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零下一百一十度的死刑
熄陽紀元第七年。
風是黑色的。
凱恩·布萊克跪在冰面上時,第一個念頭不是冷,而是安靜得太不正常。左臂的熱核義體又一次熄火了,從肩胛骨下方那條植入脊椎的神經導線開始,一路麻痺到指尖。原本應該發出低沉嗡鳴的散熱鰭片,此刻像死去昆蟲的翅膀一樣垂著,不再震動。他能聽見自己肺裡拉風箱一樣的喘息,聽見黑色暴風雪中冰晶刮過面罩的細碎嘶嘶聲,卻聽不見義體的聲音。那比任何警報都更讓他恐懼。
「拜託,別在這裡。」他用牙齒咬開右手手套的固定扣,顫抖著去拍打左肩外側的緊急重啟鈕。指關節隔著內襯手套也能感覺到金屬的冰冷,那是一種會咬進骨頭的冷。零下一百一十度。在這個溫度下,裸露的皮膚只要三秒就會凍成白蠟,十秒就會壞死。他的呼氣在面罩內側瞬間凝成一層白霜,又被內循環的暖氣吹散,循環往復,在視野邊緣結出一圈模糊的光暈。
義體沒有反應。
臂膀內側那顆僅存的熱電池指示燈,原本應該是穩定的橘黃色,現在只剩下黯淡的紅點,像風雪中最後一點餘燼,一閃,一閃,每一次閃爍的間隔都比上一次更長。凱恩知道那代表什麼。能量低於百分之五,義體為了保護核心神經,會自動切斷所有非必要的供溫。然後是關節鎖死,然後是神經腐蝕的逆流。
他不能讓它在這裡鎖死。這裡距離環帶聚落的廢熱管線還有足足四公里,距離地表拾荒者口中勉強能稱之為「路」的那條冰脊,還有更遠。四公里,在舊世界不過是搭一趟捷運的距離,在永夜大地上,卻是一道用體溫丈量的生死線。
凱恩把身體向前壓,將整個人趴在冰面上,用右手拖著左臂往前爬。厚重的抗寒服摩擦著冰殼,發出刺耳的吱嘎聲。冰殼之下,是舊世界的台北。那個他只在莉亞的圖畫書裡看過的城市,如今被封存在高達兩千公尺的透明冰層裡。偶爾風雪稍微稀薄一點,他能透過冰面看見底下凍結的霓虹燈管、扭曲的捷運高架橋、還有那些保持著七年前最後一刻姿勢的人形剪影。他們被冰封得栩栩如生,就像被時間遺棄的琥珀。遠處,高聳的建築尖頂像墓碑一樣刺出冰面,在暗紅色的極光下投射出細長的影子。那是永不散去的餘暉,不是陽光,是地磁與宇宙射線在失去大氣保護後,互相摩擦產生的瀕死微光。
「莉亞……」他低聲喊出這個名字,聲音在面罩裡悶悶地迴盪。這兩個字比任何興奮劑都有效。
七歲的莉亞·布萊克,此刻應該正縮在環帶聚落那間用廢棄貨櫃和隔熱毯拼湊起來的窩棚裡,依偎在那條從穹頂碉堡排氣口勉強分流出來的廢熱管線旁邊。那條管線是他們整條巷子三十幾戶人家唯一的熱源,溫度從來沒有超過攝氏十五度,卻是那裡的孩子們口中的「太陽」。莉亞總是很安靜,從不抱怨。她會用凍得發紅的小手,仔細地把凱恩每次帶回來的、已經發硬的配給麵包掰成兩半,較大的一半永遠推給他。她會在凱恩因為輻射腐蝕症而整夜咳嗽、咳出帶血的冰碴時,輕輕拍著他的背,用那種不屬於她年紀的、過於成熟的語氣說:「爸爸,你要睡一下,不然手手又會痛了。」
不能死在這裡。至少現在不能。
凱恩用牙齒咬住左臂義體外側的一塊活動裝甲板,猛地向外一掰。鏽蝕的卡榫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裝甲板被掀開,露出了裡面複雜的線路與那顆被黑色油污包裹的熱電池。那是軍用規格的鎳氫熱核電池,理論上可以在零下一百五十度維持運作,但這顆電池已經被他用了十一個月。拾荒者之間流傳著一句話:電池的壽命,就是你的壽命。
他用右手握拳,狠狠地朝著電池的側面砸了下去。
砰。
紅光劇烈地閃爍了一下。
砰。砰。
像是垂死心臟被電擊,義體猛地抽搐了一下,散熱鰭片重新發出嗡鳴,雖然聲音比平常尖銳,像是哮喘病人的喉音,但終究是動了。一股微弱卻珍貴的暖流,順著神經導線從肩膀竄入他的左臂,驅散了那股深入骨髓的僵死感。代價是電池指示燈的紅光變得更加黯淡,而且他的眼前開始出現細碎的光點——那是神經腐蝕的初期幻覺,俗稱餘溫症候群的前兆。
凱恩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拖著那條重新獲得動力卻更加沉重的左臂,繼續朝著廢熱管線的方向前進。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覺到義體與血肉接口處傳來的刺痛,像是有無數細小的冰針正沿著神經往大腦裡鑽。
環帶聚落到了。
與其說是聚落,不如說是一條寄生在巨獸身上的傷疤。巨大的穹頂碉堡主體深埋在地底,只有一座座像是煙囪的排氣塔與廢熱交換站露出地面。環帶聚落就是圍繞著這些排氣口,用垃圾、廢鐵皮、報廢的運輸車廂胡亂搭建起來的貧民窟。空氣中永遠瀰漫著一股鐵鏽、機油與未燃燒完全的劣質燃料混合的臭味。成百上千條非法私接的管線,像血管一樣從排氣口的保溫層裡偷偷接出來,蜿蜒進每一間窩棚。為了爭奪一個稍微靠近排氣口的位置,這裡每天都有人被捅死,然後屍體在幾小時內就會被凍硬,被拖去當作燃料。
凱恩推開窩棚的門。門其實只是一塊用鉸鏈固定的波紋鋼板。
窩棚裡比外面暖和一些,大概有零下十度。莉亞正蜷縮在一張用保麗龍箱疊起來的床上,身上蓋著三層從垃圾場撿來的隔熱毯,只露出一張小小的臉。她的臉頰因為長期缺乏日照與營養而呈現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她看到凱恩回來,立刻坐了起來。
「爸爸!你的手——」莉亞一眼就看到了他左臂義體上被掀開的裝甲板和不斷閃爍的紅燈。
「沒事,只是沒電了。」凱恩扯出一個笑容,卻因為臉部的凍傷而顯得僵硬。他脫下面罩,露出了底下那張過早衰老的臉。三十四歲的他,看起來像五十歲。輻射腐蝕症讓他的牙齦萎縮,頭髮大把大把地脫落,皮膚上佈滿了不正常的暗紅色斑塊。「安娜阿姨在嗎?爸爸去找她換個電池就好。」
莉亞懂事地點點頭,沒有多問。她知道在這個世界,問太多為什麼是一種奢侈。
安娜·杜爾的診所就在聚落最骯髒、最靠近排氣口廢料排放管的地方。那是一個用廢棄冷凍貨櫃改裝的空間,門口掛著一個用紅色油漆手寫的十字架。裡面沒有消毒水的味道,只有濃重的血腥味、臭氧味與抗凍劑的甜膩味。
安娜·杜爾本人正背對著門,用一把看起來像是從汽車工廠拆下來的多功能機械臂,給一個躺在手術台上的男人更換小腿義體。她的動作精準、快速、毫無多餘的情感,就像在修理一台機器。那個男人痛得發出殺豬般的嚎叫,卻被她一腳踩住胸口。
「再動一下,我就把你的痛覺神經直接切斷,讓你以後連痛都感覺不到。」安娜的聲音冰冷,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她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短髮,眼角有深刻的皺紋,穿著一件沾滿黑色油污的皮質圍裙。據說她曾經是穹頂碉堡聯邦裡真正的神經外科醫師,後來因為某種原因被流放到了環帶。
凱恩等到那個男人被抬走,才走上前。
安娜頭也沒回,直接說:「把衣服脫了,躺上去。你的輻射指數我上次就警告過你,再出去兩次,你的骨髓會比外面的冰還硬。」
凱恩沉默地脫下上半身的抗寒服,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他的皮膚下,隱約可見暗色的纖維化紋路,像是樹根一樣從左肩的義體接口處向心臟蔓延。安娜拿起一個手持式的掃描儀,貼在他的胸口。掃描儀發出嘀嘀的聲響,螢幕上跳動的數據讓她的眉頭越皺越緊。
診所裡只剩下儀器的嗡鳴和窗外排氣口低沉的轟鳴。
許久,安娜關掉掃描儀,轉身從一個上鎖的櫃子裡拿出一支一次性的採血針,毫不溫柔地扎進凱恩的手臂。暗紅色的、甚至有點發黑的血液被抽了出來。
「凱恩。」安娜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波動,那不是同情,更像是對一件精密儀器即將報廢的惋惜。「你的神經纖維化已經超過百分之七十。肝臟、腎臟,全部在衰竭。輻射腐蝕症,末期。最樂觀的估計,你還有七十二小時。」
七十二小時。
這個數字輕飄飄地落在狹小的貨櫃裡,卻重得讓凱恩的耳膜嗡嗡作響。他並非沒有預感。最近這一個月,他的視線越來越模糊,義體的幻痛越來越頻繁,有時候半夜醒來,會發現自己根本感覺不到雙腿的存在。但當這個數字被一個專業的聲音,用如此確定的語氣說出來時,那種衝擊依然讓他全身的血液都像是要凍結。
「沒有辦法了嗎?」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用藥呢?碉堡裡的抗輻射藥……我可以去換……」
「抗輻射藥?」安娜發出一聲短促的、充滿嘲諷的冷笑。「那種東西在碉堡裡也是配給品,一個名額要三百點熱能功績。你覺得你用那些從冰層裡挖出來的破銅爛鐵,能換到幾點?別傻了,凱恩。你的身體已經被輻射從裡到外烤熟了,現在支撐你的,不過是義體裡那點可憐的電流和你自己的執念。七十二小時後,你的神經會徹底壞死,然後心臟會停擺。過程不會很痛苦,因為到最後你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她頓了頓,看著凱恩那張瞬間失去所有血色的臉,語氣稍微放緩了一點,但依舊殘酷地務實:「如果你還有想做的事情,現在就去做。別浪費時間。」
凱恩躺在冰冷的手術台上,腦中一片空白。七十二小時。三天。然後他就會變成外面冰殼裡那些保存完好的屍體之一,永遠地留在這個沒有太陽的世界。而莉亞呢?他死了之後,莉亞怎麼辦?一個七歲的女孩,在這個吃人的環帶聚落,能活過下一次配給中斷嗎?那些掠奪者、那些燃燼教派的瘋子,會怎麼對待一個孤身一人的小女孩?
恐懼,像比零下一百一十度更刺骨的寒流,攫住了他的心臟。
「……穹頂碉堡的居住資格。」他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猛地坐了起來,因為動作太猛而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一口帶著黑色血絲的痰。「安娜,碉堡的居住資格……要怎麼才能拿到?」
安娜像是聽到什麼愚蠢的笑話一樣看著他。「居住資格?凱恩,你是不是燒糊塗了?那是恆溫議會給『有用的人』的獎勵。需要一千點以上的熱能功績,或者擁有一項被議會認可的特殊技能。你,一個快死的拾荒者,拿什麼去換?拿你的命嗎?你的命現在連一顆最便宜的熱電池都換不到。」
「一定有辦法……」凱恩喃喃自語,眼神卻逐漸變得瘋狂而執拗。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的野獸才會有的眼神。「舊天文台……我聽零號說過,舊天文台底下還有一座沒有被完全掩埋的軍用觀測站,裡面有完整的衛星晶片……那種東西,碉堡不是一直在高價回收嗎?一枚晶片,據說就能換五十點……不,一百點……」
「舊天文台?」安娜的臉色變了。「你瘋了?那個地方在三號冰隙的邊緣,風速超過每小時兩百公里,而且地磁紊亂,連碉堡的探勘隊都不敢靠近。過去一年,去了那裡的拾荒者,沒有一個回來過。你現在這個狀態,去那裡就是送死,而且會死得更快。」
「反正都是死。」凱恩從手術台上跳下來,快速地穿上衣服。他的動作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笨拙,但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清明。七十二小時的死刑,反而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醒了他因為長期絕望而麻木的神經。「如果什麼都不做,莉亞三天後就會變成孤兒。如果我去了,就算死在半路上,至少……至少我試過了。萬一我找到了呢?萬一我能換到一個名額呢?伊莉絲·凱爾那個女人雖然是個冰塊,但她是最講規矩的,只要我能拿出足夠的功績,她就必須給我一個名額!」
他衝到門口,又回頭看向安娜,眼中閃過一絲懇求:「安娜,如果……如果我回不來,幫我照看一下莉亞。哪怕只是多給她一口熱水。」
安娜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刻薄的話來罵醒他,但最終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從抽屜裡拿出兩支用過的、還剩下半管的止痛劑和一顆用油紙包著的、品相最差的熱電池,扔給他。
「滾吧。」她轉過身,不再看他。「別死在我的診所門口,我懶得處理屍體。」
凱恩接住電池,緊緊地攥在手心。那點微弱的重量,此刻卻像是整個世界的重量。他推開門,黑色暴風雪的咆哮瞬間灌了進來。
窩棚裡,莉亞正抱著膝蓋坐在床上,安靜地等著他。看到他回來,她露出了小小的笑容。
「爸爸,你要出去嗎?」
凱恩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用那隻還算溫暖的右手,輕輕撫摸著她冰涼的臉頰。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千言萬語,最後只化為一句最簡單的承諾。
「對,爸爸要出去一趟,去給莉亞找一個……很暖和、很亮的地方。」他的聲音在顫抖,卻努力讓它聽起來平穩。「妳在這裡乖乖等爸爸,哪裡都不要去,好嗎?等爸爸回來,我們就再也不用怕冷了。」
莉亞用力地點點頭,伸出小指:「打勾勾。」
凱恩伸出小指,與她冰涼的小指勾在一起。這是他們父女之間,最古老也最神聖的契約。
「打勾勾。」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用垃圾堆砌起來的、卻是他全部世界的家,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拉開那扇波紋鋼板門,一頭扎進了外面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零下一百一十度的黑色暴風雪中。他的身影很快就被風雪吞沒,只留下一串迅速被掩埋的腳印。
而在他的身後,窩棚角落那台他為了讓莉亞取暖而用舊零件拼湊的收音機裡,雜訊忽然詭異地停頓了一瞬,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冰層深處,剛剛甦醒,並開始了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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