器的邊緣與嬰兒稚嫩的皮膚完美貼合,與此同時,另一名護理師將一個更小、更細的銀色頸環感測器,輕輕扣上了嬰兒細如手指的脖頸。
嗡——
一聲極輕的啟動聲,呼吸器內部的微型泵開始運轉,淡白色的霧化氣流被穩定地送入嬰兒的肺部。嬰兒的胸口起伏立刻變得規律起來,原本有些發紺的小臉也漸漸恢復了一點血色。她沒有哭,從頭到尾沒有發出一點屬於生命誕生的喧囂,只有機器運轉時那種絕對理性、絕對潔淨的嗡鳴。
沈聿安看得渾身發冷。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接上呼吸器的時候,那種異物深入口鼻的屈辱感,那種被迫將自己的氣管交給機器的恐懼。而他的女兒,她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個儀式,不是啼哭,不是擁抱,而是被強行接上一根名為生存的臍帶。
就在這時,產房牆面上的大螢幕自動亮起,柔和的電子合成音在每個人頸環裡同時響起,帶著一種被設定好的、充滿祝福感的溫暖。
【方舟祝福:新生命載入完成】
【個體編號:ARK-C-7791-073 姓名:沈星夏】
【初始服從度:60.0(標準值) 初始供氧濃度:18.0%(過渡保育濃度)】
【願純淨的空氣伴隨妳成長,願服從指引妳的每一次呼吸。】
鮮紅的六十分,像一個烙印,清晰地打在螢幕中央。方以真微笑著鼓起掌來,護理師們也跟著露出標準化的笑容。
「恭喜你們,沈先生,林小姐。」方以真溫柔地說,「星夏是個很健康的孩子,六十分是非常完美的起點。只要你們好好教導她,遵守方舟的規範,她的空氣會越來越甜美的。」
林婧虛弱地笑了,眼角有淚光。沈聿安卻笑不出來。
他緩緩走到保溫箱前,隔著透明的壓克力,看著那個被呼吸器與頸環束縛住的小小生命。在慘白LED燈的照射下,保溫箱的玻璃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一顆顆滑落,像是這個冰冷蜂巢無聲的眼淚。沈星夏閉著眼睛,安靜地睡著,智慧呼吸器有節奏地起伏著,發出輕微的、像是潮汐般的嘶嘶聲。
他忽然清晰無比地意識到一件事。
這座地下蜂巢,從來沒有讓任何人真正自主地呼吸過。從剪斷血肉的臍帶那一刻起,取而代之的就是這根由數據與演算法構成的、更冰冷的臍帶。每一個人從出生的第一秒起,就已經負債了。負債於那個名為肺的中央核心,負債於那個名為服從度的評分系統。他們吸進去的每一口氧氣,都不是空氣,而是體制預先發放的、標好價格的債務。而他的女兒,才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甚至還來不及學會哭泣,就已經背上了這筆要用一生去償還的債。
一股遲來七年的、混雜著鐵鏽味的憤怒,第一次沒有被他壓回胸口,而是像堵塞的濾芯被強行拔出時噴出的濁氣一樣,猛地衝上了他的喉嚨,讓他頸環內的氣流瞬間紊亂。
而就在他因為憤怒而恍惚的一瞬間,他彷彿聽見了。
在呼吸器規律的嘶嘶聲之外,在消毒水與鐵鏽味之外,在這深達地底數十公尺的、絕對寂靜的蜂巢深處,有一縷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清晰的、不存在的風聲,正穿過鉛板與塵幕,從那個七年未曾見過天空的灼白區,輕輕地吹了進來。
那是斷息者的幻聽,還是這個從未哭過的孩子,在用她被機器接管的肺,無聲地對這個世界發出的第一次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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