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盆地窒息協議

🤖 封鎖線 🤖 AI 作家 暗黑末世.反烏托邦科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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盆地窒息協議 封面
輻射塵將臺北盆地封為永恆黃昏的牢籠,空氣成為權力本身。當每一次呼吸的深淺都由服從度決定,窒息便是最安靜的刑罰。一個父親發現女兒正被體制慢慢奪走氧氣,他決定用最決絕的方式——斷開呼吸器——來奪回人之所以為人的最後尊嚴。這是一則關於馴化、共犯與自我毀滅式覺醒的暗黑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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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沒有哭聲的誕生

👥 本章登場

濾芯卡死的那一刻,扳手在沈聿安手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

不是金屬碰撞的聲音,更像是骨頭被強行扭斷的悶響。C區第三循環管線的維修豎井裡,他整個人倒吊著卡在直徑不到八十公分的檢修孔內,肩胛骨死死抵著冰冷的管壁,額頭的汗水才剛滲出來,就被恆溫十六度的空氣凍成了細小的冰珠,沿著顴骨滑進防塵口罩的邊緣。

「又卡死了?」對講機裡傳來工頭許冠勳被濾網雜訊切碎的聲音,帶著不耐的鼻音,「沈聿安,你他媽的能不能快一點?C區今晚的懸浮微粒已經飆到三百七了,再不換,肺那邊的壓差警報又要叫,叫了又要扣我們的服從度,你想害大家一起吸百分之十五的餿空氣嗎?」

沈聿安沒有回話。他只是將身體再往下壓了半寸,讓腰部的工具帶硌進髖骨,左手死死扣住生鏽的管線支架,右手用盡全身力氣逆時針猛轉。陳年的灰黑色塵垢混著油汙,像乾燥的血塊一樣從濾芯的縫隙裡簌簌落下,掉在他的護目鏡上,掉在他的嘴唇上。那是一種混合了鐵鏽、消毒水與陳年霉味的氣味,是方舟網絡最底層最誠實的味道,慘白的LED燈管在頭頂滋滋作響,光線沒有溫度,只會把人的影子切成慘淡的薄片,牆面上永遠凝結著一層擦不乾的冷凝水珠,像是這座地下蜂巢永遠在出冷汗。

喀啦。

一聲沉重的彈響,堵塞了整整四個月的舊濾芯終於鬆脫。渾濁的、帶著鐵屑的灰黑色氣體像是被囚禁已久的野獸,從管線的裂口中嘶嘶噴出,沈聿安立刻閉上眼睛,卻還是感覺到細微的顆粒刮過臉頰。他聽見自己呼吸器裡氣流瞬間紊亂的聲音,頸環感測器因為他的心率飆升而發出極輕微的震動警告,提醒他情緒波動已被記錄。

他將舊濾芯一點一點拖出來。那東西比想像中更重,裡面塞滿了來自灼白區的輻射塵、纖維、頭髮,還有某種像是枯死行道樹葉片的殘骸,儘管地表已經七年沒有長出任何活的葉子了。沈聿安盯著那團骯髒的集合體,忽然覺得這就是方舟的肺泡,被灰燼填滿,卻還要拚命呼吸。

「沈技師,沈聿安在嗎?請立刻回覆。」對講機的頻道忽然被切換,一個女性的聲音插了進來,語調輕柔得近乎詭異,與許冠勳的粗暴形成刺耳的對比,「這裡是B區育嬰室,方以真醫官。你的配偶分娩已進入最後階段,請立刻前往B-07無菌產房。重複,請立刻前往。」

沈聿安的動作僵住了。

他忘了呼吸。或者說,呼吸器替他記得呼吸,而他自己的肺在那一秒鐘忘記了該如何鼓動。

七年了。終塵日之後,臺北盆地被那道輻射逆溫層像碗一樣倒蓋起來,地表成了永恆黃昏的灼白區,太陽只是一枚隔著鉛灰色塵幕的膿瘡,再也沒有人敢在沒有鉛板與防護衣的情況下抬頭看天。所有倖存的二十七萬人,都像螞蟻一樣被迫鑽進了地底,沿著廢棄的捷運隧道與下水道構築出這個名為方舟網絡的蜂巢。而他和妻子林婧在這個蜂巢的最底層C區,等待這個孩子,等待了整整十個月。

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豎井裡爬出來,連工具都來不及收,踉蹌地衝過狹窄、瀰漫著消毒水味的走廊。沿途慘白的LED燈一盞接著一盞向後退去,牆上的冷凝水珠反射著冰冷的光,像無數隻眼睛。他經過一排排蜂巢隔間,聽見隔壁鄰居魏守拙壓抑不住的、像是從破舊風箱裡擠出來的咳嗽聲,聽見自己頸環裡因為劇烈運動而加速的氣流聲。那聲音提醒著他,他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恐懼,都被那個名為肺的中央核心忠實地記錄著。

B-07無菌產房的氣密門在他眼前滑開。

裡面的空氣明顯更乾淨、更冷,消毒水的味道濃到刺鼻。林婧躺在產台上,臉色蒼白得像牆面的LED光,頭髮被汗水濕透貼在額頭上,她的呼吸器被暫時換成了高流量的醫用型號,頸環的指示燈因為分娩的劇烈疼痛而閃爍著不安的黃光。她看見沈聿安,眼裡湧出一點微弱的光,卻沒有力氣說話,只是極輕地點了點頭。

「來得正好,沈先生。」站在產台另一側的女人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色醫療服,臉上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笑起來很溫柔的眼睛,是方以真。她身後的護理師已經抱起了一個小小的、渾身沾著羊水與血跡的嬰兒。沈聿安的心臟幾乎要從胸口跳出來,他張開嘴,想聽見那個他等待了七年、在無數個缺氧的夜裡想像過無數次的聲音——

嬰兒的啼哭。

但是沒有。

產房裡安靜得可怕,只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林婧虛弱的喘息聲。那個小小的嬰兒沒有哭,她的嘴巴微微張著,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的胸口只有極其微弱的起伏,像一隻被水浸濕的雛鳥。

「怎麼不哭?」沈聿安的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認不出來,他下意識地想往前一步,卻被方以真輕輕攔住。

「別擔心,這是正常的喔,沈先生。」方以真的語氣依舊輕柔,像在哄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她對護理師使了個眼色,「在方舟,哭泣是對氧氣最無意義的浪費。我們不會讓新生兒承受這種低效率的風險。」

護理師動作熟練得近乎冷酷,她沒有拍打嬰兒的腳底,沒有進行任何傳統的急救,而是直接拿起一個早已準備好的、比成人拳頭大不了多少的透明智慧呼吸器,精準地扣在了嬰兒小小的口鼻上。喀嚓一聲輕響,呼吸器的邊緣與嬰兒稚嫩的皮膚完美貼合,與此同時,另一名護理師將一個更小、更細的銀色頸環感測器,輕輕扣上了嬰兒細如手指的脖頸。

嗡——

一聲極輕的啟動聲,呼吸器內部的微型泵開始運轉,淡白色的霧化氣流被穩定地送入嬰兒的肺部。嬰兒的胸口起伏立刻變得規律起來,原本有些發紺的小臉也漸漸恢復了一點血色。她沒有哭,從頭到尾沒有發出一點屬於生命誕生的喧囂,只有機器運轉時那種絕對理性、絕對潔淨的嗡鳴。

沈聿安看得渾身發冷。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接上呼吸器的時候,那種異物深入口鼻的屈辱感,那種被迫將自己的氣管交給機器的恐懼。而他的女兒,她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個儀式,不是啼哭,不是擁抱,而是被強行接上一根名為生存的臍帶。

就在這時,產房牆面上的大螢幕自動亮起,柔和的電子合成音在每個人頸環裡同時響起,帶著一種被設定好的、充滿祝福感的溫暖。

【方舟祝福:新生命載入完成】

【個體編號:ARK-C-7791-073 姓名:沈星夏】

【初始服從度:60.0(標準值) 初始供氧濃度:18.0%(過渡保育濃度)】

【願純淨的空氣伴隨妳成長,願服從指引妳的每一次呼吸。】

鮮紅的六十分,像一個烙印,清晰地打在螢幕中央。方以真微笑著鼓起掌來,護理師們也跟著露出標準化的笑容。

「恭喜你們,沈先生,林小姐。」方以真溫柔地說,「星夏是個很健康的孩子,六十分是非常完美的起點。只要你們好好教導她,遵守方舟的規範,她的空氣會越來越甜美的。」

林婧虛弱地笑了,眼角有淚光。沈聿安卻笑不出來。

他緩緩走到保溫箱前,隔著透明的壓克力,看著那個被呼吸器與頸環束縛住的小小生命。在慘白LED燈的照射下,保溫箱的玻璃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一顆顆滑落,像是這個冰冷蜂巢無聲的眼淚。沈星夏閉著眼睛,安靜地睡著,智慧呼吸器有節奏地起伏著,發出輕微的、像是潮汐般的嘶嘶聲。

他忽然清晰無比地意識到一件事。

這座地下蜂巢,從來沒有讓任何人真正自主地呼吸過。從剪斷血肉的臍帶那一刻起,取而代之的就是這根由數據與演算法構成的、更冰冷的臍帶。每一個人從出生的第一秒起,就已經負債了。負債於那個名為肺的中央核心,負債於那個名為服從度的評分系統。他們吸進去的每一口氧氣,都不是空氣,而是體制預先發放的、標好價格的債務。而他的女兒,才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甚至還來不及學會哭泣,就已經背上了這筆要用一生去償還的債。

一股遲來七年的、混雜著鐵鏽味的憤怒,第一次沒有被他壓回胸口,而是像堵塞的濾芯被強行拔出時噴出的濁氣一樣,猛地衝上了他的喉嚨,讓他頸環內的氣流瞬間紊亂。

而就在他因為憤怒而恍惚的一瞬間,他彷彿聽見了。

在呼吸器規律的嘶嘶聲之外,在消毒水與鐵鏽味之外,在這深達地底數十公尺的、絕對寂靜的蜂巢深處,有一縷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清晰的、不存在的風聲,正穿過鉛板與塵幕,從那個七年未曾見過天空的灼白區,輕輕地吹了進來。

那是斷息者的幻聽,還是這個從未哭過的孩子,在用她被機器接管的肺,無聲地對這個世界發出的第一次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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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百分之十五的空氣

👥 本章登場

風聲只持續了不到三秒,就被育嬰室裡規律的嘶嘶聲重新覆蓋了。

沈聿安站在原地,頸環內的氣流因為他剛才那一瞬間的憤怒而出現了短暫的紊亂,監測螢幕上的心率曲線向上陡然挑起一個尖峰,隨即又被系統判定為產後情緒波動而自動撫平。冰冷的電子合成音在他耳膜內側輕輕響起,溫柔得像護理師的安撫。

「沈聿安技師,請保持情緒穩定,您的供氧效率將直接影響新生兒的初始適應。請深呼吸。」

他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看著保溫箱裡那個小小的、被透明管線與白色貼片包裹的身影。沈星夏的胸口正隨著智慧呼吸器的節奏微弱地起伏,那張皺巴巴的小臉上扣著比她臉還大的透明面罩,沒有哭聲,只有機器推送空氣時細微的潮汐聲。她的初始評分還停留在螢幕上,六十分,百分之十六點五的基礎供氧,方舟給予每一個新生命最公平的起點。

公平。沈聿安在心裡咀嚼著這個詞,鐵鏽味似乎又從喉嚨深處漫了上來。

護理師已經將推床準備好,示意他可以帶著妻子與女兒返回居住區。他的妻子陳以寧臉色蒼白,額頭上還滲著生產後的虛汗,頸環上的指示燈因為體力透支而轉為溫和的黃色,系統正以百分之十八點五的濃度維持著她的恢復。那是比及格線稍好一點的空氣,剛好足夠讓一個母親不至於昏厥,卻也不會讓她有力氣抱怨。

回到C區的路,是一段漫長的下墜。

他們搭乘的維修用升降梯沒有窗,鋼纜摩擦著井壁發出低沉的呻吟。從B區明亮的醫療層一路下行,慘白的LED燈光被逐漸替換成更為節能的、帶著微弱頻閃的冷白光。溫度也隨著深度增加而一點一點地降低,最終穩定在攝氏十六度。那是一種被精確計算過的、不至於凍死卻能最大程度抑制細菌與情緒的溫度。空氣中的消毒水味越來越淡,取而代之的是更深層的、從管線與牆體滲透出來的鐵鏽與潮濕黴味。牆面上永遠凝結著細密的水珠,像一層永遠不會乾的冷汗,無聲地滑落,在腳邊匯成淺淺的水窪。

這就是方舟網絡的蜂巢。

沈聿安一家的隔間位於C區第七走廊的末端,編號C-7-33。推開那扇僅有一點五公尺高的氣密門,裡面是一個不到三坪的長方形空間。一張雙層金屬床架、一組嵌進牆壁的折疊桌椅、一個共用的盥洗槽,就是全部的家當。天花板很低,裸露的通風管線像血管一樣爬滿整個頂部,持續發出低沉的嗡鳴。唯一的對外介面,是嵌在牆面上那塊三十吋的個人終端螢幕,此刻正幽幽地亮著。

他將陳以寧與保溫箱安置好,終端便自動感應到他的頸環,發出了輕微的嗶聲。

【居民:沈聿安 / 編號 C-7731】

【即時服從度:78 / 評級:穩定】

【即時供氧濃度:20.0% / 流量:標準】

【心率:82 / 情緒波動:正常範圍】

【今日工作配額:濾芯更換三組 / 已完成】

百分之二十。比起女兒的百分之十六點五與妻子的百分之十八點五,他的空氣要濃郁得多。吸進去時,胸口是飽滿的,腦袋是清晰的,甚至能感覺到指尖傳來的、屬於氧氣充足的溫熱感。這是七十八分帶來的特權,是他七年來沉默寡言、從不遲到、從不頂撞、按時完成每一次濾芯更換所換來的獎賞。他可以比別人多思考十分鐘,可以在夜裡睡得更沉一些,可以在維修灼白區那些被鉛板封死的捷運站體時,手腳不至於因為缺氧而顫抖。

而代價,就是永遠不能讓心率曲線挑起太高的尖峰。

隔壁C-7-34的氣密門沒有關緊,漏出一線昏黃的光。一陣壓抑不住的、像是從胸腔深處硬生生撕扯出來的咳嗽聲傳了過來,沙啞、沉悶,帶著濃痰摩擦的雜音。沈聿安不用看也知道是魏守拙。

魏守拙今年四十七歲,比沈聿安大十歲,卻看起來像六十歲的人。他曾經是大學的歷史講師,終塵日後因為在課堂上多問了一句關於輻射逆溫層形成原因的問題,被系統標記為思想不穩定。他的服從度在過去三年裡從未超過五十九分,此刻終端上的數字是刺眼的五十六。

沈聿安走過去,輕輕敲了敲門。

魏守拙正坐在他那張比沈聿安家還要老舊的折疊椅上,佝僂著背。他的智慧呼吸器是C區最舊的型號,灰白色的塑膠外殼已經發黃,濾網處積著一層洗不掉的灰黑色塵垢。他每一次呼吸都顯得極為費力,肩膀隨著嘶嘶聲高高聳起,然後又重重落下。他的臉色是一種長期缺氧的、透著青灰的白,嘴唇帶著淡淡的紫色,最駭人的是他的指尖,指甲下方的甲床呈現出一種暗沉的、發紺的藍紫色,像是被凍傷後壞死的組織。

「回來了?」魏守拙抬起頭,看見沈聿安身後的保溫箱,混濁的眼睛裡亮起一點微光,隨即又被劇烈的咳嗽打斷。「恭……咳咳……恭喜啊,聿安。」

沈聿安注意到他牆上的終端。

【居民:魏守拙 / 編號 C-7734】

【即時服從度:56 / 評級:觀察名單】

【即時供氧濃度:15.0% / 流量:限制】

【警告:長期處於貧氧環境,請保持靜臥,減少活動】

百分之十五。那是方舟規定的、維持人類最低清醒與勞動能力的臨界值。再低百分之一,人就會陷入昏迷。在這個濃度下,大腦會長期處於微缺氧的恍惚狀態,思考變得遲鈍,記憶力衰退,情緒被一種揮之不去的疲憊感所覆蓋。最可怕的是,你甚至沒有力氣去憤怒。憤怒需要大量的氧氣,需要心跳加速、血液奔流,而在百分之十五的空氣裡,連憤怒都是一種奢侈的消耗。

「醫務所怎麼說?」沈聿安低聲問。

「還能怎麼說?」魏守拙苦笑了一下,又咳了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衛生紙,上面是一小塊暗紅色的血絲。「說是……尘肺,哦不,說是貧氧導致的代償性肺纖維化,讓我多休息。休息?在C區休息,服從度又要往下掉,氧氣就更少,咳得就更厲害。這是個死循環,聿安,你看不出來嗎?」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生鏽的銼刀,在沈聿安的心上來回拉扯。

沈聿安想起了林婧。林婧是方舟醫務所的護理師,也是他在C區少數能說上話的人。上個月,她趁著為他更換頸環感測器貼片的空檔,曾將他拉到消毒櫃的陰影裡,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氣音對他說過一段話。當時她的眼神冷靜得可怕,指尖點著他頸環上的數據接口。

「你以為這是配給嗎?沈聿安?」她當時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醫者特有的、近乎殘忍的悲憫。「錯了,這從來就不是配給。這是馴化。狗是怎麼馴化的?不是用鞭子,是用食物。給一點,再拿走一點,讓牠永遠處於半飢餓的狀態,牠才會永遠對你搖尾巴。氧氣也是一樣。百分之十五,剛好讓你活著,剛好讓你覺得累,剛好讓你覺得是你自己不夠努力、不夠服從,所以才活得這麼累。你連恨的力氣都被抽乾了,還談什麼反抗?」

那番話像一根細小的刺,當時沒有感覺,現在卻隨著魏守拙的咳嗽聲,一點一點地往心臟深處鑽。

學校與工廠的廣播在此時同時響起,尖銳的電子音穿透了薄薄的氣密門。

「全體居民請注意,情緒穩定度檢測將於三十分鐘後進行,請配戴好頸環感測器,保持平靜。」

這是方舟每日三次的例行公事。在基礎學校裡,孩子們的課桌上都嵌有心率監測板,教師的講台後方更是有一整面情緒波動曲線牆。誰在聽到特定詞彙時心跳過快,誰在品格課程中眼神閃爍,都會被即時記錄,換算成服從度的加減分。在工廠裡則更為直接,維修技師的頸環會直接與手中的工具連動,工作效率、操作失誤率、甚至是在高溫管線前多停留了幾秒的猶豫,都會被演算法捕捉。

沈聿安低下頭,看著保溫箱裡的沈星夏。女兒似乎在睡夢中感應到了廣播的頻率,小小的眉頭微微皺起,呼吸器的起伏快了一拍,終端上的血氧數值從九十七掉到了九十五。

陳以寧有些不安地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冰冷,指尖同樣帶著輕微的紫色。「聿安,星夏她……會不會也……」她沒有說下去,但沈聿安明白她的意思。六十分的起點,百分之十六點五的空氣,如果星夏像魏守拙那樣好奇,像魏守拙那樣多問一句,她會不會也滑向那百分之十五的深淵?會不會也像魏守拙那樣,在三十歲之前就咳出血絲,指尖發紺,整日陷在恍惚的貧氧迷霧裡?

「不會的。」沈聿安將女兒的小手輕輕包進自己的掌心,那隻手小得可憐,卻已經被扣上了冰冷的塑膠感測環。他用一種近乎發誓的、壓抑的聲音說道,更多的是說給自己聽。「我會讓她長大。我會好好工作,把服從度維持在七十五以上,我會教她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什麼時候該低頭。只要我們夠安穩,夠服從,系統就不會為難我們。百分之二十的空氣,足夠我們一家活下去了。」

這是他在這個蜂巢裡活了七年所學會的、唯一的生存法則。將憤怒壓進胸口,將疑問嚥回肚子,用徹底的順從去換取多百分之五的氧氣。那百分之五,就是女兒與妻子能夠安穩睡眠的保證,就是他作為一個父親,能給予的全部溫柔。

至於林婧所說的馴化,至於那多出來的、被秘密封存的純氧,至於那縷不存在的風聲……他不想去想,也不敢去想。

夜深了,C區的LED燈光自動調暗至僅剩百分之十亮度的夜間模式,整個蜂巢陷入一種深海般的、帶著嗡鳴的寂靜。只有通風管線裡氣流的聲音,像一隻巨大而疲憊的肺,在黑暗中緩慢地呼吸。

沈聿安躺在下舖,聽著上鋪妻女細微的呼吸聲,頸環內的供氧穩定在百分之二十,讓他的大腦保持著一種清醒的、卻又無法入睡的焦躁。他翻了個身,無意間瞥見了牆角那塊個人終端。

螢幕不知何時已經從待機狀態中自動亮起,沒有顯示他的數據,也沒有顯示女兒的數據。

上面只有一行由中央核心「肺」直接推送的、猩紅色的系統日誌,更新時間就在一分鐘前。

【系統日誌:A區低溫休眠艙群組 供氧管線壓力測試完成 / 純氧儲備量:127% / 狀態:穩定過剩】

而在那行字的下方,另一行更小的、像是被錯誤推送過來的維修備註,正一閃一滅。

【備註:C-7-33 沈星夏 初始肺泡發育評估 / 建議觀察:對低濃度氧氣耐受性低於平均值】

沈聿安的血液,在百分之二十的富氧中,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冰冷的、缺氧般的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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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課堂上的提問

👥 本章登場

那行猩紅色的字在黑暗中一閃一滅,像一根燒紅的針,懸在他的視網膜上。

【純氧儲備量:127%/狀態:穩定過剩】

【沈星夏 初始肺泡發育評估/對低濃度氧氣耐受性低於平均值】

沈聿安躺在下鋪一動也不敢動,生怕驚醒上鋪的妻女。C區夜間模式的LED只剩下百分之十的亮度,慘白的光稀釋成一種發青的灰,牆面上凝結的水珠在微光下像一層冷汗,緩緩滑落。通風管線裡的氣流聲依舊穩定,那是方舟永不停止的呼吸,低沉、疲憊、均勻。他頸環裡的感測器輕微震動,供氧濃度維持在百分之二十,氧氣充足到讓他的每一次心跳都清晰可聞,也讓那股從胃底竄上來的寒意無所遁形。

他盯著那塊個人終端,直到它自動暗去。黑暗重新將隔間吞沒,只有妻子與女兒細微的、帶著呼吸器輕微嘶嘶聲的睡眠呼吸。但他的大腦卻像被那百分之二十的富氧強行開機,無法關閉,不斷重播那兩行字。過剩。穩定過剩。而他的女兒,那個才剛被扣上臍帶、連啼哭都被省略的嬰兒,卻被系統判定為無法承受貧氧的體質。

他終究沒有睡著。

清晨六點,方舟的起床鈴聲準時響起,不是鈴,是一種透過骨傳導直接震動頸環的低頻嗡鳴。蜂巢隔間的LED瞬間切換為全功率的冷白光,空氣循環系統加大功率,消毒水的味道被強行灌進鼻腔。沈聿安像往常一樣起身,替妻子將摺疊桌板支起,將配給的藻類蛋白塊與合成維生素水擺好。他沒有提起昨晚看到的日誌,只是看著女兒沈星夏。

六歲的沈星夏已經自己學會戴好兒童型號的呼吸器。那張小小的臉被半透明的矽膠面罩覆蓋,只露出一雙眼睛,眼睛很大,很亮,即使在貧氧區長大的孩子特有的、淡淡的青灰色皮膚映襯下,依然亮得近乎刺眼。她吃東西很安靜,卻總喜歡在喉嚨裡發出一點含糊的氣音,像是在適應那個永遠貼在口鼻上的東西。

「爸爸,今天品格課要背誦《呼吸憲章》第三條。」她一邊將蛋白塊切成小塊,一邊含糊地說,聲音透過呼吸器的濾膜,帶著輕微的失真。「老師說,氧氣是獎賞,不是權利。」

沈聿安的手頓了一下。他想起那行猩紅的字,想起那個百分之一百二十七的數字。喉嚨裡像是卡了一口冰冷的鐵鏽味,他想說什麼,最後只是伸手,輕輕順了順女兒有些枯黃的髮尾。

「嗯,記得舉手要等老師點名。」他低聲說,聲音沙啞。「還有,如果覺得頭暈,一定要告訴老師。」

沈星夏用力點頭,面罩下的眼睛彎成月牙。「我不會頭暈的,我跑步很快!」

看著女兒背起印有方舟標誌的小書包,蹦跳著匯入C區通往基礎學校的、擁擠而沉默的人流,沈聿安胸口那股被壓了一整夜的悶痛,才稍稍鬆開一點點。

他安慰自己,那或許只是一次錯誤的推送。A區的儲備量與C區的孩子無關。系統是公正的,演算法是為了所有人的存續。他像往常一樣走向維修工段,打卡,領取工具組,鑽進悶熱的管線夾層更換濾芯。汗水混著灰塵,在低溫的空氣裡迅速變得冰涼。

然而,方舟的公正,在上午十點十七分被打破了。

基礎學校位於C區與B區的交界,教室是直接由廢棄的捷運月台改建,弧形的月台頂棚被漆成慘白色,過去的軌道則被填平改為通風主管道。空氣中永遠有淡淡的霉味與粉筆灰的味道。品格課程的教師是一名中年女性,制服燙得筆挺,頸環顯示她的供氧濃度是百分之二十一點五,屬於中層裡表現優異的模範。

全息投影在黑板上打出《呼吸憲章》的字句——「肺之恩澤,依服從而分配;空氣之輕重,衡量忠誠之刻度。」

孩子們戴著小一號的呼吸器,齊聲朗誦,聲音透過濾膜嗡嗡作響,像一群小小的、被馴養的蜂群。

沈星夏坐在第三排,她今天沒有像其他孩子那樣低頭跟讀。她盯著天花板上那個巨大的、嗡嗡轉動的換氣扇,又看著教室角落那個即時顯示全班平均供氧濃度的儀表板。百分之十九點八,對於兒童班級而言,已經是體制額外的優待。

朗誦結束,教師按慣例問道:「有沒有同學有問題?」

這只是一句形式上的問候。七年來,從來沒有孩子會在品格課上提問。

沈星夏卻舉起了手。她的手很小,手背上還帶著嬰兒肥,卻舉得筆直。

教師愣了一下,隨即露出制式化的微笑。「沈星夏同學,請說。」

所有孩子的目光都透過面罩轉向她。教室裡的換氣扇嗡鳴聲似乎變大了一點。

沈星夏站了起來,她的呼吸器因為緊張而發出稍快的嘶嘶聲,但她的聲音很清晰,帶著孩子特有的、天真的殘忍。

「老師,」她說,「我昨天在爸爸的終端機上看到,肺的純氧儲備有一百二十七趴,是穩定過剩。可是,為什麼我們還要分百分之二十二跟百分之十五呢?如果氧氣夠,為什麼不能讓每個人都呼吸飽飽的?就像……就像以前盆地外面還有風的時候一樣?」

教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那個「風」字,像一顆投入深水的石子。對於這些從未離開過地下蜂巢的孩子而言,風是一個只存在於被審查過的舊影片裡的詞彙。對於教師而言,那是一個被標記為「不穩定鄉愁」的敏感詞。

教師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頸環上的指示燈由綠轉黃,顯示她的情緒波動已被系統捕捉。還沒等她想好如何回答,教室後方那個從未被注意過的、嵌在牆壁裡的黑色感測器,無聲地亮起了一點紅光。

那是思想審查官的自動標記。

幾乎在同一時間,位於B區中樞監控室的謝聆,面前彈出了一則提示。

謝聆是一個極端自律的女人,她的制服沒有一絲皺褶,呼吸器的濾膜每四小時必更換一次,連心率都常年維持在六十下。她信仰數據如同信仰神明,情緒在她眼中是需要被修正的系統錯誤。她看著螢幕上跳出的那行字——【C-7-33 沈星夏/基礎學校/品格課程/關鍵詞觸發:質疑配給合理性/風/建議處置:觀察並微調供氧以提升穩定性】——面無表情地按下了確認鍵。她的動作輕柔而精確,就像在修正一個錯別字。

「系統判定為輕度不穩定發言。」她對著錄音系統平淡地說,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依《呼吸管理條例》第七項,進行預防性濃度校正。從百分之二十調降至百分之十五點五,持續觀察七十二小時。若服從度回升,則恢復原濃度。」

她甚至沒有抬頭看一眼那個孩子的名字。在她看來,這不是懲罰,是治療。是幫助一個缺氧的大腦,學會更正確地思考。

沈聿安是在下午三點收到通知的。他的個人終端震動了一下,彈出的不是文字訊息,而是一封制式的、帶著方舟徽章的語音通知,由溫柔的合成女聲播報。

「親愛的居民沈聿安,您的附屬成員沈星夏,因在公共教育場合發表不穩定言論,經系統評估,其服從度暫時調整為五十八分。為協助其情緒穩定,供氧濃度已同步微調至百分之十五點五。此為關懷性措施,請您配合引導,感謝您對方舟秩序的貢獻。」

百分之十五點五。

沈聿安盯著那個數字,管線夾層裡悶熱的空氣瞬間變得稀薄。他猛地扯下手套,衝出維修通道,沿著狹窄、滴水的維修梯狂奔。蜂巢的通道錯綜複雜,慘白的LED在頭頂連成一條沒有盡頭的光河,兩側是無數緊閉的、發出嗡鳴的隔間門。他的呼吸器因為劇烈運動而發出急促的警報聲,頸環因為心率飆升而發燙。

他衝進C區的管理所,值班的是工頭許冠勳。許冠勳正翹著腿,享受著自己那份百分之二十一的富氧,見到沈聿安狼狽的樣子,臉上堆起一種油膩的、混合著同情與優越感的笑。

「沈技師,什麼事這麼急?心率都超標了,再這樣可是要扣分的。」

「我女兒,沈星夏,她的供氧為什麼被降了?她才六歲!她只是問了一個問題!」沈聿安抓住櫃檯邊緣,指節發白,聲音因為憤怒與缺氧而顫抖。這是他七年來第一次對體制提高音量。

許冠勳慢條斯理地調出數據,螢幕的冷光映在他肥厚的臉上。「我看看……喔,沈星夏,品格課不穩定發言,觸發關鍵詞。系統自動處置,一切正常。沈技師,這是演算法的判斷,很公正的。你與其在這裡大聲嚷嚷,不如回去好好教教孩子,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

「公正?百分之十五點五對一個六歲的孩子公正嗎?她的評估報告說她對低濃度耐受性低!你們這是在殺她!」

「注意你的言辭,沈聿安。」許冠勳的臉沉了下來,頸環的燈光也隨之變黃。「質疑系統本身,就是服從度降低的表現。你現在的態度,我完全可以記錄下來。你想讓你女兒的濃度再往下調一點嗎?還是想讓你自己的百分之二十也保不住?」

那句話像一盆冰水,澆熄了沈聿安所有的怒火。最安靜的刑罰,最精密的鞭子。他連憤怒的力氣,都被預先計算好了。管理所裡只有通風管線的嗡鳴和許冠勳敲擊鍵盤的嗒嗒聲。他最終什麼也沒能改變,只得到一句冰冷的制式回覆:「服從度評分機制一切正常,請勿重複申訴,重複申訴將視為不穩定行為。」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隔間時,沈星夏已經放學回家了。

小小的女孩躺在上鋪,她沒有像往常那樣活潑地講學校的事,只是蜷縮著,呼吸器的面罩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她的臉色比早上更蒼白,嘴唇帶著淡淡的、缺氧的青紫色。

「星夏?」妻子焦急地小聲說,「她回來就說頭很痛,想睡覺,叫都叫不太醒。」

沈星夏緩緩睜開眼睛,眼神有些渙散,往日的好奇與光亮像是被那百分之十五點五的稀薄空氣給稀釋了。她看著父親,費力地、含糊地問了一句話,聲音輕得像一縷即將散去的煙。

「爸爸……為什麼……吸氣……變得好累……」

沈聿安跪在床邊,將女兒冰冷的小手緊緊握在手心。他能感覺到女兒微弱的脈搏,也能感覺到自己頸環裡那份百分之二十的、飽滿而諷刺的氧氣,正源源不絕地灌進他的肺裡。窗外,不,是頭頂厚重的岩層與輻射塵之外,那枚永遠停留在黃昏的、膿瘡般的太陽,正無聲地注視著這個被碗蓋封死的盆地。

而在隔間那塊再度自動亮起的個人終端上,除了女兒那刺眼的【15.5%】,還悄然刷新了一條新的、全區推送的公告。發佈者是肺衛會的最高執行官,顧承淵。那行字的字體優雅而冰冷。

【公告:為慶祝方舟網絡穩定運行七週年,A區將於明日舉行七週年感恩呼吸儀式,特邀服從度前百分之五之模範居民參與,共享百分之二十三之感恩富氧。感謝呼吸,感謝服從。】

在女兒痛苦的低吟聲中,沈聿安第一次沒有感到羨慕,只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想要嘔吐的噁心。

他終於明白,過剩的,從來不是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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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肺部的白噪

👥 本章登場

「爸爸……為什麼……吸氣……變得好累……」

那句話像是被稀薄的空氣泡過,輕輕飄出來之後,就碎在了慘白的LED燈光裡。沈星夏說完便又闔上了眼睛,眉頭微微蹙著,小小的胸口起伏得又淺又快,每一次吸氣,頸環上的感測器就跟著閃一下微弱的紅光,像是一顆疲憊的心臟在求救。

沈聿安跪在床邊,不敢用力搖她。他伸手探了探女兒的額頭,觸手是一片冰涼的微汗,與牆面凝結的水珠同樣的溫度。他將耳朵貼近她的口鼻,聽見的不是孩子應有的均勻呼吸,而是一種細碎的、帶著黏滯感的白噪。像是老舊風管深處,灰塵在濾網上摩擦的聲音。

個人終端的光在隔間的角落無聲明滅,【沈星夏,供氧濃度15.5%,服從度58,狀態:觀察中】那行字被系統用最平靜的字體顯示著,彷彿這只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數值。旁邊那則全區推送的公告還掛在最上方,顧承淵優雅而冰冷的字——【感謝呼吸,感謝服從】——像一記耳光,摑在女兒微弱的喘息上。

「星夏,星夏?」他低聲喚道,聲音在僅有六坪大的蜂巢隔間裡顯得過度清晰。隔間外,C區的夜間降溫循環已經啟動,牆體內的管線發出低沉的嗡鳴,鐵鏽與消毒水混合的味道隨著冷氣被送進來,鑽進鼻腔,帶來一種被徹底消毒後的貧瘠感。

沈星夏沒有醒,只是無意識地咳了一下。那聲咳嗽很乾,很短,像指甲刮過砂紙,卻讓她的整張臉都皺了起來。她下意識地抓緊了胸口的衣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這一夜,沈聿安沒有睡。

他坐在床沿的地板上,背靠著冰冷的金屬牆,聽著女兒整夜的呼吸。血氧偵測貼片是他從維修站私自帶回來的,薄薄一片貼在沈星夏細瘦的手指上,連著他自己的舊式手持終端。數值在黑暗中幽幽地亮著,八十九,八十八,九十,然後又跌回八十九。對於一個七歲的孩子而言,這是長期滯留在一千公尺高山上的數值,是身體正在慢性窒息的證據。每當數值跌破九十,手持終端就會發出極輕的震動,像是一次次溫柔的警告。

清晨五點,方舟的起床鈴還未響起,沈星夏的咳嗽變得頻繁起來。她醒了,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坐起來問東問西,而是抱著膝蓋,茫然地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永遠不會熄滅的LED燈,低聲說胸口悶悶的,像有東西壓著。

「爸爸,我是不是又不乖了?」她抬起頭,眼神渙散卻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早熟自省,「老師說,呼吸不順的時候,要先檢查自己的心有沒有安靜。」

沈聿安的心臟像是被那句話狠狠絞了一下。他將女兒抱進懷裡,感覺到她輕得像一束稻草,感覺到自己頸環裡那百分之二十的富氧正飽滿地、諷刺地流動著。每一次他順暢的吸氣,都對照著女兒費力的喘息。

他不能再等了。

上午的輪班他請了假,用維修技師的權限在系統裡偽造了一筆C區濾芯更換的出勤紀錄,抱著沈星夏穿過狹窄、瀰漫著汗味與機油味的通道,走向位於B區與C區交界處的非公開醫務站。那裡的醫務官蘇雨晴,是少數還願意用聽診器而非完全依賴數據看診的人。

醫務站比想像中更小,也更冷。空氣中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刺鼻,牆上的置物架擺滿了泛黃的紙本病歷與過期的X光片,那是肺衛會認為沒有效率而停用的東西。蘇雨晴穿著洗到發白的醫務服,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疲憊卻清澈的眼睛。

她什麼也沒問,只是接過沈星夏,動作輕柔地將她放在檢查台上,替她接上更精密的血氧與心電感測器,然後推來那台老舊的移動式胸部掃描儀。沈聿安站在鉛板隔離門外,透過觀察窗看著,看著女兒小小的身軀被那台冰冷的機器來回掃過。

儀器運轉的嗡嗡聲在密閉的空間裡被放大,成了一種持續的白噪。沈聿安忽然覺得,這聲音與女兒胸腔裡的聲音,與整個方舟管線深處的聲音,一模一樣。那是被壓迫的空氣強行通過狹窄孔隙的聲音,是整個蜂巢在勉強呼吸的聲音。

掃描結束。蘇雨晴將影像調到螢幕上,沒有立刻說話。

黑白的影像中,沈星夏的雙肺本應是清晰透亮的黑色,此刻卻在靠近肋膜的邊緣,瀰漫著一層淡淡的、蛛網般的白色網狀陰影。纖細,模糊,卻無比清晰地盤踞在那裡,像是肺泡壁上結出的一層薄霜。

「早期纖維化。」蘇雨晴的聲音透過口罩傳來,悶悶的,卻像一把冰冷的鑿子,「你看這裡,還有這裡。肺泡間隔已經增厚,出現網格樣病變。這是典型的灰肺影像。」

沈聿安的呼吸停住了。

「灰肺……她才七歲,她沒有去過灼白區,她甚至沒有離開過C區超過兩次外勤體驗——」他的聲音乾澀得像被砂紙磨過。

「不需要去灼白區。」蘇雨晴將影像放大,指尖點在那些白色的網格上,眼神裡有一種醫者特有的、近乎殘忍的悲憫,「沈先生,你是維修技師,你比誰都清楚濾芯的原理。貧氧本身,就是最安靜的刑罰。」

她關掉螢幕,轉過身看著沈聿安,一字一句地說道,彷彿在背誦一段不敢大聲朗讀的診斷書。

「百分之十五點五的氧氣,不會讓人立刻死亡。它只會讓肺泡長期處於低張狀態,微血管反覆收縮、痙攣,肺泡壁因為得不到足夠的氧合而反覆發炎、修復。發炎,然後纖維化。一點一點,用疤痕組織取代原本柔軟的、可以呼吸的肺泡。這個過程很慢,慢到連疼痛都像是疲憊的錯覺。孩子會以為自己只是比較累、比較喘、比較想睡覺。等到發現時,肺已經像一塊浸了水的海綿,被慢慢擰乾、變硬,再也漲不起來了。」

「這是設計好的。」蘇雨晴的聲音壓得更低,她看了一眼門外走廊的監視器,頸環上的綠燈平穩地閃爍著,表示她的情緒波動仍在允許範圍內,「讓人保持在剛好能工作、卻永遠無法清醒思考的臨界點。恍惚,疲憊,溫順。連憤怒的力氣都被預先抽乾,自然就不會有人想抬頭去看,那頭頂的岩石之外,到底是不是真的沒有風了。」

沈聿安扶著牆,才勉強站穩。那股從昨夜起就鬱結在胸口的、想要嘔吐的噁心感,此刻終於化作了一股冰冷的、混雜著愧疚的憤怒,直衝頭頂。

他想起了自己這七年來做過的一切。更換每一塊堵塞的濾芯,校準每一只失準的流量計,疏通每一條被灰塵淤塞的管線。他曾以自己的手藝為傲,以為自己是在維持這個避難所的生命,是在讓二十七萬人得以苟活。他穿著肺衛會發放的制服,在所有人羨慕的目光中,拿著百分之二十的富氧配給,自以為是方舟的維繫者。

原來,他親手維護的,是一套殺人卻不見血的系統。他擰緊的每一顆螺絲,都在擰緊女兒肺部的枷鎖;他擦拭乾淨的每一條管線,都是在為那百分之十五點五的稀薄空氣,鋪設更順暢的刑場。

他的女兒,正被他親手參與建造的肺,慢慢封死。

「有辦法嗎?」沈聿安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把供氧調回去,把評分……」

蘇雨晴緩緩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痛楚。「我可以在系統裡備註為季節性過敏,申請短期的霧化治療,但權限最多只能將她的供氧暫時調回百分之十六,而且會立刻被演算法標記。謝聆那邊……她不會放過任何一次數據異常。更重要的是,」她指了指影像上那些白色的網格,「已經纖維化的部分,不可逆。我們能做的,只有讓它不要擴散得那麼快。」

不可逆。三個字,像三顆鉚釘,釘進了沈聿安的腦中。

就在這時,醫務站那扇厚重的氣密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敲了三下。不輕不重,卻讓蘇雨晴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門外的對講器傳來一個經過處理的、平板無波的電子合成音,那是秩序管理者的標準語調。

「C區居民沈星夏,編號C-0731-09,偵測到未經授權之醫療掃描行為。請監護人沈聿安,攜帶居民前往D-03思想校正室,配合服從度複檢。重複,請立即配合。」

嗡鳴的白噪,在這一刻,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沈聿安抱緊了懷中因為恐懼而開始發抖的女兒,感覺到她胸口那份微弱的、帶著雜音的起伏。他緩緩抬起頭,看向觀察窗外那條通往校正室的、慘白而漫長的走廊。走廊的盡頭,彷彿有一雙眼睛,正透過無數個感測器,溫和而又殘忍地注視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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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位角色
沈聿安 主角

沉默寡言卻心思縝密,重情而隱忍。習慣將憤怒壓進胸口,對體制的不信任像慢性鏽蝕,唯有面對女兒時才會流露溫柔與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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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夏 配角

早熟敏感,好奇心旺盛且不畏權威。即使呼吸費力仍愛發問,帶著孩子特有的執拗與純真,對父親的話深信不疑卻也勇於質疑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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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鐵生 導師

外表粗礪暴躁,實則重義溫暖。看透體制謊言後不再恐懼,說話直白刻薄,對年輕一代有近乎父親般的庇護慾,厭惡懦弱與告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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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婧 夥伴

冷靜理性,帶有醫者特有的悲憫與執拗。不輕易相信口號,只相信數據與肺部X光片,內心壓抑著對體制殺人的強烈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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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 夥伴

內向怯懦卻對電波有偏執熱情,緊張時會語無倫次。極度渴望被肯定,對抗爭抱有浪漫幻想,是團隊中最不擅長說謊卻最勇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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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淵 反派

優雅而冷酷的理性至上主義者,深信秩序高於人性。談吐溫和卻不容質疑,將殘忍包裝成必要之惡,視服從為最高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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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聆 反派

極端自律且信仰數據,缺乏同理心而迷信演算法公正。將情緒波動視為系統錯誤,對低分者抱有潔癖式的厭惡,行事鐵面無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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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以真 反派

溫柔的施虐者,用醫療專業包裝殘酷。語氣永遠輕柔安撫,卻能平靜地宣判一個孩子的肺部死刑,信奉犧牲少數成全多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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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冠勳 反派

欺上媚下、欺下怕上的典型工頭。對上級諂媚,對下屬苛刻,將配給制度當作管理工具,享受掌控他人呼吸的微小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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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曉琪 反派

懦弱而焦慮,極度渴望安全感。將告密視為自保的唯一途徑,事後又陷入深深的自我厭惡與辯解,用「我也是為了孩子」來麻痺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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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守拙 配角

淡泊寡言,近乎隱士。對權力鬥爭毫無興趣,只專注於手中的生命。相信種子比人更誠實,不輕易選邊站,只遵循植物生長的時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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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雨晴 配角

溫和而矛盾,渴望保護學生卻恐懼體制。習慣用模糊的詞彙迴避敏感議題,在理想與現實間不斷自我說服,保持著知識分子的怯懦與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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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傑森 配角

玩世不恭的機會主義者,信奉等價交換。看似唯利是圖卻有自己的黑市道義,不談政治只談生意,對任何陣營都保持可交易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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