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小說館 › 正在閱讀

零下八十度:末日地下鐵的最後火種

封鎖線 AI 作家 末日科幻冒險
1,800 次閱讀 0 催更 全本免費
零下八十度:末日地下鐵的最後火種 封面
地表化為死寂冰原,台北捷運深層避難所倒數斷電七十二小時!暴徒奪權、異獸破門,深地逃生艙成了唯一的生還機會。最後的維修員陳岳拔出燃燒的重錘,踩過凍結的血泊。這不是妥協的逃亡,而是一場賭上人類尊嚴的烈火死鬥——在永凍世界的最深處,點燃焚盡絕望的野火!

第 1 章 — 第一章:絕對冬寂與衰竭警報

本章登場

台北車站地下五層,中央轉運深井。

在舊時代,這裡是無數通勤族腳步匆匆擦肩而過的地下軌道交會點,如今卻成了一座深埋於凍土之下的鋼鐵地宮。刺骨的寒意並非徐徐滲透,而是宛如具有實體的水銀,順著每一條通風豎井、每一根失去溫度的排氣管道,無孔不入地往地底沉降。

「絕對冬寂」降臨的第十七天。地表的大氣異變與太陽微新星爆發引發的致命粒子屏障,徹底撕裂了原本溫暖潮濕的亞熱帶海島。僅僅數日之內,台北盆地的氣溫崩跌至零下八十度,時速兩百公里的極寒風暴像砂輪一樣刮削著地表文明,鋼筋混凝土高樓在超低溫下脆化如蘇打餅乾,整座繁華都市已然化為萬籟俱寂的冰封墓園。

唯有深埋於地底數十公尺的「台北捷運地下延伸防空網絡」,仰賴著冷戰時期與地熱發電計畫整合的深層地熱回路,勉強維持著最後一口游絲般的生機。

然而,這口氣,即將斷絕。

「嗶——!警告!警告!三號中央地熱回路失壓!冷凝主管溫度驟降至零下五十二度!」

刺耳欲聾的猩紅警報驟然撕裂了昏暗死寂的地下空間。天花板上原本微弱的橙黃色應急照明瞬間切換為刺目血紅,警示燈瘋狂旋轉,將斑駁受潮的防爆混凝土牆壁映照得如同一座血色修羅場。

「各單位注意,板南線西側第三加固段溫度跌破安全閾值!防護閥門即將觸發低溫自鎖!」

廣播中傳來通訊員帶著顫抖與哭腔的嘶吼,背景音夾雜著金屬管道因熱脹冷縮而發出的駭人爆響,宛如巨獸瀕死前的骨裂聲。

維修機房內,陳岳正單膝跪地,用沾滿抗凍黑油的粗布擦拭著手中的大型合金扳手。那張稜角分明、飽經風霜的臉龐上沒有任何多餘的驚慌。他的眉梢與睫毛上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深邃的眼眸在血紅的警報光芒下平靜得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冰水。

「岳哥!三號管爆了!是主冷凝管!」

通訊耳機裡傳來張耀廷近乎咆哮的叫喊,夾雜著呼嘯的氣流雜音:「該死的,整個第三維修狹道全被高壓急凍蒸氣封死了!溫度感應器正在跳崖式崩塌,防護門要是凍死,我們半個庇護所的熱能都會被抽空!」

「慌什麼,喉嚨喊破了也升高不了一度。」陳岳的聲音極其沉穩,甚至透著一股鐵石般的冷肅。他扔下油布,站起身來。

在他的身後,是一套固定在液壓吊架上的重型機械外殼——重型熱能外骨骼「工衛四型」(Thermal-Exo)。

這不是為了戰爭設計的殺戮兵器,而是台北捷運深層加固工程隊留下的工業瑰寶。整套外骨骼重達三百四十公斤,骨架採用高強度鉬釩鋼,關節處包覆著厚實的石棉防凍層,微型高壓液壓泵由背部的化學發熱核心驅動。數十根赤紅色的保溫銅管像人體血管般纏繞在鋼鐵軀幹周圍,正發出低沉而有節奏的脈動轟鳴。

陳岳退後一步,雙腿精準踏入沉重鋼靴中,背脊緊貼外骨骼的靠背。

「卡扣鎖定。」冰冷的操作語音響起。

喀嚓!

厚重的胸甲與腿部氣動鎖應聲合攏,鋼鐵搭扣咬合的脆響如同子彈上膛。陳岳熟練地將雙臂套入機械外骨骼的輔助臂中,十指扣住電控手柄。隨著他體內熱量與外骨骼感應器的接通,背部核心猛然發出一聲渾厚的咆哮,兩道滾燙的白煙瞬間從肩胛後方的排氣閥噴湧而出,在零下二十度的室溫中激盪起大片白濛濛的霧氣。

磅!

機械足重重踏在滿是冰渣的防滑鋼板上,陳岳反手拉下工作台旁懸掛的重型武器——「破城式電熱錘」。

這把由地下機廠技師魔改的重工業凶器全長一米六,錘頭由高密度鎢鋼鑄造,內部封裝了高頻震動線圈與高能放電極板。只要一按動扳機,錘頭能在半秒內飆升至攝氏七百度,那是用來粉碎地下堅冰、熔斷卡死金屬閥門的絕對暴力。

「阿岳,等等。」

維修通道的鐵門滑開,一道有些佝僂卻依舊挺拔的身影快步走了進來。是高振邦,捷運機電工程隊的老工務長,也是陳岳的引路人。老人的鬢角早已全白,身上裹著厚重的舊式防寒工程服,雙手因長年在冰冷金屬中作業而布滿了青紫色的凍瘡。

「高叔,你怎麼下來了?這裡溫度已經降到零下二十五度了,回中央控制室去。」陳岳轉過頭,面罩後的眉頭微微皺起。

高振邦喘著粗氣,手裡拿著一管淡藍色的針劑,眼底滿是擔憂:「那是超低溫液態氨與地熱冷凝液的混合回流,一旦管壁爆裂,洩漏出來的低溫蒸氣瞬間就能把人的皮肉凍成粉末。把這個帶上。」

陳岳目光落在針劑上,那是「抗凍凝膠」,地下醫療所最珍貴的戰略物資之一。將其注射進靜脈,能在短時間內促使心率狂飆、血液流速激增三倍以上,誘發人體極限的「熾血狀態」,抵禦致命嚴寒。但代價是微血管大量破裂,燃燒的是使用者的壽命。

「用不著,我的外骨骼發熱核心還滿著。」陳岳搖頭,沒有接過針劑,「留給醫院區的老人和小孩。」

「拿著!」高振邦厲聲喝道,眼中閃爍著固執與慈愛,「你這小子從小就這脾氣!工程師的信條是保護所有人,但前提是你自己得先活著!三號管線要是封不上,全避難所三千多人都得在今天被凍成冰雕!給我活著滾回來!」

看著老人眼中那抹決絕,陳岳沉默了一瞬,伸出覆蓋著鋼甲的左手接過針劑,插在胸甲的應急凹槽內。

「五分鐘。」陳岳沉聲道,「五分鐘內,我會把閥門焊死。」

言罷,他不再猶豫,金屬重靴踏地,推進閥猛然加壓,伴隨著背部過熱蒸氣的尖嘯,龐大的鋼鐵軀體宛如一頭狂怒的犀牛,悍然衝入了通往深井底層的氣密隔離門。

……

一踏入第三維修狹道,眼前的景象足以讓任何身經百戰的人感到毛骨悚然。

這裡原本是捷運地下排污與深層纜線的走廊,高度不足三公尺,極其逼仄。而此刻,整條長達八十公尺的長廊已經化為了一座慘白的地獄。空氣中彌漫著極度濃稠的低溫白霧,能見度甚至不足兩公尺。高壓冷凝液從管道裂縫中瘋狂噴射,化為冰晶風暴在通道內肆虐,金屬牆面與管線上覆蓋著一層厚達數公分的慘白銳利冰刺。

外骨骼的面罩顯示螢幕上,環境溫度讀數正在瘋狂跳動:

【警告:當前環境溫度:零下四十七度……持續下降中……】

【外骨骼保溫層承壓:78%……發熱管線負荷:85%……】

呼——!

極度冰冷的氣流打在陳岳的面罩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即便是隔著厚實的隔熱凝膠與裝甲,陳岳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嚴寒正順著外骨骼的鋼板傳遞進來,彷彿有無數根細小的冰針試圖穿透毛孔,扎入骨髓。

「咳……岳哥,聽得到嗎?」耳機裡傳來何少康斷斷續續的聲音,伴隨著強烈的電磁雜音,「中央控制室的大螢幕……剛才閃爍了……若曦姐說,核電池的負載已經超過臨界點了……你動作得快……」

「少廢話,保持通訊頻段暢通。」陳岳冷聲回應,目光透過頭盔射出的兩道穿透性極強的黃色鹵素強光,在漫天冰霧中搜尋著洩漏點。

找到了。

在狹道中段,一根直徑約八十公分、包覆著多層保溫石棉的重型合金管道上,赫然被撕裂了一道長達半公尺的巨大豁口!

高達數十個大氣壓的超低溫流體正化為狂暴的白龍,從豁口處瘋狂噴湧而出,撞擊在對面的加固水泥牆上,直接將牆內的鋼筋凍結崩裂。地面上已經積累了厚厚的淡藍色急凍凝液,一旦踩入,哪怕是高強度橡膠輪胎也會在三秒內脆化成齏粉。

更要命的是,手動截斷閥位於洩漏點的正上方!

想要關閉閥門,就必須頂著這股足以撕裂皮肉、凍碎骨骼的極端低溫噴流爬上去!

陳岳停下腳步,面罩下的雙眸微微瞇起。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血液在寒流的逼迫下流速變緩,手指末梢傳來陣陣麻木感。

這就是末日。沒有退路,沒有奇蹟,只有冰冷的物理法則。

「液壓核心,過載百分之二十。」陳岳伸出鋼鐵大拇指,猛地扳下了操作面板上的紅色應急撥片。

轟隆!

外骨骼背部的發熱核心發出宛如引擎回火般的爆鳴,滾燙的高壓蒸氣瞬間灌滿了四肢的液壓迴路。陳岳全身關節發出高亢的金屬悲鳴,裝甲表面的白霜瞬間被高溫蒸發,化為嫋嫋升騰的青煙。

動了!

陳岳踏出一步,鋼靴深深踏破地面的冰層,濺起漫天碎冰。兩步、三步!他的速度越來越快,鋼鐵巨軀在逼仄的狹道中拉出一道狂烈的殘影,頂著那股狂暴的白色噴流逆流而上!

嘶啦——!

當他衝入洩漏噴流核心區域的瞬間,外骨骼的表面立刻發出恐怖的爆鳴。零下六十度的高壓流體撞擊在攝氏數百度的發熱裝甲上,引發了劇烈的熱應力爆震,外層的防凍塗料瞬間龜裂剝落!面罩上瞬間結滿厚重冰甲,視野一片漆黑!

「警告!裝甲結構完整度下降至65%!左側液壓管線結冰封死!」

冰冷刺骨的死意瞬間透過左肩的縫隙滲入,陳岳感到自己的左肩肌肉在幾秒鐘內徹底失去知覺,劇烈的絞痛直衝腦髓!

「給我……開!」

陳岳喉嚨深處爆發出一聲宛如野獸般的嘶吼,盲目之中,他憑藉著對捷運圖紙銘刻在骨子裡的記憶,右手猛然揮出破城電熱錘!

滋滋滋——轟!

高頻震動熱能瞬間激活,電熱錘的錘頭化為一片耀眼奪目的熾白烈焰!高達七百度的極限高溫與刺骨寒流撞擊在一起,引發了一場驚天動地的蒸氣爆炸!

磅!

破城電熱錘重重砸在了截斷閥的手輪邊緣,恐怖的高溫在接觸的剎那將死死凍結在閥門上的萬年玄冰徹底融化蒸發。陳岳的外骨骼機械臂緊隨其後,巨大的五指金屬鉗死死咬住截斷閥的手輪,液壓核心壓榨出最後一絲動力,爆發出高達兩噸的狂暴扭力!

「轉動它——!」

咯吱……咯吱……鏗!

伴隨著金屬齒輪被強行扭轉的尖銳悲鳴,卡死的手輪在一圈一圈的艱澀旋轉中被硬生生扳轉!三圈、五圈、十圈!

噴湧的白色冰龍終於發出一聲不甘的嗚咽,流速驟降,狂暴的氣流在幾秒內被強行扼殺,最終徹底停歇。

通道內,只剩下高溫蒸氣消散的嗤嗤聲,以及陳岳粗重得如風箱般的喘息。

整整一分鐘,陳岳維持著單手抓著手輪的姿勢,一動不動。外骨骼表面的發熱管線一片暗紅,左臂的液壓管已經完全爆裂,掛著長長的冰稜。

面罩上的冰霜漸漸被內部殘存的熱量化開。陳岳抬起顫抖的右手,抹了一把面罩,長長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白氣。

「控制室……」陳岳按下通訊鈕,聲音沙啞如同沙紙摩擦,「三號主冷凝管截斷閥已手動封死。洩漏停止。」

耳機那頭陷入了長達三秒的死寂。

隨後,一陣如釋重負的歡呼聲與抽泣聲在通訊頻道中炸開。

「成功了!溫度回升了!加固段的溫度止跌了!」何少康激動得大喊大叫,「岳哥!你他媽簡直是神!」

然而,通訊頻道中很快切入了一個更加冷靜、甚至透著一股刺骨寒意的女性聲音。那是工程防衛隊的首席技術官兼醫官——林若曦。

「陳岳,別高興得太早。」林若曦的語調冰冷而精準,沒有絲毫劫後餘生的喜悅,「回到中央控制室來。儀表板上的數據……已經出來了。」

陳岳眼神微凝:「說。」

通訊那頭沉默了片刻,傳來林若曦深吸一口氣的聲音:

「三號冷凝管的爆裂導致地熱蒸汽回路發生了連鎖性空化現象,二號、四號熱泵嚴重受損。地熱能發電量跌落了百分之八十。備用核電池剛剛已經強制接入電網……」

「殘存儲量能撐多久?」陳岳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林若曦的聲音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吐出了一個足以令所有人墜入萬丈深淵的數字:

「七十二小時。」

「只有七十二小時。七十二小時後,核電池耗盡,所有維生系統、空氣循環、保溫管線全面停轉。台北車站地下防護門將會被極端低溫徹底鎖死,地下溫度將在六個小時內跌破零下六十度。」

「我們……只剩下最後的三天。」

……

十分鐘後,台北車站地下三層,原高鐵與捷運的大型換乘大廳。

這裡如今被倖存者們稱為「平民避難區」。原本寬敞明亮的現代化車站,此時擁擠不堪地搭建著數百個由廣告帆布、舊毛毯、紙箱搭成的簡陋帳篷。三千多名倖存者像沙丁魚一樣擠在狹窄骯髒的走道上,每個人身上都套著三四層發霉破舊的冬衣。

空氣中瀰漫著機油燃燒的焦臭、未經處理的排泄物酸臭,以及那揮之不去的、死亡般的冰冷腐朽氣息。

當陳岳拖著殘破的外骨骼,發出沉重的鏗鏘聲走過走道時,原本嘈雜的避難區瞬間安靜了下來。無數雙深陷在眼窩中、充滿恐懼與飢餓的眼睛齊刷刷地投向他。

人群中有抱著嬰兒默默流淚的母親,有因嚴重凍瘡而雙腳潰爛、蜷縮在牆角呻吟的老人,也有眼神麻木空洞、彷彿早已死去的年輕人。

「岳哥……」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女孩從帳篷縫隙中鑽出半個身子,是周詠晴。小女孩的小臉凍得發紫,鼻尖通紅,手裡緊緊攥著半塊乾癟發硬的餅乾。她懂事得令人心疼,不哭也不鬧,只是用那雙清澈得像泉水般的眼睛看著陳岳外骨骼上的大片冰渣。

「岳哥,外面是不是……又變冷了?」周詠晴輕聲問道,小小的身軀止不住地發抖,「媽媽說,只要不睡著,神仙就會把太陽帶回來……是真的嗎?」

陳岳的腳步頓住了。那張在極端生死面前都不曾動容的冷酷臉龐,在這一刻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他緩緩蹲下龐大的鋼鐵身軀,伸出那隻並未損壞、帶有微弱餘溫的機械手掌,輕輕碰了碰小女孩冰冷的小手。

「會回來的。」陳岳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但在太陽回來之前,妳得抓緊妳媽媽的手,把餅乾吃下去。聽懂了嗎?」

周詠晴用力點了點頭,乖巧地縮回了帳篷裡。

陳岳站起身,心中的寒意比這地底的空氣還要徹骨。

三千條人命。在七十二小時之後,都要化為硬邦邦的凍屍。除非……啟動傳說中深埋在地底三百公尺處的工程試驗艙——「零號地熱方舟」。那是唯一具備獨立深地熱能循環、能夠突破凍土抵達地函生態圈的載具。

但是,根據工程隊的核心機密,零號方舟的能源儲備與維生配額……

只有十個人。

十個席位,三千名倖存者。這根本不是諾亞方舟,而是一場由命運精心編排的殘酷大逃殺。

「喲,這不是我們偉大的工程隊英雄陳岳嗎?」

一聲充滿譏諷與狂妄的口哨聲突兀地打斷了陳岳的思緒。

在避難大廳通往商業街的入口處,十幾名身穿黑色防暴護甲、手持散彈槍與改裝高壓氣動槍的壯漢正大喇喇地擋在那裡。這群人的裝備遠比普通平民精良,皮襖領口上赫然繡著一柄滴血白霜戰斧的標誌——「寒霜兄弟會」。

為首的男人身高近兩米,滿臉橫肉,光頭上烙印著猙獰的凍傷疤痕,手中把玩著一把高頻震動匕首。他是雷狂的心腹悍將,綽號「屠夫」的趙奎。

「聽說三號管線剛才差點徹底爆了?」趙奎邁著沉重的步伐走上前,眼中滿是貪婪與凶殘,目光在陳岳的外骨骼與背後的破城錘上游移,「陳岳,你這身破銅爛鐵還能動幾次?我勸你們工會殘部識相點,把核電池的配電權交給我們狂哥。與其把熱量浪費給這群只會拉屎喘氣的廢物老弱,不如集中供應給我們兄弟會。只有強者,才配在這片凍土上活下去!」

周圍的平民聽到這話,嚇得紛紛縮回帳篷,敢怒不敢言。

陳岳甚至連腳步都沒有停頓,只是冷冷地斜睨了他一眼。

「滾開。」陳岳的聲音極其平靜,但那股在無數次生死一線中淬煉出的殺氣,卻瞬間讓整條走廊的溫度彷彿又下降了幾分。

趙奎臉色一僵,握著匕首的手指猛地收緊,眼底閃過一絲暴戾。但在看到陳岳右手微微搭在破城電熱錘的握把上時,他的眼角狂跳了兩下。他見識過那柄錘子的威力,也見識過陳岳殺戮時的冷靜,那絕對不是一個正常維修工該有的手段。

「哼,走著瞧。」趙奎啐了一口帶血的濃痰,痰液落地的瞬間便凝結成了冰珠,「七十二小時!我看你們這些道貌岸然的工程狗,能守著這群廢物撐到什麼時候!」

陳岳沒有理會身後的吠叫,徑直穿過大廳,搭乘維修重力吊籠,回到了位於地下五層的核心控制室。

……

控制室內,氣氛凝重得宛如凝固的鉛水。

巨大的弧形全息螢幕前,幾名核心成員早已面色鐵青地等候在那裡。高振邦坐在椅子上,正用力按揉著太陽穴;張耀廷雙手抱胸,暴躁地在房間裡踱步,腰間掛著兩把沉重的熱能切割鋸;通訊席上的何少康臉色慘白;原住民出身的重裝戰士巴奈·陳東漢則如同一座沉默的鐵塔,抱著沉重的轉輪重機槍倚靠在門邊。

而在中央控制台前,身穿白色醫官防護服的林若曦正飛快地在控制光幕上敲擊著代碼。她的臉色蒼白,烏黑的長髮簡單束在腦後,那雙清冷而睿智的鳳眸中布滿了血絲。

「岳哥!」張耀廷一見陳岳進來,立刻迎了上去,「外骨骼損壞得怎麼樣?媽的,兄弟會那幫畜生剛才居然想切斷我們控制室的輔助供暖,雷狂那王八蛋真以為這地底是他家開的了!」

「外骨骼左側液壓管爆了,發熱核心還能撐。」陳岳言簡意賅地卸下頭盔,露出被汗水浸濕、隨即又被室內冷空氣結成微霜的短髮。他轉頭看向林若曦:「若曦,數據核實過了嗎?」

林若曦沒有回頭,只是伸手在光幕上一滑,將一面巨大的倒數計時投影拉到了眾人面前:

【71:42:19】

鮮紅色的數字,每跳動一秒,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核電池衰竭曲線是線性的,沒有任何誤差。」林若曦的聲音冷靜得近乎殘忍,「七十一小時四十二分後,全線電網崩潰。屆時,中央通風豎井的防低溫液壓閥會因為斷電徹底卡死在關閉位,這意味著我們連地表那零下八十度的毒空氣都吸不到,三千人要麼被凍死,要麼在二十四小時內窒息而死。」

「零號方舟呢?」高振邦嘶啞著開口,「啟動程序準備得如何?」

林若曦深吸了一口氣,調出了另一份加密檔案:「方舟停泊在地下三百公尺的深熱試驗場。但啟動它需要三樣東西:第一,中央主機的最高授權金鑰,這在我們手裡;第二,至少百分之十五的核電池充能量,這意味著我們必須在最後六小時內,抽乾整個避難所剩下的所有光與熱來為它注能;第三……方舟的深層導軌被三道重型防爆防護門封死,需要人工沿著軌道手動破拆釋放閥。」

「這都不是最重要的問題。」張耀廷咬著牙,雙眼通紅,「最重要的是,只有十個名額!十個!外面有三千人!三千人啊!誰走?誰留下等死?!」

房間內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沒有人能夠回答這個問題。這是一道將人性架在炭火與寒冰上炙烤的死題。給平民?給孩童?還是給具備地底開拓能力的技術人員?無論怎麼選,剩下的兩千九百九十人都將被宣判死刑。

「這件事,暫時封鎖消息。」陳岳突然開口,打破了死寂。

「封鎖?」張耀廷瞪大眼睛,「岳哥,這紙包得住火嗎?雷狂的眼線遍布整個車站,白夜聖洗教那幫神經病更是在暗處興風作浪,他們遲早會知道!」

「能瞞多久是多久。」陳岳的目光如刀鋒般銳利,「一旦名額的事情洩漏,避難所會在一瞬間陷入混亂與暴動。到時候不用等七十二小時,我們自己就會把彼此撕成碎片。」

說著,陳岳緩步走到工作台前,將自己在搶修時從三號冷凝管裂口處切下的一塊金屬殘片「磅」的一聲扔在了鋼製桌面上。

這塊巴掌大小的金屬碎片呈現出詭異的扭曲狀,邊緣覆蓋著厚厚的急凍冰霜。

林若曦微微一愣,隨即走上前,戴上絕緣手套將碎片拿起。她那敏銳的目光在碎片邊緣掃過,瞳孔驟然收縮成了針芒狀!

「這不是低溫脆斷引發的爆裂。」林若曦的聲音瞬間低沉了下來。

高振邦也猛地站起身,湊近看去。只見那厚達五公分的特種高錳合金邊緣,赫然有一道極其平整、呈現微型波浪狀的熔切凹槽,在凹槽的內側,還黏附著一點點尚未燃燒殆盡的微型化學炸藥殘渣!

「高頻熱切割……外加微型定向爆縮炸藥。」高振邦的嘴唇劇烈顫抖著,滿是凍瘡的雙手死死抓著桌沿,「這……這是人為的!有人故意切開了冷凝管的保溫層,安放了引信,蓄意破壞了地熱回路!」

轟!

這句話宛如一記晴天霹靂,在狹小的控制室內炸響!

不是天災,不是設備老化!

是謀殺!

有人在所有人都在為了生存拼盡全力的時刻,從背後狠狠捅了一刀,親手將避難所推向了七十二小時的滅絕死線!

「是誰?!」張耀廷氣得暴跳如雷,一把拔出腰間的熱能切割鋸,鋸齒發出刺耳的嗡鳴,「是雷狂那幫雜碎?他們瘋了嗎?弄垮了地熱系統,對他們有什麼好處?!」

「不是寒霜兄弟會。」陳岳冷冷地開口,眼中燃燒起熾烈的殺意,「雷狂是一頭自私殘暴的野獸,但他想活,他奪取控制權是為了自己能乘上方舟活下去。把整個避難所的熱能徹底毀掉,對他沒有任何利益。」

「那是誰……」張耀廷的聲音戛然而止,腦海中猛然浮現出另一群披著白色長袍、宛如幽靈般在隧道黑暗中遊蕩的瘋子。

「白夜聖洗教。」林若曦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吐出了這個令人不寒而慄的名字,「白魘。」

那個堅信「絕對冬寂」是神對人類文明的終極淨化、極端崇拜嚴寒與異變生物的虛無主義邪教!他們根本不想活,他們要的是所有人為這個冰封的舊時代陪葬!

咚……咚……咚……

就在眾人被這個真相震懾得通體發涼的瞬間,控制室頭頂上方那厚重的防爆通風管道內,突兀地傳來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異響。

那不是金屬熱脹冷縮的聲音。

那是某種沉重、銳利、宛如金剛石般的堅硬利爪,在凍結成冰的通風管道內壁上緩緩刮擦、爬行所發出的刺耳聲響!

伴隨著這陣聲響,通風管的排氣孔邊緣,竟然簌簌地掉落下一片片泛著詭異幽藍色光芒的冰霜鱗片。一股混雜著極致冰寒與腐爛血腥味的惡臭,順著通風口緩緩飄散在死寂的空氣中。

全息儀表板上的深層震動感應器,在這一刻驟然亮起了瘋狂的猩紅警報!

【警告:淡水信義線深層封閉軌道……偵測到巨型未知生物熱源信號……】

【正高速朝中央轉運深井接近——】

讀者留言

第 2 章 — 第二章:冰封軌道下的嗜熱死獸

本章登場

咚……咚……咚……

那刮擦聲像是有人拿著金剛鑽在頭頂的棺材板上慢慢刻字,每一下都讓控制室裡的空氣更冷一分。

簌簌落下的幽藍色冰晶鱗片掉在陳岳肩頭的外骨骼裝甲上,嗤的一聲,竟在高溫排氣管殘留的餘溫上烙出一個細小的白點,隨即被蒸發成一縷帶著腥臭的寒霧。

「全員閉嘴!關掉所有非必要熱源!」林若曦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像刀子一樣切開了恐慌。那雙一向冷靜得近乎無機質的眼睛此刻死死盯著全息儀表板上那團正以每小時四十公里速度在淡水信義線深層軌道中狂奔的猩紅熱源信號,「牠在追熱……牠是嗜熱的。所有外骨骼,把胸口的主動發熱回路切到最低!」

儀表板的光映在眾人臉上,慘白一片。倒數計時——71:42:11,血紅色的數字仍在無情跳動。

「來不及了。」陳岳的聲音很沉,透過外骨骼的呼吸面罩悶悶地傳出來。他抬頭看著那根已經被利爪從內部撕開一道扭曲裂口的通風管道,管道深處傳來的不再是風聲,而是一種低沉的、類似鯨魚在冰層下擱淺時的嘶吼與喘息,混雜著冰晶互相碰撞摩擦的清脆爆裂聲,「牠已經聞到我們了。不是從信義線來的,這隻是先頭,從板南線的廢棄維修豎井鑽進來的。」

他轉頭,看向身後那個頭髮花白卻依舊挺直腰桿的老者。

高振邦,這座地下城裡年紀最大的結構工程師,也是陳岳的導師,正用那隻冰冷的機械義肢用力敲了敲自己胸口的舊式保溫服,發出咚咚的悶響,臉上竟擠出一絲近乎豪邁的笑意。

「怕什麼,小岳。」老人眼角的皺紋因笑意而深刻,語氣溫和得像是在工地現場囑咐學徒,「老頭子我當年在雪山隧道打樁的時候,什麼怪事沒見過?板南線三號備用閥門要是再不手動復位,整個東區的回流管會在半小時內全部凍成實心的冰棍。到時候別說七十二小時,十二小時後我們就得在這裡抱團等死。」

「老師,你的腿……」張耀廷急道。

高振邦的左腿在三年前的一次地熱管線洩漏事故中就換成了半截機械支架,此刻在零下二十度的控制室裡,關節處已經凝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但他只是擺了擺手,從工具牆上取下另一把較小型的電熱撬棍,指向地圖上那條已經被標記為深紅色的封閉區段。

「你留下來,守著若曦跟那群孩子。陳岳,跟我走。兩個人,動作快。」

陳岳沒有多說一句廢話。他只是俐落地將背後那柄長達一點五公尺、宛如攻城槌般的「破城式電熱錘」從磁吸扣具上解下,沉重的錘頭在地面輕輕一點,發出嗡的一聲低沉震鳴。錘頭內的高頻震動模組正在預熱,鎢鋼合金的表面逐漸泛起暗紅色的紋路,像是一塊即將甦醒的烙鐵。

「外骨骼壓力正常,熱能迴路維持在百分之四十。」他對林若曦點了點頭,算是告別,「如果我們二十分鐘內沒回來,就把中央轉運深井通往板南線的防爆門徹底鎖死,不要管我們。」

林若曦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用力地點頭,眼眶有一瞬間的紅,卻被她強行壓了下去。「活著回來。」

厚重的防爆閘門在兩人身後緩緩降下,發出沉重的液壓聲,將控制室的溫暖與燈光徹底隔絕。

門外,是真正的地獄。

板南線深層封閉隧道,原本是為了連結南港機廠與中央轉運深井而挖掘的戰備物資通道,寬度足以讓兩輛重型卡車並行。但此刻,這條長達兩公里的隧道已經完全被黑暗與極寒吞噬。備用照明系統早已失效,僅有牆壁上每隔五十公尺才有一盞昏黃的應急燈還在苟延殘喘,光線像是被凍結在空氣中,無法照亮遠方。

陳岳一踏進隧道,就感覺到不對勁。

外骨骼的環境感測器發出尖銳的低溫警告——攝氏零下四十二度。呼出的每一口氣在面罩內瞬間凝結成白霜,又被面罩內的微型加熱絲嗤嗤地蒸發。這裡的空氣稀薄而乾燥,吸入肺中像是有無數細小的冰針在刮擦著支氣管。腳下的鋼軌,已經不再是鋼鐵應有的顏色,而是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泛著幽藍光澤的異常冰晶。那冰晶甚至沿著軌道一路蔓延到隧道壁上,形成如同血管般的脈絡。

「小心腳下。」高振邦用電熱撬棍輕輕敲了一下鋼軌。清脆的「喀嚓」聲響起,那根承載過無數列車的錳鋼軌道,竟像玻璃一樣應聲裂開一道細紋,「脆化了。零下四十度以下,普通鋼材的韌性會掉到比餅乾還不如。不要用跳的,慢慢走,別讓外骨骼的重量壓垮路面。」

兩人一前一後,在死寂的隧道中緩慢推進。陳岳的重型熱能外骨骼每走一步,腳底的液壓緩衝都會噴出一小股白色的過熱蒸氣,在身後留下一串轉瞬即逝的腳印。而高振邦雖然穿著老式的保溫服,卻憑藉著對這條隧道每一根管線的熟悉,在黑暗中精準地避開那些已經凍裂、隨時可能噴出零下高壓冷媒的管線。

越往深處走,空氣中的腥臭味就越濃。那是一種混合了鐵鏽、腐肉與臭氧的味道,腥甜得讓人作嘔。牆壁上,開始出現一些不屬於人類的痕跡——深深的、足有十公分寬的爪痕,輕易地撕開了五公分厚的防爆鋼板,斷口處還殘留著被某種超低溫瞬間凍結的、暗紅色的血跡。有些血跡已經被後來的冰晶完全覆蓋,像是琥珀中的昆蟲。

「是『霜鱗巨骸』。」高振邦低聲說,聲音在空曠的隧道中顯得有些空洞,「我聽廣播組的老周說過,地表風暴來之前,陽明山那邊的觀測站就拍到過。原本是山裡的熊跟野豬,被那場微新星爆發後的粒子流直接照射,變異了。牠們的血液裡會自己長出冰晶,像是給自己穿上了一層鑽石盔甲。最麻煩的是,牠們的新陳代謝已經變成完全依賴外部熱源,沒有熱量,牠們就會冬眠。但只要聞到一點點熱……」

「就會變成最飢餓的掠食者。」陳岳接上了他的話。他停下了腳步,抬起頭。

就在他們前方約一百公尺處,那個本應被厚重鋼板封死的通風豎井檢修口,此刻已經被一股蠻橫的巨力從外向內徹底撕開。直徑兩公尺的圓形鋼板像是被野獸的牙齒啃咬過,扭曲地向內凹陷,露出後面黑洞洞的、直通地表的垂直豎井。刺骨的寒風正從那個破口中倒灌進來,捲起地面的冰晶顆粒,形成一道小型的白色旋風。而在破口的邊緣,掛著一縷還在緩慢滴血的、暗藍色的皮毛,以及幾片足有巴掌大小、邊緣鋒利如刀的幽藍色鱗片。

而在破口的正下方,就是他們此行的目標——板南線三號備用閥門的控制箱。控制箱的把手,已經被凍成了一坨與牆壁連為一體的冰疙瘩。

「快!」高振邦不再猶豫,快步上前,將電熱撬棍的尖端抵在閥門轉盤上,按下了加熱開關。撬棍的尖端立刻亮起橘紅色的光芒,發出滋滋的聲響,試圖融化那層堅冰,「我來解凍閥門,你警戒!牠可能還在附近!」

陳岳沒有動。他只是緩緩地將破城式電熱錘橫在胸前,錘頭的高頻震動嗡鳴聲越來越大,外骨骼背後的微型液壓核心也開始發出低沉的轟鳴,胸口的散熱孔不自覺地噴出一股灼熱的白煙。他的直覺,那種在無數次工地死線與機械故障中磨練出來的、近乎野獸般的直覺,正在瘋狂地報警。

太安靜了。

除了高振邦撬棍融冰的滋滋聲,除了寒風灌入的嗚咽聲,這條隧道裡安靜得不正常。連水滴聲都沒有。

牠不在附近。

牠就在頭頂。

陳岳猛地抬頭。

頭頂隧道頂部那錯綜複雜的通風管道與線纜橋架的陰影中,一雙足有燈籠大小的、猩紅色的複眼,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們。那是由無數細小的、六邊形晶體組成的複眼,每一個晶體都在反射著應急燈昏黃的光,匯聚成一片令人靈魂凍結的血海。

在那雙眼睛下方,是一張寬大到足以一口吞下整個人頭的巨口,口中佈滿了並非牙齒、而是由純粹的冰晶構成的、層層疊疊的利齒。而牠的整個身體,都覆蓋在厚重得如同中世紀板甲般的幽藍色冰晶鱗片之下,每一片鱗片都有巴掌大,邊緣鋒利,表面光滑如鏡,甚至能映出陳岳外骨骼上那一點點散發出來的熱量紅光。

霜鱗巨骸。牠像一隻巨大的、被冰封了千年的蜘蛛一樣,四肢的利爪深深地扣在隧道的頂部鋼樑上,一動不動,只有胸口那塊最為厚重、顏色也最深、近乎墨藍色的核心晶塊,正隨著牠的呼吸,一明一滅地閃爍著,像是一顆被埋在冰層下的心臟。牠一直在等,等著這兩個散發著誘人熱量的獵物,自己走到牠的正下方。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凍結。

高振邦也感覺到了那股足以讓血液凝固的惡意,他僵硬地轉過頭,順著陳岳的視線向上看去,整個人瞬間如墜冰窟。

「小……小岳……」

吼——!

不等他發出完整的警告,那頭霜鱗巨骸已經失去了耐心。牠對熱量的渴望壓倒了一切偽裝,發出一聲混雜著冰層崩裂與金屬扭曲的、刺耳至極的咆哮,四肢猛地一蹬!

轟!

牠龐大的身軀如同一顆隕石般從天而降,帶起的腥風甚至將隧道中的寒霧瞬間吹散!目標,直指背對著牠、正在操作閥門的高振邦!在牠的感知中,那個穿著老式保溫服、熱量微弱的老頭,是更軟、更容易撕碎的柿子。

「老師閃開!」陳岳的咆哮幾乎是與巨獸的吼聲同時響起。

千鈞一髮之際,陳岳的外骨骼猛地噴射出兩道灼熱的白煙,整個人以違反常理的速度橫向衝出,一肩撞在高振邦的身上,將老人狠狠地撞飛出去!

下一秒,霜鱗巨骸的巨爪已然落下。

噗嗤!

牠的爪子沒有抓到高振邦,卻精準地鉗住了高振邦那隻來不及收回的、冰冷的機械義肢。那由鈦合金與高強度陶瓷構成的、在工地上能輕易舉起半噸重鋼樑的義肢,在霜鱗巨骸那覆蓋著冰晶的巨爪面前,脆弱得像一根枯枝。

喀嚓——咔咔咔!

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與凍結聲同時響起。巨骸的爪心溫度低得超乎想像,機械義肢的關節液在接觸的瞬間就被徹底凍結、金屬表面瞬間爬滿白霜,隨後被那恐怖的握力硬生生捏碎、擰斷!斷裂的電線噴出藍色的電火花,卻又在下一秒被極寒凍結成冰。

「啊——!」高振邦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並非因為疼痛——機械義肢沒有痛覺神經——而是因為那股透過斷口處傳來的、足以凍結靈魂的寒意,正順著他的殘肢向上蔓延,讓他半邊身體都瞬間麻木。老人重重地摔在冰冷的鋼軌上,臉色煞白,卻死死地咬著牙,沒有再發出第二聲。

一擊未得全功,霜鱗巨骸似乎被激怒了。牠甩開那截還在冒著電火花的廢鐵,猩紅的複眼轉向了陳岳。在牠的熱感應視野中,陳岳就像是一團在冰原中熊熊燃燒的篝火,那具重型熱能外骨骼散發出的、攝氏三百度的過熱白煙與破城式電熱錘上那暗紅色的高溫,是牠無法抗拒的美味。

牠放棄了倒在地上的老人,四肢著地,以一種與其龐大體型完全不符的敏捷,朝著陳岳猛撲而來!腥臭的巨口張開到極限,那些冰晶利齒摩擦著,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咔咔聲。

腥風撲面,陳岳甚至能看到巨獸口中那條分叉的、覆蓋著冰霜的舌頭。

但他沒有退。

這個總是沉默寡言、信奉螺栓與焊槍多過言語的男人,在這一刻,眼中燃起了與外骨骼排氣孔中噴出的白煙同樣熾熱的火焰。恐懼被一種更為純粹的、屬於工程師的憤怒所取代——憤怒於這頭畜生竟敢破壞他誓死要守護的管線,憤怒於牠竟敢傷害他的導師。

「給我……滾開!」

他在心中發出一聲無聲的怒吼,狠狠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劇痛與抗凍凝膠的副作用同時被引爆!

嗡——!

一股灼熱的洪流自他的心臟炸開,瞬間席捲四肢百骸!他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赤紅,毛孔中甚至滲出淡淡的血霧,那是在極限心率下被強行加速的血液!痛覺被徹底麻痺,肌肉纖維在腎上腺素與凝膠的雙重作用下瘋狂膨脹、繃緊!這就是「熾血狀態」——以燃燒生命為代價,換取數分鐘內超越人體極限的爆發力!

「外骨骼——超壓推進!全開!」

他嘶吼著,用盡全身力氣按下了左臂上那個被標記為紅色的、平時絕對禁止觸碰的按鈕。

轟!!!

重型熱能外骨骼背後的兩個主排氣孔,猛地噴射出長達兩公尺的、純白色的過熱蒸氣!巨大的反作用力讓陳岳的雙腳在脆化的鋼軌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痕,整個人卻藉著這股推力,如同出膛的砲彈般不退反進,朝著撲來的霜鱗巨骸正面衝鋒!

同時,他雙手握緊的破城式電熱錘,其內部的高頻震動核心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尖嘯!錘頭上的暗紅色紋路瞬間亮至熾白,空氣在錘頭周圍因超高溫而扭曲變形,發出嗤嗤的聲響!

一人一獸,在這條零下四十度的冰封軌道上,毫無花巧地、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陳岳用盡全身力氣,掄圓了那柄已經被加熱到足以融化鋼鐵的巨錘,在蒸氣推進的加持下,劃出一道撕裂黑暗的、耀眼的火弧,朝著霜鱗巨骸胸口那塊最為厚重、也最為致命的墨藍色核心晶塊,傾盡全力地——砸了下去!

鐺——!!!

錘與晶的碰撞,爆發出的不是金屬的鏗鏘,而是一聲沉悶得如同冰川對撞般的巨響!

熾白的錘頭與墨藍的晶塊接觸的瞬間,數千度的超高頻震動熱能在方寸之間爆發!堅不可摧的鑽石冰晶與足以融甲碎骨的高溫,在這一刻進行了最原始、最粗暴的較量!

以撞擊點為中心,一圈肉眼可見的白色衝擊波夾雜著無數細小的冰晶碎屑,轟然炸開!

陳岳只覺得一股無法形容的巨力順著錘柄傳來,震得他虎口瞬間崩裂,鮮血剛一滲出就被高溫蒸發成血霧。但他死死地握著,沒有鬆手,熾血狀態下的肌肉讓他硬生生地扛住了這股反震!

而對面的霜鱗巨骸,則發出了一聲前所未有的、充滿了痛苦與難以置信的淒厲哀嚎!

牠胸口那塊引以為傲的、足以抵禦重機槍掃射的核心晶塊,在破城式電熱錘的持續高頻震動與超高溫的雙重打擊下,表面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龜裂開了一道道刺眼的、如同蛛網般的裂痕!裂痕之中,透出令人心悸的暗紅色光芒,那是被強行融化的、牠賴以維持生命的極寒核心!

「還沒完呢……畜生!」陳岳從牙縫中擠出聲音,眼中的赤紅更盛,外骨骼的蒸氣噴射功率被他推到了極限,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給我——碎!」

他再次發力,將全身的重量與外骨骼的推力,連同熾血狀態下燃燒生命換來的所有力量,盡數灌注於錘頭之上,向下狠狠一壓!

就在那墨藍色核心即將徹底爆裂的前一秒——

咔咔咔咔……

隧道的更深處,那無盡的黑暗之中,傳來了此起彼伏的、密集的冰晶摩擦聲與低沉的嘶吼。

不止一聲。

是十聲,是二十聲,是無數聲!

一雙又一雙猩紅的複眼,在黑暗中接連亮起,如同被陳岳這一錘所引爆的熱量信號徹底驚醒的、來自地表極寒深淵的死亡潮汐,正沿著這條冰封的軌道,朝著這裡——瘋狂湧來!

而控制室的方向,透過對講機斷斷續續傳來的林若曦那驚恐到變調的聲音,也在同時響起:

「陳岳!高工!快回來!中央轉運深井的備用閘門……備用閘門被白夜聖洗教的人從內部鎖死了!他們說……他們說要把所有的熱量,都獻給『即將到來的神使』!」

讀者留言

第 3 章 — 第三章:七十二小時的殘酷方舟

本章登場

「給我——碎!」

陳岳的咆哮混雜著外骨骼液壓管線超載的尖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了出來。

他雙眼布滿血絲,在熾血狀態的催動下,瞳孔都染上了一層不正常的赤紅。抗凍凝膠在血管裡沸騰,像是把整條脊椎都泡進了滾油裡,每一次心跳都像戰鼓擂在耳膜上,震得他牙齦發酸、指尖發麻。肩背的重型熱能外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呻吟,背後的微型鍋爐全功率運轉,排氣孔噴出的不再是白煙,而是接近純白的過熱蒸氣,嘶嘶作響,將周遭零下四十度的空氣硬生生燙出一個短暫的、扭曲的熱域。

破城式電熱錘的錘頭,此刻已經不是暗沉的鋼鐵顏色。

高頻震動模組被他強行超載,殘存的電池電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掉,錘頭表面從橘紅轉為熾白,最中心的放電紋路甚至亮起了近乎日光的白芒。那是攝氏破千度的瞬間高溫,是足以讓鋼軌融化的熱量,此刻全數壓在霜鱗巨骸胸口那塊墨藍色的晶化核心上。

喀嚓——

一聲極其清脆、卻又沉悶到讓人胸口發堵的碎裂聲。

那覆蓋著鑽石冰晶的外甲,原本堅不可摧,此刻在高頻震動與超高溫的雙重絞殺下,像是被燒紅的鐵鎚砸中的玻璃。蛛網般的裂痕以錘頭為圓心瘋狂蔓延,暗紅色的光從裂縫深處透出來,那是一種不祥的、像是心臟搏動的光,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極寒與極熱對撞時的低沉悶響。巨獸發出了一聲不似生物的哀嚎,那聲音不是從喉嚨發出,而是整副冰晶骨骼共振的悲鳴,刺得人耳膜生疼。

「碎啊!」

陳岳膝蓋一沉,將全身重量連同外骨骼噸級的推力,毫無保留地灌了下去。

轟!!!

核心炸了。

不是爆開,而像是被高壓蒸氣從內部撐爆的鍋爐。墨藍色的晶體在千度高溫下瞬間昇華,極寒的能量與電熱錘的熱能對撞,形成一股肉眼可見的環狀衝擊波。白色的蒸氣與冰藍色的粉塵交織著炸開,霜鱗巨骸龐大的身軀劇烈抽搐,那些構成牠肌肉與骨骼的冰晶寸寸崩解、剝落,像是一座被引爆的冰雕山。腥臭的、帶著鐵鏽與臭氧味的體液在接觸空氣的瞬間就凍成了黑紅色的冰渣,劈啪墜地。

熱浪撲面而來,陳岳即使隔著外骨骼的面罩,也能感覺到臉頰被狠狠燙了一下,緊接著又是刺骨的寒氣倒灌。冷熱交替讓他的面罩內側瞬間凝結出一層白霜,又立刻被體溫融化成水珠滑落。

巨獸倒下了。龐大的身軀砸在早已脆化的枕木上,將凍得發白的鋼軌砸得扭曲變形,激起漫天冰霧。

但陳岳根本沒有時間去確認戰果。

咔咔咔咔——

隧道更深處的黑暗裡,那密集的冰晶摩擦聲已經近在咫尺。那不是一隻,是整整一個族群。猩紅色的複眼一雙、兩雙、十雙,像是被方才那一記高溫爆破所釋放出的熱量信號徹底點燃的燈塔,在絕對的黑暗中逐一亮起,伴隨著此起彼伏的、低沉到讓人胃袋翻攪的嘶吼。牠們嗜食熱源,而剛才那一錘,無疑是在冰封地獄裡點起了一座烽火台。

「高工!」

陳岳猛地回頭。高振邦倒在維修閥門旁,整條左臂的機械義肢已經被巨獸臨死前的撕咬徹底凍結、絞碎,外露的管線滋滋冒著火花,斷口處結著厚厚的白霜。老人臉色慘白,嘴唇已經凍成了青紫色,呼出的白氣微弱得幾乎看不見,但那雙眼睛還清醒著,正死死盯著陳岳。

「別管我……快走……」高振邦的聲音細若游絲,每說一個字,胸口就劇烈起伏一次。他的血液裡抗凍凝膠的濃度早已在剛才的搏鬥中消耗殆盡,低溫正順著斷裂的義肢往心臟竄。

「少廢話!」陳岳一把扯掉外骨骼手套的固定扣,粗暴地將高振邦拽起來,扛上肩頭。沉重的工程外骨骼發出抗議的嘎吱聲,背後的鍋爐因為超載而亮起了刺眼的紅燈,警報聲尖銳地在頭盔內響起。管線回火的風險警告在視網膜投影上瘋狂閃爍,但他看都沒看。

他拖著高振邦,朝著來時的安全閘門狂奔。腳下的積冰被高溫外骨骼踩得滋滋融化,又在身後迅速重新凍結。身後的嘶吼聲越來越近,冰晶摩擦軌道的聲音像是無數把冰刀在刮擦鋼鐵,令人頭皮發麻。對講機裡,林若曦的聲音斷斷續續,卻每一個字都像冰錐扎進耳朵——

「……備用閘門被鎖死了!白夜聖洗教的人……他們把中央轉運深井的A7閘門從內部焊死了!他們說……神使即將降臨,要把所有的熱量都獻給神使!陳岳,你們還有另一條路,B3維修豎井,快!我讓蘇佩儀在那邊接應你們!」

媽的,又是那群瘋子。

陳岳在心裡狠狠咒罵一句,肺裡像含著碎冰,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這群崇拜寒冬的邪教徒,平時躲在最陰暗、最寒冷的廢棄月台裡,用人體獻祭來取暖,現在竟然敢在這種時候切斷所有人的生路。

他扛著高振邦,轉向側面那條幾乎被遺忘的B3豎井。那是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垂直維修梯,管壁上結滿了尖銳的冰錐。陳岳將電熱錘反手掛回背部,錘頭殘餘的高溫將梯子上的薄冰燙得嗤嗤作響,硬是用噸級臂力撞開了被凍住的檢修口,帶著高振邦滾了進去。就在他翻進豎井的瞬間,隧道口,數頭霜鱗巨骸的利爪已經狠狠拍在了他們剛才站立的位置,堅硬的混凝土被輕易撕開五道深深的溝壑。

豎井內,寒風呼嘯,但至少暫時擺脫了追擊。陳岳順著梯子一路下滑,失重的墜落感與外骨骼沉重的拖拽感讓他小腿肌肉幾乎抽筋。下方,一束微弱的手電筒光在晃動。

「這裡!陳岳!高工!」蘇佩儀的聲音帶著哭腔,卻依舊保持著醫官的冷靜。她和張耀廷、何少康三人守在豎井底部,一見到兩人,立刻衝上來接手。

「高工失溫太嚴重,左臂凍傷壞死,必須立刻截肢清創,不然寒毒會攻心!」蘇佩儀迅速檢查高振邦的瞳孔與頸動脈,聲音急促,「抗凍凝膠呢?林醫官那邊還有嗎?」

「先回中央控電室!」陳岳扯開面罩,大口喘著氣,臉上被蒸氣燙傷的地方已經起了水泡,又被寒風凍得發紅發紫,「白夜那群王八蛋把門鎖了,林若曦還在裡面!」

一行人拖著重傷的高振邦,在錯綜複雜的維修管線中狂奔。越靠近中央轉運深井,溫度反而回升了一點點,但空氣中的焦躁與不安卻濃得化不開。遠遠地,就能聽見深井大廳傳來的、如同蜂巢般的嗡鳴——那是三千人擠在一起時,恐懼與騷動交織的聲浪。

當他們撞開控電室厚重的防爆門時,眼前的景象讓陳岳的心臟猛地一沉。

中央控電室的大螢幕前,擠滿了人。

本該只有工程防衛隊與醫護人員的管制區,此刻被各方代表塞得水洩不通。穿著破爛工程服的防衛隊員端著自製的電熱長矛,神情緊繃地圍成一圈;對面,十幾個穿著拼湊式採礦裝甲、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抱著胳膊,冷冷地看著他們,那是寒霜兄弟會的人;而在最陰暗的角落,幾個披著白色破布、臉上塗著詭異藍色紋路的教徒,正用一種近乎狂熱的眼神,死死盯著大螢幕。

而大螢幕中央,原本應該顯示地熱回路壓力的地方,此刻卻是一張結構圖——一艘通體漆黑、呈流線型膠囊狀的載具,深埋在地底三百公尺的岩層中,周身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參數。標題用猩紅的字體寫著:

「零號地熱方舟——深地生態圈緊急避難載具」

「乘員上限:10人」

「能源儲備:單次下潛,不可逆」

林若曦就站在螢幕前,她脫下了厚重的防寒外套,只穿著一件貼身的黑色保暖作戰服,勾勒出她在長期營養不良下依舊挺拔、冷冽的曲線。她的臉色在螢幕冷光的映照下顯得異常蒼白,長髮被隨意束在腦後,幾縷髮絲因為汗水貼在頰側。她手裡拿著一支已經空了的抗凍凝膠注射器,針頭還插在高振邦的手臂上,動作穩定得可怕,但陳岳卻看見她的指尖在微微顫抖。

「……如各位所見,」林若曦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在死寂的大廳裡清晰地傳開,冷靜得近乎殘忍,「這就是我們唯一的生路。台北捷運在建造時,為了應對極端戰備需求,確實在中央轉運深井正下方三百公尺處,建造了一座試驗性的地熱方舟。它可以直接鑽入地函,利用地熱能維持一個小型的封閉生態圈,理論上可以讓我們活過地表的絕對冬寂。」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或麻木、或貪婪、或狂熱的臉。

「但是,它的能源核心是一顆一次性的小型核融電池,啟動後無法補充。它的維生系統、氧氣循環、熱能回路,最多只能負擔十個人的消耗。第十一個人上去,整個系統就會過載,所有人都會死在半路上。」

十個人。

三千個人。

這個數字像是一柄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每個人的腦子上。大廳內先是死一般的寂靜,緊接著,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滾油,猛地炸開了。

「十個人?開什麼玩笑!我們有三千人!」

「憑什麼只有十個人能活?誰決定的?」

「是工會!一定是工會想獨吞!他們想丟下我們逃跑!」

騷動瞬間升級為暴動。原本就因為寒冷與飢餓而瀕臨崩潰的難民們,此刻像是被點燃了最後一根引線。有人開始推擠防衛隊的防線,有人哭喊著要衝上前去搶奪那份結構圖,彷彿搶到了圖紙就能搶到船票。寒霜兄弟會的人發出不屑的冷笑,其中一個光頭壯漢甚至故意用肩甲撞開了一名瘦弱的婦人,看著她跌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安靜!全部安靜!」張耀廷舉起手中的扳手,聲嘶力竭地吼道,「現在不是吵這個的時候!外面還有怪物,地熱回路還在漏,再吵下去大家一起死!」

但他的聲音很快就被淹沒了。

陳岳沒有說話。他只是默默地將高振邦輕輕放在醫療推車上,看著蘇佩儀手忙腳亂地為老人處理傷口,看著林若曦站在風暴的中心,孤零零地承受著所有人的質疑與怒火。那個女人的背影單薄,卻挺得筆直,像一根在暴風雪中不肯彎折的鋼針。

他知道,消息洩漏了。方舟的存在本該是最高機密,只有核心的幾名工程師知道,但現在卻被投影在了所有人面前。這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為之。目的就是要讓秩序徹底瓦解。

果然,人群中,一個披著白袍的身影緩緩走了出來。那是白夜聖洗教的一名祭司,他臉上的藍色紋路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妖異。他張開雙臂,用一種詠嘆般的、令人作嘔的語調高聲說道:

「看見了嗎?這就是神的旨意!方舟只有十個席位,因為神只需要最純淨的十個靈魂!其餘的凡人,都應該留在這裡,將你們的溫暖、你們的血肉,獻給即將到來的神使大人!那才是你們唯一的救贖!」

「救贖你媽!」巴奈·陳東漢發出一聲如野獸般的怒吼,他高大的身軀往前一站,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揪住了那名祭司的衣領,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老子現在就讓你去見你的神使!」

眼看衝突一觸即發——

滋——啪!

控電室的天花板上,一盞本就搖搖欲墜的應急燈因為電壓不穩,猛地爆出一簇火花,熄滅了。整個大廳的光線暗了一瞬,緊接著,中央控制台上,那個代表著全區剩餘供電時間的猩紅數字,猛地跳動了一下。

72:00:00

71:59:12

71:59:11

時間,開始流動了。而且,是以一種比預期更快的速度在流逝。剛才陳岳那一錘的超載、方舟系統被意外啟動自檢所消耗的巨量電力,讓本就岌岌可危的核電池,加速了衰竭。

與此同時,控電室厚重的防爆門外,傳來了一聲沉悶的、令人心臟驟停的撞擊聲。

咚!

整扇由二十公分厚鋼板製成的防爆門,竟然向內凹陷了一塊!門外的監控螢幕上,數個猩紅的熱源訊號正瘋狂地撞擊著外層的備用閘門——那群被熱量吸引而來的霜鱗巨骸,已經循著人類聚集的熱源,找到了這裡。而更讓人絕望的是,螢幕的另一角顯示,被白夜聖洗教焊死的A7閘門後方,代表著地熱管線壓力的數值,正在急速歸零。

他們不僅鎖死了門,還破壞了最後的供暖管線。

林若曦看著那個跳動的倒數數字,又看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紅點,最後將目光投向了陳岳。那雙一向冷靜、客觀、彷彿能計算一切的眸子裡,此刻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恐懼與求助。

陳岳缓缓抬起頭,活動了一下因為熾血狀態而仍在發燙、隱隱作痛的脖頸。他伸手,將背後那柄還殘留著餘溫、甚至有些燙手的破城式電熱錘,重新握在了手中。錘頭上的白光尚未完全熄滅,在昏暗的室內,像是一顆即將墜落的星辰。

他知道,接下來的七十二小時,每一秒,都將是在刀尖上行走。

而第一個要解決的,就是眼前這群已經徹底瘋狂的——同類。

「林若曦,」他的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全場的嘈雜,讓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看向他,「方舟的啟動密鑰,在哪裡?」

讀者留言

第 4 章 — 第四章:抗凍凝膠與深層黑市

本章登場

「方舟的啟動密鑰,在哪裡?」

陳岳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燒紅的扳手,硬生生敲進了中央控電室混濁而躁動的空氣裡。

防爆門外那聲沉悶的撞擊餘韻還在鋼板內嗡嗡共振,監控螢幕上代表霜鱗巨骸的猩紅熱點像瘋狂繁殖的蟲群,一下又一下撞擊著外層已經變形的備用閘門。每撞一次,頭頂年久失修的日光燈管就瘋狂閃爍一次,備用核電池的殘量數字又往下跳動零點零一個百分點。冰冷的白霜正沿著被白夜聖洗教焊死的A7閘門縫隙往內爬行,那條代表地熱回路壓力的綠色曲線,已經貼近了象徵死亡的零點。

三千人的呼吸、汗味、恐懼與低溫混合在一起,發酵成一股令人作嘔的鐵鏽味。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陳岳身上,集中在那柄錘頭仍在微微發出暗紅色餘溫、滋滋作響的破城式電熱錘上。

林若曦的睫毛顫了一下。她很快恢復了那種近乎冷酷的理性,只是蒼白的指尖仍緊緊扣著不鏽鋼工作台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不在這裡。」她壓低聲音,只有陳岳和高振邦能聽見,「零號地熱方舟是獨立系統,啟動密鑰分成兩把。一把是總工程師的生物識別訊號,已經隨著總工程師死在地表了。另一把是手動機械密鑰,被鎖在中央轉運深井最底層的工程總庫保險櫃裡。那座保險櫃是舊時代的軍規防爆櫃,沒有密碼和總控電室的授權同時解鎖,誰也打不開。」

她頓了頓,眼神掃過儀表板上那個無情的倒數——71:42:11。

「但我們現在就算拿到密鑰也沒用,陳岳。」她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沒有地熱回路重新併網,方舟的彈射井會被零下八十度的凍土徹底卡死,強行啟動只會讓所有人死在發射管裡。而要修復回路,我們缺的不只是時間。」

陳岳沒有再追問。他只是緩緩將電熱錘的散熱閥關上,過熱的白煙從他背後重型熱能外骨骼的排氣孔中嘶嘶噴出,在零下十幾度的室內瞬間凝成一片短暫的白霧,又迅速被寒冷吞噬。熾血狀態退去後的反噬讓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每一次心跳都像有細小的冰針在血管裡刮擦。

「蘇佩儀在醫療區撐不住了。」林若曦忽然說,彷彿是為了轉移那份絕望,「你跟我來。」

——

所謂的醫療區,其實只是B3與B4之間一段被廢棄的轉乘通道,用幾塊發黃的塑膠布和生鏽的貨架隔出來的。越靠近那裡,溫度計上的數字就掉得越快。中央控電室還能勉強維持在零下五度,一走出那扇氣密門,通道裡的溫度已經跌破了零下二十度。每一次呼吸,呼出的白霧都會在口罩內側結成薄薄的冰霜,睫毛上也凝著白色的結晶。

慘白的LED燈光下,景象比酷刑更殘忍。

數十張由捷運座椅拆下來拼湊成的病床上,躺滿了人。他們不是外傷,而是被寒冷從內而外慢慢殺死。許多人的手指、腳趾、鼻尖和耳朵已經呈現出可怕的蠟白色與青紫色,那是深度凍傷的徵兆。更年輕的孩子則陷入低溫昏迷,身體蜷縮成一團,怎麼叫也叫不醒,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們還活著。空氣中瀰漫著消毒酒精早已揮發殆盡後的微弱氣味,取而代之的是更濃重的、混雜著排泄物與腐敗凍肉的酸臭。

蘇佩儀穿著一件單薄到可笑的白袍,外面套著從工程隊借來的、電池早已耗盡的舊式發熱背心,正跪在一名不斷抽搐的老婦人身邊。她的手凍得通紅,卻還在試圖將一根已經結冰的點滴管重新塞回老婦人乾癟的血管裡。看到陳岳和林若曦進來,她只是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搖了搖頭。

「常規抗生素在這種溫度下已經完全失效了,」蘇佩儀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鋼板,「細菌沒凍死,人先凍死了。現在唯一能讓血液不直接在血管裡凝結成冰柱的,只有抗凍凝膠。」

林若曦走到一排上鎖的軍用保溫箱前,輸入密碼打開。箱子裡整齊碼放的銀色注射劑,在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但數量少得令人心驚。

「全區庫存,只剩下不到四十支。」林若曦拿起一支,透明的膠體在管壁內緩慢流動,像是某種活著的生物,「一支的藥效,正常體重成人只能維持十二小時。我們有三千人,其中超過四百人已經出現中度以上的失溫症。以最嚴格的配給標準,這些凝膠,只夠我們撐不到三天。七十二小時的死線還沒到,人會先因為血液凝固而死光。」

她將那支冰涼的注射劑塞進陳岳粗糙的手掌裡。透過外骨骼手套的觸覺回饋,陳岳甚至能感覺到那管凝膠內部蘊含的微弱化學熱度。

「而且,」林若曦的語氣更沉了,「要修復三號冷凝管的爆裂點,我們需要鎳鉻鉬特殊合金焊條。那種焊條只有在淡水信義線的深層黑市才有可能找到。工程總庫的最後一批,一週前就被寒霜兄弟會以『戰略物資』的名義徵收走了。」

陳岳握緊了那支凝膠。冰冷的管身與他外骨骼散發的餘熱形成了刺骨的溫差。

「我去。」他說。

「我跟你去。」一個帶著濃重鼻音、卻刻意裝作輕鬆的聲音從通道口傳來。張耀廷靠在結霜的牆壁上,他那張總是掛著痞笑的臉此刻凍得發青,嘴唇乾裂,但眼神卻亮得嚇人。他身上的輕型外骨骼雖然不如陳岳的重型機體那樣能噴出三百度白煙,卻也滋滋地運轉著,勉強驅散著周遭的寒氣。

「黑市那種地方,你一個人去會被那群吃人不吐骨頭的傢伙連骨頭都給秤重賣了。」張耀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卻因為寒冷而微微打顫,「剛好,我認識路。以前還幫那邊的傢伙修過偷電的線路。」

高振邦想說什麼,但牽動了被霜鱗巨骸捏碎的機械義肢斷口,劇烈的疼痛讓他悶哼一聲。陳岳對他點了點頭,無聲地示意他留下。

兩人沒有再浪費時間。陳岳將破城式電熱錘重新掛回背後的磁吸扣具,錘頭與外骨骼的電池背包接觸時,發出輕微的充電嗡鳴。張耀廷則從腰間抽出一把用捷運軌道鋼條磨製的短柄斧,斧刃上還殘留著暗紅色的血漬——那是上一隻巨骸留下的。

——

通往淡水信義線廢棄月台的路,是一段被官方圖紙標註為「永久封閉」的維修隧道。

這裡沒有燈。唯一的照明,是兩人外骨骼肩頭探照燈射出的慘白光柱。光柱所及之處,是覆蓋著厚厚白霜的管線、結成冰柱的電纜,以及牆壁上早已被人用各種工具刮得乾乾淨淨、連一點保溫棉都沒留下的痕跡。腳下的鐵軌早已凍得發脆,每踩一步都會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彷彿下一秒就會斷裂。氣溫在這裡已經跌至零下三十五度,即便有外骨骼的發熱管線緊貼著皮膚,陳岳呼出的每一口氣還是會在面罩上瞬間結成一層白霜,必須不時用戴著手套的手背去抹開,才能看清前路。

越靠近黑市,空氣中的味道就越複雜。除了鐵鏽與寒冷,還多了一種久違的、屬於人類活著的氣味——劣質菸草燃燒的焦味、泡麵調理包被熱水沖開後的化學香精味、還有汗水與機油混合後發酵的酸味。遠處,隱隱傳來嘈雜的人聲與發電機不穩定的嗡鳴。

當他們推開那扇被鐵鍊虛掩著的、厚重的隔音氣密門時,一股混濁的熱浪混雜著喧囂,猛地撲面而來。

黑市到了。

這裡曾是淡水信義線最深、最寬敞的廢棄月台,如今卻被改造成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地下墟市。數十盞用汽車電瓶和偷接的線路供電的鎢絲燈泡胡亂地吊在天花板上,發出昏黃搖晃的光。月台兩側原本用來停靠列車的軌道坑被鋪上了木板,變成了一個個攤位。攤位上賣的東西,讓剛從醫療區那種瀕死絕望中走出來的兩人,感到一種荒謬的憤怒。

一小塊用保溫箱裝著、已經有點發酸的戰備口糧壓縮餅乾,標價是「一顆完好的321型號電池」。一保溫瓶渾濁的、僅僅是溫熱的飲用水,標價是「一支抗凍凝膠」或「等值的抗生素」。而在月台最中央,用幾張從車廂拆下來的塑膠座椅堆成的高台上,一個穿著整件貂皮大衣、臉上有一道從眼角裂到嘴角的刀疤的男人,正翹著二郎腿,用一種近乎戲謔的語調大聲吆喝著。

他的面前,擺著一個用防彈玻璃罩著的鐵盒,鐵盒裡整整齊齊碼放著十張用防水塑膠封套裝著的卡片。卡片上用雷射刻印著「零號地熱方舟 - 登艙許可」的字樣,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各位,各位看過來啊!」刀疤男,人稱九哥的黑市掌控者,聲音透過一個破舊的擴音喇叭傳遍整個月台,「最後的十張船票!童叟無欺,明碼標價!一張票,十公斤乾淨的食物,或者二十公升無污染熱水,或者——」他淫邪的目光掃過台下幾個面黃肌瘦、緊緊抱著孩子的女人,「一個自願的年輕女人,陪我三天,也行!先到先得,賣完就沒啦!想想看,外面零下八十度,這裡也撐不了幾天了,只有上了方舟,才能活!」

台下的人群發出壓抑的騷動,卻沒有一個人敢大聲反駁。幾個身穿拼湊起來的防寒服、手裡提著用鋼筋磨成的長矛的打手,面無表情地站在高台四周,維持著這荒誕而殘酷的秩序。

陳岳的目光沒有在那些天價的登艙券上停留太久。他很快在一個角落的攤位上,看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幾捆用油紙包裹著、還沾著些許機油的銀灰色焊條,正是修復冷凝管必需的鎳鉻鉬特殊合金焊條。攤主是一個瘦小的老頭,正用一種近乎絕望的眼神,看著自己攤位前僅剩的兩支抗凍凝膠。

就在這時,衝突爆發了。

一個穿著破爛工裝、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約莫五六歲、已經凍得嘴唇發紫、昏迷不醒的小女孩的男人,猛地衝到那個瘦小老頭的攤位前。男人跪了下來,聲音嘶啞得不像人聲。

「老闆,求求你,這一支,這一支賣給我!我女兒快不行了!我用這個換!」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用布包著的、已經有些生鏽的扳手,那是他作為維修工最後的工具,「我還有配給的半塊餅乾,都給你!都給你!」

瘦小老頭面露不忍,但還沒等他開口,旁邊一個一直盯著那兩支凝膠的壯漢就猛地一腳踹在男人的肩膀上,將他踹翻在地。懷裡的小女孩發出一聲微弱的、像小貓一樣的呻吟。

「滾開!窮鬼!這兩支老子已經訂了!」壯漢一把抓起一支凝膠,塞進自己鼓鼓囊囊的口袋裡,另一隻手則拎起男人的衣領,「一支凝膠現在能換三天的口糧,你那破扳手和半塊發霉的餅乾也想換?做夢!」

男人死死抱住壯漢的腿,鼻涕眼淚混著臉上的污垢一起流下:「求你了!分我一支!就一支!我女兒才六歲!她快死了!」

周圍的人群只是麻木地看著,沒有人上前。甚至有人露出了幸災樂禍的表情。在極寒與飢餓面前,同情心是比熱量更奢侈的東西。九哥在高台上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像是在看一場免費的鬥獸表演。

張耀廷看得目眥欲裂,握著短柄斧就要衝上去,卻被陳岳一把按住了肩膀。

陳岳動了。

他沒有咆哮,也沒有警告。他只是沉默地、大步地穿過人群。沉重的熱能外骨骼每一步踏在月台的混凝土上,都發出一聲沉悶的、令人心悸的金屬撞擊聲。排氣孔中噴出的灼熱白煙在他身後拖出一道短暫的軌跡,所過之處,周圍的寒氣都被短暫地驅散。

正在施暴的壯漢感覺到身後的壓迫感,猛地回頭。當他看到那具高達兩公尺、覆蓋著厚重裝甲與發熱管線、背後還掛著一柄巨大電熱錘的身影時,臉上的橫肉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你……你他媽是誰?想多管閒事?」壯漢色厲內荏地吼道,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自製刀具,「這裡是九哥的地盤!」

陳岳沒有回答。他只是緩緩抬起右手,按下了外骨骼手臂上的一個紅色按鈕。

嗡——!

一股肉眼可見的熱浪以他的手臂為中心猛然擴散開來,空氣發出滋滋的灼燒聲。他手臂外甲上的發熱管線瞬間亮起刺眼的橘紅色,三百度的高溫讓周圍的白霜瞬間融化、蒸發。

他只是將那隻散發著恐怖高溫的手掌,輕輕地、卻不容抗拒地,按在了壯漢抓著男人的那隻手腕上。

「啊——!!!」

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瞬間撕裂了黑市的嘈雜。壯漢的手腕像是被烙鐵燙到一般,發出「滋啦」一聲皮肉燒焦的聲響,濃濃的白煙與焦臭味猛地炸開。他像是觸電般鬆開了手,抱著自己被燙得一片血紅、甚至起泡的手腕滿地打滾。

整個黑市,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驚恐地看著這個如同從熔爐中走出來的男人。

高台上的九哥,臉上的戲謔笑容終於消失了。他緩緩站起身,手不自覺地摸向了腰間。

陳岳彎下腰,將那支掉在地上的抗凍凝膠撿了起來。他沒有自己收下,而是塞回了那個跪在地上、已經完全呆住的男人的手裡,然後輕輕將那個昏迷的小女孩從男人懷裡抱起來一些,讓她更靠近自己外骨骼散發的熱源。

做完這一切,他才抬起頭,冰冷的目光透過面罩,射向高台上的九哥。

「鎳鉻鉬焊條,」陳岳的聲音透過外骨骼的擴音器,低沉而清晰地在死寂的月台上迴盪,「還有剩下的抗凍凝膠。我要了。你開價。」

九哥盯著陳岳,又看了看地上還在哀嚎的壯漢,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幾下,最終擠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原來是工程隊的兄弟,誤會,都是誤會。」他拍了拍手,身後的打手立刻將那個燙傷的壯漢拖了下去,「東西嘛,好說。不過,兄弟你也看到了,現在這世道,物價一天一個樣。這幾捆焊條,可是我從兄弟會那邊好不容易才搞來的硬貨……」

他話還沒說完,陳岳身後的張耀廷已經不耐煩地用斧頭敲了敲地面:「少廢話!九哥是吧?你那鐵盒子裡的登艙券,我們一個字都不信。方舟的密鑰還在工程總庫鎖著,你拿幾張塑膠片就想騙吃騙喝?識相的就把焊條和藥拿出來,工程隊記你一個人情,不然——」

「不然怎樣?」一個如同洪鐘般、帶著金屬共鳴的粗暴聲音,猛地從黑市入口的氣密門外炸響。

那聲音蓋過了發電機的嗡鳴,蓋過了所有人的呼吸。

沉重的、整齊劃一的腳步聲,與某種重型機械液壓桿伸縮的嘶嘶聲,一同由遠及近。入口處負責看守的兩個黑市打手,連哼都沒哼一聲,就被兩隻覆蓋著厚重採礦裝甲的巨手直接掐著脖子提了起來,隨手扔到了一邊。

濃重的白霧與寒氣隨著被強行撞開的氣密門一同湧入,一個身高超過兩公尺、身披用廢棄採礦機甲改裝而成的、焊滿了尖刺與鋼板的厚重裝甲的巨漢,大步踏入了月台。他身後,跟著十幾個全副武裝、荷槍實彈、眼神冷酷如冰的退役傭兵。

來人的裝甲胸口,用猩紅的油漆噴塗著一個被冰霜覆蓋的拳頭標誌。

寒霜兄弟會。

為首的巨漢,正是他們的首領——雷狂。他摘下頭盔,露出一張佈滿燒傷疤痕、獰笑著的臉,目光先是掃過陳岳那身工程外骨骼,最後落在了九哥鐵盒裡那十張所謂的登艙券上。

「九哥的生意,倒是做得挺大啊。」雷狂咧開嘴,露出一口被檳榔染黑的牙齒,聲音裡滿是毫不掩飾的貪婪與殺意,「不過,從現在開始,這個地方,連同這裡所有的熱源、食物、藥品,還有……那幾張小卡片,都歸兄弟會接管了。」

他活動了一下脖子,發出咔咔的骨骼爆響,挑釁的目光直刺陳岳。

「工程隊的小子,聽說你那把錘子挺燙?剛好,老子的新裝甲,就缺一個像樣的對手來試試刀。」

讀者留言

第 5 章 — 第五章:寒霜兄弟會的鐵腕恐嚇

本章登場

氣密門被撞開的瞬間,整個月台的溫度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硬生生往下拉了十度。

濃稠如牛奶的白霧貼著地面翻滾進來,那不是單純的寒氣,是地表零下八十度的死亡本身,沿著被暴力撬開的門縫滲透進來的。所有人的呼吸都在剎那間結成了細碎的冰晶,掛在眉毛與口罩上發出輕微的喀喀聲。

入口處,兩個原本還凶神惡煞、揮舞著扳手的黑市打手,此刻就像兩隻被拎起的破布娃娃。他們的腳尖離地,在空中無力地踢蹬,喉嚨裡擠出嗬嗬的、像是漏風管線般的氣音。掐住他們脖子的,是兩具高達兩公尺半、由廢棄礦用外骨骼改裝而成的重裝甲。那裝甲原本是為了在岩層中鑿壁用的,肩甲與臂鎧厚重得像小型鏟斗,此刻卻被焊上了密密麻麻的三角尖刺與廢鐵鋼板,每一塊接縫都還殘留著粗糙的手工焊疤,暗紅色的防鏽漆在頂燈慘白的光線下,像乾涸的血。

液壓桿伸縮的嘶嘶聲尖銳而規律,每一次伸縮都伴隨著高壓蒸氣從排氣閥洩出的嗤響,白色的過熱蒸氣在冰冷的空氣中瞬間凝成霜霧。

然後,那個男人走了進來。

雷狂。

他比身後的重裝傭兵還要高出半個頭,改裝採礦機甲在他身上已經不能稱之為穿戴,而是像一層活生生的鐵皮外殼。胸口正中央,那個用猩紅油漆粗暴噴塗的「寒霜之拳」標誌在蒸氣中顯得格外刺眼。裝甲的關節處因為長期缺乏保養而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每走一步,月台那早已脆化的磁磚就發出細微的碎裂聲,彷彿連地面都在畏懼他的重量。他抬手,緩緩摘下那頂焊有防撞角的全罩頭盔。

頭盔下是一張被高溫與化學物質反覆侵蝕過的臉。左半邊臉頰與脖頸佈滿了扭曲如蚯蚓的燒傷疤痕,鼻樑曾經斷裂過,癒合後顯得有些歪斜。一口牙齒被長期嚼食檳榔染成了暗褐色,他咧開嘴笑的時候,那笑容比哭還要令人作嘔。那雙眼睛很小,卻亮得像兩顆浸在油裡的圖釘,冰冷、貪婪,毫不掩飾地掃視著這座由絕望與交易堆砌起來的黑市。

他的目光先掠過瑟縮在角落、抱著發燒孩童的母親,掠過鐵盒裡那十支在燈光下泛著淡藍色澤的抗凍凝膠,掠過散發著廉價油脂味的食物堆,最後,像一把燒紅的烙鐵,釘在了陳岳身上。

準確地說,是釘在了陳岳身後那套還在低鳴、散發著微弱熱暈的工程用重型熱能外骨骼,以及他手中那把尚未完全冷卻、鎚頭仍殘留著暗紅餘溫的破城式電熱鎚上。

「九哥。」雷狂終於開口,聲音透過裝甲胸口的擴音器傳出來,帶著金屬共鳴的嗡嗡聲,壓過了全場的竊竊私語,「生意做得挺大啊。十張登艙券?鎳鉻鉬焊條?抗凍凝膠一支換半個月的口糧?你他媽比地熱公司還會做生意。」

被稱為九哥的男人,那個先前還對著陳岳與張耀廷趾高氣昂、手指上戴滿了用銅線與廢棄晶片磨成的戒指的黑市頭子,此刻臉色煞白。他那件用好幾件羽絨衣拼湊起來的厚重大衣在微微發抖,額頭上沁出的冷汗在零下四十度的空氣中轉眼就結成了霜。他強撐著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雙手捧著那個裝著登艙券的鐵盒往前遞了半步。

「雷、雷老大,您說笑了……小本生意,小本生意。這、這些都是兄弟們孝敬您的,您看……」

雷狂沒有接。

他甚至沒有看那個鐵盒一眼。他只是緩緩抬起那隻覆蓋著厚重裝甲的右手,對著身後輕輕勾了勾手指。

砰——!

一聲沉悶得令人心臟驟停的槍響。不是火藥武器在這種極寒下那種容易啞火的悶響,而是經過特殊抗凍處理、加裝了熱能預熱套件的重型霰彈槍。那是一種只有寒霜兄弟會這種徹底拋棄了後勤顧慮、將所有能源都投入到暴力上的瘋子才會裝備的武器。

開槍的是一個站在雷狂身側、臉上塗著防凍油彩的傭兵。他面無表情地放下還在冒著白煙的槍管,而在他槍口所指的方向,剛才那個因為搶不到凝膠而倒在地上、抱著頭哀嚎的瘦弱男人,胸口已經被轟開了一個碗口大的血洞。鮮血噴濺出來,卻在接觸到零下空氣的瞬間就凝固成了暗紅色的冰沙,簌簌地落在結霜的月台上,沒有流動,沒有蔓延,只有死亡的寂靜。

緊接著,又是第二槍。

這一次倒下的是那個試圖趁亂去搶食物堆的中年婦人。她甚至沒來得及發出尖叫,就被高壓彈丸掀翻在地,後腦重重磕在軌道邊緣,發出清脆的、像是冰塊碎裂的聲響。

整個黑市,死一般的寂靜。連呼吸聲都被凍結了。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兩具還冒著微弱熱氣的屍體,看著那灘迅速被白霜覆蓋的血。恐懼像潮水一樣漫過每個人的腳踝,然後淹沒到頭頂。

張耀廷下意識地往前跨了半步,拳頭捏得死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身上的那套簡易外骨骼因為憤怒而發出不安的嗡鳴,卻被陳岳伸出的一隻手臂不著痕跡地攔了下來。

陳岳沒有動。

他站在原地,面罩下的那雙眼睛沉靜得像一潭封凍的深湖。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套工程外骨骼的胸口核心處,微型液壓泵浦正因為進入了臨戰狀態而加速搏動,每一次搏動都將灼熱的液壓油壓向四肢的發熱管線。透過貼身的隔熱內襯,他能感覺到背後傳來的、令人安心的灼熱感,以及破城式電熱鎚握柄處傳來的、細微的高頻震動。那震動順著他的小臂直抵心臟,提醒著他,這把鎚子還能再揮動幾次,電池還剩下多少電量,每一次充能又會讓中央控電室的倒數計時加快多少秒。

「看到了嗎?」雷狂很滿意這種寂靜。他張開雙臂,像一個正在檢閱自己領地的國王,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陶醉的殘忍,「這就是規矩。新的規矩。從現在開始,淡水信義線、板南線,所有還能喘氣的地方,所有的熱源分配、食物、藥品、抗凍凝膠,包括那幾張廢紙一樣的登艙券,都歸寒霜兄弟會接管。」

他踱步走到那堆用保溫箱堆起來的食物前,抬起那隻沉重的裝甲腳,一腳就將一個裝滿壓縮餅乾的箱子踹翻。餅乾散落一地,卻沒有一個人敢彎腰去撿。

「老子的人清點過了,三千人,每天要消耗掉足足三百公斤的食物,兩百公升的飲用水,還有他媽的一大堆用來維持那該死的十七度室溫的電力。」雷狂的目光掃過那些面黃肌瘦的老人、抱著孩子的婦女、以及那些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格外瘦小的年輕人,眼神中沒有一絲憐憫,只有像屠夫打量待宰牲畜般的冰冷計算,「養著這些只會消耗熱量、什麼都幹不了的廢物,老弱病殘,有什麼用?讓他們活著,就是在浪費我們這些還能拿槍、還能幹活的人的生存機會。達爾文說過,物競天擇,適者生存。聽不懂嗎?就是該死的人去死,該活的人才能活。」

這番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進了每一個倖存者的心裡。有人憤怒地握緊了拳頭,有人絕望地低下了頭,將懷中的孩子抱得更緊。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比極寒更令人窒息的、名為絕望的味道。

然後,雷狂的目光再次回到了陳岳身上。這一次,他的眼神變了。貪婪之中,多了一絲毫不掩飾的招攬與威脅。

「陳岳,工程防衛隊的那個小隊長,對吧?」他咧開嘴,露出一口黑牙,「聽說你修好了B3豎井的備用閥門?一個人拖著那個半殘的老頭,從霜鱗巨骸的嘴裡逃出來的?有種。老子欣賞有種的人。」

他一步一步朝著陳岳走來,每一步都讓地面的冰霜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身後的兩名重裝傭兵也同步上前,將肩上扛著的、那挺需要兩人才能操作的轉輪機槍緩緩放平。黝黑的六根槍管在燈光下反射著令人心悸的冷光,隨著電機預熱發出低沉的嗡鳴,槍口不偏不倚地指向了陳岳與張耀廷。

那是一種無聲的宣告。只要雷狂一個眼神,那六根槍管噴吐出的就不是子彈,而是足以將任何血肉之軀撕成碎片的金屬風暴。即便是在這種低溫下,重機槍的射速與動能依舊是無解的暴力。

「給你一個機會,小子。」雷狂在距離陳岳不到三公尺的地方停下腳步,這個距離,兩人身上的熱能外骨骼散發出的熱浪已經開始互相衝撞、抵消,在兩人之間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見的、扭曲的熱流屏障。「把你身上那套工程外骨骼脫下來,還有你手裡那把鎚子,都交給老子。然後,帶老子去中央控電室,把那扇該死的、需要三重密碼才能打開的主控門密碼交出來。」

他湊近了一些,壓低了聲音,那聲音裡充滿了惡魔般的誘惑。

「只要你照做,老子給你一張登艙券。不是九哥手裡那種不知道真假的廢紙,是零號地熱方舟的真正席位。十個位置裡,有一個是你的。你可以活下去,去到那個聽說溫暖如春、有著無盡地熱能源的深層生態圈。你那個在醫療區裡發燒的小女友,還有你那個斷了腿的師父,老子也可以考慮多給半個位置,讓他們抽籤決定誰跟你走。怎麼樣?這買賣很划算吧?用一串密碼,換一條命。」

張耀廷的呼吸猛地粗重起來。他死死盯著那挺轉輪機槍,額頭上青筋暴起,低聲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陳岳……別聽他的!那老混蛋的話能信嗎?他……」

陳岳依舊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像一台超負荷運轉的精密儀器。交出密碼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中央控電室將徹底落入這群只知道掠奪的暴徒手中。他們會毫不猶豫地切斷對平民區的供暖,將所有的電力都用來給他們的武器充能、給他們的裝甲供熱。七十二小時的死線,將會因為這種毫無節制的揮霍而被大幅縮短,也許四十八小時,甚至更短,整個地下網絡就會徹底凍死。而那十個方舟席位,也將成為雷狂用來獎賞打手、鞏固統治的工具,真正需要它們的孩子與技術人員,將永遠被留在這座冰封的墳墓裡。

不交呢?

眼前這挺轉輪機槍,以及雷狂身後那十幾個荷槍實彈、眼神裡寫滿了殺戮慾望的傭兵,就是答案。在這個距離下,即便他能憑藉熾血狀態與外骨骼的爆發力搶先出手,一鎚砸碎雷狂的頭盔,也絕對無法在彈雨中護住身後的張耀廷,更無法護住整個黑市裡數百名手無寸鐵的平民。

這是一個死局。一個用暴力與人性作為籌碼,精心設計的死局。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長的、滴著血的冰錐。月台上的空氣凝固到了極點,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待著那個沉默的工程師做出決定。雷狂臉上的獰笑越來越盛,他似乎已經看到了陳岳屈服的模樣。

終於,陳岳動了。

他沒有後退,也沒有交出任何東西。他只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手中那把一直垂向地面的破城式電熱鎚,抬了起來。

嗡——!!!

一聲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尖銳、都要狂暴的嗡鳴猛地炸開!鎚頭內部的高頻震動模組被瞬間啟動到最大功率,原本暗紅的鎚身在剎那間亮起了刺眼的橙紅色,像一塊剛剛從熔爐中取出的烙鐵。灼熱的高溫讓鎚頭周圍的空氣都發生了劇烈的扭曲,白色的蒸氣像是被無形之手撕裂般向四周排開,就連腳下厚厚的冰霜,都在這股突如其來的熱浪下發出了滋滋的融化聲。

陳岳雙手握住鎚柄,將那把散發著恐怖高溫的重鎚橫在了胸前。鎚頭所指的方向,正是那挺已經開始旋轉預熱的轉輪機槍的槍口。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一股是純粹的、來自重工業的熾熱與震動,一股是純粹的、來自現代軍工的冰冷與撕裂——在不到三公尺的距離內,隔空對峙。

白霧與熱浪在兩人之間瘋狂地碰撞、湮滅,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密碼,沒有。」陳岳的聲音終於響起,不大,卻像他手中的鎚子一樣,沉重、堅硬,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鋼鐵與螺栓的意志。他的聲音透過外骨骼的面罩傳出來,帶著輕微的失真,卻清晰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中央控電室,是防衛隊用命守住的。想拿,就自己來試試看,能不能從我的屍體上跨過去。」

他往前踏出了一步。這一步很小,卻讓他腳下的冰面徹底碎裂。而他身上的工程外骨骼,也隨著他的動作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充滿了力量感的液壓咆哮,背後的排氣孔猛地噴出一股長達半公尺的白色蒸氣,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鋼鐵巨獸,亮出了自己的獠牙。

「至於方舟的票——」陳岳的目光越過雷狂,掃過那些在恐懼中瑟瑟發抖、卻又因為他的話而重新燃起一絲微弱希望的平民,最後重新釘回雷狂那張因為被當眾拒絕而瞬間變得鐵青、猙獰的臉上,一字一句地說道,「那不是用來交易的貨物。那是給能讓人類活下去的人,留的種子。你,不配。」

你,不配。

三個字,像三記重鎚,狠狠砸在了雷狂的臉上,也砸在了整個黑市死寂的空氣中。

雷狂臉上的獰笑僵住了。然後,一寸一寸地,轉化為一種更加純粹、更加暴虐的殺意。他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那身厚重的採礦機甲因為他肌肉的賁張而發出咯吱咯吱的金屬摩擦聲。

「好……很好……」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从冰窟裡鑿出來的,「給臉不要臉的東西。老子本來還想留你一條狗命,讓你去給老子修機器。既然你想當英雄——那老子就成全你!」

他猛地舉起右手,就要用力揮下。那是開火的信號。只要他的手落下,那挺轉輪機槍就會在零點一秒內噴吐出每分鐘六千發的死亡彈幕,將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連同他那可笑的工程外骨骼一同撕成碎片。

張耀廷發出一聲怒吼,下意識地就要將陳岳往身後拉。

而就在這千鈞一髮、所有人的心臟都即將停止跳動的瞬間——

嗚——!!!!

一陣極其尖銳、極其淒厲的警報聲,毫無徵兆地,撕裂了整個地下空間的寂靜。那不是來自黑市,也不是來自中央控電室,而是來自更深處,來自西側那條早已被標記為「禁止通行」的、連接著廢棄通風主管道的岔路。

緊接著,一股無法形容的、混合著濃烈白霜、腐爛血肉與某種類似檀香被燒焦後的詭異甜膩氣味的寒流,像決堤的洪水般,從那條岔路的深處狂湧而出!

寒流所過之處,牆壁上原本就厚厚的冰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增生、蔓延,發出令人牙酸的結晶聲。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那翻滾的白霧深處,隱隱約約傳來了整齊劃一的、像是無數人在低聲吟唱著同一首詭異歌謠的呢喃聲,以及……某種重物被拖行在結冰軌道上,發出的、沉悶而黏稠的摩擦聲。

所有人的動作,都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僵住了。就連雷狂那即將揮下的手臂,也停在了半空中。

陳岳猛地轉頭,看向那條被白霧吞噬的岔路。他的瞳孔,在看到白霧中那一抹一閃而過的、慘白色的、繡著奇異眼球圖案的衣袍時,驟然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那不是寒霜兄弟會的人。

那是……白夜聖洗教。

他們,已經來了。

讀者留言

第 6 章 — 第六章:白夜聖洗的冰窟狂信

本章登場

嗚——!!!!

那道從西側廢棄通風主管道岔路深處炸開的警報聲,尖銳得像是一根燒紅的鋼針,硬生生扎進每一個人的耳膜。不是制式的電子蜂鳴,而是老式手搖警報器被瘋狂轉動時,那種金屬摩擦、瀕臨解體的淒厲哀號。聲音在幽暗冰冷的捷運隧道裡來回撞擊、折射,讓整個淡水信義線黑市區域的空氣都跟著震顫起來。

下一瞬間,白霧來了。

那不是普通的寒流。那是一團濃稠、翻滾、近乎實體的慘白色潮汐,從岔路最深處的黑暗中決堤而出。所過之處,裸露的鋼筋、廢棄的攤位帆布、甚至是人們呼出的熱氣,都在零點幾秒內被染上一層細密的、如同鑽石粉末般閃爍的白霜。牆壁上原本就厚達數公分的冰層發出令人牙酸的喀喇、喀喇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增生、龜裂、再增生。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極其詭異的氣味,濃烈的白霜腥味、屍體腐爛後的甜膩腥臭,再混合著某種類似檀香被丟進火爐裡悶燒後的焦甜味,三種味道攪在一起,鑽進鼻腔,直衝腦門,讓人胃袋一陣翻攪。

「幹!什麼鬼東西!」張耀廷第一個從雷狂那柄轉輪機槍的威壓下回過神來,他下意識地將手按在腰間那把高頻電熱短斧的握柄上,斧刃因為感應到急遽下降的溫度而自動發出嗡鳴,淡藍色的電弧在斧身上不安地跳動。「那條路不是半年前就被工程隊用三道防爆門焊死了嗎?誰他媽的……」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白霧深處,出現了人影。

不,是一群人。

他們穿著一襲襲慘白色的、像是把醫院床單與防寒帆布胡亂縫合在一起的長袍,長袍的胸口與背後,都用已經氧化發黑的血跡,粗暴地繪製著一顆睜得極大的、佈滿血絲的眼球圖騰。眼球的瞳孔處,還用螢光塗料點出了一點詭異的慘白。在頭頂探照燈與應急燈管那種慘綠色的光線映照下,那些眼球彷彿都在同時注視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他們的臉上戴著防毒面具改裝成的白色面罩,只露出一雙雙狂熱到近乎空洞的眼睛。他們沒有奔跑,沒有喧鬧,只是整齊劃一地、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動,口中還低聲吟唱著同一首聽不清歌詞的詭異歌謠。那歌謠的調子又低又沉,像是從冰層底下傳來的悶響,重疊在一起時,讓人胸口發悶,呼吸都變得困難。他們的手中拖行著什麼東西,沉重的、黏稠的摩擦聲在結冰的軌道上拖出長長的血痕。

「白夜聖洗教……」陳岳的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他瞳孔縮成針尖,握著破城式電熱錘的手臂,肌肉不自覺地繃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浮起。外骨骼背後的微型液壓核心發出低沉的過載嗡鳴,排氣孔噴出一小股攝氏三百度的白煙,瞬間在周遭的白霧中燙出一個短暫的空洞。「他們怎麼會在這裡……這裡距離中央控電室只有不到四百公尺。」

雷狂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被挑釁後的猙獰之外,另一種名為錯愕的情緒。他那條高舉著、即將揮下、命令手下開火的手臂僵在半空中,緩緩放下,轉而握住了腰間那把改造過的霰彈槍。「白魘?你這條躲在陰溝裡的蛆,敢來搶老子的地盤?」

然而,沒有人回應他。白袍的狂信徒們像是根本沒有看見黑市裡劍拔弩張的兩方人馬,他們的目標自始至終都只有一個——那條岔路盡頭,早已被工程部廢棄、如今卻成了他們祭壇的巨大冷氣主管道出風口。

陳岳沒有再理會雷狂。他猛地轉身,對著身後的張耀廷與兩名跟隨而來的工程防衛隊隊員低吼:「跟我走!蘇佩儀,通知林若曦,封鎖B3豎井所有通往西側的分支管線,氣壓閥全關,別讓寒流倒灌進醫療區!」

語畢,他背後的重型熱能外骨骼猛然噴發,兩道熾白的蒸氣從腿部排氣孔狂噴而出,推動著他那具超過兩百公斤的鋼鐵之軀,像一頭甦醒的犀牛般撞開白霧,朝著那條被白夜聖洗教佔據的岔路狂衝而去。張耀廷啐了一口,罵了一句「操,瘋子都他媽扎堆了」,也拖著嗡鳴的電熱斧緊跟而上。

越是靠近岔路深處,那股寒意就越是刺骨。這已經不是零下幾度的概念了,而是彷彿連構成空氣的分子本身都被凍結了。陳岳的呼吸面罩外層,瞬間就凝結出了一層厚厚的冰殼,每一次呼吸都必須用力掙開冰層的束縛。抗凍凝膠在血管裡奔騰,強行讓心臟以每分鐘一百四十下的頻率狂跳,血液像是燒開的鉛水在四肢百骸中衝撞,帶來短暫的「熾血狀態」,勉強抵禦著這股足以將常人瞬間凍斃的絕對低溫。

然後,他們看到了地獄。

岔路的盡頭,原本是直徑超過三公尺的廢棄冷氣主管道,如今它的三扇巨大扇葉已經被徹底焊死、凍結。狂信徒們將那裡佈置成了一個祭壇。數十根從工地拆下來的、帶著倒刺的鋼筋,被深深釘入兩側的混凝土牆壁與天花板,形成了一個個粗糙的十字架。而每一個十字架上,都綁著一個人。

有瘦得只剩下骨架的老婦人,有穿著過大外套、面色凍得發紫的年輕母親,還有幾個甚至不到十歲的孩子。他們的嘴巴都被用白布條死死纏住,手腳被生鏽的鐵絲捆在鋼筋上,身上只穿著最單薄的衣物。主管道那被強行撬開的縫隙中,正以每小時超過一百公里的速度,噴湧出地表那零下八十度的死亡寒流。寒流像無數把透明的刀子,持續不斷地切割著他們的身體。

他們沒有掙扎。因為他們已經被凍成了冰雕。

陳岳的腳步硬生生停住了。

他看到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女孩,被綁在最靠近出風口的位置。她的雙眼還睜得大大的,瞳孔已經徹底渙散、結晶,睫毛上掛著厚厚的白霜。她的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的青白色,皮下的血管清晰可見,裡面的血液早已凝固成了暗紅色的冰晶。她張著嘴,想哭,卻連哭聲都被凍結在了喉嚨裡,維持著那個絕望的表情,被永遠地凝固在了冰層之中。在她身旁,一個想伸手去抱住她的母親,保持著伸手的姿勢,一同被凍結。

整整三十七座冰雕,三十七個活生生的人,在短短不到十分鐘的時間裡,被製成了獻給寒冬的祭品。慘白的探照燈光從頭頂打下,照在這些冰雕上,折射出令人心碎的、破碎的光。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混雜著暴怒與冰冷殺意的火焰,從陳岳的胃底直衝天靈蓋。他感覺自己注射的抗凍凝膠在這一刻徹底沸騰了,不是為了抗寒,而是為了燃燒。那是「熾血狀態」被極致的憤怒所引燃的徵兆。他的視野邊緣開始發紅,太陽穴的血管突突直跳,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

「……你們……都該死。」他的聲音嘶啞得不像人類。

「歡迎來到窄門之前。」一個輕柔的、甚至帶著一絲笑意的聲音,從祭壇的最高處傳來。

白霧像是被無形的手分開,一個身形高挑、披著更為華麗、繡滿了密密麻麻眼球圖騰白袍的男人,緩緩走了出來。他的臉上沒有戴面罩,露出一張蒼白、俊美、卻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他的嘴唇是凍傷後的青紫色,卻詭異地向上彎起一個溫和的弧度。他的眼睛是純粹的灰白色,沒有瞳孔,像是兩顆被磨平的冰珠。

白夜聖洗教的教主,白魘。

他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這座冰雕地獄,又像是要擁抱從管道中湧出的寒流,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病態的溫柔。

「各位迷途的羔羊,看見了嗎?這就是神的恩典。絕對冬寂不是災難,是洗禮。是偉大的白色之神,用祂絕對的寒冷,來洗淨這個污穢、貪婪、充滿謊言的世界。溫暖是原罪,是讓人類墮落的毒藥。唯有極寒,才能帶來永恆的純淨。」他輕輕撫摸著身旁一座中年男人的冰雕,那冰雕的臉上還凝固著臨死前的極度痛苦。「他們不是死了,他們是被選中了。他們將以最純潔的姿態,成為通往永生窄門的鑰匙。成為偉大的『霜鱗巨骸』最喜愛的、溫暖的供品。聽見了嗎?神的使者們,已經在軌道深處回應我們的召喚了……」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岔路更深處的黑暗中,傳來了若有若無的、重物刮擦鋼軌的刺耳聲響,以及某種野獸低沉的、嗜血的咆哮。那是霜鱗巨骸的聲音。

「瘋子……一群徹頭徹尾的瘋子!」張耀廷氣得渾身發抖,手中的電熱斧因為主人的憤怒而電弧暴漲,發出刺耳的劈啪聲,「老子現在就劈了你!」

白魘卻只是憐憫地看了他一眼,輕輕搖了搖頭。「憤怒,也是溫暖的一種。孩子,你還不懂。」他拍了拍手。

啪、啪。

清脆的拍手聲在冰窟中迴盪。

原本那些低聲吟唱、靜立在祭壇周圍的數十名白袍狂信徒,齊刷刷地抬起了頭。他們同時咧開嘴,露出了一個一模一樣的、詭異到極點的微笑。那微笑裡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即將回歸神國的、狂熱的期盼。

陳岳的野獸直覺在這一瞬間發出了最尖銳的警報。他看到那些狂信徒的白袍之下,有什麼東西正在發出急促的、滴滴作響的紅光。

「是急凍手榴彈!他們身上綁著急凍手榴彈!」一直透過陳岳頭盔上的戰術鏡頭遠端監看的林若曦,在通訊頻道裡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那是工程部封存的『冰霜核心』,一顆就能讓半徑二十公尺內瞬間降到零下一百五十度!陳岳,快退!他們要炸掉次級供暖管線!」

次級供暖管線!陳岳的腦中轟然一震。那條管線就埋在祭壇正下方的維修地溝裡,是維繫著整個地下二層與三層,超過一千人生存溫度的主動脈。一旦被炸毀,不僅僅是溫度,連帶著維生系統的氣壓平衡都會被打破。

「阻止他們!」陳岳發出一聲狂吼,外骨骼的功率瞬間超載到極限,整個人化作一道拖著白煙的殘影,朝著距離最近的一名狂信徒衝去。破城式電熱錘的錘頭在瞬間被加熱到發出刺眼的橘紅色,高頻震動讓周遭的空氣都扭曲起來。

然而,太遲了。

第一名狂信徒,已經用凍得僵硬的手指,狠狠按下了胸口的引爆器。

沒有巨大的火光,沒有震耳的巨響。

只有一聲輕微的、像是冰塊碎裂般的「喀嚓」聲。

緊接著,一團無法用肉眼捕捉的、絕對的慘白色衝擊波,以那名狂信徒為中心,轟然炸開。不是熱,是極致的冷。冷到連光線都被扭曲、被凍結。陳岳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寒潮迎面撞來,外骨骼表面的發熱管線瞬間發出不堪負荷的哀鳴,大片大片的白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爬滿了他的裝甲、手臂、面罩。

轟!轟!轟!

像是被推倒的第一張骨牌,剩下的數十名狂信徒,竟一個接一個地、帶著那詭異的微笑,引爆了自己。

一連串的急凍衝擊波疊加在一起,形成了一場小型的、純粹由低溫構成的風暴。祭壇正下方的維修地溝,傳來了一聲沉悶到極點的、令人心臟驟停的爆裂聲。那是次級供暖管線,那條直徑半公尺、內部流淌著高溫高壓熱水的鋼鐵動脈,被這疊加的絕對低溫瞬間脆化、然後被狂信徒們預先安置的微型炸藥,徹底撕成了碎片。

刺耳的蒸氣洩漏聲與管線扭曲斷裂的金屬哀號,混雜在一起。滾燙的熱水在噴出的瞬間就被凍成了漫天的冰針,叮叮噹噹地砸在每個人的裝甲上。

白魘站在風暴的中心,他的白袍上也結滿了白霜,但他臉上的微笑卻愈發溫柔、愈發病態。他張開雙臂,任由寒流吹動他的衣袍,彷彿在沐浴神恩。

「看哪,溫暖的枷鎖斷裂了。寒冷的福音,終將灑遍每一個角落。」

陳岳重重地半跪在地上,外骨骼的關節處已經結滿了厚厚的冰,液壓系統發出艱難的轉動聲。他抬起頭,透過結霜的面罩,看著那條已經徹底斷裂、噴湧著白霧的次級管線,又看著那三十七座在寒流中愈發晶瑩的冰雕,一股滔天的殺意與無力感交織在一起,讓他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牙齦都滲出了血絲。

通訊器裡,林若曦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顫抖與絕望,背景裡還夾雜著中央控電室那刺耳的、此起彼伏的警報聲。

「陳岳……次級管線……壓力歸零……溫度……地下二層溫度正在以每分鐘三度的速度暴跌!更糟的是……更糟的是連鎖反應!中山站連通深井的防寒隔溫閘門……它的液壓鎖止機構是靠次級管線的熱能維持的……現在……現在閘門正在失去壓力……」

彷彿是為了回應她的話,整個地下空間的深處,傳來了一聲極其沉悶、極其悠長、像是遠古巨獸被驚醒時的、鋼鐵被強行撕裂的哀鳴。

那是中山站那扇重達數十噸的防寒隔溫閘門,被地表那零下八十度、時速兩百公里的暴風雪,硬生生從外部撕開一道縫隙的聲音。

狂暴的寒流,夾雜著真正的暴風雪,呼嘯著,湧入了這座人類最後的庇護所。而在那風雪的深處,無數雙嗜食熱源的、覆蓋著鑽石冰晶的猩紅獸瞳,正循著新鮮的、溫暖的血肉氣息,發出了興奮的嘶吼。

防線,已經被撕裂了。

讀者留言

第 7 章 — 第七章:防線撕裂與血染鋼軌

本章登場

那一聲鋼鐵被撕裂的哀鳴,並非透過空氣傳來,而是直接透過腳下的鋼軌、透過深埋在岩層裡的混凝土,一路震進了每一個人的胸腔與骨髓。

陳岳站在次級管線爆裂的廢墟前,厚重的熱能外骨骼覆蓋著一層正在快速加厚的白霜,關節處的液壓管線發出不堪負荷的低吼,每一次屈膝都像是老舊引擎在冰河裡掙扎。面罩的內側已經結出了一層薄薄的冰花,他呼出的每一口白氣都在瞬間凝結成細小的冰晶,刮過喉嚨時帶著刀割般的刺痛。

他沒有動,只是死死盯著那條斷裂的管線。斷口處噴湧出的不再是高溫白霧,而是被極寒瞬間中和後、無力下墜的灰白氣團,像是一頭巨獸最後的吐息。而在他身後,那三十七具被白夜聖洗教當成獻祭品的冰雕,在新一波湧入的寒流中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喀喀」聲,冰層正在加厚,將那些扭曲痛苦的臉孔封得更加晶瑩、更加絕望。

「陳岳!回答我!陳岳!」

通訊器裡,林若曦的聲音已經徹底失去了平時的冷靜與理性,尖銳得像是隨時會斷裂的弦。背景裡,中央控電室的警報聲不再是此起彼伏,而是一片混亂刺耳的合鳴,紅色的警示燈光一定正瘋狂地閃爍在她蒼白的臉上。

「閘門……中山站的防寒隔溫閘門,液壓鎖止壓力剩下百分之十一……不,百分之七……它撐不住了!外部壓力正在把門框的錨栓一根根拔出來!陳岳,你那邊到底怎麼樣?你必須立刻回來,或者……或者立刻找掩護!寒流進來了!」

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的絕望,一聲更加恐怖、更加沉悶的巨響從東北方向的黑暗隧道深處炸開。

那不是爆炸,那是解體。

重達數十噸、厚度超過半公尺、由戰備等級的複合鋼板與多層真空隔溫層構成的中山站防寒隔溫閘門,在地表那零下八十度、時速兩百公里的絕對風暴面前,終於發出了最後的呻吟。固定閘門的十二根主錨栓,有七根因為失去熱能維持而脆化斷裂,剩下的五根被狂暴的氣壓差硬生生從岩壁中扯出,帶出大塊大塊崩裂的混凝土。

整扇閘門向內彎曲、變形,最終被撕開了一道寬達三公尺、高近五公尺的不規則缺口。

呼——!!!

一股肉眼可見的、由無數細小冰晶組成的白色激流,像是決堤的洪水,又像是出膛的砲彈,順著漆黑的捷運隧道,以排山倒海之勢灌了進來。所過之處,隧道壁上殘留的管線瞬間被覆上厚厚的冰甲,原本昏黃的應急燈光在暴風雪中劇烈搖晃、明滅不定,氣溫的指數在陳岳面罩的抬頭顯示器上,以令人心臟驟停的速度瘋狂跳動。

零下三十……零下四十五……零下五十八……

「幹!是晶化死獸!」一個淒厲的嘶吼從更前線的散兵坑傳來,那是負責警戒的工程防衛隊員。

在那白色的死亡洪流之中,出現了移動的陰影。不止一隻,是整整一群。

霜鱗巨骸。這些在絕對冬寂後於地表突變的掠食者,平時潛伏在被冰封的城市廢墟中,靠著感應最微弱的熱源來獵食。牠們的外型像是被放大了數倍、畸形的北極熊與蜥蜴的混合體,四肢著地,肩高超過兩公尺,體表覆蓋的不是毛皮,而是一層層相互堆疊、呈現六角形結晶狀的厚重冰鱗,在幽暗的燈光下折射出鑽石般冷冽而堅硬的光澤。普通的槍械打在上面,只會迸出一串火花然後彈開。牠們的口器張開時,能看見裡面佈滿了如同冰錐般的利齒,呼出的氣息都帶著白霜。

而現在,牠們嗅到了。嗅到了這座地下庇護所裡,三千個活人散發出的、甜美的、溫暖的熱量。那是牠們無法抗拒的盛宴。

「吼——!」

領頭的一隻體型格外巨大的霜鱗巨骸發出了興奮至極的咆哮,聲波甚至短暫地壓過了風雪的呼嘯。牠猛地用前爪拍擊結冰的軌道,整個獸群便如同雪崩一般,沿著筆直的鋼軌發起了瘋狂的衝鋒。牠們的利爪扣進結冰的枕木,每一次蹬踏都濺起大片的冰屑,速度快得驚人。

「開火!給老子開火!把這些畜生打回去!」

一個如同悶雷般的怒吼在軌道中央炸響。是巴奈·陳東漢。

這個有著原住民血統、身形如同小山般魁梧的男人,此刻正死死地釘在兩條鋼軌之間。他沒有穿戴全套的熱能外骨骼,只在上半身套著一件經過改裝、加厚了發熱襯裡的重裝防寒背心,裸露在外的雙臂肌肉賁張,青筋如同鋼索般暴起。他身前架設的,是一挺從捷運工程維修庫裡拖出來的、原本用於隧道掘進時破除岩盤的M2重型機關槍,槍管經過了額外的保溫纏繞,但此刻依然在極寒中發出不祥的低鳴。

在他身後,兩名副射手正拼命地為他供彈,彈鏈在寒風中發出金屬碰撞的脆響。

「來啊!雜種們!」巴奈發出野獸般的戰吼,雙眼赤紅,狠狠扣下了扳機。

「噠噠噠噠噠噠——!」

重機關槍噴出了長達半公尺的熾熱槍焰,十二點七公釐口徑的重彈頭以每分鐘六百發的射速,化作一道致命的金屬洪流,迎頭撞向了衝鋒的獸群。沉悶而狂暴的槍聲在封閉的隧道中反覆迴盪,震得人耳膜生疼,彈殼如同雨點般瘋狂地拋飛、砸在結冰的地面上發出叮噹脆響,槍口的熱氣在瞬間就被寒流凍成白霧。

然而,令人絕望的一幕發生了。

足以將輕型裝甲車撕成碎片的重彈,轟擊在霜鱗巨骸那厚重的冰晶外甲上,竟大部分都被直接彈開!彈頭撞擊在六角形的冰鱗上,只留下一道道淺淺的白痕和一小簇冰屑,隨即就以詭異的角度折射出去,打在隧道壁上迸出刺眼的火花。只有少數幾發子彈幸運地卡在了冰鱗的縫隙中,帶出一小蓬暗紅色的、混雜著冰渣的血肉,卻完全無法阻止獸群的衝鋒,甚至更加激發了牠們的兇性。

「沒用!牠們的甲太厚了!」副射手驚恐地大叫,聲音都在顫抖。

一隻衝在最前面的巨骸頂著彈雨,猛地躍起,巨大的身軀帶著無可阻擋的動能,直接將最前線用廢棄維修台車堆成的臨時掩體撞得粉碎。躲在後面的兩名防衛隊員甚至來不及慘叫,就被那覆蓋著冰晶的巨爪拍飛出去,重重地砸在隧道壁上,防寒服瞬間被撕裂,鮮血還沒來得及流出就被凍成了暗紅色的冰塊。

防線,一觸即潰。恐慌如同寒流一樣,瞬間蔓延開來。

「巴奈!撐住!」陳岳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來,冷得像冰,卻又燙得像火。

陳岳動了。

他猛地轉身,不再去看那已經無法挽回的次級管線,而是將目光投向了不遠處一輛被遺棄在側線上的工程平板台車。那是一輛用於運送重型建材的、由實心鋼板焊接而成的平板車,自重就超過兩噸,下方是四對堅固的鋼輪,牢牢地卡在軌道上。

沒有任何猶豫,陳岳邁開沉重的步伐,每一步都在結冰的地面上踏出沉悶的巨響。他縱身一躍,龐大的熱能外骨骼穩穩地落在平板台車的中央,整個車身都因為他的重量而猛地一沉,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張耀廷!把絞盤的固定索給我砍了!」陳岳對著通訊器低吼,同時雙手握住了台車前端的牽引扶手。

「陳岳你他媽想幹嘛?!」張耀廷的聲音充滿了難以置信,但他的動作卻沒有絲毫遲疑,手中的高週波切割刀瞬間彈出,嗤啦一聲斬斷了固定台車的粗大鋼索。

下一秒,陳岳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瘋狂舉動。

他將熱能外骨骼的動力輸出,直接拉到了極限。

「嗡——!!!」

背後的微型液壓核心發出了超越負荷的尖嘯,過載運轉的發熱管線瞬間由暗紅轉為刺眼的熾白,無數道高溫蒸氣從他肩甲、背部、腿部的排氣孔中狂暴地噴射而出,將他周身的白霜與冰雪瞬間汽化,形成一團翻滾的白色氣浪。他的血液在抗凍凝膠與熾血狀態的雙重作用下瘋狂奔流,心臟跳動得如同擂鼓,每一次搏動都將滾燙的血液泵向四肢,帶來無與倫比的力量,也帶來灼燒般的痛楚。面罩下的雙眼,此刻已經佈滿了血絲。

「給老子……滾開!」

他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咆哮,雙腿如同兩根液壓巨柱般猛地蹬地,推動著身下重達數噸的平板台車,沿著鋼軌,朝著迎面衝來的獸群,發起了自殺式的逆向衝鋒!

這不再是戰鬥,這是重工業時代最原始、最狂暴的對撞。

狹窄的隧道,將這場對決變成了毫無花巧可言的角力。

「轟——!!!」

鋼鐵與冰晶的洪流,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陳岳駕馭的鋼鐵戰車,以超過四十公里的時速,一頭撞進了獸群的最前端。最前面的那隻霜鱗巨骸甚至還沒來得及揮爪,就被平板台車那堅固的鋼製前端直接撞上了胸口。令人牙酸的骨裂聲與冰晶碎裂聲同時響起,那足以彈開重機槍子彈的厚重冰甲,在數噸重的鋼鐵以高速衝撞下,如同玻璃般寸寸龜裂、轟然破碎。巨獸發出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哀嚎,龐大的身軀被撞得倒飛出去,又接連撞翻了身後的兩隻同伴,一時間,獸群的衝鋒陣型被這蠻不講理的一擊硬生生鑿開了一個缺口。

但衝擊力是相互的。巨大的反作用力讓陳岳身下的平板台車劇烈地跳動、震顫,鋼輪與軌道摩擦出刺眼的火花。陳岳死死抓住扶手,熱能外骨骼的陀螺儀瘋狂運轉,才勉強沒有被甩飛出去。

就是現在!

在台車速度稍減、與獸群陷入近身纏鬥的瞬間,陳岳動了。他鬆開一隻手,反手從背後抽出了那柄一直背負著的重型凶器——破城式電熱錘。

錘頭由高密度的鎢鋼合金打造,重達八十公斤,平時黯淡無光。但當陳岳按下了握柄上的激發按鈕,殘存電池中最後的電能被瘋狂地注入其中時,整個錘頭瞬間發出了高頻震動的嗡鳴,表面無數細密的加熱迴路同時亮起,由暗紅迅速轉為足以融化鋼鐵的白熾色, Hammers 周圍的空氣都因為高溫而扭曲起來,發出「滋滋」的聲響,落下的雪花還未靠近就被直接汽化。

一隻被撞得頭暈目眩的霜鱗巨骸晃了晃腦袋,剛想重新撲上來,陳岳已經藉著台車的慣性,一躍而起。

他在半空中擰轉腰身,將全身的力量、連同熱能外骨骼過載輸出的噸級臂力、以及電熱錘本身的高頻震動熱能,全部灌注於這一擊之中。

「死!」

白熾的錘頭劃破寒風,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狠狠地砸在了那隻巨骸的頭顱正中央。

沒有巨大的撞擊聲,只有一聲沉悶的、如同烙鐵燙進冰塊裡的「嗤——」聲。

高頻震動與攝氏三百度以上的高溫在接觸的瞬間同時爆發。堅硬的鑽石冰晶外甲在這種極致的高溫與震動面前,脆弱得如同薄薄的蛋殼,瞬間融化、汽化、碎裂。錘頭毫無阻礙地陷了進去,將那顆碩大的頭顱如同西瓜般砸得粉碎。暗紅色的血液、乳白色的腦漿與融化的冰水混合在一起,在高溫下發出刺鼻的焦臭味,隨即又被周圍的寒流凍結。

一擊,斃命。

陳岳落在了一隻巨骸的背上,腳下的冰鱗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他沒有停留,借力再次躍起,手中的電熱錘掄成一道白熾的滿月,將另一隻試圖從側面偷襲巴奈的巨骸的脊背,硬生生砸出一個巨大的、焦黑的凹陷。

他化身為了真正的破冰重騎兵。鋼鐵的台車為他提供了無可匹敵的衝擊力,而手中的熾熱戰錘,則是收割生命的鐮刀。每一次揮動,都伴隨著冰晶的碎裂、血肉的焦糊與震耳欲聾的嘶吼。

「陳岳!左邊!」巴奈的怒吼傳來。這個男人此刻也已經殺紅了眼,他放棄了對獸群主體的掃射,調轉槍口,用精準的點射將那些試圖繞後包抄陳岳的零散巨骸死死壓制。重機槍的槍管已經因為連續射擊而變得通紅,甚至開始冒出青煙,但他毫不在乎,任憑滾燙的彈殼砸在自己的手背上燙出水泡。

兩人,一個在軌道上構築了最後的火力支點,一個在獸群中鑿穿了血肉的走廊,竟以二人之力,硬生生將數十隻霜鱗巨骸的瘋狂衝鋒給遏制住了。

隧道中,充斥著槍聲、錘擊聲、獸吼聲,以及冰與火碰撞時發出的奇異嗤嗤聲。溫熱的獸血潑灑在零下數十度的鋼軌上,瞬間凝結成暗紅色的冰層,又被後來者的腳步踏碎。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硝煙味與蛋白質燒焦的味道。

陳岳的呼吸越來越粗重,面罩內的溫度調節系統已經完全跟不上他體內熾血狀態的消耗。每一次揮錘,都感覺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視線的邊緣開始出現黑色的斑點,那是生命力過度燃燒的徵兆。但他不能停,一旦停下,身後的防線就會瞬間崩潰。

他再次掄起電熱錘,將一隻巨骸的前肢連同半邊肩膀一起砸得粉碎,正想回身支援巴奈時,腳下的平板台車卻猛地一震,發出了刺耳的金屬扭曲聲——一隻體型最大的巨骸,用牠的頭顱死死頂住了台車的前端,四隻利爪深深扣進枕木,竟以一己之力,讓這輛鋼鐵戰車的速度驟然降了下來。

更多的巨骸趁機圍了上來,猩紅的獸瞳在白霧中閃爍,將陳岳團團包圍。

而就在這時,陳岳抬頭顯示器上,那個代表著中央轉運深井主反應爐剩餘功率的數字,因為這場高強度的戰鬥——重機槍的持續射擊、熱能外骨骼的全功率過載、電熱錘的每一次激發——而猛地向下跳動了一大截。

【剩餘功率:41%】

【警告:地熱回路壓力持續下降,維生系統預計維持時間:51小時17分】

時間,每一秒都在被他們用鮮血與鋼鐵燃燒掉。

被圍困在獸群中央的陳岳,緩緩舉起了手中那柄光芒已經有些黯淡的電熱錘,過熱的白煙從他周身的排氣孔中艱難地噴出,轉瞬就被寒風吹散。他透過結霜的面罩,看著周圍那一雙雙嗜血的眼睛,又看了一眼身後那道被撕裂的、仍在不斷灌入暴風雪的巨大缺口。

他知道,擊退這一波,遠遠不是結束。

因為在那缺口之外的、更加深邃的黑暗與風雪中,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低沉、更加悠長、更加充滿了壓迫感的咆哮,正緩緩響起。

那聲音,讓所有還在嘶吼的霜鱗巨骸,都下意識地匍匐下了身體,發出了臣服的嗚咽。

真正的大家伙,被血腥味和熱源,喚醒了。

讀者留言

第 8 章 — 第八章:深入西門地下街前哨站

本章登場

寒風像是一把把無形的銼刀,正沿著枕木與鋼軌的縫隙往人的骨髓裡鑽。

那輛由工程平板台車改裝而成的破冰重騎兵,此刻竟被硬生生地按在了原地。車頭前端,一頭體型明顯比周遭同類大上足足一圈的霜鱗巨骸,四隻覆蓋著鑽石冰晶的利爪深深扣進了被凍得發脆的枕木之中,木屑與碎冰在牠的爪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牠的頭顱低垂,佈滿冰刺的背脊高高隆起,每一塊肌肉都在與全功率輸出的熱能外骨骼角力,硬是讓時速超過四十公里的鋼鐵戰車發出了刺耳的金屬扭曲聲,速度驟然降了下來。

更多的巨骸趁機圍了上來。猩紅的獸瞳在翻滾的白霧中一盞盞亮起,牠們嗜食熱源的本能被陳岳身上那具不斷噴吐著攝氏三百度過熱白煙的外骨骼徹底點燃,喉嚨深處滾動著飢渴的低吼。腥臭的熱氣從牠們裂開至耳根的顎部噴出,瞬間就在陳岳結霜的面罩上又糊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被圍困在獸群中央的陳岳,沒有動。

他抬頭顯示器上的猩紅數字正在無聲地灼燒著他的視網膜。

【剩餘功率:41%】

【警告:地熱回路壓力持續下降,維生系統預計維持時間:51小時17分】

那不僅僅是數字。那是三千個人的呼吸,是中央轉運深井裡每一盞勉強維持的燈火,是嬰兒保溫箱裡微弱的溫度。每一次重機槍的咆哮、每一次熱能外骨骼的全功率過載、每一次破城式電熱鎚的激發,都是在從這個瀕死的庇護所身上割肉。

「陳岳!撐住!」

巴奈·陳東漢的吼聲從後方被風雪撕得支離破碎。這個有著原住民血統的漢子已經將重型機槍的槍管打到通紅,淡黃色的彈殼像是瀑布一樣從拋殼口噴出,卻只能在巨骸的冰晶外甲上敲出一片片刺眼的火星,留下一個個淺白色的彈坑,根本無法造成致命傷。他的雙臂因為長時間抵住槍身的後座力而劇烈顫抖,防寒面罩下的嘴唇已經被他咬出了血。

陳岳緩緩舉起了手中那柄光芒已經有些黯淡的電熱鎚。錘頭內部的高頻震動核心因為連續過載而發出了不穩定的嗡鳴,原本應該是熾白色的熱芒,此刻像是風中殘燭般明滅不定。過熱的白煙從他肩胛與背後三處排氣孔中艱難地噴出,轉瞬就被零下八十度的寒風吹散、凍結成細碎的冰晶粉末。

他透過結霜的面罩,看著周圍那一雙雙嗜血的眼睛,又看了一眼身後那道被撕裂的、仍在不斷灌入暴風雪的巨大缺口。缺口之外,是一片絕對的黑暗與死寂,只有暴風雪永不止歇的尖嘯。

然後,他聽見了那個聲音。

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低沉、更加悠長、更加充滿了原始壓迫感的咆哮,正從那缺口之外的、更加深邃的黑暗與風雪中緩緩響起。那不是野獸的嘶吼,更像是整塊大地、整片冰原在震動、在呼吸。那聲音穿透了風雪,穿透了鋼軌,甚至穿透了他身上那具厚重的熱能外骨骼,直接敲在了他胸口的肋骨上。

奇異的一幕發生了。

所有還在對著陳岳呲牙咧嘴、蠢蠢欲動的霜鱗巨骸,在聽到那聲咆哮的瞬間,都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中,下意識地匍匐下了身體。牠們將佈滿冰晶的頭顱緊緊貼在冰冷的軌道上,喉嚨裡發出了嗚咽與臣服的低鳴,連那按住平板台車的巨骸首領,也緩緩鬆開了利爪,向後退了半步,猩紅的瞳孔中竟流露出了一絲恐懼。

真正的大家伙,被血腥味和熱源,喚醒了。

陳岳的瞳孔猛地一縮。長年與機械為伍的直覺讓他瞬間做出了判斷——不能在這裡與那個未知的存在遭遇。纏鬥,只會讓防線徹底崩潰。

就是現在!

他猛地將體內那支殘存的抗凍凝膠狠狠壓入了頸側的注射口。冰冷的藥劑瞬間衝入血管,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後又瘋狂擂動起來!血液的流速在瞬間飆升,皮膚下每一條血管都浮現出詭異的赤紅色,視野邊緣泛起血色。這就是「熾血狀態」——以燃燒生命為代價,換取數分鐘內痛覺麻痺、力量與反應速度倍增的禁忌之力。

「滾開!」

一聲壓抑許久的低吼從陳岳的喉嚨深處炸開。他雙腿的液壓核心發出超負荷的尖嘯,整個人連同那輛被按住的平板台車,竟以蠻不講理的姿態向前硬生生頂出了半公尺!他手中的破城式電熱鎚不再是黯淡的微光,而是被他將外骨骼最後的備用電能不計代價地灌入,錘頭瞬間爆發出太陽般刺眼的熾白光芒,高頻震動讓周遭的空氣都扭曲起來。

他沒有砸向那頭首領,而是狠狠地砸在了自己腳下的鋼軌之上!

「滋——轟!」

熾熱的能量以接觸點為中心瘋狂擴散,零下八十度的鋼軌與枕木在瞬間被加熱至上千度,冰雪在一毫秒內汽化、膨脹,形成了一場微型的白色蒸氣爆炸。狂暴的衝擊波裹挾著滾燙的蒸氣與碎冰,呈環形向四周橫掃而去。那些匍匐在地的霜鱗巨骸發出了痛苦的哀嚎,牠們最引以為傲的冰晶外甲在極冷與極熱的瞬間交替中,竟浮現出了蛛網般的細密裂紋!

「巴奈!閉門!」陳岳趁著獸群被震懾、陣型大亂的瞬間,用盡全力嘶吼道。

早已心領神會的巴奈·陳東漢根本不需要第二句話。他怒吼著,將重機槍的槍口調轉,對準了穹頂之上那扇早已因為失壓而搖搖欲墜的防寒閘門的緊急液壓桿,扣死了扳機。子彈風暴精準地打斷了最後一根支撐鋼纜,沉重無比的閘門在刺耳的摩擦聲中,轟然墜落!

就在閘門砸落、將內外徹底隔絕的前一秒,陳岳駕駛著那輛還在冒著白煙的平板台車,以最快的速度倒車衝回了防線之內。

「砰!」

閘門重重砸在軌道上,激起漫天雪粉。門的另一側,那聲恐怖的咆哮似乎更近了,緊接著傳來的是重物撞擊鋼鐵閘門的、令人牙酸的沉悶巨響。整條隧道都在震動,簌簌落下的冰屑像是下了一場小雨。但閘門,暫時守住了。

圍在閘門後的倖存者們,看著那扇不斷被撞擊得微微變形的鐵門,每個人的臉上都沒有劫後餘生的喜悅,只有一片死寂的蒼白。暫時的擊退,代價是主反應爐的功率又一次暴跌,以及一扇隨時可能再次被突破的破門。

——

中央轉運深井,醫療區。

消毒水的氣味混雜著淡淡的血腥味,這裡的溫度比隧道裡稍高一些,卻也依舊能讓人哈出白氣。高振邦躺在由行軍床改成的病榻上,身上蓋著兩層厚重的毛毯,臉色呈現出一種失血後的蠟黃。他的左腿在之前的管線搶修中被凍傷的鋼樑砸中,蘇佩儀已經為他做了緊急處理,但缺乏藥物的環境下,傷口的恢復極為緩慢。

陳岳推開隔離布簾走進來時,高振邦正半靠在床頭,費力地看著手中的一塊老式平板電腦,上面跳動的是整個地下網絡的管線壓力圖。絕大多數管線都已經是代表著衰竭與凍結的灰黑色。

「老師。」陳岳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摘下了頭盔,露出了一張被汗水與霜花反覆侵蝕、顯得有些疲憊的臉。

高振邦抬起頭,看到是陳岳,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隨即又被更深的憂慮所取代。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被陳岳輕輕按住。

「西門……西門站徹底失聯了,對不對?」高振邦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

陳岳沉默地點了點頭。

就在他們奮力堵住中山站缺口的同時,位於整個地下網絡西側、負責為中央轉運深井提供超過百分之三十備用地熱循環的西門站地下樞紐,訊號在三個小時前毫無預警地徹底消失。最後傳回的雜亂音訊裡,只有巡邏隊員驚恐的呼喊、類似金屬被極速凍結的爆裂聲,以及一段詭異的、像是無數人同時低聲吟唱的噪音。派去探查的兩支三人巡邏小隊,全部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那裡的備用地熱泵浦,是我們最後的保險絲。」高振邦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從懷中顫抖著掏出了一樣東西。那是一把看起來極為古樸、甚至有些笨重的黃銅鑰匙,鑰匙柄上刻著早已停用的台北捷運舊式局徽,以及一行小小的字——「萬用主控·榮譽工程師」。這是只有參與過捷運初代建設的老派工程師才擁有的最高權限實體鑰匙,能夠在電子系統全面失效的情況下,手動解鎖任何一扇維修閘門與管線節點。

他將那把還帶著體溫的鑰匙,鄭重地放在了陳岳的手心。黃銅的觸感溫潤而沉重。

「陳岳,聽著。」高振邦緊緊握住陳岳的手,眼神前所未有的嚴肅,「發電機撐不了多久了。主反應爐的功率每下降一個百分點,維生時間就少掉好幾個小時。如果不能在發電機徹底熄火前,打通西門的管線,重新啟動那座備用泵浦……就算我們堵住了所有的獸群,最後也會在睡夢中被活活凍死。這是唯一的路。」

陳岳握緊了那把鑰匙,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能感受到這把鑰匙所承載的重量,那不僅僅是金屬的重量,更是一個時代的榮譽、一個老師傅將所有人生經驗與信任託付的重量。

「我去。」他沒有任何猶豫,言簡意賅。

「我知道你會去。」高振邦欣慰地笑了笑,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壓低了聲音,「西門地下街……那地方從『絕對冬寂』一開始就因為地層擠壓而半廢棄了,結構複雜得像迷宮。而且……那段吟唱,我擔心是白夜聖洗教那群瘋子。他們比那些野獸更難纏。一定要小心。」

幾分鐘後,中央控電室。

林若曦正站在巨大的管線全息投影前,修長的手指在虛擬的管線上快速滑動,無數數據流在她冷靜的臉龐上投下明滅的光。她聽到身後的腳步聲,沒有回頭,直接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絕對客觀、近乎冷酷的理性。

「西門樞紐的失聯不是單純的設備故障。根據最後三十秒的數據回傳,泵浦室的溫度在九十秒內從零下十五度驟降至零下七十度以下,這不符合自然冷卻曲線。是人為破壞,或者……是某種大規模的急凍武器。巡邏隊的生命訊號是在同一時間集體消失的,沒有掙扎,沒有求救,像是被瞬間抹去。」

陳岳將那把萬用鑰匙放在了控制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要組一支突擊隊,打通西門管線。」

林若曦終於轉過身來,那雙漂亮卻總是過於冷靜的眼睛看著陳岳,又看了一眼那把鑰匙。她沒有問為什麼,因為數據已經告訴了她答案——這是生存機率最高的選擇,哪怕風險極高。

「需要四個人。」她迅速做出了判斷,「你,負責破障與火力。需要一個熟悉電子系統與爆破的,用來重啟泵浦與應對陷阱。需要一個火力手,負責掩護。還需要一個……能看懂數據的人。」

她的話音剛落,控電室的門就被猛地推開。

「操!老子就知道有這種找死的任務肯定少不了我!」張耀廷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身上那件破舊的工程外套還沾著之前戰鬥留下的血污與冰碴,臉上卻帶著一種近乎亢奮的狂野笑容。他將一把用備用軌道鋼重新打磨過的巨大管鉗狠狠砸在桌上,「西門地下街是吧?老子以前在那邊的網咖包夜打到天亮,閉著眼睛都能摸到哪家雞排店的後門。帶路這種事,不找我找誰?」

他嘴上說得輕鬆,眼神卻死死地盯著陳岳,那是一種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屬於夥伴的堅定。

緊接著,何少康也從張耀廷身後探出了半個身子,手裡還抱著他那台用各種廢舊零件拼湊起來的寶貝解碼器,臉上掛著他一貫的、有些沒心沒肺的笑容,試圖沖淡這壓抑的氣氛。

「張哥說得對!這種深入敵後、拯救世界的戲碼,怎麼能少了我這個天才駭客兼人形自走解碼器呢?」他推了推鼻樑上用膠帶纏起來的眼鏡,語氣卻在下一秒變得有些認真,「而且,西門那邊的舊式電子鎖和通訊頻段,我熟。我能讓那座死了的泵浦重新唱歌,前提是……我們能活著走到它面前。」

陳岳看著他們,沒有多餘的廢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張耀廷的熱血與對地形的熟悉,何少康的機靈與電子技術,確實是最佳人選。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林若曦身上。

林若曦迎著他的目光,沒有退縮。她將散落的一縷長髮撥到耳後,聲音清晰而平穩:「西門泵浦的重啟密碼是動態變化的,需要現場根據地熱壓力與回流溫度進行複雜的演算。整個庇護所裡,能在一分鐘內完成那組演算的人,只有我。而且,我需要親眼確認管線的實際凍結狀況,才能判斷備用方案是否可行。」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語氣依舊冷靜,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度:「這不是逞強,是基於理性的最優解。少了我,你們就算打通了管線,也可能因為錯誤的操作讓泵浦徹底報廢。」

陳岳看著她那雙沒有絲毫動搖的眼睛,知道再多的勸阻都是徒勞。他最終只是將控制台上那顆僅剩的、散發著微弱藍光的微型熱核電池拿了起來,沉聲道:「四個人,足夠了。帶上所有能帶的熱源,我們現在就出發。」

那顆微型熱核電池,是中央轉運深井最後的戰略儲備之一,原本是用來為零號地熱方舟的主控電腦供能的。此刻,卻要被他們背負著,踏入那片未知的死域。

——

通往西門站的維修通道,是一條被遺忘的動脈。

當四人小隊穿過最後一道隔離閘門,踏入西門地下街的範圍時,身後的閘門緩緩關閉,將庇護所那點可憐的、屬於人類的溫暖與光亮徹底隔絕在外。眼前,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絕對的黑暗。

何少康打開了手持探照燈,慘白的光柱刺破黑暗,卻只能照亮前方不到十公尺的範圍。光柱所及之處,昔日繁華喧鬧的西門地下街,已經徹底化為了一座極寒的凍窟。

鐘乳石般的巨大冰柱從天花板上倒掛下來,最長的甚至已經與地面相連,形成了一根根晶瑩剔透卻又充滿壓迫感的冰柱囚籠。兩側的店鋪櫥窗早已破碎,裡面的商品、模特兒、招牌,全部被厚厚的、呈現出詭異青藍色的堅冰所覆蓋、封存,像是一個個被時間凝固的琥珀。腳下的磁磚地面被一層光滑如鏡的薄冰覆蓋,每走一步都要極度小心。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塵埃、霉味與淡淡鐵鏽腥味的寒意,每一次呼吸,都感覺有無數細小的冰針在刺痛著肺葉。探照燈的光芒在無數冰晶的折射下,變得支離破碎、光怪陸離。

「我的天……」何少康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彷彿怕驚醒了什麼,「這裡根本就是個大冰箱的冷凍庫,還是斷電三個月的那種。」

張耀廷緊了緊手中的管鉗,低聲咒罵了一句:「媽的,以前這裡熱得跟蒸籠一樣,現在倒好,免費變成南極了。」

林若曦沒有說話,她只是不斷地看著手腕上的環境探測器,眉頭越皺越緊:「溫度零下六十八度,而且還在緩慢下降。濕度百分之九十,空氣中的冰晶含量超標。這裡的熱源……幾乎被完全抽空了。」

陳岳走在最前方,手中的破城式電熱鎚被他當成了探路杖,每一次輕輕觸碰地面,都會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將薄冰融化出一個小小的坑洞,為身後的隊友開闢出一條相對安全的道路。他背後的微型熱核電池散發出的微弱熱量,是這片死域中唯一的、移動的暖源。

他們沿著結霜的牆壁,沉默地前進。探照燈的光柱掃過一家倒塌的書店,成千上萬本被凍成冰磚的書籍散落在地,像是一片蒼白的墓碑林。又掃過一家早已空無一人的手搖飲料店,吧台後的冰塊中,還凍結著一杯沒來得及做完的珍珠奶茶。

死寂。絕對的死寂。除了他們四人靴子踩在薄冰上發出的、被無限放大的「喀嚓」聲,以及彼此粗重的呼吸聲,這座巨大的地下迷宮裡,聽不到任何其他聲音。

然而,就是這種死寂,讓陳岳那野獸般的直覺感到了強烈的不安。太安靜了。安靜得不自然。就連風聲,在這裡都被厚重的冰層徹底吸收了。這不像是被遺棄,更像是……被刻意地清空、佈置過。

他猛地停下了腳步,抬手示意身後的隊友停下。

「怎麼了?」張耀廷立刻握緊了管鉗,警惕地環顧四周。

陳岳沒有回答,他只是緩緩蹲下身,用戴著厚重手套的手,拂開了地面上的一層薄薄的霜花。霜花之下,磁磚的縫隙中,赫然有著幾道極其新鮮的、被某種尖銳利器拖拽過的劃痕。劃痕很細,卻很深,切口平整,不像是野獸的爪痕,更像是……人為的。

而在劃痕的盡頭,一小片暗紅色的、早已被凍成固體的血跡,正安靜地嵌在冰層之中。

那是屬於失蹤巡邏隊的。

與此同時,林若曦手腕上的探測器,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幾乎被寒風掩蓋的「滴」聲。她低頭一看,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能量反應……」她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顫抖,「正前方,書店廢墟後面,有三個……不,五個微弱的熱源訊號。訊號特徵……不是人類的正常體溫,是……是被急凍神經毒素侵蝕後的、半機械化的生命反應。」

她的話音未落,探照燈的光柱所照不到的、書店廢墟最深處的黑暗中,幾點幽藍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悄無聲息地亮了起來。

緊接著,一陣陣若有若無的、詭異的吟唱聲,開始在這座冰封的迴廊中,幽幽地迴盪。

他們不是闖入了一座空城。

他們是自己走進了一個早已佈置好的、等待著獵物上門的……伏擊圈。

讀者留言

第 9 章 — 第九章:冰封迴廊中的死鬥伏擊

本章登場

「別動。」

陳岳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像一根燒紅的鐵釘,瞬間釘死了身後三人的腳步。

寒風正從西門地下街那條早已失去照明的主幹道深處吹來,那風不再是單純的氣流,而是像無數把極細的銼刀,刮過外骨骼裸露的管線時發出刺耳的嘶嘶聲。張耀廷下意識地將手中的戰術管鉗橫在胸前,何少康則是整個人往林若曦身側縮了一下,電子探測器在他顫抖的手腕上閃爍著不穩定的幽藍光點。

陳岳緩緩蹲下身,厚重的防寒手套拂開地磚上那層只有幾公釐厚、卻堅硬如砂紙的白霜。霜層之下,原本米白色的磁磚縫隙間,赫然出現了三道平行的劃痕。

很新。新到切口邊緣的磁磚碎屑都還沒被後續的霜花完全覆蓋。每一道都深達半公分,切口平整得不像是野獸的爪子,更像是某種經過反覆打磨的薄刃,被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拖過去留下的。陳岳的指腹隔著手套都能感覺到那種不自然的平滑感,那是人類才會製造出的兇器才有的痕跡。

而在劃痕的盡頭,一小灘暗紅色的固體,正死死地嵌在冰層裡。

那不是油漆,也不是鏽水。在零下六十度的環境中,血液離開身體不到三秒就會凍結成這種暗沉的、近乎黑色的結晶。陳岳不用湊近聞,就知道那是人血。是屬於三天前就徹底失聯的那支巡邏隊的血。

「能量反應……正前方,書店廢墟後面,有五個微弱的熱源訊號。」林若曦的聲音在頻道中響起,一向冷靜得像精密儀器般的她,此刻尾音竟帶著一絲極細微的顫抖,「訊號特徵不對,不是正常人類的三十六度恆溫,是……二十一度到二十四度之間跳動,而且心率波形被拉長了,像是被急凍神經毒素侵蝕後的半機械化生命反應。陳岳,我們……」

她的話還沒說完,探照燈光柱所照不到的、那家名為「茉莉二手書坊」的倒塌廢墟深處,黑暗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點亮了。

五點幽藍色的光,悄無聲息地亮了起來。

那不是手電筒。那是嵌在眼窩裡的義眼,在完全無光的環境中散發出的、屬於植入式熱感應器的磷光。緊接著,一陣若有若無的吟唱聲開始在這座鐘乳石般的冰封迴廊中迴盪起來。那吟唱沒有歌詞,只有反覆的、低沉的喉音,像是一群人在用凍僵的聲帶模仿風聲,詭異得讓人頭皮發麻。

「幹!是白夜聖洗的那群瘋子!」張耀廷低吼一聲,猛地將戰術散彈槍的保險推開,喀嚓一聲在死寂的地下街中顯得格外刺耳,「老子就知道巡邏隊不是被野獸幹掉的!」

西門地下街早已不是記憶中那個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繁華商場。頭頂的天花板因為長期的結冰與融解循環,倒掛下無數根長達一、兩公尺的尖銳冰柱,像是一座倒懸的鐘乳石洞窟。兩側的店鋪鐵捲門全被厚達十幾公分的堅冰封死,櫥窗玻璃後面,那些曾經精緻的服飾模特兒全都覆上了一層白霜,保持著僵硬的姿勢,像是一具具被時間凍結的屍體。腳下的磁磚被霜花與薄冰完全覆蓋,每走一步都要極度小心,否則就會滑倒在這座寒冰迷宮裡。

而現在,這座迷宮活了過來。

嗡——

第一個黑影動了。

牠……不,應該說他,從書店那面被冰柱與倒塌書架封住的牆壁縫隙中,像一條沒有骨頭的蛇一樣滑了出來。陳岳的探照燈瞬間捕捉到了他的全貌,讓何少康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是一個穿著破爛防寒服的男人,但他的四肢早已看不出人類的樣子。雙臂從手肘以下,皮膚完全壞死剝落,取而代之的是用鋼釘與冰塊直接鉚接在血肉上的自製機械義肢,義肢的末端不是手掌,而是兩把用軌道鋼條磨成的、長達三十公分的慘白冰刃。冰刃的表面塗著一層淡藍色的油狀物質,在探照燈下泛著妖異的光澤——那就是林若曦口中的急凍神經毒素,只要被劃破一點皮,毒素就會順著血液瞬間凍結神經突觸,讓人在幾秒內變成一具還有呼吸的冰雕。

他的臉被一個用焊接面罩改裝的頭盔罩住,只露出那對幽藍的義眼,喉嚨裡還在發出那種詭異的吟唱。

「淨化……冰之洗禮……」

不只一個。隨著第一個狂信徒現身,兩側的冰柱後面、天花板倒掛的冰縫中、甚至是腳下那家飲料店的櫃檯底下,接二連三地竄出了另外四個身影。他們的動作快得不像是在冰面上移動,更像是早就熟悉了這片地形的幽靈,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冰層最穩固的節點上,無聲無息地完成了包抄。

「散開!背靠背!」陳岳暴喝一聲,背後的重型熱能外骨骼瞬間發出沉悶的嗡鳴。

戰鬥在零點幾秒內爆發。

距離何少康最近的那名狂信徒,目標非常明確——這個看起來最瘦弱、背著一大包電子儀器的傢伙,就是最好的突破口。他的機械冰刃在空中劃出一道淡藍色的軌跡,直取何少康裸露在外的脖頸。那一刀又快又刁鑽,帶起的寒風甚至讓何少康的護目鏡瞬間結上了一層白霧。

「哇靠!」何少康嚇得魂飛魄散,整個人向後踉蹌跌倒,手中的解碼平板都飛了出去。冰刃的尖端幾乎是貼著他的喉結劃了過去,他甚至能聞到那股急凍毒素特有的、像是臭氧與鐵鏽混合的刺鼻氣味。只要再偏一公分,他的氣管就會被連同神經一起凍結。

「去死啦瘋子!」

張耀廷的怒吼與槍聲同時炸裂。

他手中的戰術散彈槍是防衛隊用捷運維修用的鋼釘槍改裝的,口徑駭人,填裝的是混雜了鎂粉與碎鋼珠的燃燒霰彈。在這個火藥容易啞火的極寒地獄裡,這種靠高壓氣體擊發的武器反而成了最可靠的殺器。

轟!

橘紅色的槍焰在幽暗的冰窟中綻放,數十顆灼熱的鋼珠狠狠地轟在那名撲向何少康的狂信徒胸口。沉悶的撞擊聲響起,那件破爛的防寒服瞬間被撕碎,但預想中血肉橫飛的畫面並沒有出現。鋼珠打在他的胸口,竟發出了像是打在厚重冰塊上的鏗鏘聲,只留下了幾個淺淺的凹坑和一片焦黑。

「什麼鬼?」張耀廷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這傢伙穿了防彈衣?」

「不是防彈衣!是皮下組織!」林若曦一邊將嚇傻的何少康往後拖,一邊用探測器快速掃描,聲音又急又快,「他的皮下脂肪和肌肉纖維已經被晶化了!跟霜鱗巨骸的冰晶外甲是同源的!白魘那個瘋子到底對他們做了什麼!」

狂信徒被轟退了半步,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般,喉嚨裡的吟唱變成了尖銳的嘶吼,再次揮舞著冰刃撲了上來。與此同時,另外兩個狂信徒也已經繞到了陳岳的側後方,冰刃直刺他外骨骼背後裸露的液壓管線——那是整套裝甲最脆弱的地方。

陳岳沒有回頭。

他的熾血狀態在腎上腺素的刺激下轟然點燃。心臟像是引擎般瘋狂擂動,滾燙的血液沖刷著四肢百骸,讓他在零下六十度的酷寒中,竟感覺到了一股灼熱的痛感。視野邊緣泛起一層淡淡的血紅色,時間的流速在他的感知中被無限放慢。

他能聽見背後冰刃劃破空氣的尖嘯,能聞到外骨骼排氣孔中散發出的高溫機油味,甚至能看見冰刃上那層毒素在探照燈下流動的紋理。

「太慢了。」

陳岳低聲自語,背後的兩具排氣孔猛地發出一聲高壓蒸氣爆發的尖鳴。

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他將外骨骼肩胛處那兩個原本用來向前噴射攝氏三百度過熱白煙、以融化前方堅冰的排氣孔,透過手動閥門,強行逆向噴射!

嗤——!!!

兩道長達兩公尺的熾白蒸氣柱,以恐怖的壓力向後狂噴而出。整個地下街的溫度在瞬間被拉高了十幾度,濃密的白霧瞬間吞沒了那兩個偷襲的狂信徒。

「啊啊啊啊——!」

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聲從白霧中傳來。那可是足以在一秒內融化鋼板的過熱蒸氣,即便狂信徒的皮膚已經半晶化,也絕對無法承受這種直接的熱能衝擊。他們臉上的焊接面罩瞬間被高溫熔得通紅,裸露的皮膚發出滋滋的灼燒聲,原本幽藍的義眼像是短路般瘋狂閃爍。

陳岳抓住這零點五秒的空檔,猛地轉身,右臂那柄一直處於待機狀態的「破城式電熱錘」發出了令人牙酸的高頻嗡鳴。錘頭由實心的鎢鋼打造,內部纏繞著高頻電熱線圈,在通電的瞬間,整個錘頭都變成了熾烈的白熾色,周圍的空氣都因為高溫而扭曲起來。

他沒有任何花俏的招式,只是一步踏前,將全身的重量連同外骨骼那噸級的臂力,狠狠地砸了下去。

這一錘,砸向了那個被張耀廷轟了一槍卻毫髮無傷的狂信徒隊長的頭顱。

鐺——!!!

像是鐵錘砸在教堂大鐘上的巨響,狂信徒隊長舉起雙臂的機械冰刃交叉格擋,但鎢鋼錘頭上那高達上千度的高頻熱能,在接觸的瞬間就讓那兩把用軌道鋼磨成的冰刃像是巧克力般軟化、熔斷。錘頭去勢不減,重重地砸在了他那個用厚重鋼板焊成的頭盔上。

頭盔像是被攻城槌擊中的城門,向內狠狠地凹陷、龜裂。高頻震動順著鋼板傳導進去,陳岳能清晰地聽見頭盔內部傳來骨骼碎裂的悶響。

狂信徒隊長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地砸在冰面上,再也沒有動彈。那個凹陷的頭盔裂開了一道縫隙,從縫隙中,沒有鮮血流出,只有一縷縷混雜著冰晶顆粒的、暗紅色的蒸氣緩緩飄出。

陳岳喘著粗氣,一腳踩住那具屍體,用還在發燙的錘頭撬開了那個徹底變形的頭盔。

頭盔下的景象,讓即便見慣了生死的陳岳,都感到一陣由衷的寒意。

那張臉已經不能稱之為人臉。皮膚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青灰色,皮下血管清晰可見,但血管裡流動的不是血液,而是一塊塊細小的、六角形的淡藍色晶體。他的額頭、臉頰,甚至是眼窩周圍,都長出了一片片如同魚鱗般細密的、半透明的冰晶組織,那組織的紋理、光澤,與他們在中山站拼死擊退的霜鱗巨骸的外甲,一模一樣。

人類,正在變成怪物。

「嘔……」剛從地上爬起來的何少康看到這一幕,忍不住扶著旁邊的冰柱乾嘔起來,「他們……他們把霜鱗獸的……吃下去了?還是……注射了?」

林若曦的臉色煞白如紙,她強忍著不適,快速用探測器對著屍體掃描,儀器發出了急促的警報聲,「不是吃下去……是寄生……或者是共生……這些晶化組織有獨立的能量迴路,它們在主動汲取宿主的體溫來維持活性……白魘根本不是在傳教,他是在做人體實驗!他在把活人改造成能在地表生存的……新物種!」

陳岳沒有說話,他只是握緊了手中的電熱錘,錘頭的餘溫讓他掌心的汗水瞬間蒸發。導師高振邦的叮囑還在耳邊迴盪——打通西門管線,搶在發電機熄火前。可眼前的景象卻告訴他,這條管線或許早就不是單純的「故障」了。

就在這時,一直負責警戒後方的張耀廷突然壓低聲音喊道:「陳岳!不對勁!吟唱聲……吟唱聲還沒停!」

眾人猛地一驚。這才發現,即便隊長已死,那種詭異的、低沉的喉音吟唱,依舊在冰封的迴廊深處迴盪,而且……越來越響,越來越整齊。就像是有數十人,甚至上百人,正躲在更深的黑暗中,一同進行著某種儀式。

而隨著吟唱聲,一陣陣沉重的、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開始從西門地下街最深處、那個通往備用地熱泵浦控制室的方向,緩緩傳來。

每一步,都讓頭頂倒掛的冰柱輕輕顫動,簌簌地落下細碎的冰屑。

陳岳抬起頭,探照燈的光柱刺向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在光柱的盡頭,他隱約看見,無數對幽藍色的光點,正如同潮水般,緩緩地、無聲地向他們逼近。

而在那片藍色潮水的最中央,一個比所有狂信徒都要高大、身披著用整張霜鱗巨骸外皮縫製而成的詭異長袍的身影,正張開雙臂,像是在迎接他們的到來。

伏擊,才剛剛開始。

真正的獻祭場,還在更深處等著他們。

讀者留言

第 10 章 — 第十章:冰層深處的截獲訊號

本章登場

幽藍色的潮水沒有發出任何嘶吼,卻比任何獸吼都更讓人頭皮發麻。

陳岳的探照燈光柱在冰封的西門地下街迴廊盡頭劇烈晃動,那不是獸瞳的反光。那是鑲嵌在人額頭上的冰晶,是狂信徒們在極寒中異變的眼窩,每一對幽藍都代表一個已經將自己獻給寒冷的人。粗略一掃,至少超過四十人,他們步伐整齊得詭異,口中低沉的吟唱像是一台老舊抽風機的嗡鳴,重疊在一起,讓整個天花板倒掛的冰柱都在共振,簌簌落下細碎的冰粉,掉在陳岳熱能外骨骼的散熱鰭片上,瞬間滋滋作響化為白霧。

而在那片藍色潮水的最中央,那個身披整張霜鱗巨骸外皮的男人張開了雙臂。牠的外皮還未完全硝製,厚重的冰晶鱗片與暗紅色的筋膜黏連在一起,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遠遠看去就像是一件活著的斗篷。斗篷之下露出的半張臉,皮膚已經呈現出半透明的冰藍色,血管裡流動的似乎不再是血液,而是淡藍色的抗凍凝膠與冰晶的混合物。

「白魘的近衛……」林若曦的聲音從通訊頻道裡傳來,一如既往地冷靜,卻帶著一絲極細微的顫抖。「陳岳,熱成像顯示,他們的核心溫度比周圍狂信徒高出四度,但波形極不穩定。那件斗篷……是活的,它在給他供熱。」

「管他是活的還是死的!」張耀廷已經將突擊步槍的槍托狠狠抵在肩窩,外骨骼輔助臂的液壓桿發出不堪負荷的低鳴。「這麼多人一起上,我們會被活活淹死!陳岳,怎麼打?」

陳岳沒有立刻回答。他掌心的破城式電破錘錘頭還殘留著上一名隊長被熔穿胸口時的餘溫,白色的蒸氣從錘體的排氣縫隙中絲絲噴出,在零下數十度的空氣中凝成短暫的霧龍。導師高振邦的叮嚀還在耳膜裡震動——打通西門管線,重啟備用地熱泵浦。可眼前的景象卻像是一記重錘砸在他的信念上,這條管線不是故障,是被人為地改造成了一座獻祭場。

吟唱聲越來越響,狂信徒們的速度開始加快,從緩步變成了小跑,每一步都讓地面上凍結的積水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不能硬拚。」陳岳終於開口,聲音透過外骨骼的擴音器,沉悶而帶著金屬的震顫感。「若曦,標記泵浦控制室的結構圖。耀廷,少康,跟我來,我們不跟潮水對撞,我們鑿穿它的側腹!」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了迴廊右側一間半坍塌的店鋪——那是西門地下街還未被冰封前的「左轉有書」舊址,透過熱成像,他能看見店鋪後牆的溫度比周圍高出零點三度。那裡,一定有白夜聖洗教為了維持儀式而偷偷接上的保溫管線,而有管線的地方,就有通訊節點。

「了解!」何少康的聲音帶著他一貫的、即便在鬼門關前也要抖個機靈的語調,「左轉有書是吧?我以前還在那裡買過過期的漫畫週刊呢,沒想到今天要左轉有命了!」

話音未落,陳岳動了。

他沒有後退,反而將熱能外骨骼的功率瞬間推至了百分之八十的紅線區。背後的微型液壓核心發出野獸甦醒般的咆哮,滾燙的過熱蒸氣從肩甲與腿甲的十二個排氣孔中狂暴噴出,在他身後拖出兩道長達三公尺的白色尾焰。整個人化作一枚逆著寒流發射的重型砲彈,不是衝向人群,而是狠狠撞向了書店那面覆蓋著厚厚冰層的側牆。

「給我——開!」

破城式電熱錘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熾白色的弧線,高頻震動讓錘頭周圍的空氣都扭曲起來。接觸冰牆的瞬間,沒有劇烈的撞擊聲,只有一種布匹被燒穿的「嗤啦」巨響。攝氏三百度的高溫與高頻震動同時爆發,厚達半公尺、堅硬如鋼的冰牆在白光中瞬間氣化、爆裂,炸開一個足以讓兩人並肩通過的熾熱缺口。融化的冰水還未落地,就被外骨骼噴出的蒸氣再次蒸發,整個缺口像是火山口一樣向外噴吐著濃白的霧氣。

「走!」

四人小隊在狂信徒潮水合圍的前一秒,硬生生從側面鑿了進去。張耀廷殿後,手中的步槍朝著追得最近的幾名狂信徒瘋狂點射,子彈打在他們晶化的皮膚上濺起點點冰屑與暗藍色的血花,雖然無法致命,卻成功阻滯了他們的腳步。何少康則靈活得像隻老鼠,翻過倒塌的書架,直接撲向了店鋪最深處那個閃爍著不祥幽藍光芒的角落。

那裡,就是狂信徒們的通訊據點。

與其說是據點,不如說是一座褻瀆的祭壇。

原本的收銀櫃檯被徹底推倒,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用扭曲的人體骨骼搭建而成的詭異支架。數根被剔得乾乾淨淨、卻還連著些許筋膜的人類脊椎骨被當作天線,高高豎起,頂端用鐵絲纏繞著一塊從霜鱗巨骸身上剝下的、還在微微搏動的冰晶腺體。支架的中央,懸浮著一台根本不該存在於這個時代的收發機。它的外殼不是金屬,而是用整塊半透明的寒冰雕琢而成,冰層內部封存著密密麻麻、如同血管般的發光纖維。而它的能源核心,則讓林若曦倒抽了一口冷氣。

那是一顆被掏空的人類頭顱,頭顱的顱腔內盛滿了暗紅色、半凝固的骨髓油脂,油脂中央插著一根燒得通紅的金屬探針,探針的另一端連接著冰晶外殼。每一次收發機的幽藍光芒閃爍,那顆頭顱的眼窩中就會滲出絲絲縷縷的白氣,像是在無聲地哭嚎。整台機器就靠著燃燒人骨中的油脂與周圍寒冰的溫差在供能,發出一種類似心臟跳動的、令人作嘔的低沉搏動聲。

「我操……」一向樂觀的何少康此刻臉色也白了,他強忍著胃裡翻騰的酸水,將自己背包裡的戰術解碼平板接了上去。「這群瘋子……他們把人當成了電池……」

林若曦立刻蹲下身,纖細的手指在平板上飛快地滑動,她的理性在此刻成了唯一的支柱。「別管它的外觀,少康,分析它的頻率。陳岳,幫我們爭取三分鐘,外面的吟唱聲停了,他們發現我們繞後了!」

果然,書店外的吟唱出現了短暫的混亂,緊接著是更加狂暴的、夾雜著憤怒的嘶吼。那個身披巨骸斗篷的男人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嘯,數十名狂信徒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調轉方向,朝著書店被熔開的缺口瘋狂湧來。

「三分鐘?我給你們十分鐘!」張耀廷一腳踹翻一個沉重的實木書櫃,將缺口堵住了一半,手中的步槍已經打空了兩個彈匣,槍管因為低溫與連續射擊而覆上了一層白霜。「陳岳!別讓他們把這破書櫃給拆了!」

陳岳沒有回話,他只是默默地走到了缺口前,將破城式電熱錘重重地頓在地上。錘頭與地面的冰層接觸,發出嗤嗤的聲響,大量的白霧以他為中心瀰漫開來。熱能外骨骼的胸口散熱口大開,滾燙的氣流讓他身前的空氣都變得扭曲。

第一個狂信徒撞開了書櫃的縫隙,晶化的利爪朝著陳岳的面門抓來。

陳岳只是抬起了眼,瞳孔深處有一簇火苗在跳動。他沒有揮錘,只是將左臂外骨骼的排氣孔對準了對方的臉。

「嗤——!」

一道凝練的、攝氏三百度過熱白煙如同高壓水刀般噴射而出,瞬間糊在了那名狂信徒的臉上。即便是經過異變、覆蓋著冰晶的皮膚,也無法抵禦這種近距離的工業級熱能噴射。狂信徒發出淒厲的慘叫,臉上的冰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剝落,露出底下被燙得通紅甚至焦黑的血肉。他捂著臉倒在地上瘋狂打滾,後面的人被他的身軀一阻,攻勢為之一滯。

陳岳就這樣站在缺口處,如同一座噴吐著烈焰的工業門神,每一次蒸氣噴射,每一次錘頭的格擋,都精準地將湧來的潮水一次次逼退。他的內心卻沒有絲毫的輕鬆,支撐外骨骼與電熱錘的微型電池電量正在以驚人的速度下跌,每一次全功率噴射,都在加速消耗著整個地下網絡僅存的七十二小時壽命。可他別無選擇。

書店深處,何少康的指尖在平板上已經快出了殘影。他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在低溫中瞬間結成白霜。

「頻率……頻率對上了!天啊……」他的聲音因為震驚而變了調,「若曦姐,你看這個!這台骨頭收發機的底層載波頻率,和我們在中山站錄到的、那個讓霜鱗巨骸臣服的恐怖咆哮……是同一個頻率源!白魘他……他不是在崇拜那些怪物,他是在用這台機器,用這些獻祭者的生物電場,去模仿、去同步地表那個最強大怪物的生物訊號!他在試圖控制牠們!」

林若曦的瞳孔驟然收縮,這個發現比她預想的還要可怕。如果白魘真的掌握了與地表霸主級晶化死獸溝通的技術,那麼整個地下網絡都不再安全。

「還有!還有第二層加密!」何少康像是發現了更深的地獄,他的手指顫抖著點開了一個被反覆加密、隱藏在生物訊號噪音之下的音訊檔案。「這不是邪教內部的通訊……這是……這是對外的,一個點對點的加密頻道!發送方標識是……寒霜兄弟會!接收方是白夜聖洗教!」

整個書店內的空氣彷彿瞬間被抽乾了。

就連在門口浴血奮戰的張耀廷都忍不住回頭吼道:「你說什麼?兄弟會?雷狂那群王八蛋和這群瘋子是一夥的?」

何少康沒有回答,他只是咬著牙,將那段音訊的最後一道防火牆暴力破解。隨著一聲輕微的「滴」聲,一段經過處理、卻依舊能清晰辨認出那個讓人作嘔的、屬於寒霜兄弟會首領雷狂的沙啞聲音,從平板那小小的揚聲器中,緩緩地流淌了出來。

背景音裡,還夾雜著白魘那獨特的、如同冰塊摩擦般的詭異笑聲。

「……聽著,白魘,我不管你那套什麼狗屁神罰理論。我雷狂只要結果。忠孝復興的深層泵浦站我的人已經就位了,熱力分流閥一關,平民區那幫等死的老弱婦孺,體溫掉得比股票還快。到時候,我會把B區和C區那兩百個已經失去勞動力的廢物,‘不小心’放進你們西門的獻祭迴廊裡。」

雷狂的聲音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殘忍與算計,像是在談論一批貨物。

「兩百個活生生的熱源,足夠你那台骨頭機器燒上一陣子,也足夠你去安撫你那些地底下的‘神’了吧?作為交換,你的人,不准靠近中央轉運深井,更不准碰那艘零號方舟。等老子帶著兄弟們坐著方舟下到地函去享受地熱溫泉了,這上面三千個人的死活,是被凍成冰雕還是被你的怪物當成點心,都隨你便。合作愉快。」

音訊的最後,是白魘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表示同意的低沉吟唱。

死寂。

絕對的死寂籠罩了整個書店。門外狂信徒的嘶吼與撞擊聲彷彿都成了遙遠的背景噪音。

張耀廷的臉因為憤怒而漲成了豬肝色,他握著步槍的手因為用力過度而指節發白,青筋暴起。「清洗……他們要清洗人口……用活人當柴火,去餵這群瘋子,就為了獨佔那十個逃生名額……這群畜生!畜生啊!」

林若曦靠在冰冷的書架上,一向理性的她,此刻也感到了陣陣暈眩。這已經不是單純的資源爭奪,這是一場自上而下、由最強大的兩個武裝勢力聯手發動的、針對底層倖存者的冷酷屠殺。七十二小時的死線,原來不只是自然的倒數,更是人為加速的絞索。

陳岳站在缺口處,背對著眾人,沒有人能看見他的表情。只有他那台熱能外骨骼,因為他胸腔中怒火的劇烈起伏,而發出了前所未有的、超負荷的嗡鳴。排氣孔噴出的不再是白色的蒸氣,而是因為核心過熱而呈現出的、淡淡的赤紅色。

他緊握著破城式電熱錘的手,指關節發出咔咔的輕響,錘頭因為他無意識灌注的電力而再次亮起了熾白色的光芒,將他周身的霧氣都映得一片慘白。

「所以……」他的聲音低沉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帶著齒輪咬合般的寒意。「我們在中山站拼死擋住的獸潮,是他們故意放進來的壓力測試。我們在這裡拼命想重啟的泵浦,是他們早就決定要獻祭掉的祭品。而中央轉運深井裡,那三千個還在相信我們能修好一切、還在等待救援的同胞……在他們眼中,早就已經是死人了。」

他猛地轉過身,那雙一向沉穩冷酷的眼眸,此刻像是兩塊燒熔的鋼錠,滾燙得幾乎要將周圍的寒冰都給融化。

「何少康,」陳岳一字一頓地命令道,「把這段音訊,給我用最大功率,不加密,全頻段廣播出去!讓整個台北捷運地下網絡的每一個喇叭、每一台還能響的收音機,都給我聽聽,他們口中的‘兄弟’和‘神’,到底在謀劃些什麼!」

何少康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了混雜著恐懼與興奮的狂熱表情。「全頻段廣播?陳岳,這會立刻讓雷狂和白魘知道我們截獲了訊息!他們會不顧一切地來追殺我們!」

「那就讓他們來!」陳岳的聲音如同他手中的巨錘,砸在了每個人的心頭。「與其讓三千人不明不白地成為燃料,不如讓所有人都看清楚,到底誰才是該被推進熔爐裡的廢渣!」

林若曦深吸一口氣,迅速恢復了冷靜,她快速操作起平板:「我來幫你增幅訊號,但我們的時間不多。這台骨頭收發機的功率有限,全頻段廣播最多只能維持九十秒,而且會徹底暴露我們的座標。陳岳,一旦廣播開始,我們就必須立刻離開這裡,前往……」

她的話還沒說完,異變陡生。

那台原本只是被動接收的骨頭收發機,在何少康暴力破解並準備轉為發射模式的瞬間,冰晶外殼內部的發光纖維突然以前所未有的頻率瘋狂閃爍起來。那顆作為能源核心的人頭,眼窩中猛地射出兩道幽藍色的光柱,直直地打在了書店的天花板上。

緊接著,一個冰冷的、彷彿由無數細小冰晶摩擦而成的聲音,不再透過平板的揚聲器,而是直接透過那顆人頭的嘴巴,清晰地在寂靜的書店內響了起來。

那聲音帶著戲謔,帶著高高在上的神性,以及一絲被打擾了雅興的不悅。

「……真是群不聽話的小老鼠啊……我還以為,你們會更專心地去當好你們的‘工程師’呢……」

是白魘!他一直在監聽這個頻道!

與此同時,陳岳胸口通訊器裡,傳來了來自中央轉運深井、高振邦那焦急到變形的嘶吼,背景音裡滿是刺耳的警報與槍聲。

「陳岳!快回來!不對……快去忠孝復興!雷狂的人動手了!他們切斷了主熱力管線,還說……還說你們已經叛變投靠了邪教!整個平民區都亂了!」

前有神祇的凝視,後有兄弟的刀鋒,而真相的廣播,才剛剛按下發射鍵。

最寒冷的夜,才正要開始。

讀者留言

第 11 章 — 第十一章:忠孝復興樞紐爭奪戰

本章登場

「……真是群不聽話的小老鼠啊……我還以為,你們會更專心地去當好你們的『工程師』呢……」

那顆被冰晶纖維包裹的人頭,嘴唇沒有絲毫顫動,聲音卻像是有無數細小的冰屑在顱骨內部相互刮擦、共鳴,直接鑽進了每個人的耳膜。幽藍色的光柱從它空洞的眼窩裡射出,在西門地下街那間早已廢棄的書店天花板上投出一個不斷旋轉的、由六角形雪花構成的詭異聖徽。空氣中的溫度彷彿又往下墜了十度,連呼出的白霧都在瞬間被凍成了細小的冰粉,簌簌落下。

白魘。

即便從未見過其真容,這個名字在地下網絡僅存的倖存者口耳相傳中,早已與神明、惡魔、瘋狂畫上了等號。他竟然一直在監聽,甚至能透過這台用人骨與冰晶拼湊而成的收發機反向注視著他們。

「靠!這什麼鬼東西!」張耀廷下意識地舉起手中那把已經因為低溫而槍栓發澀的步槍,槍口死死對準那顆人頭,手指卻因為極寒與恐懼而微微發抖。「老何!把這鬼玩意關掉!快關掉啊!」

何少康的臉色慘白,額頭上卻滲出細密的汗珠,隨即又被寒氣凍成白霜。「關不掉!這東西的能源回路是活的!它在反向讀取我們的平板!它、它在定位我們——」

幾乎就在同時,陳岳胸口那台老式的工程用通訊器爆出了刺耳的雜音,隨後是高振邦撕心裂肺的嘶吼。背景音裡充斥著金屬撞擊、尖叫、以及防護閘門被強行撬動的刺耳警報聲。

「陳岳!聽得見嗎?陳岳!雷狂的人動手了!他們他媽的瘋了!」高振邦的聲音沙啞到幾乎變形,每一個字都像是用指甲刮在生鏽的鐵板上。「忠孝復興!他們的主力去了忠孝復興深層泵浦站!他們切斷了往平民區的三號熱力分流管!說要把所有熱能都導去他們在國父紀念館那邊的堡壘!中央控電室這邊也被他們的人堵了,他們還廣播說……說你們這支小隊已經叛變,投靠白夜聖洗教要炸掉主反應爐!現在整個中央轉運深井都亂成一鍋粥了!」

前有神祇的凝視,後有兄弟的刀鋒。

林若曦在最初的震驚後,最先恢復了那種近乎冷酷的理性。她一把按住何少康還在平板上瘋狂滑動的手,眼神銳利如刀。「何少康,廣播呢?那段雷狂和白魘交易的加密音訊,發出去了沒有?」

「還沒!還差最後一個封包的校驗!這台骨頭機器一被觸發,頻段就被干擾了,我需要三十秒!不,二十秒!」何少康的聲音帶著哭腔,他的手指在平板上快到出現了殘影。

「不能等了。」陳岳終於開口,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鐵鏽味。他猛地抬起頭,那雙在護目鏡後方的眼睛,此刻燃燒著一種比外骨骼排氣孔更熾熱的光。「一旦廣播開始,白魘和雷狂都會立刻知道我們的位置。西門這裡已經不安全了。真相必須讓所有人聽見,但在此之前,我們得確保他們還有命去聽。」

他看向林若曦,兩人的視線在幽藍的光柱下交會,無需多言便已達成了共識。

「忠孝復興是整個地下網絡的心臟分流點。」林若曦快速說道,語速快而清晰,像是在宣讀一份病危通知書。「主地熱回路從中央轉運深井出來,第一個大型分流樞紐就是忠孝復興。那裡有六根直徑超過一公尺的主熱力分流管,負責將熱能輸送到板南線沿線所有的平民避難區、醫療站和育嬰室。一旦被切斷,就算我們揭露了陰謀,底下那兩千多個老人、女人和孩子,也會在廣播結束前就被活活凍死。」

「幹!這群吃人不吐骨頭的畜生!」張耀廷一拳砸在旁邊結滿冰霜的書架上,厚重的防寒手套砸得冰屑四濺。「把老弱當成獻給邪教的祭品,現在還要斷了所有人的活路去暖他們自己的屁股!陳岳,還等什麼?我們現在就殺過去!」

陳岳沒有再猶豫。他彎下腰,一把將那台還在閃爍的骨頭收發機從冰塊底座上扯了下來,粗暴地塞進了何少康的背包裡。那顆人頭的眼窩中光芒一暗,發出了不甘的嗡鳴,卻被陳岳用外骨骼手甲重重一拍,徹底啞火。

「何少康,帶著它,路上繼續破解,完成後立刻用我們的工程頻段強行廣播,不用管會不會暴露。」陳岳將那把榮譽萬用主控鑰匙死死攥在手心,金屬的冰冷透過手套刺入掌心,卻讓他的頭腦愈發清醒。「林若曦,妳負責指路和泵浦站的系統。張耀廷,跟我來。我們去把那群強盜的牙,一顆一顆敲下來。」

四道身影不再停留,撞開書店那扇已經被凍得變形的玻璃門,衝進了那條通往東區的、漫長而漆黑的捷運隧道。

隧道裡的寒風像是一把把無形的銼刀。廢棄的軌道上結著厚達數十公分的藍黑色堅冰,每一步踩上去,熱能外骨骼的足底加熱片都會發出滋滋的抗議聲。頭頂的應急燈早已熄滅,只有他們四人肩頭的戰術頭燈,劈開濃稠如墨的黑暗。遠處,不斷傳來冰層擠壓鋼筋的、令人牙酸的呻吟聲,彷彿整座城市都在他們頭頂緩緩崩塌。

忠孝復興站,這個在舊時代曾是台北最繁華、最擁擠的轉乘樞紐,此刻卻像是一座被冰封在地獄深處的鋼鐵陵墓。

當他們抵達深層泵浦站的外圍閘門時,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厚重的防爆閘門被用重型切割器粗暴地切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切口處的金屬還殘留著被高溫融化後又瞬間凍結的、如同蠟淚般的痕跡。門後,原本應該保持在零下十度左右的泵浦大廳,此刻溫度計上的指針已經瘋狂地指向了零下六十度。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柴油與血腥味。

大廳中央,六根如同巨蟒般粗壯的熱力分流管從天花板垂下,匯入地面下方的總泵。每一根管道上都包裹著厚厚的保溫層與發熱線圈,此刻卻有三根已經被關閉,管道表面迅速凝結出了一層白霜。數十名身穿拼湊式防寒作戰服、胸口噴塗著白色雪花與交叉步槍圖樣的寒霜兄弟會傭兵,正操縱著一台小型的工程機甲,用液壓鉗死死地夾住第四根管道的閥門,試圖將其徹底鎖死。

而在所有人的最前方,一個身高超過兩公尺、如同鐵塔般的巨漢,正背對著他們。

他沒有穿戴常見的外骨骼,而是將一套重型的、焊滿了額外裝甲板的工業用動力裝甲直接焊在了自己的身上。裝甲的背後,兩根粗大的排氣管正噴出滾燙的黑煙,在極寒中瞬間化為白霧。他的光頭上紋著一隻猙獰的寒霜狼頭,手中提著一把同樣經過改裝、鏈鋸部分被替換成了高溫熱熔斧的恐怖重械。

寒霜兄弟會的二號人物,人稱「斷路器」的屠剛。雷狂最忠誠、也最殘暴的獵犬。

「動作快一點!雷老大說了,十分鐘內要把這裡的熱流全部導向東區堡壘!那群在中央轉運深井裡等死的賤民,多凍死一個,我們就多省一口糧食,多一度電!」屠剛的聲音透過裝甲的擴音器傳出,帶著金屬的嗡鳴與毫不掩飾的蔑視。「等白魘那個神棍把那些老東西都帶走當祭品,這地底下,就只剩下我們這些有資格活下去的人了!」

「有資格活下去的人?」一個冰冷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泵浦大廳的入口處響起。

屠剛猛地回頭。

只見四道身影站在被切開的閘門缺口處。為首的男人,身上的工程用熱能外骨骼雖然沾滿了冰屑與血污,卻依舊挺拔如同一根打入凍土的鋼樁。他緩緩地將背後那把沉重的電熱錘取了下來,握在手中。

錘頭,那塊由特殊合金打造的、重達四十公斤的方形金屬,此刻正因為內部高頻震動核心的預熱,而從暗沉的灰黑色,逐漸轉為一種令人心悸的暗紅色。周圍零下六十度的空氣,在靠近錘頭的一瞬間,竟發出了輕微的、像是水滴落入油鍋般的「滋滋」聲。

「憑你們這群切斷別人維生管線的蛆,也配談資格?」陳岳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柄重錘,狠狠地敲在了每一個傭兵的心頭。

短暫的死寂後,是屠剛爆發出的狂笑。

「陳岳?工會的那條看門狗?哈哈哈哈!我還以為你早就跟著高振邦那個老不死的一起被凍成冰棍了!怎麼,帶著你那幾個小崽子來送死?正好,雷老大還說要拿你的人頭去跟白魘換更多的『聖水』呢!」屠剛舉起了手中的熱熔斧,斧刃瞬間通紅,發出野獸般的咆哮。「給我殺了他們!一個不留!」

戰鬥,在一瞬間爆發。

數十把槍械同時噴出火舌。然而,在這零下六十度的極限低溫下,大多數火藥武器的擊發都變得遲滯而不可靠。子彈出膛的速度大減,彈道在寒風中飄忽不定。張耀廷怒吼一聲,率先衝出,他身上的外骨骼排氣孔猛地噴出兩道灼熱的白煙,整個人如同炮彈般撞進了敵群,手中的高週波短斧每一次揮舞,都帶起一片刺眼的火花與慘叫。

林若曦和何少康則迅速依託著一根巨大的分流管作為掩體。林若曦拔出了腰間的工程用射釘槍,不是用來殺人,而是精準地射向大廳頂部的管線支架,製造混亂與落冰,干擾敵人的視線。何少康則掏出平板,不顧周圍橫飛的子彈,手指瘋狂地敲擊著,試圖駭入泵浦站的區域網路。

而陳岳,他的對手只有一個——屠剛。

屠剛咆哮著,揮動熱熔斧當頭劈下。這一斧若是劈實了,莫說是人體,便是一輛輕型裝甲車也要被從中剖開。陳岳沒有閃避,他只是將手中的破城式電熱錘由下而上,悍然迎擊!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彷彿兩列對開的捷運列車在隧道中迎頭相撞。熾紅的錘頭與通紅的斧刃狠狠地撞在一起,爆發出的不再是單純的火花,而是一團刺眼的、呈環形擴散的白色衝擊波。高達數百度溫差的金屬碰撞,讓周圍的空氣都發生了劇烈的扭曲。大量的冰屑被震落,如同下了一場冰雹。

屠剛只覺得一股蠻橫到極點的巨力從斧柄上傳來,震得他那經過強化的雙臂一陣發麻。他心中駭然,這個看起來瘦削的工程師,力量竟然不在自己這具重型動力裝甲之下!

陳岳同樣不好受。外骨骼的關節處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虎口一陣發麻。但他眼中的火焰卻燒得更旺了。他藉著反震之力,腰身一擰,整個人如同陀螺般旋轉半圈,電熱錘在空中劃出一道暗紅色的死亡弧線,橫掃向屠剛的腰腹。

屠剛仗著裝甲厚重,竟不閃不避,試圖用側腹的裝甲硬吃下這一擊,同時斧柄一橫,砸向陳岳的頭顱。

這是兩敗俱傷的打法,是傭兵在無數次生死搏殺中磨練出的、以傷換命的兇悍。

然而,陳岳等的就是這一刻。

就在錘頭即將接觸到對方裝甲的瞬間,他拇指重重地按下了錘柄上那個被紅色護蓋封住的按鈕——功率超限解放!

「嗡——!!!」

原本只是暗紅色的錘頭,在這一刻驟然爆發出刺眼的、白熾般的亮光!高頻震動核心的功率被瞬間推至百分之一百五十的極限,整個錘頭的溫度在零點一秒內飆升至上千度!周圍的空氣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尖嘯,那是極熱與極寒激烈衝突時產生的、如同指甲刮擦玻璃般的恐怖聲音。

「什麼?!」屠剛的瞳孔驟然收縮。

下一秒,白熾的錘頭狠狠地印在了他的動力裝甲上。

沒有巨大的撞擊聲。只有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如同燒紅的烙鐵按進牛油裡的「滋啦」聲。屠剛引以為傲的重型裝甲,在這絕對的高溫面前,就像是紙糊的一般被瞬間融穿!高溫甚至引燃了裝甲內部的液壓油,爆出一團火光。

屠剛發出了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龐大的身軀被這一錘蘊含的恐怖動能直接轟飛,重重地撞在了一根主分流管上,將那根直徑一公尺的鋼管都撞得凹陷下去,發出沉悶的巨響。

一擊,僅僅一擊,便分出了勝負。

周圍的傭兵們都看傻了。他們無法理解,為何那個在兄弟會中如同魔神般的屠剛,會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工程師一錘擊潰。

陳岳拄著那把還在散發著驚人熱量的電熱錘,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外骨骼的散熱孔正瘋狂地噴出白煙,過載的警報聲在他的耳邊尖銳地鳴叫。超限使用對於外骨骼和他本人的負荷都是巨大的。他的視線有些模糊,那是高溫蒸氣燻烤和體力急劇消耗的後果。

但他沒有倒下。他一步一步,走向那個掙扎著想要爬起來的屠剛。

「把閥門……打開。」陳岳的聲音冰冷得像他手中的錘頭一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把通往平民區的熱流,全部打開。」

屠剛靠在管道上,嘴裡不斷湧出鮮血,染紅了胸前的裝甲。他看著一步步逼近的陳岳,眼中充滿了怨毒與一絲瘋狂。「打開?哈哈……咳咳……陳岳,你以為你贏了嗎?你以為救了這幾根管子就有用嗎?」

他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了一個黑色的引爆器,拇指死死地按在按鈕上。

「雷老大早就料到你們這群工會的蠢貨會來!這整個泵浦站的承重結構上,都被我們裝上了高爆破片!只要我一按下去……這裡,還有上面那幾百噸的冰層,就會一起塌下來!把你們,把那些賤民,把所有人都埋在這裡!要死,大家就一起死!」

陳岳的腳步猛地停住了。林若曦和張耀廷的臉色也瞬間變得煞白。

就在這時,何少康帶著哭腔卻又充滿狂喜的尖叫聲,從掩體後方傳來,劃破了這絕望的對峙。

「成功了!陳岳!林姐!廣播發出去了!全頻段強行廣播!整個地下網絡,所有還能接收到訊號的終端,都能聽到那段錄音了!雷狂和白魘的交易,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了!」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泵浦大廳內那台備用的、連接著公共廣播系統的喇叭,突然發出了刺啦的電流聲,隨後,一個經過處理卻依舊能清晰辨認的、屬於雷狂的、充滿了傲慢與殘忍的聲音,迴盪在了整個冰冷的站體之中。

「……那群老東西和病秧子,留著也是浪費熱量和糧食,不如做個順水人情送給白魘那傢伙當祭品……他拿他的『聖選者』,我拿我的方舟名額,合作愉快……」

廣播聲還在繼續,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到了另一種聲音。

那是一種沉悶的、從頭頂深處傳來的、如同遠古巨獸翻身般的轟鳴。緊接著,整個泵浦大廳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頭頂的冰層與混凝土結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密集的碎裂聲。無數的冰屑與灰塵簌簌落下。

屠剛臉上的瘋狂笑容,凝固了。他驚恐地看著自己手中的引爆器——他根本還沒有按下去!

陳岳猛地抬起頭,看向那不斷龜裂的天花板。他的瞳孔中,倒映著的不是即將坍塌的冰層,而是從那裂縫之中,緩緩滲出的一縷縷、一絲絲,在戰術頭燈的照射下,呈現出詭異幽藍色的、如同活物般蠕動的寒氣。

那不是坍塌。那是某種東西,正在從上方,用一種蠻橫無理的方式,鑿穿數十公尺厚的冰層與岩盤,強行降臨!

而大廳另一側,那台被傭兵們遺棄的小型工程機甲的駕駛艙內,一個被設定好的自動程序悄然啟動,兩具並聯的重型火焰噴射器,緩緩地抬起了它們那如同巨蟒頭顱般的噴口,對準了大廳中央——對準了陳岳與那六根至關重要的熱力分流管。

儀表板上,一個鮮紅的倒數計時,開始跳動。

更致命的絞殺,才剛剛露出它的獠牙。

讀者留言

第 12 章 — 第十二章:極限爆發,熾血沸騰

本章登場

轟鳴沒有停歇。

那是一種從骨頭深處碾過的震顫,並非單純的聲響,更像是整條忠孝復興樞紐的鋼筋結構在發出瀕死前的呻吟。頭頂上方,原本厚達數十公尺、由超低溫混凝土與永凍冰層共同澆築的穹頂,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龜裂。蛛網般的裂紋從中央向四周瘋狂蔓延,細碎的冰晶與灰白色的混凝土粉塵如同一場倒懸的暴風雪,簌簌墜落,砸在眾人的熱能外骨骼裝甲上,發出密集如雨打鐵皮的嗒嗒聲。

而比坍塌更令人心悸的,是從那些裂縫深處滲透進來的東西。

那是一縷縷、一絲絲幽藍色的寒氣。它們並非靜止的霧,而是如同擁有生命的活物,在戰術頭燈慘白的光柱中緩慢蠕動、纏繞、翻捲。每當頭燈的光束掃過,那些寒氣便會折射出如同極光般的詭譎光暈,空氣中的溫度以一種不合常理的速度再次暴跌。陳岳外骨骼胸口的溫度感測器發出了刺耳的警報,數字從零下四十八度,瞬間跳至零下六十七度,並且還在持續下探。

「幹……幹!這是什麼鬼東西!」倒在閥門控制台旁的屠剛臉上的狂笑徹底僵死,他手中的引爆器因為劇烈的震動而脫手飛出,砸在結霜的地面上。那個小型工程機甲駕駛艙內的倒數計時,此刻正無情地跳動著——00:07、00:06——兩具並聯的重型火焰噴射器已經完成了預熱,噴口深處亮起了暗紅色的熾熱光芒,鎖定的正是大廳中央那六根如同心臟主動脈般的熱力分流管。

「趴下!」陳岳的嘶吼撕裂了轟鳴。

他幾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判斷。那兩具火焰噴射器一旦開火,高溫絕不會只是炸毀閥門那麼簡單。在這個零下六十度的極限冰窟中,任何劇烈的溫差都將引發災難性的熱脹冷縮效應。數百度的高溫噴流直接衝擊被凍結了數日的冰壁與承重結構,唯一的結果就是——

「轟——!!!」

重型火焰噴射器噴發了。

兩條長達十餘公尺的橙紅色火龍,咆哮著撕裂了幽暗的大廳,精準地命中了大廳側面的冰封牆體與閥門支架。屠剛原本想用它來玉石俱焚,卻沒想到,這一擊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並非爆炸,而是一種更加沉悶、更加恐怖的崩解聲。

被火焰舔舐的冰壁在零點幾秒內經歷了從極寒到極熱的轉換,內部積蓄的應力瞬間釋放。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尖銳碎裂聲,整面高達八公尺的冰牆如同被無形巨手推倒的積木,轟然崩塌。無數噸重的冰塊、混雜著扭曲斷裂的鋼筋與管線,如同雪崩般朝著大廳中央掩埋而來。

「陳岳!」張耀廷目眥欲裂,他試圖衝過去,卻被何少康死死拖住。

陳岳沒有退。他距離那六根分流管最近,一旦他退開,整個忠孝復興樞紐的熱力循環將徹底中斷,中央轉運深井的維生倒數將直接歸零。這是寒霜兄弟會最惡毒的陽謀,哪怕他們的陰謀被廣播揭穿,也要用物理上的毀滅來拉所有人陪葬。

他將破城式電熱錘狠狠插入地面,外骨骼背部的排氣孔在一瞬間超載運轉,噴射出滾燙的白色蒸氣,試圖用高溫在身前融出一片緩衝區。但崩塌的冰瀑太過龐大、太過沉重。

第一塊重達半噸的冰岩砸在他的肩甲上,火花四濺,即便有外骨骼的液壓緩衝,他仍感覺到左肩傳來一陣骨裂般的劇痛。第二塊、第三塊……視線在瞬間被無盡的白色所吞沒。

當轟鳴與震動終於稍稍平息,大廳的格局已經徹底改變。一道由崩落冰塊與扭曲鋼樑構成的、長達十數公尺的廢墟之牆,橫亙在大廳中央,將泵浦室硬生生分割成了兩個世界。陳岳與張耀廷被封死在了靠內側、佈滿閥門與過載管道的狹小空間裡,而何少康與那幾名投降的傭兵則被隔絕在外。

更糟的是,那兩具火焰噴射器的燃料管在崩塌中被扯斷,洩漏的高壓燃油正被高溫點燃,在廢墟的縫隙間形成了數道持續燃燒的火牆,徹底封死了任何徒手攀爬的可能。

「咳……咳咳!」張耀廷從冰屑堆中掙扎著爬起,他的輕型外骨骼面罩已經出現了一道裂痕,鮮血從他的額角流下,在極寒中迅速凝結成暗紅色的冰痂。「陳岳!你怎麼樣?」

陳岳沒有立刻回答。他半跪在地上,破城式電熱錘支撐著他搖搖欲墜的身體。他的狀況比張耀廷糟糕得多,為了護住最核心的兩根主分流管,他用自己的背部硬生生承受了大部分衝擊。重型熱能外骨骼的背部散熱鰭片已經完全變形、扭曲,內部的發熱管線裸露在外,滋滋地冒著電火花。他的左腿小腿處,一根尖銳的鋼筋如同長矛般貫穿了外骨骼的裝甲縫隙,深深扎進了他的血肉之中,鮮血正不受控制地湧出,卻又在流出的瞬間被凍結。

劇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襲來,即便是最堅韌的神經也幾乎要為之斷裂。但更致命的威脅,來自於他耳邊那越來越尖銳的警報聲。

被火焰與撞擊波及的熱力分流管,其內部的壓力正在瘋狂飆升。儀表板上的指針已經衝破了紅線,進入了黑色的過載區域。超高溫的蒸氣在管道內橫衝直撞,發出如同汽笛般的尖嘯,任何一根管道的爆裂,都將釋放出足以將這個狹小空間內所有人瞬間汽化的高壓蒸氣。

而在廢墟之牆的另一側,沉重的腳步聲正由遠及近。

那是寒霜兄弟會真正的後手。崩塌的冰牆雖然隔絕了陳岳等人,卻也為他們爭取了時間。透過廢墟縫隙中搖曳的火光,陳岳看到,至少還有三具塗裝著兄弟會骷髏標誌的重型工程機甲,正邁著沉重的步伐,繞過外圍的通道,朝著泵浦室的另一處維修入口逼近。它們的機械臂上,無一例外地裝載著用於破拆的重型液壓鉗與鑽頭。屠剛的狂笑聲再次透過外部的通訊頻道傳來,雖然虛弱,卻充滿了報復的快意。

「……陳岳……你不是很能打嗎?來啊!看看是你的錘子硬,還是老子的機甲硬!我看你能在那個蒸氣罐裡撐多久!」

退路已絕,前有即將過載爆炸的閥門,後有即將包夾而至的重裝機甲,自身更是重傷瀕死。這已是真正的絕境。

張耀廷端起了手中僅剩的突擊步槍,槍口因為低溫而微微顫抖,卻依舊堅定地指向了維修入口的方向。「媽的,跟他們拼了!老子就算死,也要拉一個墊背!」

陳岳緩緩地抬起了頭。他的呼吸在面罩內凝結成厚重的白霜,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血腥味與冰塵的刺痛。他的視線,落在了自己腰間戰術攜行具的一個特殊卡槽上。

那裡,靜靜地躺著一支通體由高強度鈦合金打造、內部封存著幽藍色黏稠液體的針劑。那液體在黑暗中甚至會自行發出微弱的螢光,如同封存了一小片極地的寒夜。

那是未經任何稀釋、純度高達百分之百的「抗凍凝膠」原液。正常情況下,倖存者注射的都是經過十倍以上稀釋的版本,用以維持血液在低溫下的流動性。而這支原液,是工程防衛隊的最高戰備物資,理論上可以在零下九十度的環境中讓人體維持短暫的活性,但其副作用是……會讓心臟在數分鐘內超負荷衰竭,讓大腦因血液沸騰而徹底燒毀。這是寫在操作手冊第一頁就用紅字標註的禁用品。傳說中,只有極少數體質特殊的人,能在注射後進入被稱為「熾血狀態」的領域,短暫獲得超越人類極限的力量,但從未有人真正活著回來描述那種感覺。

陳岳的腦海中,閃過了中央避難所裡那些等待著熱力恢復的孩童的臉,閃過了林若曦冷靜卻又帶著一絲擔憂的眼神,閃過了高振邦那句沙啞的「把火種帶下去」。

沒有猶豫。

他用還能活動的右手,拔出了那支針劑,粗暴地扯開了自己頸部外骨骼的注射接口。冰冷的針頭沒有任何消毒,直接刺入了他頸側劇烈跳動的動脈。

「陳岳!你在幹什麼!那是原液!你會死的!」張耀廷的餘光瞥見了這一幕,發出了驚駭欲絕的吼聲。他想去阻止,卻已經來不及。

陳岳將整整一管幽藍色的液體,全部推入了自己的血管。

起初是一股極致的冰寒。彷彿有一條由液態氮構成的毒蛇,順著他的血管瞬間遊遍了四肢百骸,讓他本就受凍的身體幾乎要被徹底凍結。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間甚至停頓了半拍,眼前的視線都開始發黑。

但下一秒,冰寒被一種更加狂暴、更加熾熱的力量所取代。

「呃……啊啊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低吼從陳岳的喉嚨深處擠出。他的心臟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後以一種超越生理極限的頻率瘋狂擂動起來。咚咚、咚咚咚咚!心率監視器上的數字從一百二,瞬間飆升至二百、三百,並且還在向上衝刺。他的血液不再是紅色,而是彷彿在血管中燃燒起來,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經都被點燃。

痛覺,在這一刻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痺的、灼熱的脹痛感,以及一股如同火山噴發般,即將從體內滿溢而出的狂暴力量。

他的雙眼,佈滿了猙獰的血絲,瞳孔深處甚至隱隱透出一縷暗紅色的光芒。裸露在外的皮膚變得赤紅滾燙,貫穿小腿的鋼筋周圍,鮮血不再凝結,反而因為高溫而滋滋作響,冒出白色的蒸氣。

「熾血……」他從牙縫中擠出這兩個字,聲音嘶啞得如同兩塊燒紅的烙鐵在摩擦。

他身上的重型熱能外骨骼,彷彿也感應到了宿主體內那股不屬於人類的力量。原本受損的發熱管線猛地亮起了刺眼的白光,液壓核心發出了不堪重負的悲鳴,排氣孔中噴出的不再是白煙,而是帶著點點火星的、攝氏超過五百度的過熱蒸氣。整具裝甲的關節處,都因為超載運轉而發出了咯吱咯吱的金屬呻吟。

就在此時,維修入口處的閘門被重型液壓鉗硬生生撕開。第一具兄弟會的機甲已經衝了進來,它舉起巨大的機械臂,朝著半跪在地的陳岳狠狠砸下。

張耀廷怒吼著開火,子彈打在機甲的厚重裝甲上,只濺起一連串無力的火花。

但陳岳動了。

他的動作快到產生了殘影。在熾血狀態的加持下,他的神經反射速度被提升到了非人的境地。他沒有躲避,反而迎著那砸下的機械臂衝了上去。

他手中的破城式電熱錘,在這一刻也因為過載的能量灌注而通體變得白熾,那是一種如同小型太陽般的、令人無法直視的光芒。錘頭周圍的空氣都因為高頻震動與極致高溫而扭曲起來。

「給我……滾開!」

陳岳的咆哮與機甲的液壓馬達聲同時炸響。他雙手握持著白熾的巨錘,以一種純粹由蠻力與速度構成的軌跡,自下而上,狠狠地掄在了那具機甲的液壓軸關節上——那是所有工程機甲最脆弱、卻也最致命的結構節點。

沒有金屬碰撞的巨響。只有一聲如同熱刀切入牛油般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嗤啦」聲。

白熾的錘頭接觸到機甲裝甲的瞬間,高頻震動熱能瞬間釋放。堅硬的合金裝甲如同蠟燭般融化、汽化,內部的液壓油管在高溫下瞬間爆裂,噴濺出漫天滾燙的油霧。緊接著,錘頭餘勢不減,重重地砸在了那根支撐著機甲半身重量的主液壓軸上。

「喀嚓——轟!」

一聲清脆而又沉悶的斷裂聲後,那具不可一世的重型機甲,如同被抽掉了脊樑的巨人,整個上半身以一種扭曲的姿態向後傾倒,重重地砸在了後方跟進的第二具機甲身上,兩具鋼鐵巨獸頓時滾作一團,動彈不得。

一擊,僅僅一擊,便廢掉了一具重裝機甲。

廢墟之外的屠剛透過監視器看到這一幕,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中瞪出來,發出了見了鬼一般的尖叫。

而陳岳,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站在原地,胸口劇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噴吐出灼熱的氣浪。他緩緩轉過頭,那雙燃燒著暗紅色火焰的眸子,透過縫隙,死死地盯住了廢墟之外那些驚恐的敵人。

他手中的電熱錘,錘頭的白熾光芒非但沒有熄滅,反而因為沾染了機甲的液壓油而燃燒得更加旺盛,如同地獄中走出的判官所持的刑具。

然而,就在他準備一鼓作氣,徹底撕裂敵陣之時,一股遠比機甲更加冰冷、更加原始的寒意,猛地從他的頭頂上方攫住了他。

那一直持續的、幽藍色的寒氣滲透,在此刻達到了頂點。頭頂的穹頂,終於不堪重負,在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中,徹底崩開了一個直徑超過三公尺的巨大窟窿。

沒有冰塊掉落。因為掉落下來的,是一隻龐然大物。

那是一隻覆蓋著鑽石般璀璨冰晶鱗片的、如同攻城錘般巨大的利爪。它輕易地撕裂了最後一層混凝土,帶著足以凍結靈魂的幽藍色風暴,緩緩地、帶著無可抗拒的壓迫感,從那黑黝黝的窟窿中探了出來。

而在那利爪的尖端,一枚枚冰晶鱗片的縫隙之間,隱約可見的,竟是與之前那名白夜聖洗教隊長皮下如出一轍的、搏動著的、暗紅色的詭異組織。

真正的掠食者,終於循著熱源與血腥味,降臨了。

讀者留言

第 13 章 — 第十三章:異變之謎與基因殘響

本章登場

幽藍色的風暴是沒有聲音的。

那是一種超越了聽覺的、直接凍結神經的寒。從穹頂那個被硬生生撕開的直徑三公尺的窟窿中倒灌下來的,不僅僅是零下八十度的極凍空氣,更像是一種活著的、帶著惡意的潮汐。陳岳的熾血狀態還在燃燒,血液在血管裡如同熔化的鉛液那般奔騰,皮膚表面滲出的汗水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就凝結成細密的白霜,可那股從頭頂攫住他的寒意,卻讓他沸騰的血液都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

那隻利爪探了出來。

它不像是生物的肢體,更像是一座由冰晶與骨骼強行拼湊而成的攻城錘。每一片覆蓋在表層的鱗片都有巴掌大小,呈現出鑽石般多面切割的璀璨質感,但在幽藍色的應急燈光折射下,卻透出一種令人作嘔的半透明感。鱗片與鱗片的縫隙之間,沒有皮膚,沒有血肉,而是蠕動著的、如同外露牙齦般暗紅色的搏動組織,那組織還在呼吸,還在滲出淡黃色的黏液,黏液一接觸到冰冷的空氣就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一股難以形容的腥臭味,混合著濃重的鐵鏽味與臭氧被高溫電離後的焦味,狠狠灌進每個人的鼻腔。

「散開!」巴奈·陳東漢的吼聲像是從胸腔深處炸開的雷鳴。他那具同樣覆蓋著白霜的重型熱能外骨骼猛地前踏一步,肩甲上的排氣孔噴出兩道灼熱的白煙,硬生生將身旁還處於震驚中的何少康撞開。

下一秒,那隻巨爪動了。

它沒有任何試探,直接朝著整個泵浦室內唯一的熱源——那台還在因為超載而發出哀鳴的熱力分流主閥,以及站在主閥前方、心跳與體溫都如同燈塔般熾熱的陳岳,狠狠拍下。

空氣被壓縮、撕裂,發出刺耳的尖嘯。陳岳甚至能看見爪尖劃過軌跡上,空氣中的水氣被瞬間凍結成一條白色的死亡之路。

熾血在咆哮。

陳岳沒有退。那具抗凍凝膠帶來的痛覺麻痺讓他的思維清晰得近乎殘酷,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正在以每分鐘超過兩百下的頻率瘋狂擂鼓,每一次收縮都像是要將心肌撕裂。但也正是這種瀕死的清晰,讓他看見了那隻巨爪揮擊軌跡中唯一的一絲縫隙——關節處,那片最大的冰晶鱗片與暗紅色組織的交界。

他雙腿的液壓核心發出不堪重負的尖銳悲鳴,整個人不退反進,如同一枚逆著風暴發射的砲彈。

「給我——滾開!」

破城式電熱錘在他的手中發出了從未有過的、近乎淒厲的嗡鳴。錘頭的白熾光芒在熾血狀態的超限供能下,已經從熾白轉為一種近乎透明的、帶著淡金色的恐怖高溫。陳岳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這一錘由下而上,狠狠撬進了那隻巨爪的腕關節縫隙之中。

滋——!!!

沒有金屬碰撞的鏗鏘,只有兩種極端溫度的瘋狂對撞。攝氏三百度以上的過熱白煙與零下八十度的幽藍凍氣狠狠絞殺在一起,爆發出大團大團炸裂的水蒸氣。白色的濃霧瞬間吞沒了整個泵浦室的核心區域,濃霧之中,傳來了一聲絕非人類所能發出的、混合著痛苦與暴怒的嘶吼。

那聲音不像是從喉嚨發出,更像是無數細小的冰晶在高速摩擦、碎裂。

有效!

陳岳感覺到錘頭確實熔穿了什麼堅硬的東西,那層鑽石般的冰晶鱗片在高頻電熱的震動下寸寸龜裂,底下暗紅色的組織發出被烙鐵燙熟般的焦臭。但巨爪的力量太恐怖了,即便被重創,它下壓的慣性依舊將陳岳整個人連人帶錘狠狠砸進了地面。

轟!

陳岳背後的熱能外骨骼與加固混凝土地面重重碰撞,背部的散熱鰭片瞬間斷裂了三根,滾燙的液壓油噴濺在冰面上,發出嗤嗤的聲響。他的喉頭一甜,一口帶著鐵鏽味的鮮血湧上,卻被他在熾血狀態下強行嚥了回去。血一入口,就是滾燙的。

「陳岳!」張耀廷的眼睛都紅了。他手中的那把臨時改裝的轉輪式鉚釘槍發出憤怒的咆哮,一枚枚被電熱加溫到暗紅色的巨大鉚釘,不要錢似的朝著濃霧中那隻巨爪的根部傾瀉而去。叮叮噹噹的撞擊聲不絕於耳,大部分鉚釘都被那層冰晶鱗片彈開,只在上面留下淺淺的白點,只有少數幾枚幸運地鑽進了縫隙的軟組織中,帶起幾蓬暗紅色的血霧。

這反而徹底激怒了它。

濃霧被一股蠻橫的力量猛地吹散,巨爪的主人終於將它的頭顱從窟窿中探了進來。

那是一顆被拉長、被扭曲的頭顱。依稀還能看出人類頭骨的輪廓,但下顎被向前延伸了將近一倍,滿口都是交錯的、如同冰錐般的利齒。它的眼睛已經完全退化,只剩下兩個深陷的、覆蓋著半透明冰膜的凹洞,而在凹洞的深處,卻有兩點暗紅色的光芒如同鬼火般跳動。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額頭與頭頂,覆蓋的並非鱗片,而是一層薄薄的、半透明的冰殼,冰殼之下,竟然能清晰地看見一顆巨大化的、佈滿褶皺的大腦,正在緩緩搏動,每一次搏動,都會讓那些暗紅色的組織跟著收縮。

霜鱗巨骸。這就是地表真正的霸主。

它張開那張足以吞下半個人的巨口,沒有發出吼叫,而是猛地深吸了一口氣。泵浦室內所有殘存的熱量——儀器散發的微熱、外骨骼排出的白煙、甚至是人體散發的體溫——都肉眼可見地被它鯨吞進去。牆壁上的應急燈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溫度計的指針瘋狂下墜。

「牠在吸熱!牠想把我們全部凍死!」林若曦清冷的聲音帶著一絲急促,她不知何時已經衝到了主控台前,手指在結霜的鍵盤上飛快敲擊。「泵浦壓力正在逆流!牠的低溫力場在干擾分流管!」

不能讓牠完成蓄力。

陳岳撐著電熱錘,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熾血帶來的力量正在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潮水般湧來的、蝕骨的疲憊與寒冷。他的視線已經開始有些模糊,但那雙暗紅色的眸子卻死死鎖定了巨骸那顆外露的大腦。

那裡,是弱點。

「何少康!把備用鍋爐的壓力全部給我導過來!」陳岳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巴奈,幫我頂住三秒!」

「交給我!」巴奈·陳東漢沒有任何廢話,這個沉默寡言的漢子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戰吼,整個人如同蠻牛般衝了上去。他沒有武器,就用自己那具同樣沉重的外骨骼,用肩膀、用拳頭,狠狠撞向那隻試圖再次拍下的巨爪。噸級的臂力與攻城錘般的利爪對撞,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巴奈的左臂外骨骼瞬間變形,發出刺耳的警報,但他硬是用自己的身軀,為陳岳爭取到了那致命的三秒鐘。

「來了!壓力超限百分之兩百!陳岳,接住啊!」何少康尖叫著,將一個紅色的拉桿狠狠推到底。

整條忠孝復興泵浦站的備用熱力管線在這一刻發出了龍吟般的轟鳴。積蓄已久的過熱蒸氣順著臨時接駁的管線,全部灌入了陳岳手中的破城式電熱錘。

錘頭的光芒在這一刻亮到了極致,甚至讓人無法直視。陳岳感覺到握柄傳來的溫度幾乎要將他的手套都融化,但他死死握住,用盡最後一絲熾血的力量,將整個人化作一道逆行的流星,高高躍起。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在半空中,陳岳甚至能透過那層半透明的冰殼,看見那顆巨大大腦表面緩緩流動的溝壑,以及其中一條溝壑裡,鑲嵌著的一塊已經與血肉長在一起的、印有「台北捷運工程處」字樣的半截工牌。

下一瞬,光芒吞噬了一切。

陳岳的這一錘,沒有砸向鱗片,沒有砸向利爪,而是精準無比地、帶著所有人的絕望與怒火,狠狠砸在了那顆外露的大腦之上。

沒有爆炸。

只有一聲如同熟透西瓜被鐵鎚砸裂般的、沉悶而黏膩的爆裂聲。

高頻震動熱能瞬間將那顆大腦連同頭部的冰殼一同汽化、撕裂。滾燙的腦漿與冰晶碎片混合著暗紅色的血液,如同噴泉般四散濺射,還未落地就被周圍的極寒凍結成暗紅色的冰雹,噼啪作響地掉落在地上。

那隻不可一世的霜鱗巨骸,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兩點暗紅色的鬼火驟然熄滅。它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像是漏氣般的嗚咽,整隻巨爪無力地垂落,重重砸在泵浦室的地面上,砸出一個巨大的凹坑,然後,就再也不動了。

幽藍色的風暴,停了。

死寂重新籠罩了泵浦室,只有備用鍋爐因為超壓而發出的、如同哮喘般的嗤嗤聲,以及眾人粗重得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

陳岳單膝跪在那具龐大的屍骸頭顱旁,手中的電熱錘錘頭的光芒終於徹底熄滅,只剩下縷縷青煙。熾血狀態如同潮水般退去,難以形容的虛弱與劇痛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他的眼前陣陣發黑,鼻血不受控制地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間凝結。

一雙冰冷但穩定的手扶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體。是林若曦。她快速地將一支稀釋過的抗凍凝膠推進陳岳的頸動脈,動作冷靜而精準,但陳岳卻能感覺到她指尖輕微的顫抖。

「心率一百八十七,血壓過低,微血管多處破裂。」她的聲音依舊冷靜,但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你剛剛注射的是三倍濃度的原液,再晚十秒,你的心臟就會因為負荷過大而驟停。」

陳岳沒有回答,只是用那雙已經恢復成常色的、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具巨骸屍體,以及屍體旁,那個被他一併從白夜聖洗教狂信徒屍體上拖過來的、還在微微抽搐的活體樣本。

那名狂信徒還沒死透。他胸口的冰晶與血肉融合處,那團暗紅色的組織還在微弱地搏動,他的嘴巴無意識地張合著,發出含糊的、如同禱告般的囈語。

「蘇佩儀到了嗎?」陳岳用盡力氣,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

彷彿是為了回應他的話,泵浦室那扇被冰封了一半的側門被人用液壓撬棍強行頂開。寒風夾雜著雪粉倒灌而入,一個穿著白色醫療防護服、但防護服外又套著一件臃腫熱能背心的身影,在兩名工程防衛隊員的護送下,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

是蘇佩儀。她的臉色因為長時間在低溫中跋涉而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青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充滿了醫者特有的專注與焦灼。她的身後,還跟著一台被拖行而來的、履帶式的小型野戰分析儀,儀器的外殼上還結著厚厚的冰霜。

「樣本呢?快!儀器的電池在這種低溫下只能維持二十分鐘!」蘇佩儀甚至來不及跟眾人打招呼,一邊說著,一邊已經以一種近乎粗暴的熟練動作,將野戰分析儀的探針狠狠刺入了那名狂信徒胸口的暗紅色組織中,同時,另一組機械臂則切下了一小塊巨骸大腦殘骸與鱗片組織。

林若曦立刻上前協助,她將分析儀的數據線接駁到泵浦站還在運作的主控台上,試圖用主控台的殘存算力來加速分析。兩個女人在極寒與血腥之中,展現出了一種讓所有男人都為之肅然的絕對專業與冷靜。

儀器發出艱難的嗡鳴聲,探針在低溫下運轉得無比遲滯,數據流在結霜的螢幕上斷斷續續地跳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張耀廷靠在牆邊,用顫抖的手給自己的傷口纏著繃帶,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螢幕。巴奈默默地用一塊破布擦拭著自己變形的手臂裝甲。何少康則抱著膝蓋,牙齒不受控制地打著顫,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恐懼。

終於,螢幕上的數據流猛地一定格,發出「滴」的一聲長鳴。

蘇佩儀湊近螢幕,只看了一眼,整個人就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閃電擊中,猛地僵在了原地。她的瞳孔在瞬間收縮到針尖大小,臉上的血色在剎那間褪得一乾二淨。

「怎麼可能……」她的聲音輕得像是在夢囈,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顫抖。「這不可能……」

「什麼不可能?」林若曦皺起眉頭,快速掃了一眼螢幕上的數據。她的專業是低溫工程與系統邏輯,但基礎的生物數據她也能看懂。下一秒,她那張永遠冷靜理性的臉上,也第一次出現了名為「恐懼」的裂痕。

螢幕上並排顯示著兩組基因圖譜。一組來自那名狂信徒,一組來自那隻霜鱗巨骸。

在最關鍵的染色體比對欄位,相似度一欄,顯示著一個讓人頭皮發麻的數字。

【人類基因基底相似度:100%】

【檢測到高濃度微新星粒子誘導畸變序列,端粒重構,血紅蛋白晶化替代……】

「牠們……牠們不是怪物……」蘇佩儀猛地抬起頭,環視著泵浦室內每一個人,她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得尖銳,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才擠出來的。「所謂的霜鱗巨骸,根本不是什麼天外來客,也不是地底深處的原生生物!牠們……牠們全都是人類!」

這句話像是一顆重磅炸彈,在死寂的泵浦室內轟然炸開。

張耀廷手中的繃帶掉在了地上。何少康的牙齒不再打顫,而是死死咬住了嘴唇。巴奈·陳東漢那張如同岩石般沉穩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無法掩飾的驚駭。

「妳是說……地表上的人……沒有死?」陳岳的聲音沙啞得可怕,他撐著地面,一字一句地問道。

「不,比死亡更殘酷。」蘇佩儀的眼中噙滿了淚水,但更多的是身為醫者面對這種反人類現象時的憤怒與悲涼。「大氣中的微新星粒子屏障,根本不是單純的隔熱層。它帶有極強的催化畸變輻射!地表的人類在最初的極寒中,大部分確實死了。但有一小部分……生命力最頑強、或者說……最不幸的一小部分,他們沒有死。他們的基因在輻射與極寒的雙重作用下,被強行改寫、重組了!」

她指著螢幕上那段不斷閃爍的畸變序列,手指顫抖不已。

「為了對抗零下八十度的低溫,他們的身體被迫放棄了作為『人』的形態。皮膚角質化、晶化,形成了那層鑽石鱗片來保溫;血液被替換成了一種能攜帶更多熱量的暗紅色黏液;大腦結構為了適應新的神經傳導而膨脹、外露……他們變成了……變成了最適應這個冰封地獄的……掠食者!」

林若曦接過了她的話,聲音冷得像冰,但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她的理性在此刻反而讓真相顯得更加殘忍。

「這就解釋了為什麼收發機會與巨骸同頻。」她看向陳岳,眼中閃過一絲痛苦的明悟。「也解釋了為什麼狂信徒皮下的組織會與巨骸的組織如此相似。白魘……他崇拜的根本不是什麼神明。」

蘇佩儀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淚水終於滑落,在冰冷的空氣中瞬間凝結成冰珠。

「他崇拜的,是第一批在地表完成變異的……先驅。是那些徹底拋棄了人性與理智,只剩下對熱源最原始渴望的……我們曾經的同胞。」

整個泵浦室陷入了一種比極寒更加徹骨的死寂。

所有人都背脊發涼,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原來他們一直在對抗的、視為異類的怪物,竟然就是那些沒能擠進捷運深井、在地表被宣告為「已死亡」的……數以百萬計的人類。

那個被陳岳一錘砸碎頭顱的巨骸,它額頭冰殼下那塊小小的工牌,此刻顯得無比刺眼。那或許是它作為人類時,最後一點微不足道的身份證明。

陳岳緩緩站了起來,他走到那具巨骸的屍體旁,伸出還在微微顫抖的手,輕輕拂去了工牌上的冰晶與血污。

工牌上,名字已經模糊不清,只剩下半個職稱——「……線維修員」。

他是捷運的維修員。或許在災難發生的那一天,他正拼命想趕回地下,卻被永遠關在了門外。

一股無以言表的、混合著悲哀與暴怒的情緒,在陳岳的胸腔中翻滾。他終於明白,白夜聖洗教那些所謂的「獻祭」與「融合」究竟是什麼。那不是什麼宗教儀式,那是白魘在主動引導信徒,去擁抱這種畸變!他在製造新的巨骸!

「陳岳……」林若曦的聲音將他從悲憤中拉回,她指著分析儀螢幕的另一角,那裡有一行剛剛被解算出來、被標記為最高優先級的警告資訊,正在瘋狂閃爍。

【警告:檢測到樣本體內抗凍凝膠殘留物與畸變序列存在高度協同反應。推測:長期、大劑量注射未經純化的抗凍凝膠,可能加速畸變進程。】

轟!

如果說之前的發現是讓人背脊發涼,那麼這一條資訊,則是讓所有人的血液都幾乎凍結。

抗凍凝膠!是他們所有地下倖存者賴以生存的唯一藥物!是他們每天都要注射,用來對抗低溫、維持生命的東西!

而現在,儀器告訴他們,這東西……可能會讓他們也變成那種怪物?

蘇佩儀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了冰冷的牆壁上,臉色慘白如紙。「我們……我們一直在……」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即將將眾人吞沒之時,何少康隨身攜帶的那台剛剛才完成廣播的、還處於待機狀態的通訊終端,突然發出了一陣急促的、刺耳的蜂鳴。

不是廣播的回饋,而是一條來自台北車站中央避難所的、最高等級的緊急求救訊號。

何少康手忙腳亂地接通,裡面傳來的是一個年輕防衛隊員帶著哭腔的、語無倫次的吼叫,背景音裡還夾雜著刺耳的醫療儀器警報聲。

「陳岳隊長!林工!你們快回來!高工……高工他不行了!他的呼吸器……他的肺……全是冰渣!蘇醫師!妳快回來啊!高工一直在叫你們的名字!他說……他說鑰匙……」

通訊戛然而止,只剩下冰冷的電子忙音。

陳岳猛地抬起頭,與林若曦對視一眼。兩人的眼中都倒映著同樣的驚駭與焦急。

高振邦,那個溫和慈祥、如同所有人父親般的老導師,那個地下網絡的活地圖……他病危了。

而在這絕望的真相剛剛揭開、抗凍凝膠的隱患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般懸在所有人頭頂的至暗時刻,導師的殘燈,似乎也即將熄滅。他口中的「鑰匙」,又是什麼?

是能打開零號地熱方舟的鑰匙?還是……能解開這場人類異變之謎的最後一把鑰匙?

讀者留言

第 14 章 — 第十四章:導師的殘燈與薪火之鑰

本章登場

「他說……他說鑰匙……」

冰冷的電子忙音像是一根細針,刺進了每一個人的耳膜,在忠孝復興那座瀕臨崩塌的泵浦站殘骸中反覆迴盪。

何少康還維持著舉起通訊終端的姿勢,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螢幕的幽光映在他錯愕的臉上,嘴唇顫抖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蘇佩儀背靠著結霜的牆壁,那句未說完的「我們一直在……」被硬生生卡在喉嚨裡,她方才解剖霜鱗巨骸時都未曾顫抖的手,此刻卻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高工!」

陳岳低吼一聲,那聲音像是从胸腔最深處硬擠出來的,沙啞而滾燙。他熾血狀態尚未完全褪去,皮膚下方的血管仍隱隱泛著不正常的赤紅,眼角的血絲讓他看起來像一頭受傷的野獸。抗凍凝膠原液帶來的狂暴力量正在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肌肉纖維撕裂般的劇痛與深入骨髓的寒意,但他一把抓起地上那只裝滿備用泵浦零件與應急抗凍凝膠的保溫箱,轉身就往來時的維修豎井衝去。

「走!回中央!」

沒有人多問一句。林若曦立刻將那份還帶著血腥味的基因定序晶片小心地收進貼身的保溫內袋,快步跟上。她的理性告訴她,高振邦的病危絕非偶然,那個時間點太過巧合,但她的腳步卻比任何時候都快。張耀廷一言不發地扛起已經因為過載而滾燙變形的破城式電熱錘的備用電池組,巴奈·陳東漢則默默地斷後,那雙在黑暗中能視物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頭頂不斷掉落冰屑的穹頂。

回去的路比來時更加難行。

他們來時是強行突襲,憑藉著一股銳氣撕開了寒霜兄弟會的封鎖。如今要趕回台北車站中央避難所,則必須穿越整條板南線深層隧道中段最不穩定的一段。地熱回路全面衰竭後,原本還能維持在零下十幾度的隧道,此刻溫度已經滑落到零下三十度以下。每一次呼吸,呼出的白霧都會在面罩內側瞬間結成白霜,睫毛上掛滿了細小的冰珠。腳下的軌道被一層半透明的黑冰覆蓋,兩側的管線因為冷縮而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像是整條隧道都在痛苦地呻吟。

陳岳衝在最前面,重型熱能外骨骼的排氣孔間歇性地噴出灼熱的白煙,在他身後留下一道短暫的、溫暖的霧痕。那是僅存的熱源,也是霜鱗巨骸最渴望追逐的標記。他不敢全速開啟熱能驅動,只能依靠著熾血殘留的爆發力與意志力奔跑。每一次心臟的搏動,都像有一把燒紅的鐵錘在胸口敲擊,蘇佩儀警告過他,未稀釋的原液會灼傷心肌,但他此刻根本顧不了那麼多。

腦海中不斷閃過高振邦的臉。那個總是穿著洗到發白的捷運工程制服,口袋裡永遠裝著一把舊遊標卡尺的老人。在所有人都陷入恐慌時,是他用溫和卻不容置疑的聲音告訴大家,螺栓要怎麼打,地熱管要怎麼繞;在食物配給最艱難的時候,是他把自己那份營養膏悄悄掰一半給守夜的年輕隊員。那句「做工程的,手要穩,心更要穩」是陳岳從學徒時期聽到現在的箴言。

他不能倒。至少現在不能。

「隊長,前面就是三號檢修閘門!」何少康的聲音透過近距離通訊傳來,帶著急促的喘息,「中央的維生訊號很微弱,閘門可能是手動鎖死了!」

陳岳沒有減速,在距離那扇厚重的防爆閘門還有五公尺時,他將肩上的保溫箱往後一拋,被張耀廷穩穩接住,整個人借勢前衝,外骨骼的液壓臂發出野獸般的咆哮,一拳砸在閘門側面的應急手動轉盤上。

「給我……開!」

覆蓋著厚厚冰層的轉盤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陳岳的肌肉在外骨骼的束縛下賁張到極限,手臂上的發熱管線因為超負荷而亮起暗紅色的光。喀啦一聲,冰層碎裂,轉盤終於緩緩轉動,沉重的閘門向上抬起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刺骨的寒風與更加濃重的消毒水、機油與人體汗味混合的氣味,一同從門後湧了出來。

那是活人的味道。

也是死亡的味道。

台北車站中央避難所,地下五層的中央轉運深井。此刻這裡不再是他們離開時那個雖然擁擠但尚有秩序的庇護所。警報燈無聲地旋轉著,將所有人的臉都映成不安的紅色。維生系統的儀表板上,原本就只剩下不到六十小時的倒數,此刻因為泵浦站的超限運轉與廣播時的能源消耗,又跳掉了一個小時。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的、低沉的嗡鳴,那是數千人壓抑著恐慌的呼吸聲。

人群自動為陳岳他們讓開一條路,每一雙眼睛裡都寫滿了驚惶與詢問。陳岳沒有停留,直奔位於最深處的醫療隔離區。那裡是用原本的捷運維修工務所隔出來的,門口擠滿了工程防衛隊的隊員,一個個神情悲慟。

蘇佩儀推開人群衝了進去,陳岳緊隨其後。

隔離區內,溫度比外面更低,為了節省能源,醫療區的暖氣被調到了最低。刺鼻的藥水味與血腥味撲面而來。一張簡陋的行軍床上,高振邦靜靜地躺著,身上蓋著兩層薄薄的保溫毯,卻依舊止不住地發抖。他臉上戴著一個老舊的呼吸器,透明的面罩內,每一次呼吸都會帶起一陣細密的、像是碎玻璃般的白色冰晶,發出嘶嘶的、如同破舊風箱般的聲音。心電儀上的波形微弱而紊亂,像是在暴風雪中搖曳的燭火。

「高工!」蘇佩儀撲到床邊,迅速檢查起他的生命徵象。她的手剛一觸碰到老人的手腕,就猛地縮了回來。冰冷,異常的冰冷,即使隔著抗凍凝膠的保護,那種深入骨髓的寒意還是讓她心頭一沉。

「肺部……大面積凍傷壞死。」她聲音顫抖著,快速翻開高振邦的眼皮,用手電筒照射,「瞳孔對光反應遲鈍,血液含氧量只剩下七十一……他吸入了太多超低溫冰塵,肺泡已經被冰晶割裂、纖維化了。抗凍凝膠……來不及了,他的身體已經無法代謝……」

高振邦似乎聽見了她的聲音,艱難地睜開了眼睛。那雙曾經總是充滿智慧與溫和笑意的眼睛,此刻渾濁而黯淡,卻在看到陳岳的瞬間,亮起了一絲微弱的光。

他顫抖著,試圖抬起手,想去摘掉臉上的呼吸器。陳岳立刻上前,單膝跪在床邊,握住了那只枯瘦、冰冷、佈滿老繭與凍瘡的手。

「高工,別說話,省點力氣。佩儀在,她會想辦法。」陳岳的聲音壓得很低,他想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穩,但尾音卻不受控制地帶上了一絲沙啞。

高振邦輕輕地搖了搖頭,固執地將呼吸器往旁邊推開一點,露出乾裂發紫的嘴唇。每說一個字,都要耗費巨大的力氣,伴隨著一陣痛苦的、帶著血沫的咳嗽。

「小岳……若曦……都來了……好……」他的目光掃過陳岳身後的林若曦、張耀廷等人,最後又回到陳岳臉上,「別浪費……藥了……我的身體……我自己知道……這條老命……本來就是從鋼筋水泥裡撿回來的……」

他喘息了許久,才積攢夠力氣繼續說下去,聲音像是用砂紙摩擦出來的一樣。

「讓他們……都出去……我有話……只跟你和小林說……」

蘇佩儀還想說什麼,卻被林若曦輕輕拉住了。林若曦對她搖了搖頭,眼眶微紅。張耀廷咬著牙,轉身將醫療區內其他不相干的人都請了出去,何少康最後一個退出去,輕輕地帶上了那扇並不隔音的鐵門。房間裡,只剩下儀器微弱的滴答聲與高振邦粗重的喘息。

高振邦看著陳岳,用盡最後的力氣,將自己一直緊緊護在胸口的那只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移到了陳岳的手心。

他的手裡,握著一枚鑰匙。

那不是普通的鑰匙。它通體由純鈦合金打造,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冽而堅硬的光澤,沒有一絲鏽蝕。鑰匙的頂端,是一個小小的、盾形的銘牌,上面用雷射蝕刻著一行清晰的小字——「捷運工程隊 001」。背面,則是一組複雜的、如同電路板般的蝕刻紋路,那是最高等級的生物識別與權限密鑰。

鈦金鑰匙入手冰涼,卻又彷彿帶著老人最後的體溫,沉甸甸的。

「這是……創始者的鑰匙……」高振邦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回憶的溫度,「三十年前……台北捷運剛動工……我們這批第一代的工程師……每個人都有一把……只有我這把……是能打開……最底層那扇門的……總鑰……」

陳岳的心臟猛地一縮。他當然知道這把鑰匙的傳說,據說那是能直達台北盆地地熱中樞的萬能鑰匙,但早在絕對冬寂發生前,就已經隨著中央資料庫的封存而成為了傳說。

「高工,這鑰匙是……」林若曦敏銳地意識到了什麼,上前一步,聲音也不自覺地壓低了。

「零號地熱方舟……」高振邦的嘴角扯出一個虛弱卻帶著一絲嘲諷的笑容,「他們都以為……那是一艘逃生艇……只能帶十個人……逃到地底下去苟活……呵……那群只會看報表的官員……和只會數鈔票的商人……他們懂什麼……」

他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呼吸器內的冰霧一陣翻騰,心電儀發出急促的警報。陳岳連忙想幫他戴回面罩,卻被他用力地按住。

「聽我說完……小岳……時間不多了……」高振邦死死地盯著陳岳的眼睛,那眼神不再溫和,而是像燒起來的爐火一樣灼熱,「零號方舟……根本不是什麼逃生艙……它是……它是整個台北盆地……深層地熱網絡的……總重啟裝置!是火種!」

「什麼?」陳岳和林若曦同時一怔。

「當年設計的時候……我們就預想過……如果有一天……地表的能源全斷了……我們還有一條退路……」高振邦的聲音斷斷續續,卻每一個字都像重錘一樣敲在兩人的心上,「在三百公尺深的地方……有一座被封存的……地熱熔爐……它的功率……足以……足以讓整個大台北的地下……重新溫暖起來……讓我們在地底……重建一個家園……而不是像老鼠一樣……躲在方舟裡等死……」

「但是……要重啟它……需要巨大的初始能源……需要有人……帶著這把鑰匙……親自下去……在中樞控制室……手動點火……」他的手死死地攥著陳岳的手,指甲幾乎要嵌進陳岳的皮肉裡,「十人名額……只是那些絕望的傢伙……給自己留的後路……是逃跑計畫……真正的希望……從來都不是逃跑……」

「真正的希望……是點燃……地底深處的火種……」

最後幾個字,高振邦幾乎是用盡了靈魂的力量吼出來的。隨後,他的身體猛地一軟,緊攥著的手也無力地鬆開了。心電儀上那微弱起伏的波線,拉成了一條刺眼的、筆直的長線,發出了所有人都最不願聽見的、尖銳而漫長的長鳴。

「高工!」

陳岳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悲鳴,他想將自己的熱量傳給老人,想用熾血的力量將那顆停止跳動的心臟重新捶動起來,但懷中的身軀卻在迅速地變冷、變硬。

林若曦無聲地捂住了嘴,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門外的蘇佩儀聽見那聲長鳴,踉蹌著撞開門衝了進來,看到儀器上的直線時,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順著門框滑坐在冰冷的地上。

導師的殘燈,就此熄滅。

溫暖的、慈祥的、如同父親般庇護著所有人的那盞燈,在這個最寒冷的時刻,永遠地熄滅了。

陳岳跪在床邊,頭深深地低下,肩膀劇烈地顫抖著。他手心裡,那枚純鈦金鑰匙被他握得死死的,鋒利的邊緣割破了他的掌心,鮮血滲出,卻在超低溫的空氣中迅速凝結。痛苦、憤怒、自責與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責任感,如同地底的岩漿般在他胸口翻滾、灼燒。

許久,他才緩緩地抬起頭。那雙眼睛裡的悲傷已經被一種近乎可怕的、冰冷的火焰所取代。

他站起身,將那枚還帶著血與體溫的鑰匙,高高舉起,讓門外所有聞聲趕來的、神情悲慟或茫然的倖存者都能看見。

「高工走了。」他的聲音不大,卻像鐘聲一樣在死寂的醫療區迴盪,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裡,「但他給我們留下了火種。」

他看著林若曦,林若曦擦去眼淚,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銳利。

「從現在起,方舟計畫改變。」陳岳的聲音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們不逃。我們要下去,把地底的火,點起來。」

然而,就在他的話音落下,悲傷的氣氛即將轉化為一種悲壯的決心之時——

醫療區那扇半掩的鐵門外,人群的後方,突然傳來一陣騷動與刻意壓低的、充滿惡意的議論聲。

「呵,點火?說得倒好聽……」一個穿著相對乾淨、甚至還打著領帶的中年男人被幾個持槍的私人保鑣簇擁著,陰陽怪氣地開口,他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前排的人聽見,「說到底,還不是想把那十個名額攥在你們工程隊手裡?拿個破鑰匙就想騙我們去送死,好讓你們自己舒舒服服地坐上方舟?」

「就是啊!我們都聽說了!方舟的名額早就內定好了!是給那些有錢有勢的大人物準備的!我們這些平民,根本就是被拋棄的棄子!」另一個聲音立刻附和,人群中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充滿懷疑與憤怒的嗡鳴。

陳岳握著鑰匙的手,猛地收緊。

他知道,高振邦的死,不過是更大風暴來臨前的一次微弱喘息。避難所內,那沸騰的暗潮,已經迫不及待地要將這最後的、也是唯一的火種,徹底淹沒在名額的陰雲與人性的自私之中。那場在暗室裡進行的、關於生存席位的醜惡拍賣,或許,此刻就已經在中央指揮所的密封會議室裡,悄然開槌了。

讀者留言

第 15 章 — 第十五章:沸騰的暗潮與名額陰雲

本章登場

醫療區的空氣凝結得像一塊發酸的冰。

消毒水的刺鼻味混雜著汗酸味、霉味與人群呼出的白霧,沉沉地壓在天花板挑低的地下五層。每一次呼吸,都能嘗到鐵鏽與冰塵在舌尖留下的腥苦。那枚刻著「捷運工程隊001」的純鈦金鑰匙,還殘留著高振邦掌心的微溫,此刻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陳岳的指節發白。

「呵,點火?說得倒好聽……」

半掩的鐵門外,那個穿著相對乾淨、襯衫領口甚至還繫著一條暗紅色領帶的中年男人,被四名穿著黑色防寒戰術背心的私人保鑣簇擁著。他推了推鼻樑上擦拭得一塵不染的眼鏡,嘴角勾起一抹刻意放大的譏笑,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進了這片悲愴的寂靜裡。

「說到底,還不是想把那十個名額攥在你們工程隊手裡?拿個破鑰匙就想騙我們去送死,好讓你們自己舒舒服服地坐上方舟?」

他的話音剛落,人群後方立刻有另一個尖銳的聲音附和起來。那是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臉上凍得發紫,卻因為恐懼而聲音拔得極高。

「就是啊!我們都聽說了!方舟的名額早就內定好了!是給那些有錢有勢的大人物準備的!我們這些平民,根本就是被拋棄的棄子!」

嗡——

像是往滾燙的油鍋裡潑進了一瓢冷水,原本還沉浸在導師逝去悲傷中的人群,瞬間被點燃了。一層層壓抑的、充滿懷疑與憤怒的嗡鳴,從醫療區的鐵門外,一直蔓延到幽暗的中央轉運深井走廊。數百雙眼睛裡的悲傷,迅速被一種更原始、更灼熱的東西取代——對不公的怨恨,以及對死亡的恐懼。

陳岳站在病床前,沒有立刻轉身。他緩緩地將那枚鑰匙,貼身收進胸口內袋最靠近心臟的位置。他的動作很慢,慢到每一個指節的收攏都帶著沉重的力道。

他知道,高振邦的死,不過是更大風暴來臨前一次微弱的喘息。避難所內那鍋被零下八十度的絕望文火慢燉了數日的暗潮,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沸騰了。

「陳岳!陳岳哥!」

一個纖細卻急促的身影,硬是從騷動的人牆縫隙中擠了進來。是周詠晴。

這個平時負責地下四層物資配給的女孩,此刻臉色蒼白得嚇人,額頭上沁滿了細密的汗珠,在零下十幾度的地下空氣中迅速凝成白霜。她的雙手死死攥著一本翻爛的配給名冊,指節因為用力而透出青白。

她甚至顧不上向病床上已然闔眼的高振邦鞠躬,就一把抓住陳岳小臂上外骨骼的冰冷管線,聲音因為奔跑與恐慌而支離破碎。

「來不及了……真的來不及了!地下四層……整個B區和C區全炸鍋了!不知道是誰把『方舟只有十個位置』的消息捅出去的,現在所有人都說……都說名額已經被你們工程隊和那些政商名流、軍頭瓜分完了!」

林若曦站在陳岳身側,她那張一向冷靜得近乎無機質的臉上,此刻也凝上了一層霜。她的目光迅速掃過門外攢動的人頭,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得像手術刀。

「謠言的傳播速度比低溫還快。恐慌一旦形成實體,就會自己尋找出口。有人在刻意引導風向。」

「他媽的!是誰在放屁!」張耀廷再也忍不住,一把將肩上扛著的維修用鋼撬砸在地上,發出震耳的鏗鏘聲。他雙眼赤紅,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對著門外吼道,「老高才剛走!他的屍骨都還沒冷!你們在這裡吵什麼名額!有種就衝著我來!」

然而,他的怒吼非但沒有壓制住騷動,反而像火上澆油。人群的推擠變得更加激烈。

蘇佩儀下意識地張開雙臂,護在幾張病床前,她的聲音帶著醫者的急切與悲憫:「大家冷靜!這裡還有重症病患!推擠會出事的!」

巴奈·陳東漢一言不發,只是沉默地向前踏出半步。他高大的身軀像一座山,擋在了最前線,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的、野獸般的嗚咽,震得周遭的空氣都在顫抖。何少康想像平時那樣開個玩笑緩和氣氛,嘴巴張了張,卻發現任何語言在這種近乎實質化的絕望面前,都顯得蒼白可笑。

就在這時——

「全部安靜!」

一聲透過擴音喇叭放大的、嚴厲的呵斥,從中央廣場的方向炸響。

那是防衛隊隊長沈穆的聲音。

只見地下五層中央轉運深井那片原本作為轉乘大廳的開闊廣場上,此刻已經黑壓壓地聚集了超過兩千人。那是從各個支線隧道、夾層避難間湧出來的平民。他們衣衫襤褸,許多人手裡緊握著拆下來的鐵棍、扳手,甚至是被磨尖的鋼筋,另一隻手則高舉著用廢棄油桶與布條紮成的火把。橘紅色的火光在幽暗的地下空間裡搖曳,將一張張因為寒冷與飢餓而凹陷的臉,映照得明滅不定,像一片即將燎原的鬼火。

數十名穿著制式防寒大衣、手持防爆盾牌與電擊長棍的警衛,正組成一道搖搖欲墜的人牆,死死抵住不斷向前衝擊的人潮。

「我是避難所防衛委員會代理指揮官沈穆!」沈穆站在由兩個彈藥箱堆起的高台上,他穿著筆挺的深灰色制服,領口的徽章擦得發亮,與周遭的狼狽形成了刺眼的對比。他的聲音透過喇叭,顯得威嚴而冰冷,「所有人立刻返回各自的避難單元!任何散佈謠言、煽動暴亂者,將以危害公共安全罪論處!再敢向前一步,格殺勿論!」

他身後的警衛,齊刷刷地舉起了手中的步槍。雖然在極寒中,火藥武器隨時可能啞火,但那黑洞洞的槍口,依舊帶來了最原始的威懾。

然而,飢餓與被拋棄的恐懼,已經讓人群失去了理智。

「憑什麼要我們回去等死!」

「公開抽籤!我們要求公開抽籤!」

「把方舟的名單貼出來!讓我們看看上面到底是哪些大人物的名字!」

怒吼聲浪一浪高過一浪。最前排的幾個年輕人,已經開始用手中的鐵棍猛烈地敲擊警衛的盾牌,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撞擊聲。火把的熱氣與人群的體溫,讓廣場中央的空氣變得渾濁而灼熱,與隧道深處滲透進來的、足以凍裂肺泡的寒氣形成了詭異的對流。推擠越來越劇烈,後排的人拼命向前湧,前排的人被死死抵在盾牌上,有老人被擠倒在地,發出痛苦的呻吟,卻瞬間被嘈雜的人聲淹沒。

一場可怕的人踩人慘劇,眼看就要在這座地底墳場中上演。一旦失控,不需要霜鱗巨骸,也不需要白夜聖洗教,倖存者自己就會將自己碾碎在這片黑暗裡。

陳岳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看著高台上那個色厲內荏的沈穆,看著那道即將被憤怒洪流沖垮的警衛線,看著那些在火光中扭曲的、絕望的臉。他胸口那枚鑰匙的輪廓,硌得他生疼。

導師用最後的生命告訴他,真正的希望不是逃走十個人,而是點燃地底的火。可如果連眼前的三千人都無法在信任中活下去,那所謂的地熱網絡,又要為誰而重啟?

不能再等了。

陳岳猛地轉身,衝向牆角那具一直處於待機狀態的重型熱能外骨骼。那具隸屬於捷運工程隊的鋼鐵造物,靜靜地矗立在陰影中,身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耀廷!幫我!」

根本不需要第二句話,張耀廷已經衝了過來。兩人合力,將沉重的外骨骼後背艙門拉開。陳岳毫不猶豫地鑽了進去,雙腳踏入動力靴,雙手扣進神經連結臂套。

嗡——嘶——!

隨著總閥被狠狠扳下,微型液壓核心發出一聲低沉如遠古巨獸甦醒般的咆哮。沉寂的發熱管線瞬間被高壓蒸氣充滿,暗紅色的光芒沿著外骨骼的脊椎一路竄升,排氣孔猛地噴射出兩道長達半公尺的熾白蒸氣,在冰冷的空氣中劃出尖銳的嘯叫。整個醫療區的溫度,都因為這具鋼鐵巨人的甦醒而陡然升高。

下一秒,陳岳動了。

他沒有走向人群,而是操縱著這具高達兩公尺、重逾半噸的鋼鐵之軀,大步衝向中央廣場側面那根支撐著整個地下穹頂的、最粗壯的承重立柱。在所有人驚駭的注視下,他將右臂那柄一直背負在身後的「破城式電熱錘」高高舉起。

那柄巨錘的錘頭,此刻因為核心過載而通體發出暗紅色的光芒,鎢鋼合金的表面,高頻電熱模組正發出滋滋的、令人頭皮發麻的電流聲。

然後,他對著腳下那片由高強度混凝土澆築的地面,轟然砸下!

「都給我——住手!!!」

轟!!!!

這一錘,沒有砸向任何一個人。

狂暴的震動與熱能,以錘頭為圓心,呈環形瘋狂擴散。堅硬的混凝土地面,像蛛網般瞬間龜裂開來,數十道裂縫朝著四面八方延伸,融化的冰水與被高溫汽化的白霧,混合著刺鼻的臭氧味,轟然炸開!與此同時,外骨骼肩部的蒸氣鳴笛被陳岳拉到了極限,發出一聲足以撕裂耳膜、穿透整個地下網絡的——尖銳長鳴!

嗶——!!!!!!

那是捷運工程隊在隧道坍方搶險時,才會使用的最高級別警報汽笛。那聲音,代表著絕對的危險,也代表著絕對的權威。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凍結了。

瘋狂推擠的人群,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按下了暫停鍵。所有敲擊盾牌的動作,所有嘶吼與咒罵,都在那地動山搖的一錘與刺破靈魂的汽笛聲中,戛然而止。數千雙眼睛,齊刷刷地、帶著震驚與茫然,望向了那個站在白霧與裂縫中央,渾身噴射著滾滾白煙的鋼鐵身影。

火把的噼啪聲,成了此刻唯一的聲響。

陳岳緩緩地直起身,外骨骼的散熱孔有節奏地噴吐著白氣,透過面罩,他的聲音經過擴音器的放大,低沉、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鋼鐵與螺栓的力量,清晰地傳遍廣場的每一個角落。

「我是工程隊陳岳。」

「方舟的名額,沒有內定。也沒有拍賣。」

「高振邦隊長剛走,他用命換來的鑰匙,不是讓十個人逃跑的船票。是讓我們三千人,都能在地底活下去的——火種!」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高台上臉色鐵青的沈穆,又掃過台下那一張張寫滿不甘的臉。

「誰想活,就把手裡的棍子放下。想死,就繼續擠。我陳岳的錘子,只砸冰,不砸人。但下一錘,我會砸在任何想把這裡變成屠宰場的人頭上!」

死一般的寂靜。

隨後,是鐵棍與鋼筋,一根接一根,哐啷哐啷落在地上的聲音。

沈穆握著擴音喇叭的手,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他看著那個用最粗暴的方式,瞬間奪走了所有話語權的男人,眼底閃過一絲怨毒與忌憚,卻不得不暫時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順勢說道:「陳……陳隊長說得對!大家不要衝動!委員會一定會給大家一個交代的!都散了!先散了!」

人群在警衛半是引導、半是驅趕下,開始緩緩地、帶著不甘與一絲被震懾後的茫然,向後退去。一場一觸即發的暴動,被陳岳以最蠻橫、也最有效的方式,暫時壓制了下去。

然而,陳岳站在原地,透過外骨骼面罩的觀察窗,他清楚地看到,沈穆在轉身走下高台時,對著身邊一名心腹耳語了幾句,那名心腹立刻會意,悄無聲息地鑽進了通往地下指揮所密封會議室的那條、平時禁止任何平民靠近的幽暗側廊。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林若曦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他的身邊,她踮起腳尖,將一個微型的、還在閃爍著紅光的竊聽接收器,塞進了陳岳外骨骼的手甲縫隙裡。接收器裡,傳來一個經過加密處理、卻依舊能辨識出的、屬於另一個政客魏雲清的、帶著貪婪笑意的聲音,正透過通風管道的震動,隱約傳來。

「……沈指揮官放心,平民的騷動不過是給我們的拍賣會增加一點緊迫感。八個席位,價高者得。等他們發現抽籤只是個笑話,就會明白,能坐在這間溫暖的會議室裡競價,是一種多大的恩賜……」

陳岳握著巨錘的手,再一次,猛地收緊。外骨骼的液壓管線,因為他驟然飆升的怒意而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廣場上的暗潮暫時平息了,可真正的、在暗室裡進行的、關於生存席位的醜惡拍賣,或許,此刻就已經在那扇密封的門後,悄然開槌了。

讀者留言

第 16 章 — 第十六章:暗室裡的密謀拍賣會

本章登場

中央廣場的蒸氣還未散盡。

陳岳依舊站在那座用廢棄維修台臨時搭起的高台上,重型熱能外骨骼的排氣閥正發出低沉而壓抑的嘶嘶聲。攝氏三百度的過熱白煙從他肩胛與小腿的散熱鰭片間斷地噴出,在零下四十度的地下空氣中瞬間凝結成白霧,又被中央空調殘存的循環氣流拉扯成扭曲的絲縷。廣場上數千名平民雖然已經向後退開,卻沒有真正離去,他們只是被那一錘轟地的巨響與極具壓迫感的蒸氣身影震懾,擠在月台邊緣、樓梯口、廢棄的自動售票機後,用一種介於恐懼與期待之間的目光,死死盯著高台上的男人。

陳岳沒有再說話。

他的面罩觀察窗內,呼出的氣息在內層防霧膜上凝出一層薄霜。手甲縫隙裡,那枚林若曦剛剛塞進來的微型竊聽接收器,紅光一閃一閃,像是一顆在黑暗中搏動的心臟。細微的電流雜音之後,魏雲清那帶著油膩笑意的聲音,正透過指揮所密封會議室的通風管線震動,清晰地鑽進他的耳膜。

「……不用擔心,沈指揮官。外面鬧得越兇,我們這裡的價碼就抬得越高。恐懼是最好的拍賣官。」

林若曦站在高台的陰影裡,她沒有穿外骨骼,只穿著一件已經洗到發白的工程防寒服,領口還沾著先前解剖霜鱗巨骸時殘留的暗色血漬。她仰頭看著陳岳,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理性得近乎殘酷。

「訊號源在地下指揮所,C區七號密封會議室。那是戰備時期給捷運高層做核生化推演用的,牆體是四十公分厚的複合防爆層,獨立供氧,獨立供暖。竊聽器是我三天前讓何少康以檢修線路的名義埋的,本來是為了監聽寒霜兄弟會的動向。」她的手指輕輕敲著自己的手腕,彷彿在計算時間。「裡面至少有九個人。除了沈穆和魏雲清,還有雷狂的心跳波型。陳岳,他們已經開始了。」

陳岳握著破城式電熱錘的手,指節在複合手套下發出輕微的喀喀聲。液壓管線因為他瞬間飆高的血壓而嗡鳴震動,熾血狀態的前兆讓他的視野邊緣微微發紅。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緩緩轉過頭,視線越過人頭攢動的廣場,投向那條通往指揮所深處、平時被兩名持槍警衛把守、此刻卻空無一人的幽暗側廊。側廊盡頭,一扇厚重的鈦合金氣密門緊閉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溫暖得近乎奢侈的鵝黃色燈光。

那點光,在這座溫度計已經跌破零下三十度的地下墓城裡,顯得格外刺眼,也格外醜惡。

——

密封會議室內,空氣是溫暖的。

溫暖到讓人產生幻覺,以為自己還在災難發生前的台北,坐在某間高級商辦的會議室裡,窗外就是車水馬龍的忠孝東路。獨立暖氣機的出風口嗡嗡作響,將室溫穩定維持在攝氏二十四度。長條會議桌上,甚至還擺著幾杯冒著熱氣的即溶咖啡,咖啡的香氣與古巴雪茄的煙草味混合在一起,驅散了地下空間特有的霉味與鐵鏽味。這份溫暖,是用整個避難所每小時多消耗百分之零點三的備用核電池換來的,是地下四層那些抱著孩子、在破棉被裡發抖的平民,用體溫一點一點擠出來的熱量換來的。

此刻,它正被用來醞釀一場交易。

沈穆坐在會議桌的主位。他穿著一套整燙得一絲不苟的深藍色西裝,那是從台北車站地下街某間被冰封的訂製服店裡搜出來的,西裝口袋裡還別著一枚已經失去意義的市政府顧問徽章。他的頭髮梳得油亮,臉上掛著一種政客特有的、悲天憫人又充滿掌控欲的微笑。他輕輕敲了敲桌面,示意眾人安靜。

「各位,請安靜一下。」沈穆的聲音透過會議室內建的麥克風,顯得格外清晰而富有磁性。「首先,我代表台北地下城臨時管理委員會,感謝各位在百忙之中撥冗參加這場……非正式的說明會。外面的騷動,相信大家都聽到了。恐慌,會殺死比寒冷更多的人。我們有責任,也有義務,為這座城市保留最後的火種。」

坐在他右手邊的,是富商魏雲清。他體型肥胖臃腫,在普遍營養不良的避難所裡,他的圓潤顯得格外突兀。他的脖子上掛著一條粗大的金項鍊,手腕上戴著一支鑲鑽的機械錶,錶面在燈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他正用一把鍍金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切著一塊真空包裝的西班牙伊比利火腿,火腿的油脂香氣在溫暖的空氣中瀰漫開來,讓坐在對面的幾名面黃肌瘦的富豪下意識地吞嚥口水。

「沈指揮官說得太客氣了。」魏雲清將一片薄如蟬翼的火腿送進嘴裡,含糊不清地笑道。「什麼火種不火種的,大家都是明白人。零號地熱方舟,十個位子。那是諾亞方舟的船票,是新世界的門票。外面那些人,懂什麼地熱熔爐?懂什麼生態圈重建?他們只配在抽籤箱裡碰運氣。我們在座的各位,才是真正能把人類文明帶下去的人。」

他拍了拍手,身後的助手立刻將一幅投影打在牆上。投影上是零號地熱方舟的結構示意圖,以及那份被高振邦用生命守護、此刻卻被他們當成商品的乘載名單。

「根據委員會的緊急決議,」沈穆接過話頭,臉上的笑容不變,語氣卻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權威。「為了確保方舟的最高運作效率與物資最優化配置,十個席位中,將有兩個席位以『公開抽籤』的形式,回饋給廣場上的全體市民,以示公平。另外八個席位,則由我們這間會議室裡的各位,以『特殊貢獻認購』的方式取得。這是為了穩定軍心,也是為了……讓真正有能力的人,能沒有後顧之憂地登船。」

他說得冠冕堂皇,彷彿這是一場慈善募捐。

坐在會議桌最末端、也是最陰影處的男人,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嗤笑。

那是雷狂。

寒霜兄弟會的首領沒有穿西裝,他穿著一套從特勤單位搜刮來的黑色抗寒作戰服,外面套著一件用霜鱗巨骸外皮鞣製的短披風,披風的領口還殘留著未清理乾淨的冰晶碎屑。他的光頭上刺著一道猙獰的閃電疤痕,雙手抱胸,大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腳邊放著一把改裝過的、槍管被加熱線圈纏繞的霰彈槍。他的眼神像是一頭在馬戲團後台看小丑表演的野狼,充滿了譏諷與不耐。

「特殊貢獻?」雷狂的聲音沙啞,像是砂紙磨過金屬。「魏老闆,你他媽的特殊貢獻就是多藏了幾箱罐頭和幾盒抗生素?沈指揮官,你的貢獻就是把廣播室的麥克風擦得夠亮?」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在溫暖的地板上冒著熱氣。「別他媽廢話了,老子沒興趣看你們這群寄生蟲演戲。開價吧。老子要兩個位子,一個給我,一個給我副手。其餘六個,你們愛怎麼賣怎麼賣。」

他的話語粗暴直接,卻瞬間點燃了會議室裡壓抑的貪婪。

一名做營建起家的禿頭富豪立刻站了起來,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我出五百公斤的脫水米糧!還有三千公升的柴油!都在我在南港的私人倉庫裡,座標我可以馬上給!我只要一個位子!給我兒子!他才十九歲!」

另一名穿著貂皮大衣的女人,臉上的妝容因為溫暖而有些融化,她尖聲喊道:「我有一整箱的胰島素和抗凍凝膠原液!是從台大醫院地下藥庫搶出來的!還有兩個私人保鏢,都是退役特勤!我出這些,換一個位子!」

「我出黃金!十公斤的金條!亂世黃金最值錢!」

「我有發電機!微型柴油發電機三台!」

叫價聲此起彼落,溫暖的會議室瞬間變成了菜市場。每個人都在用自己在末日裡搜刮來的、視為命根子的物資,去換取那張通往地底深處的船票。他們的臉因為激動而漲紅,因為溫暖而冒汗,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沒有人在意廣場上那三千人的死活,沒有人在意那兩個被當成幌子的抽籤名額背後是多少家庭的絕望。他們只在乎,自己能不能成為那八個人之一。

沈穆與魏雲清對視一眼,兩人的眼中都露出了滿意的笑容。沈穆不動聲色地對著助手使了個眼色,助手立刻拿出那台象徵著方舟登艙權限的電子認證器——一個巴掌大小、由純鈦與高強度陶瓷製成的黑色方盒,上面有八個尚未被啟動的綠色指示燈。只要將個人的生物資訊錄入,綠燈就會轉為代表權限鎖定的藍燈。

魏雲清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他端起咖啡,輕輕抿了一口。「各位不要急,一個一個來。價高者得,能者居之。這很公平,不是嗎?就像災難之前,忠孝東路的豪宅,也不是人人都能買得起的嘛。」

雷狂看著這群醜態畢露的人,嘴角的譏諷更濃了。他緩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脖子,發出喀啦的聲響。「公平?老子最喜歡公平了。等你們買完了,老子再來跟你們談談,什麼叫真正的公平。」他的手,已經不動聲色地按在了自己霰彈槍的加熱開關上。

就在這時——

嗡——————!

一聲低沉、渾厚、彷彿遠古巨獸甦醒般的嗡鳴,穿透了四十公分厚的防爆牆,清晰地傳進了會議室。

那不是暖氣機的聲音。也不是發電機的聲音。

那是重型熱能外骨骼液壓核心全功率運轉時,特有的高壓蒸氣嘯叫。是破城式電熱錘的電容陣列,在瞬間充能到頂點時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尖銳電流聲。

溫暖的咖啡杯面,泛起了一圈細微的漣漪。

沈穆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魏雲清切火腿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所有正在激烈競價的富豪,都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鴨子,猛地安靜下來,驚疑不定地看向那扇緊閉的氣密門。

門外,幽暗的側廊裡。

陳岳已經站在了門前。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他的身後,站著同樣穿著工程外骨骼、胸口起伏、發出如野獸般低吼的巴奈·陳東漢,以及七八名手持扳手、撬棍、甚至直接拆下捷運座椅當作武器的年輕維修工。他們的臉上,沒有會議室裡的溫暖紅潤,只有被寒風與憤怒凍得發青的顏色,以及一種被徹底背叛後、再也無法壓抑的怒火。

林若曦站在隊伍的最後方,她的臉色蒼白,卻異常平靜。她對著陳岳,輕輕地點了一下頭,無聲地說了一句:「就是這裡。」

陳岳沒有回應。

他只是緩緩舉起了手中的破城式電熱錘。

錘頭的鎢鋼撞擊面上,一圈圈高頻加熱紋路正由暗紅轉為刺眼的熾白,無數細小的電弧在錘頭表面跳躍,發出劈啪的聲響。外骨骼背後的微型液壓核心發出全力運轉的咆哮,大量的過熱白煙從他全身的排氣孔中狂暴噴出,瞬間將整條側廊變成了一片白茫茫的蒸氣地獄。

他將那顆已經燒到發白、足以瞬間熔穿二十公分鋼板的錘頭,輕輕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按在了那扇代表著權力、貪婪與背叛的鈦合金氣密門上。

嗤——!!!

令人頭皮發麻的金屬熔融聲,尖銳地響起。

厚重的氣密門,在高溫的侵蝕下,由銀灰色迅速轉為暗紅,再轉為刺眼的橙黃。鈦合金像奶油一樣融化、流淌,發出滋滋的聲響,一股刺鼻的金屬焦味混合著高溫蒸氣,蠻橫地鑽進了門後那個溫暖如春的會議室。

門後的競價聲,徹底變成了驚恐的尖叫。

而陳岳那雙在面罩後燃燒著熾血光芒的眼睛,正透過那個被他親手熔出的、越來越大的、邊緣還在滴落著熔融金屬液的赤紅色窟窿,冰冷地注視著門內每一個人的臉。

讀者留言

第 17 章 — 第十七章:以錘之名,重塑法則

本章登場

嗤——!!!

鈦合金熔融的尖嘯聲,像是一頭被按在砧板上活活剖開的野獸。

那扇厚達十五公分、足以抵禦每平方公分二十噸壓力的航太級氣密門,在破城式電熱錘的鎢鋼錘頭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敗退、融化、哭泣。陳岳的手很穩,穩得像當年在北投機廠用乙炔切割第一根捷運鋼軌時的樣子,外骨骼肩胛處的微型液壓核心發出低沉而暴怒的咆哮,過熱的白煙從他頸後、肘關節、膝彎的七處排氣孔中呈環狀噴射,將整條幽暗的側廊徹底染成一片灼熱的白霧地獄。

高頻加熱紋路已經徹底燒成了熾白色,一圈圈細密的橙紅色光暈在錘頭表面流轉,每一次電弧的跳躍,都讓周遭的空氣發出劈啪的爆鳴。鈦合金的熔液如滾燙的糖漿般順著門板蜿蜒流淌,滴落在冰冷的混凝土地面上,發出滋滋的淬火聲,瞬間凝固成一顆顆暗紅色的金屬淚珠。刺鼻的金屬焦味混雜著臭氧的腥甜,蠻橫地灌進了門後那個與外界冰封地獄截然不同的世界。

門後,是溫暖的。

會議室裡的恆溫系統顯然被單獨供電,鵝黃色的柔光從嵌入式燈帶中均勻灑落,長條形的胡桃木會議桌上甚至鋪著一塊暗紅色的絨布,桌面的中央擺放著幾瓶還未開封的威士忌與真空包裝的牛肉乾,那是在外面足以讓一個家庭為之廝殺的奢侈品。原本此起彼伏、充滿貪婪與算計的競價聲,在金屬熔穿的第一秒就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女士們壓抑不住的尖叫與男人們椅腳摩擦地面的刺耳噪音。

「什麼人!警衛!警衛呢!」

富商魏雲清那張保養得宜、此刻卻因驚恐而扭曲的臉猛地從座位上彈起,他穿著一件厚實的羊絨大衣,手指上碩大的翡翠扳指在燈光下反射著慌亂的光。他下意識地將桌上那疊標註著「方舟登艙席位認證書」的燙金文件往自己懷裡攬,像是護著自己最後的貞操。

坐在會議桌主位上的沈穆,臉色則在瞬間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這個前台北市議會的政客,即便在末日降臨後依舊維持著髮膠與西裝的體面,此刻卻像是被人當眾扒光了衣服。他看著那個在門板上越熔越大的赤紅色窟窿,以及窟窿後那雙在防寒面罩後燃燒著淡淡血色光芒的眼睛,嘴唇顫抖著,卻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只有坐在最角落、翹著二郎腿的雷狂沒有動。

這個寒霜兄弟會的首領,身高接近一百九十公分,即便坐在椅子上也像一座隨時會崩塌的肉山。他穿著一件由多層防彈纖維與狼皮拼接而成的重型戰鬥外套,裸露在外的脖頸與手臂上滿是刀疤與凍瘡。他只是緩緩抬起頭,嘴角扯出一個近乎殘忍的獰笑,饒有興致地看著門外那個渾身噴著白煙的男人,就像在看一場期待已久的馬戲。

轟——!

當熔融的切線終於閉合,整扇氣密門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向內轟然倒塌。沉重的門板砸在胡桃木會議桌的一角,直接將桌角砸得粉碎,木屑與金屬碎屑四散飛濺,幾瓶威士忌應聲倒地,琥珀色的酒液在絨布上暈開,像是一灘新鮮的血。

蒸氣散開了。

陳岳一步踏了進來。

重型熱能外骨骼的每一次步伐,都讓地面發出沉悶的震動,足底的磁吸與液壓裝置在接觸地面的瞬間噴出一小股白霧,以抵消這套重達三百公斤的裝甲的重量。他的身後,是同樣穿戴著簡易外骨骼、胸口還印著「台北捷運工程局」藍色標誌的巴奈·陳東漢,以及五名手持電熱鉚釘槍與高壓蒸氣管的年輕維修工。他們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沾滿了油污與寒霜,眼神卻亮得嚇人,那是被背叛被愚弄後,純粹而熾熱的怒火。

林若曦是最後一個走進來的。她沒有穿外骨骼,只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程師制服,手中緊緊抱著一台還在閃爍著錄音波形的攜帶型終端機。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卻異常平靜,只有那雙一向冷靜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毫不掩飾的厭惡。

「陳……陳岳!你想幹什麼!這裡是避難所最高指揮會議!你這是叛亂!是暴動!」沈穆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色厲內荏地尖叫起來,試圖用體制最後的餘威來壓制眼前這個不速之客,「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你熔毀的是戰備級氣密門!按照《地下避難所臨時管理條例》第七條,我可以下令當場處決你!」

陳岳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只落在那疊被魏雲清死死護在懷裡的文件上。

「拿來。」他的聲音透過外骨骼的擴音器傳出,低沉、沙啞,帶著金屬共鳴的嗡嗡聲,不大,卻讓整個溫暖的會議室瞬間降到了冰點。

魏雲清哆嗦了一下,下意識地抱得更緊:「你……你憑什麼……這是合法的資產重組協議!是經過……」

他的話沒有說完。

陳岳動了。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動的,那套笨重的外骨骼在他身上彷彿沒有重量。他只是向前踏出半步,覆蓋著陶瓷裝甲的巨手便已越過了半張會議桌,五指張開,像鐵鉗一樣扣住了那疊文件的邊緣。魏雲清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整個人被那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帶得向前趴倒在桌面上,翡翠扳指刮在絨布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嗤啦——

文件被硬生生抽了出來。陳岳甚至沒有低頭去看,他只是隨手一翻,最上層那張印著「第八席位:底價三百公斤合成蛋白與一個加強排私人衛隊效忠」的拍賣確認書,便清晰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中。底下還有第七席、第六席……每一張紙上,都蓋著沈穆與魏雲清的私章,以及那些在末日前就掌控著這座城市財富的富豪們的簽名。

會議室外,不知何時已經聚集了越來越多的平民與守衛,他們透過那個被熔開的大洞,踮著腳尖,伸長脖子往裡看。當那些拍賣文件的字樣被林若曦手中的終端機投影到走廊的牆壁上時,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譁然與怒吼。

「幹!原來十個名額只給我們兩個!」「把我們的命拿去賣!」「沈穆你這個王八蛋!」

巴奈·陳東漢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他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牆壁上,震得灰塵簌簌落下:「你們這些吃人不吐骨頭的東西!外面多少孩子在等一口熱水喝,你們在這裡喝威士忌賣人命!」

沈穆的臉已經徹底變成了豬肝色,他看著群情激憤的走廊,知道大勢已去,卻仍做著最後的掙扎,轉頭對著門口兩名持槍的避難所警衛嘶吼:「開槍!你們還愣著幹什麼!給我開槍打死這個暴徒!我是你們的最高指揮官!」

那兩名年輕的警衛對視了一眼,手指緊緊扣在步槍的扳機上,槍口卻在劇烈地顫抖。他們的目光,在沈穆那張扭曲的臉與陳岳胸口那個已經有些斑駁、卻依舊清晰的「台北捷運工程局」藍色標誌之間來回游移。那個標誌,是他們的父輩參與建造這座地下城時留下的榮譽,是這七十二小時裡,唯一一群還在搶修管道、發放熱水、試圖讓所有人活下去的人的標誌。

最終,其中一名警衛緩緩地、卻又無比堅定地,將槍口垂了下去。另一名見狀,也跟著將槍背回了身後。

他們的選擇,就是所有人的選擇。

「叛徒!一群叛徒!」魏雲清絕望地尖叫起來。

陳岳終於動了。他將那疊散發著油墨與銅臭味的文件高高舉起,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狠狠地甩在了沈穆的臉上。

啪!

紙張四散飛舞,像一群受驚的白鴿。沈穆被砸得一個踉蹌,眼鏡直接被砸飛,狼狽地摔倒在地,臉頰上立刻浮現出一道清晰的血痕。

「這就是你們的法則?」陳岳的聲音裡沒有任何情緒,只有最純粹的冰冷,「用別人的命,來標價你們的苟活?」

他不再看癱在地上的沈穆,轉而將目光投向了會議桌的正中央。那裡,放置著一個巴掌大小、由黑色鈦合金與防彈玻璃製成的匣子,匣子中央,一枚閃爍著幽藍色光芒的晶片正安靜地懸浮著——那是啟動零號地熱方舟的唯一電子認證器,是通往地底新世界的鑰匙,也是這場拍賣會最終極的商品。

在所有人屏住呼吸的注視下,陳岳緩緩舉起了手中的破城式電熱錘。

錘頭的熾白色光芒已經達到了頂峰,甚至發出了輕微的嗡鳴。他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宣告,只是以一種近乎儀式般的、沉重而緩慢的姿態,將那顆足以熔穿鋼板的錘頭,對準了那個小小的匣子,狠狠砸下。

沒有巨大的爆炸聲。

只有一聲沉悶到令人心臟驟停的——噗嗤。

高頻震動熱能在接觸的瞬間全面爆發,黑色的鈦合金匣子連同內部的晶片、電路板,在一團刺眼的白光與一縷青煙中,被徹底熔解、氣化、 碾成了最原始的齏粉。堅硬的胡桃木桌面被餘溫燙出一個焦黑的、還在冒著縷縷青煙的圓形凹坑。

登艙的權限,拍賣的憑證,在這一錘之下,蕩然無存。

整個會議室,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陳岳外骨骼排氣孔噴吐白煙的嗤嗤聲,像是某種巨獸的呼吸。

「從現在起,沒有什麼狗屁拍賣會。」陳岳緩緩抬起頭,面罩後的眼睛掃過在場每一個富豪、政客,以及門外每一張或憤怒或茫然的臉,「也沒有什麼內定的十個名額。」

他將那柄還在散發著驚人餘熱的電熱錘,狠狠地、筆直地,釘在了會議桌中央那個焦黑的凹坑裡。錘柄嗡嗡震動,整張桌子都在顫抖。

「我以台北捷運工程防衛隊,末代隊長陳岳之名宣布——」他的聲音透過擴音器,清晰地傳遍了整個中央廣場的廣播系統,傳進了每一條隧道、每一個避難隔間,「即刻起,避難所最高防衛權,由工程防衛隊全面接管。中央轉運深井、維生主機、地熱方舟,全部納入戰時管制。」

「新的法則,只有一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熾血狀態讓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似人類的灼熱感:

「有能力為人類延續火種者,優先。有能力重啟地熱熔爐者,優先。願意為身後之人殿後者,優先。老弱婦孺,優先於持槍的暴徒。——凡以武力脅迫、侵占資源、破壞維生系統、違背生存條例者——」

陳岳的手,輕輕搭在了錘柄上。

「格殺勿論。」

四個字,輕如鴻毛,卻重若萬鈞。它們砸在每個人的心頭,比那一錘的份量還要沉重。門外的平民們先是死寂,隨後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與哭喊,巴奈和年輕的維修工們舉起拳頭,用力地敲擊著自己的胸口裝甲,發出鏗鏘的回應。

然而,就在這新法則誕生的、熱血沸騰的最高潮——

一直冷眼旁觀的雷狂,終於緩緩地、獰笑著站了起來。

他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喀喀的骨節爆鳴聲,隨手將身上的狼皮外套甩在地上,露出了底下那套同樣猙獰的重型動力外骨骼——那是一套用廢棄的捷運隧道鑽掘機改裝而成的暴力造物,手臂上甚至還焊著兩根尖銳的鑽頭。

「說得真好聽啊,工程師。」雷狂的聲音像是兩塊生鏽的鐵板在摩擦,他一步步繞過會議桌,每一步都讓地面微微震動,眼中滿是嗜血的戰意,「可惜,這個世界最後的法則,從來都不是用嘴定出來的——」

他猛地抬起那條焊著鑽頭的手臂,鑽頭開始瘋狂旋轉,發出刺耳的尖嘯,直指陳岳的面門。

「——是用拳頭!」

可他的咆哮還未落下,一陣極其詭異、極其陰冷的聲響,毫無徵兆地壓過了所有人的歡呼與鑽頭的尖嘯。

嗡——

那不是廣播的雜音,也不是機器的轟鳴。那是一種低沉到讓人牙酸、彷彿直接在骨髓深處震動的次聲波嗡鳴,伴隨著一陣若有若無的、如同無數人在冰下齊聲吟唱般的聖歌。與此同時,林若曦手中的終端機,以及中央廣場的主控螢幕上,代表著最底層「封存水庫區」的監控畫面,猛地被一片刺眼的雪花與猩紅色的警告字樣所覆蓋。

【警告:地下七層封存水庫 壓力異常】【警告:偵測到大規模不明聲紋共振】【求救信號接入——滋滋……救……白……白魘……他們把水……放下來了……】

斷斷續續的求救聲中,所有人都感覺到腳下的地面,開始傳來一種令人不安的、黏膩而陰冷的震動,彷彿有什麼冰冷的、龐大的東西,正順著深邃的豎井,悄然上湧。

讀者留言

第 18 章 — 第十八章:白魘降臨,冰霜祭壇

本章登場

嗡——

那道聲音並不大,卻像是直接鑽進了顱骨的縫隙裡。

陳岳的身體猛地一震,不是因為聽見,而是因為感覺到。重型熱能外骨骼背後的微型液壓核心發出一聲沉悶的低鳴,頸椎與後腦的接縫處像是被一根冰冷的針緩緩刺入,耳膜沒有鼓動,牙根卻酸得發軟,胃袋深處翻湧起一股莫名的暈眩與作嘔感。

那是次聲波。

頻率低到人類的耳朵無法捕捉,卻能讓內臟與血液跟著共振的死亡頻率。

「關掉廣播!」林若曦的聲音尖銳得變了調,她死死按住手中的戰術終端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螢幕上的雪花瘋狂跳動,猩紅色的警告視窗一個接一個彈出,蓋住了她原本用來監聽拍賣會的音軌波形,「不是廣播!是地下七層!是封存水庫的監控頻段被強行覆蓋了!有人在用大功率的聲紋武器掃描整個豎井結構!」

中央廣場的主控螢幕,原本顯示著拍賣會現場的畫面,此刻也徹底被雜訊吞沒。一行行被強制寫入的古老字體,像是鮮血凝結成的冰晶,緩慢地浮現。

【神說,要有光,於是有了冰】

【火的時代已盡,純白的國度將臨】

「白魘!」巴奈·陳東漢那張總是沉穩如岩石的臉,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扭曲。他鼻翼急速翕動,像是一頭嗅到了天敵氣味的野獸,低吼道,「是那個瘋子的味道!那種把人血凍成香的味道!」

雷狂焊著鑽頭的手臂還懸在半空,高速旋轉的鑽頭發出刺耳的尖嘯,但在那股無孔不入的次聲波嗡鳴面前,他的咆哮顯得可笑而單薄。他煩躁地甩了甩頭,耳道深處傳來針刺般的痛楚,讓這個崇尚暴力的男人眼中閃過一絲罕見的驚懼與暴怒,「他媽的是什麼鬼東西!老子的頭——」

陳岳沒有回答。

他只是將破城式電熱錘的錘柄重重往地上一頓。嗤——高溫錘頭與冰冷的鋼板地面接觸,瞬間蒸發出一大團白霧,滾燙的熱流順著外骨骼的排氣孔噴出,短暫地驅散了侵入骨髓的寒意與暈眩。他的目光死死盯著主控螢幕角落那個不斷閃爍、訊號微弱到幾乎要斷線的求救座標。

地下七層,封存水庫。那是整個台北車站地下防空網絡最深、最潮濕、也最被遺忘的角落。早在絕對冬寂降臨前,那裡就被封存,儲存著足以供應三千人三個月飲用的深層地下水,水溫常年維持在零下二十度左右,是靠著地熱回路勉強維持不被完全凍結的生命之源。

也是陳岳在新法則中,劃為絕對禁區的地方。

「若曦,廣場交給張耀廷跟蘇佩儀。」陳岳的聲音透過外骨骼的擴音器,低沉而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讓所有平民退回地下四層的保溫艙,關閉所有通往下層的防護閘門,沒有我的指令,任何人不准下來。」

他轉頭,看向雷狂。這個上一秒還想用鑽頭鑽開他腦袋的男人,此刻正因為次聲波的折磨而面色發青。

「雷狂,你不是想用拳頭定法則嗎?」陳岳的面罩緩緩降下,露出一雙燃燒著暗紅色熾血光芒的眼睛,「現在,法則來了。敢不敢跟我下去,看看是你的拳頭硬,還是那個瘋子的冰硬?」

雷狂一愣,隨即發出一聲被激怒的狂笑,鑽頭的轉速再一次飆到極限,「操!老子怕你不成!老子倒要看看是誰在裝神弄鬼!」

「陳岳!」林若曦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外骨骼冰冷的裝甲讓她的指尖瞬間失去知覺,「偵測到的聲紋共振強度還在上升!那不是單純的武器,那是一種……一種大型的音叉矩陣!白魘在用水庫的金屬壁作為共鳴箱!貿然下去,你們的神經會先被震碎!」

「所以才要快。」陳岳反手握住她冰冷的手,只停留了一秒,「在我被震碎之前,把那個音叉砸了。」

話音未落,他已經轉身衝向了中央廣場側翼那條通往深層的維修豎井。巴奈·陳東漢沒有任何廢話,如同沉默的山影般緊隨其後。雷狂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也邁開沉重的步伐跟了上去。沉重的鋼靴踏在鋼板上,發出咚、咚、咚的戰鼓聲。

維修豎井的升降梯早已因為能源管制而停擺,三人只能沿著陡峭的、結滿了黑色油污與薄冰的維修爬梯,飛速向下墜去。

越往下,空氣越冷,次聲波的嗡鳴也越發清晰、越發黏稠。

那已經不再是單純的聲音,而是一種有形的、冰冷的潮水。它無視外骨骼的隔音層,直接透過骨骼傳導,震動著耳蝸,攪動著腦漿。陳岳感覺自己的視線開始出現重影,太陽穴突突直跳,一股強烈的、想要跪下來對著某種偉大存在頂禮膜拜的衝動,毫無來由地從心底滋生出來。

是幻覺。白夜聖洗教最慣用的伎倆。

他們崇拜極寒,認為那是神對污穢人類的洗禮。他們用一種由特殊合金打造的低溫音叉,敲擊出能干擾人類腦波的次聲波,讓意志薄弱者在極度的恐懼與敬畏中,看見他們所謂的「神蹟」。

「穩住呼吸!別聽!別看!」陳岳怒吼,強行引動了體內的熾血狀態。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緊,隨後瘋狂地擂動起來,滾燙的、被抗凍凝膠催化過的血液以數倍的速度沖刷著四肢百骸,帶來一陣灼熱的刺痛,暫時壓過了那股陰冷的幻覺。他的瞳孔深處,那抹暗紅色越發妖異。

地下六層的防護閘門是開著的。兩個穿著工程防衛隊制服的守衛,癱軟在閘門邊,他們沒有外傷,眼球卻向外暴突,臉上凝固著一種詭異的、狂喜與安詳混合的微笑。他們的身體還是溫熱的,但呼吸已經停止了。

是被自己的幻覺活活嚇死的。

巴奈低聲咒罵了一句,用粗壯的手臂將屍體拖到一邊。

地下七層到了。

當最後一扇厚重的隔離閘門被陳岳用電熱錘的高溫強行頂開時,眼前的景象,讓跟進來的雷狂都倒吸了一口冷氣,連鑽頭的轉動都停滯了一瞬。

這裡已經不再是水庫。

這裡是祭壇。

巨大的、足以容納一座標準游泳池的封存水庫,此刻水面已經完全凍結成一塊厚度超過半公尺的、渾濁而漆黑的巨冰。冰面並不平整,而是被人為地鑿開、堆砌,形成了一座座高低錯落、尖銳如獠牙的冰柱與冰筍。數十根從天花板垂下的、粗大的冷凝管被暴力扯斷,斷口處還在不斷滴落著零下二十度的冰水,在冰面上凝結成一片片詭異的血色紋路——那不是血,是水中的鐵鏽與防凍液在低溫下析出的顏色。

而在水庫的四周,原本負責看守水源的二十多名守衛,此刻正如同夢遊一般,排著隊,一個接一個,面帶著那種同樣狂喜而安詳的微笑,緩緩地走向冰面的中央。

在那裡,立著一座高達三公尺的、完全由透明寒冰雕琢而成的十字架。十字架上,沒有神像,只有一把巨大無比的、通體由不知名白色合金打造的音叉。音叉的兩臂還在以肉眼可見的幅度劇烈震動著,那無孔不入的次聲波嗡鳴,正是從它身上發出的。每一次震動,都讓整個水庫的冰面與金屬牆壁跟著共鳴,讓人的靈魂都在顫慄。

而在那把巨大音叉的頂端,站著一個人。

他穿著一身一塵不染的、彷彿由純白亞麻編織而成的長袍,在這零下二十度、滴水成冰的環境中,他卻赤著雙足,裸露的皮膚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毫無血色的蒼白。他的頭髮與眉毛上都結著白霜,面容俊美得近乎妖異,嘴唇卻是凍結般的青紫色。他張開雙臂,仰頭望著漆黑的天花板,彷彿在擁抱著什麼無形的神明,口中吟唱著那首若有若無的、讓人靈魂凍結的聖歌。

白夜聖洗教的教主,白魘。

他的目光終於緩緩落下,越過那些正走向死亡的羔羊,落在了剛剛闖入的陳岳三人身上。那目光冰冷、空洞,沒有任何人類的情感,只有俯瞰螻蟻般的憐憫與淡漠。

「啊,迷途的羔羊,終於來了。」白魘的聲音並不大,卻詭異地壓過了音叉的嗡鳴,清晰地響在每個人的腦海深處,「我等你們很久了,陳岳。帶著你那可笑的、散發著硫磺與鐵鏽味的火,來到我主的祭壇前。」

他輕輕揮了揮手。

噗通。噗通。

最前面的兩名守衛,已經走到了冰十字架的下方。他們沒有任何猶豫,甚至帶著一種朝聖般的虔誠,縱身一躍,跳進了十字架旁那個被鑿開的、直徑約兩公尺的冰窟窿裡。

那下面,是零下二十度的、足以在三十秒內凍結人體血液的死水。

冰水甚至沒有濺起太大的水花。兩名守衛落入水中後,只是輕微地掙扎了一下,便迅速被黑暗吞沒,臉上的微笑至死都沒有改變。他們不是被淹死的,是被那極致的低溫與幻覺,在入水的瞬間就剝奪了所有求生的意志,活活凍斃在水中。

緊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

他們一個接一個,如同自願獻祭的祭品,排著隊走向那個冰冷的死亡之口。

「住手!」巴奈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怒吼,就要衝上去,卻被陳岳一把死死拉住。

「沒用的!是次聲波的幻覺!他們已經聽不見了!」陳岳的雙眼赤紅,熾血狀態讓他的額頭青筋暴起。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意志也在那音叉的震動下搖搖欲墜,眼前的白魘身影開始變得神聖而高大,讓人忍不住想要跪伏。

「看見了嗎?」白魘臉上的憐憫更深了,他輕輕撫摸著身下巨大的音叉,動作溫柔得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臉頰,「多麼純潔,多麼溫暖。他們終於擺脫了火的詛咒,回歸了冰的懷抱。陳岳,你還不明白嗎?火的時代,已經死了。」

他猛地張開雙臂,聲音陡然拔高,變得狂熱而尖銳,整個水庫的冰面都隨著他的聲音而震顫。

「你們還在妄想著用那一點點可憐的地熱,用那一點點骯髒的電池,去延續那個注定要被凍結的文明!你們把十個人的希望,當作商品拍賣,當作權力鬥爭的籌碼!多麼醜陋!多麼自私!」

「而我,將賜予所有人,平等的永恆!」

他癲狂地大笑起來,笑聲與次聲波的嗡鳴混在一起,形成一種足以讓人發瘋的噪音。

「這座水庫,這數萬噸被你們視為生命之源的冰水,將是我獻給我主的第一份祭品!當這裡的冰牆被炸開,當這條冰河倒灌進你們那溫暖如春的避難所,當所有人都在冰水中感受我主的擁抱時——你們就會明白,誰才是對的!」

陳岳的瞳孔驟然收縮。

炸開冰牆?倒灌?

他的目光猛地掃向水庫四周的金屬牆壁。這才發現,在那些粗大的承重鋼樑與洩洪閘門的根部,不知何時,已經被白夜聖洗教的死士們,密密麻麻地貼滿了黃色的、高爆深水炸藥!炸藥上的紅色指示燈,正隨著音叉的震動,有節奏地閃爍著,倒數計時器的數字,已經跳到了最後的十分鐘。

一股寒氣,從陳岳的腳底,直衝天靈蓋。那寒氣,甚至比白魘的次聲波還要冰冷,還要讓人絕望。

一旦引爆,數萬噸的冰水將會以排山倒海之勢,沿著豎井與隧道,瘋狂地衝向上方的避難所。那裡,有毫無防備的三千名平民,有蘇佩儀的醫療站,有周詠晴那樣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

而首當其衝的,就是作為主要通道的中山地下街。那裡的支撐結構本就因為超低溫而脆化,一旦被如此恐怖的洪峰衝擊,必將引發大面積的坍塌。到時候,都不用等七十二小時,整個地下網絡都會被冰水與坍塌的土石徹底活埋!

「白魘!你這個瘋子!」雷狂也看懂了,他發出一聲驚怒交加的咆哮,再也顧不上頭痛,手臂上的鑽頭瘋狂轉動,就要朝著白魘衝去,「老子先鑽爛你的頭!」

「太慢了。」白魘只是輕輕一笑,伸出一根蒼白的手指,指向了雷狂,指向了陳岳,「在你們砸碎我的音叉之前,你們,會先成為我主最虔誠的信徒。跪下吧,感受寒冷的福音吧。」

嗡——!

他腳下的巨大音叉,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強光與嗡鳴!兩根音叉臂以肉眼難辨的速度瘋狂對撞,掀起的次聲波氣浪,如同實質的海嘯,朝著陳岳三人當頭拍下!

陳岳只覺得腦海中像是有一顆炸彈轟然炸開,無數冰冷的、充滿誘惑的囈語瘋狂地湧入他的意識。放棄吧……何必掙扎……投入冰的懷抱,就能得到永恆的安寧……火是痛苦的,冰才是解脫……

他的膝蓋,不受控制地開始彎曲。熾血狀態帶來的灼熱感,正在被那無孔不入的寒意迅速吞噬。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被徹底吞沒的前一秒,一道微弱卻無比清晰的聲音,透過外骨骼內建的、林若曦緊急接通的通訊頻道,刺破了幻覺的迷霧。

「陳岳!聽得見嗎!音叉的共振頻率是7.83赫茲!是地磁共振頻率!用你的電熱錘!用最高頻的震動去干擾它!快!」

是林若曦!她在用最後的算力,找到了那魔音的破綻!

陳岳那即將跪倒的身體,猛地一顫。那雙暗紅色的眼眸中,最後一絲屬於人類的、屬於工程師的、對抗冰冷的倔強火焰,轟然炸裂!

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將體內熾血的力量催發到極致,雙手死死握住破城式電熱錘的錘柄,將電池殘存的所有能量,毫無保留地,全部注入了錘頭之中!

嗡——嗡——嗡——

錘頭,開始以前所未有的頻率,瘋狂地高頻震動起來,發出與那白色音叉截然相反的、充滿了暴烈與灼熱的嗡鳴!

他要用火的震動,去撞碎冰的聖歌!

然而,白魘看著他垂死掙扎的舉動,嘴角的笑容卻越發冰冷與嘲弄。他緩緩舉起了另一隻手,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小小的、閃爍著紅光的起爆器。

「掙扎吧,盡情地掙扎吧。」他輕聲呢喃,如同情人間的低語,「可惜,你就算砸碎了我的琴,也阻止不了……洪水的降臨。」

他的拇指,輕輕地,放在了起爆器的按鈕上。

讀者留言

第 19 章 — 第十九章:中山地下街的全面崩潰

本章登場

白魘的拇指落下去了。

沒有任何遲滯,沒有任何猶豫,就像按下電梯的樓層按鈕那樣輕鬆而優雅。

陳岳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縮成了針尖。

「不——!」

他喉嚨裡擠出的咆哮被破城式電熱錘前所未有的尖嘯徹底撕碎。錘頭以每秒數千次的恐怖頻率瘋狂震動,暗紅色的熾熱紋路從核心一路蔓延至錘面,空氣被高頻震盪扭曲,發出令人牙酸的嗡鳴。那嗡鳴與白魘手中白色音叉那幽冷、空洞、彷彿來自地獄深處的7.83赫茲次聲波轟然對撞!

嗡——咚!

無形的音波在冰冷的水庫空間中實質化地衝擊擴散。原本讓所有守衛神智崩潰、主動走向冰水的魔音聖歌,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掐住了喉嚨,出現了一瞬間刺耳的紊亂與破音。那些抱著頭跪在冰面上、眼神空洞的守衛們身體猛地一顫,眼中恢復了一絲屬於人類的清明與痛苦。

林若曦的判斷是對的!用高頻震動去干擾地磁共振頻率,確實能破掉白魘的幻覺力場!

可是,太遲了。

白魘臉上那種被打斷演奏的惱怒只持續了不到半秒,隨即化為更深沉、更冰冷的嘲弄。他根本不在乎音叉是否被干擾,因為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只靠聲音來完成獻祭。

「火的震動,很吵。」他輕輕拋掉手中已經出現裂紋的音叉,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即將到來的神國,「但洪水,不會因為吵鬧就停下。」

轟隆!!!!

腳下,深達數十公尺的封存水庫深處,傳來了沉悶到讓人內臟都跟著共振的悶響。那不是一顆炸藥的爆炸,是整整一排深水炸藥被同時引爆的連鎖殉爆!

整座台北車站地下五層的水庫,像是一顆被從內部引爆的心臟。

數以萬噸計的冰水,那是為了維持整個捷運防空網絡冷卻與飲用而封存了數年的戰備水源,此刻在超低溫與炸藥的雙重作用下,化為了一頭徹底狂暴的冰河巨獸。渾濁的泥漿、碎裂的冰塊、被炸斷的鋼筋與管線殘骸,被狂暴的衝擊波裹挾著,以時速近百公里的恐怖速度,朝著唯一宣洩口——連接中山地下街的寬闊主通道,瘋狂衝刷而去!

「趴下!抓緊!」陳岳用盡全身力氣發出的嘶吼,幾乎是在同一時間被洪水的咆哮徹底淹沒。

張耀廷根本來不及反應,就被陳岳一把拽住外骨骼的背部提把,狠狠按在了水庫邊緣一根粗壯的承重立柱後方。

下一秒,冰河到了。

那不是水,那是流動的刀山。那是零下二十度、混雜著無數尖銳冰晶與混凝土碎塊的死亡泥漿。白色的洪峰狠狠撞上祭壇的冰柱,將白魘與他那些狂熱的白袍死士瞬間吞沒、捲走。緊接著,洪峰毫不停歇,帶著毀滅一切的動能,一頭撞進了中山地下街。

咔啦——咔啦咔啦——轟!!

令人頭皮發麻的斷裂聲從四面八方傳來。中山地下街那條曾經繁華、如今作為三千人主要避難區的筆直長廊,其兩側為了支撐上方數十公尺土層與街道而設立的成排方形支撐柱,在冰河的正面衝擊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柱體表面的混凝土在零下八十度的長期脆化下早已佈滿細紋,此刻被萬噸冰水一撞,無數裂紋瞬間擴大、蔓延,整根柱子從中部轟然折斷!

一根、兩根、十根……骨牌效應開始了。

地層在劇烈震動。頭頂的天花板,那層厚達一公尺的加固防空頂板,開始大面積地龜裂、剝落。無數細小的水泥碎屑與冰霜簌簌落下,緊接著是拳頭大小的混凝土塊,最後是整塊整塊的天頂裝飾板與管線轟然砸落。

更致命的是,位於中山地下街中段的一處垂直通風豎井,在結構的連鎖崩塌中被徹底撕裂。原本被厚重閘門與冰層封死的豎井,出現了一道寬達數公尺的巨大裂口。

呼——嗚嗚嗚嗚——!!!

地表那零下八十度、時速兩百公里的極地暴風雪,找到了宣洩口。狂暴的白色死神順著裂口,以瀑布倒灌的姿態瘋狂湧入地下四層。暴風雪裹挾著地表被凍成粉末的細小冰晶,像是無數把高速旋轉的砂輪,瞬間將地下街原本就微弱的燈光徹底吹熄、掩埋。溫度計的指針像是自由落體般瘋狂下墜,零下二十度、零下三十五度、零下四十八度……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吸入了無數根細小的冰針。

人間煉獄,在一秒之內降臨。

尖叫、哭嚎、求救聲混雜在洪水的轟鳴與暴風的尖嘯中,卻又立刻被凍結。許多來不及逃離的平民,被及膝深且還在迅速上漲的冰水瞬間凍住了雙腳,刺骨的寒意順著褲管往上鑽,血液都要被凍結。有孩子被倒塌的攤位壓住,有老人被暴風吹得站不穩,一頭栽進冰水裡。

「中央深井!所有人往中央深井撤退!離開地下街!快!」陳岳的外骨骼通訊頻道裡,傳來巴奈·陳東漢那如同野獸咆哮般的怒吼。他已經將自己腰間的鋼索死死扣在了中央轉運深井入口處的液壓防洪門門框上,用自己噸級臂力的外骨骼硬生生撐住半扇被洪水衝擊得不斷顫動的大門,為身後無數平民打開了一條生路。

在他身邊,小小的周詠晴沒有哭。這個懂事得讓人心疼的女孩,臉頰被凍得通紅,卻死死拉著一個比她還小的男孩,用盡全身力氣在齊膝的冰水中蹚行,同時用她那孩童特有的、對寒冷最敏銳的直覺尖聲大喊:「不要碰鐵!不要扶牆壁!會黏住!往有燈的地方跑!跟著巴奈叔叔!」

她的聲音在混亂中顯得微弱,卻像是一盞小小的燈火,讓慌亂的人群找到了一絲方向。

陳岳看著這一幕,胸口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熾血狀態下麻痺的痛覺,此刻卻讓心臟傳來更尖銳的刺痛。他猛地轉頭,看向身邊同樣被眼前地獄景象震懾得臉色發白的張耀廷。

「張耀廷!」

「在!岳哥!」張耀廷一個激靈回過神,手中的高週波震動刀因為低溫已經覆上了一層白霜。

「手動水閘!中山地下街跟中央深井之間還有一道手動防洪水閘!是舊式的手搖齒輪結構,電子系統已經斷線,必須手動降下!」陳岳的聲音透過外骨骼的擴音器,壓過了風雪與水聲,「那道閘門要是沒放下來,這整條地下街連同中央深井都會被一起淹掉!所有人都會被凍死在這裡!」

張耀廷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在距離他們約兩百公尺的通道中段,一道厚重的、鏽跡斑斑的鋼鐵閘門此刻正懸在半空,紋絲不動。它的絞盤與齒輪組早已被冰霜徹底凍死、卡死,而洶湧的冰河正爭分奪秒地朝著那道唯一的缺口湧去。

「幹!」張耀廷只覺得一股熱血混合著抗凍凝膠的副作用直衝腦門,熾血反應讓他的雙眼也隱隱發紅,「跟它拚了!」

「走!」

沒有多餘的廢話,兩具重型熱能外骨骼同時爆發出刺耳的液壓轟鳴,排氣孔噴出兩道長長的白色蒸氣,在零下五十度的冰水中硬生生犁開兩道水痕,朝著那道生死閘門狂衝而去。

這兩百公尺,是這輩子最漫長的兩百公尺。

頭頂不斷有崩落的混凝土塊砸在外骨骼的裝甲上,發出鐺鐺巨響。腳下的冰水已經漲到了大腿,每邁出一步都要對抗刺骨的寒意與水流的巨大阻力。外骨骼的關節處開始凝結出厚厚的冰殼,每一次屈伸都發出艱澀的摩擦聲,發熱管線功率全開,卻依舊抵擋不住那種鑽入骨髓的寒冷。更可怕的是,混雜在洪水中的超低溫泥漿,一旦濺到外骨骼的散熱口,就會瞬間凝結成冰,試圖將這台鋼鐵機器徹底凍結。

「給老子動啊!」張耀廷一刀劈開一塊朝他頭頂砸來的天花板碎塊,碎塊在震動刀的高溫下炸裂成無數更小的冰屑。

終於,他們衝到了閘門前。

眼前的景象讓兩人的心同時沉到了谷底。手動絞盤的轉輪足有卡車方向盤大小,但此刻,整個絞盤機構連同那條粗壯的鐵鍊,都被一層厚達數公分的、呈現出詭異青藍色的堅冰徹底封死。齒輪的咬合處,冰層甚至已經與鋼鐵長在了一起,形成了一體。那是長年滲水加上此刻極寒洪水瞬間凍結的結果,堅硬程度堪比岩石。

張耀廷想都沒想,雙手抓住轉輪,用盡全身力氣,連同外骨骼的液壓助力一起爆發,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狠狠一扳!

嘎吱——

轉輪紋絲不動,只有冰層發出一聲輕微的、嘲弄般的脆響。

「卡死了!完全卡死了!」張耀廷急得眼睛都紅了,舉起震動刀就想去砍冰層,卻被陳岳一把拉住。

「用蠻力沒用!會把齒輪崩掉!」陳岳的聲音異常冷靜,但在這冷靜之下,是外骨骼內部警報燈瘋狂閃爍、核心溫度急速下降的現實。他的抗凍凝膠正在急速消耗,熾血狀態已經快要到達極限,眼前甚至開始出現細微的黑點,「讓開!」

他後退半步,雙手以一個極其穩定的、屬於頂級工程師的姿態,重新握住了破城式電熱錘。那把剛剛與次聲波對抗、能量幾乎耗盡的巨錘,此刻錘頭的紅光已經黯淡了許多。

陳岳沒有絲毫猶豫,將電池最後的殘存能量,連同自己外骨骼主核心僅存的備用熱能,全部、毫無保留地調向了錘頭。

嗡——!!

與之前高頻震動不同,這一次,是純粹的、狂暴的熱能轉化。錘頭的溫度在三秒之內從零下飆升至攝氏八百度、九百度!整個錘頭由暗紅化為刺眼的橙白,錘體周圍的冰水甚至還未接觸就被瞬間汽化,形成一圈白色的蒸氣環。

在水流即將漫過他們胸口、將兩人徹底凍結的前一秒,陳岳動了。

他不是用砸的,而是用一種極其精準的、像是外科手術般的方式,將那顆高達近千度的熾熱錘頭,輕輕地、穩穩地,按在了絞盤最核心、被堅冰封死的那組主傳動齒輪上。

嗤——嗤嗤嗤嗤——!!!

水與火最極致的對撞!

高達千度的高溫與零下五十度的堅冰接觸的瞬間,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汽化聲。濃密到伸手不見五指的白色蒸氣轟然炸開,將兩人的身影徹底吞沒。青藍色的堅冰在肉眼可見的速度下融化、沸騰、化為蒸氣。那與鋼鐵凍結在一起的冰層,發出解凍時清脆的「喀嚓」聲,寸寸碎裂。

就是現在!

「轉!」陳岳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外骨骼因為能量過載而發出不堪重負的警報。

張耀廷想都沒想,整個人撲上去,雙手死死抱住已經變得滾燙的轉輪,用盡了吃奶的力氣,連同陳岳一起,朝著同一個方向,狠狠轉動!

嘎吱——嘎吱吱——轟隆!!

被凍結了不知多少年的鋼鐵齒輪,在滾燙與巨力的雙重作用下,終於發出了一聲沉重的、彷彿來自大地深處的呻吟,開始緩緩轉動!粗壯的鐵鍊被拉動,那扇厚重無比的鋼鐵防洪閘門,在無數人絕望的注視中,開始一寸一寸地、堅定不移地向下降落!

洪水的咆哮被逐漸合攏的閘門切斷、擠壓,發出更加狂暴的衝擊聲。但閘門的下降勢不可擋。

轟——咚!

一聲沉悶到讓整個地下街都為之震顫的巨響,防洪閘門終於徹底落下,嚴絲合縫地嵌入了地面的卡槽之中。厚達三十公分的鋼鐵之壁,將狂暴的冰河與中央深井的避難所徹底隔絕開來。

閘門的另一側,洪水狠狠撞在鋼板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但再也無法前進一步。而閘門的這一側,齊膝的冰水失去了後續的推力,開始緩緩平靜下來,但在極低溫的作用下,水面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出一層薄薄的、卻又在迅速變厚的冰層。

成功了。

陳岳和張耀廷兩人脫力般地靠在滾燙的絞盤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張耀廷的手掌即便隔著外骨骼的手套,也被燙得一片通紅,但他卻咧開嘴,露出了一個劫後餘生的、無比難看的笑容。

「幹……幹成了……岳哥……我們……」

陳岳沒有回答。他的目光,透過閘門上方那塊僅存的、佈滿裂紋的觀察窗,看向了閘門的另一側。

在那裡,原本燈火通明、充滿了生活氣息的中山地下街,此刻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死寂的、青白色的冰海。無數的攤位、支撐柱、管線,全部被凍結在厚厚的堅冰之中,像是一座被瞬間封存的水晶墳場。極地暴風雪依舊在那片冰海之上呼嘯,但聲音被厚重的閘門隔絕,只剩下沉悶的嗚咽。

他們保住了中央深井,保住了最後的三千人,但也永久地失去了中山地下街。更重要的是,被冰海封存的另一側,還連通著避難所最重要的中央儲糧庫與燃料儲備槽。

陳岳緩緩握緊了手中已經徹底冷卻、甚至覆上了一層冰霜的電熱錘,錘柄因為剛才的超負荷運轉而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紋。

他知道,白魘的洪水只是開始。更深的寒意與飢餓,正在閘門的另一側,無聲地蔓延。而那些在黑暗中窺伺著食物與燃料的鬣狗們,絕不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就在此時,他外骨骼中那個一直保持靜默的緊急通訊頻道,突然傳來了蘇佩儀帶著哭腔與劇烈喘息的、斷斷續續的呼救。

「陳岳……快回來……儲糧庫……魏雲清……他帶著寒霜兄弟會的人……他們開槍了!何少康他……他中彈了!」

讀者留言

第 20 章 — 第二十章:叛徒的子彈與物資陷落

本章登場

防洪閘後方的世界已經死了。

陳岳站在那扇厚度超過四十公分的手動防洪閘前,掌心仍貼在冰冷的絞盤上。剛才以電熱錘超載融斷齒輪的餘溫還殘留在外骨骼的散熱管線裡,卻已經被周遭倒灌進來的極寒空氣迅速吞噬。透過閘門上方那塊僅存的、佈滿蛛網裂紋的強化觀察窗,他能看見中山地下街的殘骸。

那不再是一條街道。那是一座被瞬間封存的水晶墳場。

數以萬噸計的冰河在炸藥與重力的撕扯下,將整個地下街吞沒。昔日閃爍著霓虹燈管的服飾店、飄著滷味香氣的攤位、支撐著天頂的混凝土立柱,此刻全被封存在青白色的堅冰之中。冰層厚重、混濁,內部封凍著無數氣泡與被沖刷而來的雜物,像是一塊巨大而不透明的琥珀。極地暴風雪仍在冰海的表面呼嘯,捲起細碎的冰晶撞擊在觀察窗上,發出細密而令人牙酸的嘶嘶聲,卻被厚重的鋼閘隔絕得只剩下沉悶的嗚咽。那是一種絕對的、死寂的寒冷,連聲音都被凍結了。

「陳岳……快回來……儲糧庫……魏雲清……他帶著寒霜兄弟會的人……他們開槍了!何少康他……他中彈了!」

外骨骼頭盔內側,那個一直保持靜默、僅供核心幹部使用的緊急加密頻道,突然爆出了蘇佩儀的聲音。她的聲音不再是平時那種沉著、帶著醫療人員特有冷靜的語調,而是被劇烈的喘息、恐懼與哭腔徹底撕碎。背景音裡夾雜著刺耳的自動步槍點射聲、金屬貨架倒塌的巨響,以及男人們粗暴的咒罵與獰笑。通訊斷斷續續,顯然是儲糧庫那邊的訊號中繼器受到了干擾或是破壞。

陳岳的瞳孔猛地收縮。

魏雲清。那個在拍賣會上被他當眾熔毀認證器、讓其黑箱交易徹底破產的富商。那個囤積了半個避難所藥品與罐頭,卻只願意用十個登艙名額來交換的鬣狗。他沒有逃,也沒有蟄伏,他選擇了最惡毒的報復——在所有人都以為洪水是最大危機時,從背後捅向避難所的心臟。

中央儲糧庫與燃料儲備槽。那是三千人最後的血液。

「幹!是那個賣藥的王八蛋!」張耀廷也聽見了通訊,他臉上的水漬還未乾,頭髮結著冰渣,整個人因為剛才在冰水中搏鬥而劇烈顫抖,但一聽到這個名字,血液瞬間衝上了腦門,「老子就知道這種人渣不會善罷甘休!陳岳,我們走!」

陳岳沒有任何廢話。他猛地轉身,重型熱能外骨骼的液壓關節發出低沉的嘶吼,背後的排氣孔噴出一股短促的白煙,將腳下殘留的薄冰瞬間蒸發。

「巴奈!周詠晴交給你!死守中央深井,任何人沒有我的手令,不准靠近發電機組!林若曦,立刻封鎖通往儲糧庫的所有支線監視器,把畫面轉到我這裡!」他在全頻道中低吼,聲音透過外骨骼的擴音器,帶著金屬的震顫。

「收到!陳岳,你小心,儲糧庫那邊的溫度讀數正在劇烈波動!」林若曦的聲音立刻回應,冷靜卻急促。

下一秒,兩道身影已經在幽暗的維修隧道中狂奔起來。

從手動防洪閘到中央儲糧庫,需要穿越兩條已經半廢棄的板南線聯絡隧道。洪水雖然被閘門擋住,但隧道中的積水仍淹至膝蓋,水面結著一層薄薄的、隨時會割破皮膚的碎冰。每踏出一步,都要撞開冰層,冰冷的泥水灌入外骨骼的接縫,帶來刺骨的寒意。頭頂的備用燈管因為電力不穩而瘋狂閃爍,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扭曲、又瞬間吞沒。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霉味、柴油味,以及洪水帶來的、令人作嘔的污泥腥氣。

越靠近儲糧庫,槍聲就越清晰。

那不是零星的衝突,是有組織的交火。

厚重的雙層氣密門外,兩名工程防衛隊的年輕隊員已經倒在血泊之中,他們身上的橘色工作服被子彈撕裂,鮮血在零下十幾度的低溫中迅速凝固成暗紅色的冰晶。氣密門被用液壓擴張器強行撐開了一道縫隙,裡面傳來更為混亂的叫喊。

陳岳與張耀廷對視一眼,沒有任何停頓,張耀廷一腳踹在氣密門的液壓桿上,而陳岳則將已經冷卻的電熱錘重新過載,錘頭的鎢鋼核心再次發出暗紅色的光芒。

門,開了。

眼前的景象讓張耀廷目眥欲裂。

中央儲糧庫是整個防空網絡中最大的空間,原本整齊堆疊著足以讓三千人支撐一個月的真空米糧、脫水蔬菜、罐頭,以及最重要的——十二個各儲量五千公升的軍用柴油儲備槽。這些柴油是維持備用發電機與地熱回路最後溫度的命脈。

此刻,這裡卻成了強盜的樂園。

超過十五名身著黑色戰術背心、臉上塗著防凍油彩的寒霜兄弟會傭兵,正端著各式步槍與霰彈槍,將整個儲糧庫控制住。為首的正是魏雲清。他早已脫下了那身虛偽的西裝,換上了一件昂貴的極地防寒大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中把玩著一把鍍金的沙漠之鷹手槍,臉上掛著一種大仇得報的、病態的快意。在他身邊,是他豢養多年的兩名私人保鏢,太陽穴高高鼓起,顯然是注射過抗凍凝膠的狠角色。

而在貨架的另一端,蘇佩儀被一名傭兵用槍托死死壓在冰冷的地面上,她的白袍沾滿了污漬與鮮血,醫療箱被踢翻在一旁,藥品散落一地。她沒有反抗,只是用身體死死護住身下的一個銀色的手提箱——那裡面是整個避難所發電機組的核心控制資料與備用啟動密鑰。

何少康則倒在離她不遠處的柴油儲備槽旁。這個平時總是嘻嘻哈哈、用拙劣笑話驅散恐懼的年輕人,此刻臉色慘白如紙,左手臂被子彈貫穿,鮮血正從指縫中不斷湧出,滴落在油膩的地面上。他用右手死死按住傷口,牙關緊咬,卻還是因為劇痛而發出壓抑的悶哼。他的另一隻手,則緊緊抓著一根撬棍,顯然在陳岳趕到前,他曾試圖獨自對抗這些入侵者。

「住手!」魏雲清看見蘇佩儀的掙扎,發出一聲尖銳的冷笑,他抬起那把鍍金手槍,對著天花板就是一槍,「蘇醫師,妳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陳岳那個只會玩錘子的蠻夫給了妳什麼好處?讓妳這麼死心塌地替他賣命?我早就說過,這個避難所裡,活下去的資格是用物資換的,不是用什麼狗屁工程師信條換的!」

「魏雲清……你這個瘋子!這些糧食和燃料是三千人的命!你搶走了……大家都會死!」蘇佩儀抬起頭,眼眶通紅,聲音因憤怒與寒冷而顫抖,「高老……高振邦先生他還在為了修復管線而努力,你怎麼能……」

「高振邦?那個快入土的老東西?」魏雲清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以為他是誰?救世主嗎?我告訴妳,從陳岳熔了我的認證器那一刻起,這個地方就已經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既然我上不了那艘方舟,那大家就都別活了!兄弟會的弟兄們答應我,只要我幫他們打開這座糧倉,裡面的東西分我三成,足夠我在地表多活半年!總比跟你們這群等死的賤民一起凍成冰棍強!」

他身旁一名臉上有著刀疤的兄弟會小隊長獰笑著補充道:「魏老闆說得對。雷狂老大早就看陳岳那小子不順眼了。今天先收點利息,這些柴油,我們就笑納了。至於這些防寒衣物……」他踢了踢角落裡堆積如山的、由軍用保暖纖維製成的防寒大衣與睡袋,「留著也是浪費,不如一把火燒了暖暖身子!」

就在那名小隊長從腰間掏出燃燒彈的瞬間,何少康猛地爆發了。

「你們這群畜生!不准燒!」他不知哪來的力氣,竟用沒有受傷的右臂撐起身體,將手中的撬棍狠狠砸向那名小隊長。那名小隊長猝不及防,被砸得一個踉蹌,手中的燃燒彈掉落在地。

「找死!」魏雲清身邊的一名保鏢眼神一厲,抬手就是一槍。

砰!

子彈精準地再次擊中了何少康的左肩,巨大的衝擊力讓他整個人向後倒去,重重撞在柴油儲備槽的鋼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鮮血瞬間染紅了他半邊身體。

「少康!」蘇佩儀發出淒厲的尖叫。

「媽的!老子跟你們拼了!」張耀廷再也忍不住,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就要衝進去。

但有人比他更快。

陳岳動了。

沒有戰吼,沒有警告。從他出現在門口的那一刻起,他眼中的世界就只剩下了那個倒在血泊中的夥伴,以及那個拿著鍍金手槍、不可一世的魏雲清。

他那具重達半噸的重型熱能外骨骼,在這一刻爆發出了與其體型完全不符的恐怖速度。液壓核心超載運轉,發出不堪重負的尖嘯,背後的排氣孔不再是噴出白煙,而是直接噴射出兩道長達一公尺的、攝氏三百度過熱蒸氣!整個儲糧庫的溫度在瞬間被拉高,空氣都為之扭曲。

陳岳如同一顆出膛的蒸氣砲彈,瞬間跨越了十幾公尺的距離,出現在那名剛開槍的保鏢面前。

那名保鏢甚至來不及抬起槍口,只看到一柄纏繞著暗紅色高頻電流的巨錘,帶著焚盡一切的氣勢,朝著他的胸口砸來。

破城式電熱錘——超載 удар!

沒有花俏的技巧,只有最純粹、最暴力的工業力量。高頻震動讓錘頭周圍的空氣都在嗡鳴,接觸到保鏢戰術背心的瞬間,數千度的高溫瞬間將凱夫拉纖維與防凍凝膠一同熔化、汽化。那名保鏢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整個胸膛就被這一錘徹底融穿、砸得凹陷下去,整個人像是被攻城槌擊中的破布娃娃,倒飛出去,撞翻了兩排貨架。

秒殺。

整個儲糧庫陷入了一瞬間的死寂。所有的傭兵都被這狂暴而血腥的一幕震懾住了。

「陳……陳岳!」魏雲清臉上的得意瞬間化為驚恐,他手中的鍍金手槍劇烈地顫抖起來,「你……你怎麼會這麼快……」

回應他的,是陳岳那雙透過頭盔面罩、燃燒著熾血怒火的眼睛。

「下一個,就是你。」陳岳的聲音嘶啞、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用液壓機碾出來的。

「開火!給我開火!殺了他!」魏雲清發出破音的尖叫,連連後退。

十幾把步槍同時咆哮起來。子彈如暴雨般傾瀉在陳岳的外骨骼上,濺起無數火星。傳統火藥在極寒中威力大減,但如此近距離的集火,依舊讓外骨骼的裝甲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陳岳不閃不避,他將電熱錘橫在身前,錘頭的高溫力場竟將迎面而來的子彈頭直接熔化、彈開。他頂著彈雨,一步、一步,堅定地向前推進。

張耀廷也趁機從側面切入,他雖然沒有外骨骼,但熾血狀態下的他,動作迅捷如豹,手中的工兵斧每一次揮舞,都能帶起一片血光。他逼近蘇佩儀,一斧劈開了壓制她的那名傭兵的手腕。

戰局瞬間逆轉。但魏雲清這個毒蛇,在看到大勢已去的瞬間,做出了最惡毒的決定。

他知道自己帶不走所有東西,也絕不會讓陳岳好過。

他一把從地上撿起那顆被何少康打掉的燃燒彈,用盡全身力氣,拉開插銷,狠狠地扔向了角落裡那堆積如山的防寒衣物與保暖睡袋!

「得不到的東西,就毀掉!陳岳,我要讓你看著你想保護的人,一個個凍死!」他發出歇斯底里的狂笑,轉身就朝著另一條早已準備好的、通往兄弟會地盤的狹窄維修通道鑽去,另一名保鏢緊緊跟隨,並同時引爆了預先安裝在柴油儲備槽閥門上的小型炸藥。

轟!

火焰,瞬間沖天而起。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軍用防寒纖維為了保暖,內部填充了大量的化纖絮狀物,一旦被高溫燃燒彈點燃,便如同被點燃的棉花山,火勢以一種恐怖的速度蔓延開來,濃煙滾滾,刺鼻的化學焦味瞬間充斥了整個儲糧庫。與此同時,柴油儲備槽的閥門被炸開,雖然沒有引起爆炸,但八個儲備槽中的柴油,正透過被炸開的管道,以驚人的速度被外部的抽水泵抽走——那是兄弟會的人在接應!

陳岳想要去追魏雲清,但眼前的火海與正在被抽走的柴油,讓他不得不做出選擇。

他猛地調轉方向,衝向了火海。他脫下自己外骨骼背部的一塊隔熱披風,瘋狂地拍打著火焰,但火勢太大了。那些足以讓三千人在零下六十度中存活的珍貴衣物,就在他的眼前,一件件化為灰燼。

張耀廷則衝向了柴油槽,試圖關閉閥門,但閥門已經被炸得變形,扳手根本無法轉動。他只能眼睜睜看著代表著生命的黑色液體,順著管道被迅速抽離。

幾分鐘後,當林若曦與巴奈·陳東漢帶著增援趕到時,火勢才被用滅火器勉強壓制。但一切都已經晚了。

儲糧庫內,一片狼藉。

蘇佩儀正跪在何少康身邊,用顫抖的手為他進行緊急止血與包紮,何少康因為失血過多,已經陷入了半昏迷狀態,嘴裡卻還在喃喃自語:「資料……資料不能丟……」

林若曦快速清點著損失,她的臉色在看到數據的瞬間,變得比窗外的冰海還要蒼白。她走到陳岳面前,聲音乾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陳岳……我們……我們損失了三分之二的柴油儲備。八個槽,空了。剩下的四個,只夠維持最低功率運轉不到四十八小時。糧食……糧食損失了約四成,但最致命的是……」她看向那堆已經化為焦黑廢墟的防寒衣物,聲音帶著一絲絕望的顫抖,「超過一千兩百套軍用防寒服和八百條保暖睡袋,全部被燒毀了。我們……我們沒有足夠的衣物讓所有人過冬了。」

巴奈·陳東漢一拳砸在鋼製貨架上,發出巨大的聲響,他那張總是沉穩的臉上,此刻充滿了暴怒與自責:「俺來晚了!」

陳岳沒有說話。他站在焦黑的廢墟前,外骨骼的熱能系統因為剛才的超載與救火而發出過熱的警報,但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溫暖。一股比極地暴風雪更深的寒意,正從他的腳底,沿著脊椎,直竄頭頂。

他能感覺到,周遭的溫度正在以一種可怕的速度下降。失去了柴油的持續供能,中央深井的備用地熱回路功率被迫再次下調。牆壁上,已經開始凝結出細密的白霜。避難所內部的溫度計,指標正無情地跌破零度,並朝著零下十度滑去。哈出的白氣,在空氣中久久不散。

遠處,中央深井的方向,傳來了此起彼伏的、老人與孩童因為寒冷而發出的咳嗽與哭泣聲。

飢餓與寒冷,這兩頭最原始的野獸,已經掙脫了枷鎖,在避難所的內部露出了獠牙。

而就在這時,陳岳的通訊器中,傳來了中央深井瞭望哨帶著極度驚恐的報告,那聲音因為恐懼而完全變形。

「陳岳隊長!不好了!雷狂……雷狂他帶著寒霜兄弟會的所有人,還有兩輛改裝過的排障裝甲車,正從B3層的廢棄軌道……朝著中央控電室的方向……全速衝過來了!他們說……他們說要親自來取走方舟的鑰匙!」

陳岳緩緩抬起頭,看向那條通往中央控電室的、唯一的主幹道。他的眼中,熾血的紅光再次燃起,但這一次,其中夾雜著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殺意。

魏雲清偷走的只是物資,而雷狂想要的,是所有人的命。

讀者留言

第 21 章 — 第二十一章:鋼鐵防禦,巴奈的咆哮

本章登場

通訊器裡那道因為極度恐懼而徹底變形的尖叫,還在陳岳的耳膜深處嗡嗡震盪,尚未散去。他卻已經沒有餘裕讓那股從腳底竄上脊椎、比極地暴風雪更刺骨的寒意繼續在胸腔裡蔓延。

才剛從手動防洪閘的冰水裡爬出來,又因為超載運轉與連續救火而發出尖銳過熱警報的破城式電熱錘,此刻正被他死死握在手中。錘頭殘留的餘溫正在空氣中急速流失,發出細微的嗶剝聲,表面凝結的薄冰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覆蓋上去。他感覺不到任何溫暖,只有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傳來的僵麻。

周遭的溫度正在以一種令人絕望的速度墜落。失去了魏雲清縱火焚毀與被寒霜兄弟會劫走的那三分之二柴油儲備,中央深井的備用地熱回路功率被迫再次下調。牆壁上不再是細密的白霜,而是直接凝結成一片片如同魚鱗般的六角形冰晶,指尖輕輕一碰,便會發出清脆卻令人心悸的碎裂聲。懸在頭頂的應急燈管因為電壓不穩而瘋狂閃爍,每一次明滅,都會讓隧道顯得更加幽深、更加像一座隨時會收攏的冰棺。

空氣的味道也變了。原本還能聞到淡淡的柴油焦味與人體汗酸味,現在卻只剩下金屬凍裂後的鐵腥、絕緣層燒焦的刺鼻,以及從通風管深處倒灌進來的、屬於地表零下八十度荒原的、純粹的死亡氣息。每一次呼吸,呼出的白霧都會在面罩內側瞬間凝成細小的冰珠,再砸落在臉頰上,像針扎一樣疼。掛在中央控電室門口的機械式溫度計,那根被凍得有些遲鈍的紅色指針,正無情地滑過零下十度的刻度,朝著零下十二度緩緩移動。

遠處,中央深井的避難區方向,此起彼伏的咳嗽聲與孩童壓抑不住的啼哭,正透過冰冷的管線傳導過來。飢餓與寒冷,這兩頭最原始的野獸,已經徹底掙脫了枷鎖,在幽暗的隧道中露出了獠牙。

「陳岳!」林若曦的聲音從另一條頻道切了進來,依舊冷靜,卻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精準,「燃料儲量重算完成。以目前備用地熱回路最低功率維持,加上人員呼吸與維生系統的基本消耗,避難所的生存倒數……只剩下四十七小時又五十一分鐘。柴油見底後,備用核電池會在九小時內過載,然後……所有人都會被凍成標本。」

她的話音未落,主幹道盡頭的黑暗中,已經傳來了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那不是風聲。

是引擎。是改裝過的軍規引擎,在極寒中發出的、如同野獸哮喘般的咆哮。

陳岳緩緩抬起頭,看向那條從B3層廢棄軌道一路延伸而來、通往中央控電室的唯一主幹道。兩道慘白色的探照燈光柱,粗暴地撕開了隧道的黑暗,像兩柄利劍直刺而來。光柱的晃動中,可以清晰地看見兩輛用捷運維修用的排障裝甲車焊接改裝成的突擊車。車體外焊滿了尖銳的鋼刺與厚重的廢棄鋼板,正面甚至還加裝了推土鏟,鏟刃上還殘留著暗紅色的、不知道是鐵鏽還是血跡的痕跡。車頂上,各架著一挺用防空機槍改來的重火力,黑洞洞的槍口正隨著車身的顛簸而微微晃動。

而在裝甲車後方,是密密麻麻、手持各式步槍與火箭筒的寒霜兄弟會成員。他們穿著從保全倉庫搶來的、還算完整的防寒服,臉上戴著骷髏樣式的呼吸面罩,在探照燈的映照下,如同一支從地獄開出來的亡靈軍團。

為首的那輛裝甲車頂上,站著一個如同鐵塔般的男人。雷狂。他赤裸著上半身,僅僅披著一件用多層隔熱毯縫製的披風,在零下十幾度的低溫中,蒸騰的熱氣從他虯結的肌肉上不斷冒出。他手裡拎著一把同樣經過改裝的、槍管足有手臂粗的轉輪式榴彈發射器,臉上那道從眼角一路劃到下顎的刀疤,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陳岳!」雷狂的聲音透過車載的擴音器,在狹窄的隧道中被放大、扭曲,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與殘暴,「聽說你剛剛才當了一回救世主?用你的破錘子關了一扇門?很感人啊!可惜啊,你救得了水,救得了火,就是救不了命!把零號方舟的鑰匙交出來!那十個位置,老子全要了!別逼老子把這裡所有人都碾成肉泥!」

「隊長!他們火力太猛了!」張耀廷的聲音從側面的掩體後傳來,帶著急促的喘息。他手中的步槍因為低溫已經出現了卡彈的跡象,每開一槍都要用力拉動槍栓,「正面根本擋不住那兩台車!一發火箭彈過來,我們全得被埋在這裡!」

陳岳沒有立刻回應。他的目光越過那刺眼的光柱,落在中央控電室那扇厚重的、此刻已經因為能源不足而無法完全閉鎖的合金大門上。門後,就是整個避難所的心臟——中央發電機組與零號地熱方舟發射井的控制中樞。一旦失守,三千人的最後一點熱源與唯一的逃生希望,都將落入這群信奉弱肉強食的瘋子手中。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如山的身影,從陳岳身後緩緩走到了最前方。

是巴奈·陳東漢。

這個平時沉默寡言、只有在戰吼時才會爆發出雷鳴般聲響的男人,此刻一言不發。他只是默默地將一條足有拇指粗的鋼索,繞過自己腰間的重型熱能外骨骼的固定環,再死死地鎖在中央控電室門前最後一道用廢棄軌道枕木與沙包堆砌而成的防禦掩體的鋼樁上。鋼索繃緊,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那掩體,是整條主幹道最狹窄的咽喉,也是最後一道防線。

巴奈將那挺從武裝警衛庫裡搶救出來的、需要兩人才能操作的雙聯裝重機槍,穩穩地架在了掩體的射擊孔上。黝黑的槍身在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彈鏈如同金屬瀑布般垂落下來。他那張線條深刻、如同岩石雕刻般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在探照燈的強光中,燃燒著野獸般專注而危險的光芒。

「陳岳,」巴奈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卻清晰地傳進了每個人的通訊器裡,「這裡,交給我。你們去守住發電機。門,不能丟。」

陳岳看著巴奈的背影,看著那條將他與掩體死死綁在一起的鋼索,瞳孔微微收縮。他知道巴奈想做什麼。在這種狹窄的甬道中,任何後退都會讓防線瞬間崩潰,唯有用血肉將自己釘死在原地,才能築起一道真正的鋼鐵長城。

「巴奈!」蘇佩儀焦急的聲音從醫療區傳來,「你的外骨骼發熱管線前天就已經有滲漏了!那樣會——」

「少囉嗦,女人。」巴奈打斷了她,嘴角竟扯出一個極淡的、近乎豪邁的笑容,「老子的血,比那管子裡的水還熱。」

話音未落,雷狂已經失去了耐心。

「敬酒不吃吃罰酒!給老子轟開他!」

轟!

一枚火箭彈拖著橘紅色的尾焰,尖嘯著劃破冰冷的空氣,直射向巴奈所在的掩體。那一瞬間,時間彷彿被拉長。陳岳甚至能看見火箭彈尾部噴射出的高溫氣流,將沿途的冰霜瞬間氣化。

「趴下!」

巴奈沒有趴下。

他在火箭彈即將撞上掩體的前一秒,發出了一聲如同受傷黑熊般的咆哮,猛地扣下了雙聯裝重機槍的扳機。

噠噠噠噠噠——!

震耳欲聾的槍聲瞬間撕裂了隧道的死寂。兩條猩紅色的火舌從槍口狂暴地噴吐而出,密集的彈雨在半空中交織成一道死亡的火網。熾熱的彈頭與極寒的空氣摩擦,發出嗤嗤的聲響。火箭彈在距離掩體不到五公尺的地方,被迎面而來的彈幕凌空引爆!

轟隆!

巨大的爆炸掀起滾燙的氣浪與漫天的碎冰,無數彈片如同雨點般打在巴奈的外骨骼與掩體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煙霧尚未散去,對面的兄弟會成員已經發出興奮的嚎叫,兩輛裝甲車同時加速,如同兩頭發狂的鋼鐵犀牛,朝著防線碾壓而來,車頂的重機槍也開始瘋狂掃射。

子彈打在枕木與沙包上,濺起無數木屑與冰塵。巴奈死死地抵住劇烈震動的槍身,他的重型熱能外骨骼背後的排氣孔,正噴射出攝氏三百度的過熱白煙,在他周身形成一圈模糊的熱浪屏障,試圖融化來襲的彈雨。但流彈實在太密集了。

噗嗤!

一發跳彈精準地擊中了巴奈左肩外骨骼的發熱管線接頭。那根承受著高壓高溫蒸氣的金屬管線,瞬間爆裂開來!

嗤——!!!

白色的、滾燙的過熱蒸氣如同高壓水刀般瘋狂噴湧而出,狠狠地澆在巴奈裸露的半邊臉頰與脖頸上。即使隔著抗凍凝膠的保護,那瞬間的劇痛也足以讓常人昏厥。空氣中立刻瀰漫開一股皮肉被燙熟的焦味。巴奈的身體猛地一顫,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但他扣著扳機的雙手,沒有鬆開分毫。

鮮血與被燙出的水泡混合著,從他焦黑的臉頰上滑落,但他那雙眼睛,卻因為劇痛而變得更加赤紅、更加瘋狂。

「啊啊啊啊啊——!!!」

巴奈發出了開戰以來最狂野、最憤怒的咆哮。那咆哮不再是人的聲音,而是野獸在捍衛領地時的決死怒吼。他將痛覺徹底轉化為力量,熾血狀態被瞬間催發到極限,心臟如同戰鼓般擂動,全身的肌肉賁張到幾乎要撐破外骨骼的束縛。他操控著那挺已經因為連續射擊而槍管通紅的雙聯重機槍,對著衝在最前方的那輛裝甲車的觀察窗與輪胎,進行著近乎自殺式的抵近掃射。

密集的子彈打在裝甲車厚重的鋼板上,火星四濺。雖然無法直接貫穿,但在如此近距離、如此瘋狂的火力傾瀉下,裝甲車的視窗被徹底打爛,駕駛員發出慘叫,車輛失控地一頭撞上了隧道的側壁,動彈不得。

「巴奈!」張耀廷看得目眥欲裂,想要衝上去支援,卻被陳岳一把按住。陳岳的眼中,熾血的紅光已經燃燒到了頂點,手中的破城式電熱錘,錘頭開始發出高頻震動的嗡鳴,淡藍色的電弧在表面跳躍。他知道,現在衝上去,只會讓巴奈用生命換來的射擊窗口白白浪費。

巴奈的咆哮與重機槍的怒吼,成為了這條冰封隧道中唯一的旋律。他用被鋼索固定的血肉之軀,用被蒸氣燙得面目全非的臉龐,用那挺槍管已經開始融化的重機槍,硬生生將寒霜兄弟會如潮水般的攻勢,遏止在了中央控電室門前的最後十公尺。每一顆子彈的出膛,都在消耗著避難所本就所剩無幾的電力;每一次外骨骼的噴氣,都在讓牆壁上的冰霜凝結得更厚。這是一場用生命與能源共同燃燒的戰鬥。

雷狂在後方的第二輛裝甲車上,看著自己最精銳的前鋒被一個人、一挺槍死死堵住,氣得臉色鐵青。他一把搶過手下肩上的火箭筒,親自瞄準了那個如同磐石般不可動搖的身影。

「老子看你能硬到什麼時候!」

就在雷狂即將扣下扳機的瞬間,巴奈的重機槍,終於因為彈藥耗盡與槍管過熱而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卡死聲,火舌戛然而止。短暫的寂靜,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巴奈沒有去更換那已經滾燙到無法觸碰的槍管。他只是緩緩地、帶著滿臉的鮮血與焦痕,回過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扇緊閉的合金大門,又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陳岳。那眼神中,沒有恐懼,沒有乞求,只有一個戰士完成使命後的平靜與託付。

而就在這寂靜的下一秒,所有人都聽見了另一種聲音。

嗤嗤……嗤嗤嗤……

那不是蒸氣洩漏的聲音。是一種更加尖銳、更加致命的、液體在超低溫下急速氣化的嘶鳴。

陳岳猛地轉頭,看向聲音的來源——中央發電機組的主冷卻回路。那條輸送著零下數十度液氮的主管道側壁,不知何時被一枚流彈的彈片擦出了一道細微卻正在急速擴大的裂痕。慘白色的液氮霧氣,正如同毒蛇般從裂痕中瘋狂噴湧而出,所過之處,金屬管道與周遭的地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覆蓋上了一層厚厚的白霜,並發出不堪重負的、即將脆化的呻吟。

林若曦的驚呼透過通訊器傳來,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顫抖:「主冷卻回路破裂!液氮洩漏!如果讓低溫蔓延到發電機核心……整個系統會在三分鐘內被凍結停轉!到時候……氣溫會在兩小時內跌破零下六十度!」

巴奈用血肉築起的防線暫時擋住了子彈,卻擋不住這悄無聲息蔓延的、足以凍斃三千人的死亡白霧。而那道裂痕的核心,噴射出來的液氮溫度低到足以在三秒內將任何防護服凍成粉末。

陳岳握緊了手中的電熱錘,卻發現這一次,高溫對極寒的液氮毫無作用。

遠處的維修通道口,重傷未癒、一直被要求靜養的高振邦,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那裡。他看著那道噴湧的白色死神,又看了看被鋼索固定在掩體上、渾身是血的巴奈,以及門外虎視眈眈的敵人,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他默默地脫下了自己身上那件還算完好的工程外套,朝著那片致命的白霧,一步步走了過去。

讀者留言

第 22 章 — 第二十二章:老將隕落,肉身鑄閥

本章登場

慘白色的霧,是活的。

它不是洩漏,是噴射。是加壓到極限的液氮在管道裂縫中找到了宣洩口,以一種近乎尖叫的嘶鳴聲狂暴地衝出。那聲音不像是氣體外洩,更像是上千片薄鋼片被同時撕裂的哀鳴,刺得人耳膜發疼。霧氣所過之處,空氣本身都在被凍結,凝結成細碎的、閃爍著鑽石光澤的冰晶,簌簌落下。

「溫度梯度崩潰!」林若曦的聲音在通訊頻道裡已經完全失去了平時的冷靜,那是一種被數據逼到牆角的、瀕臨崩潰的顫抖,「主冷卻回路壓力每秒下降三百帕!液氮溫度零下將近兩百度!陳岳!不能讓它碰到發電機核心的外壁!那層合金外殼只要被直接噴射超過十秒,就會產生不可逆的低溫脆化,整個核心會像玻璃一樣碎掉!」

中央控電室內,紅色的警示燈已經不再閃爍,而是發出了一種絕望的、長長的嗡鳴。儀表板上,代表維生系統剩餘時間的數字,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跳動,七十二小時的倒數,在這一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撥動,直接蒸發了將近二十個小時。

冰冷的白霧如同擁有生命的潮水,沿著地面、牆壁、天花板的所有縫隙,朝著那座如同心臟般搏動的巨大發電機組蔓延過去。所經之處,原本還殘留著餘溫的金屬扶手瞬間覆蓋上一層厚厚的白霜,輕輕一碰就發出喀嚓的碎裂聲。連空氣中的灰塵都被凍結了。

「幹!幹!」張耀廷拖著還在發燙的步槍,半跪在巴奈的掩體旁,目眥欲裂地看著那道白色的死神,「陳岳!用你的錘子啊!把那個破管子砸了!焊起來啊!」

陳岳沒有回答。

他已經動了。

沉重的破城式電熱錘在他的手中發出低沉的嗡鳴,錘頭的核心瞬間被加熱至熾白的千度高溫,鎢鋼的錘面因為高頻震動而模糊。熾熱的氣浪以他為中心炸開,甚至將周遭的冷霧短暫地逼退了一寸。

他朝著那道裂痕衝了過去。那是工程師的本能,看到破口,就要用高溫與力量去填補、去修復。

然而,當他將燃燒著千度高溫的錘頭,狠狠砸向那道噴湧著液氮的裂縫時,發生了讓所有人血液都為之凍結的一幕。

嗤——!

沒有金屬融化的紅光,沒有預想中將裂口焊死的滋滋聲。只有一聲極其短促、極其詭異的輕響。錘頭上那足以融化裝甲的恐怖高溫,在接觸到零下一百九十六度的液氮射流的瞬間,被以一種蠻不講理的方式瞬間中和、吞噬。白色的蒸氣像是被引爆般炸開,然後立刻又被更低的溫度凍結成冰粉。錘頭的溫度在零點幾秒內被強行拉低,表面甚至凝結出了一層薄薄的、藍白色的霜。

高溫,對極寒的液氮洪流,無效。

這是物理法則的絕對碾壓。在絕對的低溫面前,再熾熱的火焰也只是徒勞的掙扎。

陳岳踉蹌著後退了半步,握著錘柄的虎口因為瞬間的溫差而傳來針刺般的劇痛。他那張一向冷硬如鋼鐵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名為無力的神情。他能一錘砸碎暴徒的頭骨,能融穿半公尺厚的冰牆,卻對眼前這道無形無質、卻足以殺死三千人的白色激流束手無策。

白霧,已經蔓延到了發電機基座的邊緣。基座的鋼板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密的呻吟,那是金屬晶格在極寒下正在解體的聲音。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而穩定的腳步聲,從所有人的身後傳來。

噠。噠。噠。

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絕望的鼓點上。

陳岳猛地回頭。

是高振邦。

老人沒有穿那件單薄的病號服。他身上套著一套極其老舊、甚至有些可笑的裝備——那是二十年前捷運潛盾工程時期使用的舊式重型潛水服,厚重的橘紅色硫化橡膠,笨重的銅製頭盔被他抱在懷裡,沒有戴上。潛水服的表面佈滿了修補的痕跡,散發著一股淡淡的、像是機油與海水混合的陳舊氣味。這套衣服,是為了抵禦深海水壓而設計的,從來就不是為了抵禦零下兩百度的低溫。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那是重傷未癒的虛弱,但他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澈、都要堅定。他看著陳岳,看著被鋼索固定在掩體上、渾身是血卻依舊死死扣著扳機的巴奈,看著儀表板上瘋狂跳動的數字,最後,將目光落在了那道噴湧的白色死神上。

「老師!」陳岳的聲音嘶啞了,那是他第一次用這種近乎哀求的語氣說話,「你回去!那裡不能去!那套衣服擋不住的!三秒!只要三秒你就會被凍成——」

「我知道。」高振邦打斷了他,聲音溫和得像是在工地現場指導後輩如何擰緊一顆螺栓,「三秒,橡膠就會脆化。五秒,血液就會停止流動。十秒,整個人就會變成一塊會碎掉的冰。」

他一邊說,一邊笨拙地、卻又無比堅定地將那頂沉重的銅製頭盔戴在了頭上。頭盔的面罩是一塊厚厚的圓形玻璃,因為年代久遠,已經有些模糊了。

「可是阿岳啊,」老人的聲音透過頭盔,變得有些沉悶,卻依舊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朵裡,「總得有人去把那個閥門關上。不是嗎?」

他的目光,落在了白霧最濃郁的核心處。在那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慘白之中,隱約可以看見一個早已被凍結、覆蓋著厚厚白霜的手動輪閥。那是整條主冷卻回路最後的機械保險,是在所有電子閥門都失效後,唯一能用人力強行截斷液氮洪流的閥門。它距離裂口,只有不到兩公尺的距離,卻像是隔著一個生與死的世界。

那個位置,任何現代化的抗寒防護服進去,都會在三秒內被凍透。只有這種厚重的、完全密封的、像是罐頭一樣的舊式潛水服,才能為裡面的人,多爭取那麼幾秒鐘的時間。

幾秒鐘,足夠一個老人,用盡全身的力氣,去轉動那個已經被凍死的閥門了。

「高工!不要!」林若曦在通訊器那頭發出了尖叫,她的理性在這一刻徹底崩潰,「我正在嘗試遠端重啟備用電磁閥!給我兩分鐘!只要兩分鐘!」

「來不及了,孩子。」高振邦輕輕地搖了搖頭,透過模糊的面罩,他似乎對著林若曦的方向笑了一下,「兩分鐘後,我們所有人都已經是冰棍了。而且……那個備用閥的線路,早在三年前的那次滲水事故裡就被我親手斷開了,我一直忘了報修。對不住啊。」

他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後,他不再看任何人,轉過身,面向那片翻滾的白色地獄,一步步走了進去。

「老師!回來!我命令你回來!」陳岳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他想要衝過去拉住老人,卻被張耀廷和蘇佩儀死死地從身後抱住了。張耀廷的眼淚已經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在零下的空氣中瞬間結成了冰珠。蘇佩儀更是泣不成聲,她是醫生,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走進那片白霧意味著什麼。

那不是走進去,那是走進絞肉機,走進焚化爐。

橘紅色的身影,沒入了白霧。

第一秒,潛水服的表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出了一層白霜,原本柔軟的橡膠瞬間變得僵硬。

第二秒,霜層加厚,變成了厚厚的冰殼,老人行走的動作開始變得遲緩、僵硬,每抬起一步,都要發出冰殼碎裂的喀嚓聲。

第三秒,銅製的頭盔上,呼吸閥噴出的白氣瞬間被凍結,堵死了換氣口。面罩的玻璃內側,迅速被一層白色的冰花所覆蓋,再也看不清老人的臉。

陳岳的眼前,只剩下一個在白色風暴中,艱難挪動的、臃腫的橘紅色冰雕。

「啊……啊啊啊……」巴奈在掩體上發出了痛苦的、低沉的咆哮,他想要掙脫鋼索,卻因為失血過多而無能為力,只能用拳頭狠狠地砸著身下的沙袋。

白霧的核心處,那個橘紅色的身影,終於抵達了閥門前。

他伸出了已經被凍結得完全僵硬的雙手,握住了那個直徑半公尺、早已被凍得和管道焊死在一起的金屬輪閥。

轉不動。

被極寒凍死的金屬,需要難以想像的巨力才能轉動。

老人佝僂的身軀,開始顫抖。那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用力。他將自己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了那個輪閥上。潛水服因為他的劇烈動作而發出令人牙酸的、即將碎裂的呻吟。頭盔下的面罩裡,傳來了老人沉重的、像是破舊風箱一樣的喘息聲,那聲音很快就變成了痛苦的悶哼。

一下。

輪閥,紋絲不動。

兩下。

老人腳下的冰面,因為他的發力而寸寸碎裂。他的雙腿,已經開始從膝蓋處,被低溫侵蝕得失去了知覺。

「動啊!給我動啊!」陳岳在白霧外,聲嘶力竭地吼著,他的熾血狀態因為極端的憤怒與悲痛而不受控制地被激發,心臟狂跳,血液像是岩漿一樣在血管裡奔流,眼眶因為充血而變得通紅,「求求你……動一下啊……老師……」

彷彿是聽到了他的呼喊,白霧中的那個身影,猛地發出了一聲所有人都聽見了的、撕心裂肺的咆哮。那咆哮透過厚重的頭盔,變得沉悶而遙遠,卻充滿了一位老工程師最後的、屬於螺栓與鋼鐵的倔強。

他不再用手去轉,而是用自己的肩膀,用自己的胸膛,用自己那具已經快要被凍成冰塊的身體,狠狠地撞向了那個輪閥!

喀——嚓!

一聲清脆得讓人心碎的聲響。

不是輪閥轉動的聲音,是老人肩頭的潛水服,因為無法承受撞擊與低溫的雙重打擊,而徹底碎裂的聲音。一塊橘紅色的橡膠碎片,混合著冰晶,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露出了裡面,已經被凍成青紫色的、老人的肩膀。

但,也就是這蠻橫的一撞,讓那個被凍死的輪閥,終於鬆動了一絲!

就是這一絲鬆動,給了老人最後的希望。

他用那隻已經暴露在零下兩百度空氣中的、瞬間就被凍傷的手,再一次死死地抓住了輪盤的邊緣,然後,用盡了靈魂深處最後一絲力氣,狠狠地、向下壓去。

吱——嘎——嘎——嘎——

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終於響起。那聲音在死寂的控電室裡,是如此的悅耳,如同天籟。

輪閥,一寸一寸地轉動了。

每轉動一寸,噴湧的液氮洪流就減弱一分。漫天的白霧,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稀薄。

老人的動作,越來越慢。他的身體,已經有大半被潔白的冰晶所覆蓋,像是一座正在成型的雕塑。他的頭,無力地垂了下來,靠在了冰冷的輪閥上。

但他的手,至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那個輪盤。

當最後一絲白霧被切斷,當管道中那恐怖的嘶鳴聲終於徹底消失,當發電機組的嗡鳴重新變得穩定而有力時,那個橘紅色的身影,已經徹底靜止了。

他保持著雙手死死壓住輪閥的姿勢,半跪在管道前。厚重的潛水服,已經完全被凍結成了一個堅硬的、晶瑩剔透的冰殼。透過那層模糊的、結滿了冰花的面罩玻璃,隱約還能看見,老人那雙渾濁卻安詳的眼睛,正平靜地注視著前方,那座被他用生命拯救下來的、轟鳴著的發電機。

他成了一座雕像。一座用肉身鑄成的、永恆的閥門。

整個中央控電室,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發電機平穩運轉的嗡鳴,以及儀表板上,停止了瘋狂跳動、重新開始緩慢倒數的數字。

陳岳跪倒在了地上。

他手中的破城式電熱錘,無力地滑落在地,發出沉悶的聲響。他那雙能夠舉起千斤重物的手,此刻卻顫抖得連一顆螺栓都握不住。他想伸手去觸碰那座冰雕,卻又害怕自己的體溫,會讓這座好不容易才凝固的雕像,出現一絲裂痕。

張耀廷已經哭成了淚人,巴奈那個如同野獸般的漢子,此刻也將頭深深地埋進了臂彎,肩膀劇烈地抽動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林若曦的聲音,再次從通訊器裡傳來,這一次,她的聲音裡只剩下了無盡的悲傷與敬意:「主冷卻回路……已關閉。發電機核心溫度……正在回升。我們……我們得救了。」

得救了。是用一位老人的生命換來的。

陳岳緩緩地站起身,他走到那座冰雕前,顫抖著伸出手,輕輕地拂去了面罩上的一層薄霜。他看著面罩後那張熟悉而安詳的臉,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從他那雙一向冷酷的眼眸中滑落,在滴落的瞬間,就被寒冷凍結成了冰。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無意間落在了老人那隻死死扣住輪閥的、已經被凍成青白色的右手上。

在那隻僵硬的手掌心裡,似乎,緊緊地攥著什麼東西。

那是一張邊緣已經被體溫焐得有些發熱的、閃爍著幽藍色微光的卡片。

是量子密碼卡。

而與此同時,控電室那扇緊閉的、隔絕著外部走廊的厚重防爆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密集而又狂亂的、指甲抓撓金屬的尖銳聲響。那聲音,不屬於人類,更不屬於寒霜兄弟會的暴徒。

那是某種嗜熱的、覆蓋著冰晶的野獸,聞到了這裡剛剛爆發出的、屬於人類體溫的、溫暖氣味。

晶化死獸,來了。

讀者留言

第 23 章 — 第二十三章:接掌帥印,誓師絕境

本章登場

液氮的白霧還沒有散去。

整個中央發電機組的核心艙室像是被倒扣進了一座由寒霧構成的白色墳場,刺骨的白煙貼著地面翻滾,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細小的冰針沿著氣管往肺葉裡鑽。警報燈已經不再尖叫,只剩下發電機重新點火後那種低沉、滯重、彷彿垂死巨獸重新喘息的嗡鳴,震得腳下的鋼板都在細細顫抖。溫度計上的紅色指針從零下四十度那條死亡線緩緩爬升,停在零下十一度便不再動彈,艙壁上凝結的厚霜開始一滴一滴融化,滴落在滾燙的管線上,發出嗤嗤的聲響,化作一縷縷更加刺鼻的蒸氣。

陳岳跪在那具冰雕面前,膝蓋壓在薄薄的冰水裡,寒意透過膝蓋骨直竄脊椎,他卻感覺不到冷。

他的手在抖。那是一雙能穩穩握住破城式電熱錘、能在每秒三千次高頻震動中精準敲碎合金鉚釘的手,此刻卻抖得像個第一次拿起扳手的學徒。他輕輕拂去老人面罩上的白霜,看見高振邦那張被凍結在最後一刻的臉。沒有痛苦,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安詳的平靜,嘴角微微牽動,像是還想再對他這個不成器的徒弟叮囑一句什麼。老人右手死死扣在那座直徑半公尺的青銅輪閥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扭曲,指甲縫裡還嵌著暗紅色的凍血,整條手臂與閥門之間已經被透明的冰層焊死在一起,成為這座發電機的一部分。

而在那隻青白色手掌的掌心,確實攥著東西。

陳岳用指尖去掰,卻掰不動。冰層將皮膚與金屬卡片凍結在一起。他不得不將額頭抵在冰冷的面罩上,低聲說了一句:「老師,對不起。」然後啟動了外骨骼手臂上僅存的一小段發熱管線,將掌心的溫度調至最高,貼上了老人的手背。嗤的一聲,薄冰融化,冒出一股帶著焦味的白煙,老人僵硬的手指終於鬆開了一絲縫隙。

那是一張鈦金量子密碼卡。

卡片只有半個手掌大小,邊緣用最堅硬的記憶鈦金屬封裝,中央嵌著一枚不斷流轉著幽藍色光紋的量子晶片,即便在零下數十度的環境中,晶片依舊因為內部衰變而散發著微弱的、近乎體溫的暖意。那一點暖意,在這座冰窟裡顯得如此突兀、如此奢侈。卡片的背面用雷射蝕刻著一行小字——「地熱方舟·零號艙·初代工程師·高振邦之鑰」。

陳岳將卡片緊緊攥進自己的掌心,那點微熱瞬間透過凍僵的皮膚,燙得他眼眶發酸。他終於明白,老人不是衝動赴死,他在衝進液氮風暴之前,就已經做好了一切打算。他用自己的命關上了閥門,也用自己的命,把這張通往最後生路的鑰匙,親手交到了陳岳手上。

「隊長……」通訊器裡傳來林若曦壓抑的哽咽,她的聲音透過發電機的嗡鳴斷斷續續,「生命體徵……已經完全消失……高工他……」

陳岳沒有回答。他只是緩緩站起身,將那張還帶著老人餘溫的卡片,小心翼翼地貼身收進了胸口內袋,貼著心臟的位置。

就在這時,防爆門外那陣令人頭皮發麻的抓撓聲,驟然變得更加瘋狂。

那不是指甲抓撓金屬的聲音,更像是無數把冰錐在鋼板上瘋狂鑿擊。沉重的撞擊聲混雜著一種類似玻璃摩擦的尖銳嘶鳴,門板每被撞擊一次,門框四周掉落的積霜就簌簌抖落。透過門板下方那條為了排線而預留的、不足兩公分的縫隙,可以看見一縷縷極淡的藍色螢光正從黑暗的走廊滲透進來,那是晶化死獸體表冰晶折射發電機微光的顏色。牠們聞到了味道——剛剛液氮噴發時洩漏的熱量、老人血液最後的溫熱、以及重新啟動的發電機組那龐大而誘人的熱源,對於這些嗜熱如命的怪物而言,這裡就是黑暗中唯一燃燒的篝火。

「操!這些畜生還真他媽會挑時間!」張耀廷的怒吼從走廊另一頭的對講機裡炸開,伴隨著重型外骨骼液壓桿的轟鳴,「巴奈!頂住走廊B口!別讓牠們衝進核心艙!」

巴奈·陳東漢沒有回話,回應他的只有一聲野獸般的低吼。這個沉默寡言的布農漢子,此刻正將高振邦那具已經與閥門凍結在一起的遺體,用一條從外骨骼上拆下的隔熱毯輕輕覆蓋起來。他的動作笨拙卻無比輕柔,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外骨骼的發熱管線因為先前的激戰早已爆裂,他的半張臉還留著被過熱蒸氣燙傷的水泡,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他將一枚自己貼身攜帶的、磨得發亮的山豬獠牙墜飾,輕輕放在了冰雕的胸口,然後站起身,轉向那扇不斷震動的防爆門,雙眼在陰影中燃起兩簇兇戾的火光。

「陳岳。」巴奈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這裡交給我。你去做你該做的事。」

陳岳看著他,看著這個渾身是傷卻依舊如山般挺立的男人,重重地點了點頭。他知道,悲傷不能在這裡停留,高振邦用命換來的幾十個小時,容不得半點浪費。

他轉身,一把抓起了靠在牆角的破城式電熱錘。錘頭因為長時間低溫已經蒙上了一層薄霜,但當他握住握柄、按下啟動鈕的瞬間,錘體內部的高頻線圈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暗紅色的熱紋沿著錘身的散熱溝槽迅速亮起,將薄霜瞬間蒸發。熾熱的氣浪撲面而來,驅散了臉上的淚痕。

他沒有去支援走廊。他做了一個更瘋狂的決定。

他拖著那柄還在升溫的重錘,大步跨上了中央控電室正中央那座已經蒙塵許久的高台。那是災變前捷運調度中心用來發布全線通告的指揮台,台面上還插著那枚象徵著最高工程權限的、早已失去光澤的鈦金鑰匙。高振邦的鑰匙,此刻就躺在他的胸口,而指揮台上的這枚,是屬於整個地下網絡的總控之鑰。

陳岳將兩枚鑰匙同時插入了控制台的凹槽。

嗡——

沉寂了數週的應急廣播系統,在全線隧道中同時發出了刺耳的電流雜音。無數條幽暗的隧道、無數個擠滿了倖存者的月台、避難隔間、維修坑道裡,那些早已因為寒冷與絕望而黯淡下去的喇叭,忽然同時亮起了微弱的紅燈。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抬起了頭。

「這裡是中央控電室,」陳岳的聲音透過廣播,沙啞、低沉,卻像是一柄燒紅的烙鐵,直接燙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我是工程防衛隊,陳岳。」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隧道中迴盪,帶著發電機的嗡鳴與門外晶化死獸的撞擊聲作為背景。

「就在三分鐘前,我們失去了高振邦工程師。」他沒有用任何華麗的辭藻,只是用最平直的語氣陳述著事實,「他用他的身體,堵住了爆裂的液氮管道,救回了發電機。也救回了我們所有人三千條命。」

廣播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壓抑的啜泣聲透過某些靠得較近的拾音器隱約傳來。

「我知道你們很冷,很餓,很怕。我知道你們中的很多人,已經在想,躲在這裡等死是不是比較輕鬆。」陳岳的聲音陡然拔高,帶上了一絲熾血狀態下特有的、壓抑不住的顫抖與灼熱,「但是我要告訴你們,躲在這裡,兩天後我們全都會死。」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個最殘酷的真相,毫無保留地砸向了所有人。

「備用核電池只剩下最後四十八小時。地熱回路已經衰竭,防護門一旦被徹底凍死,這裡的溫度會在六小時內跌破零下六十度。到時候,沒有人能活。」

恐慌的騷動開始在廣播中蔓延,有人尖叫,有人咒罵。

「而在地下三百公尺的地方,有一艘方舟。」陳岳的聲音壓過了所有的騷動,「零號地熱方舟。它能帶我們穿過地函,到達還有溫度的深地生態圈。那是唯一的活路。」

「但是,」他停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錘子砸出來的,「它只能帶走十個人。」

十個人。三千人。這個數字像是一盆液氮,當頭澆在了所有剛剛燃起一絲希望的人們頭上。絕望的哭嚎瞬間蓋過了一切。

「我知道這很殘酷!我知道你們想問,憑什麼是那十個人!是憑錢嗎?是憑拳頭大嗎?」陳岳猛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鈦金鑰匙發出清脆的震鳴,「我告訴你們,不是!」

「寒霜兄弟會的雷狂想用槍決定名額,白夜聖洗教的瘋子想拉著我們一起去死!但我陳岳,今天站在這裡,就是要告訴你們第三條路!」

他的眼中,倒映著儀表板上跳動的倒數計時,以及胸口那張量子密碼卡的微光。

「零號方舟需要三張量子密碼卡才能啟動。我們已經有了一張。第二張在雷狂手裡。第三張,埋在地下六層深處的舊資料庫裡。只要我們能重啟地熱網絡,修復方舟的能源迴路,我們就不需要只活十個!我們可以讓方舟一次又一次地往返,把所有人都帶下去!把孩子,把醫生,把每一個還想活下去的人,都帶下去!」

這是一個近乎瘋狂的、希望渺茫的承諾。但在絕對的黑暗中,任何一點光,都足以讓溺水的人死死抓住。

「我不會替你們決定誰去死。我只會問你們,想不想跟我一起,用手裡的扳手和鐵棍,去把屬於我們自己的活路,一寸一寸地從冰層和畜生手裡搶回來!」

陳岳舉起了手中那柄已經燒得通紅的電熱錘,錘頭的高溫將周圍的空氣都扭曲了。

「願意跟我幹的,到中央轉運深井集合!不願意的,就繼續待在角落裡等著被凍成冰棍!我陳岳,把話撂在這裡——想活的,就他媽給我站起來!」

廣播結束了。

長達十幾秒的死寂之後,第一個回應,來自最靠近中央控電室的維修工棚。

一個臉上還沾著機油、鬢角已經花白的老工人,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他手裡緊緊攥著一把已經用了三十年的活動扳手,扳手的開口已經被磨得有些變形。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用盡全身力氣,將扳手高高舉過了頭頂。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一個背著嗷嗷待哺嬰兒的年輕母親,撿起了半截斷掉的鋼筋。

幾個原本隸屬於寒霜兄弟會外圍、在飢餓中動搖的青年,默默地脫下了身上的武裝外套,露出了裡面單薄的工裝。

捷運月台上,那個一直抱著膝蓋發呆、名叫周詠晴的小女孩,忽然抬起頭,對著身邊正在發抖的蘇佩儀輕聲說:「姊姊,大哥哥說的深地,是不是就不會冷了?」

蘇佩儀含著淚,用力地點了點頭,將聽診器從脖子上取下,纏在了手腕上,像是一件武器。

鐵器的碰撞聲,腳步聲,低沉的怒吼聲,從四面八方的隧道中匯聚而來,像是一條在冰層下沉睡已久的河流,終於被陳岳的聲音炸開了河面,開始奔騰、咆哮。

林若曦站在控制台前,看著監視器畫面中那一股股從各個岔道湧向中央深井的人流,鏡片後的雙眼終於也泛起了淚光。她快速地在鍵盤上敲擊,將發電機僅存的能源,全部切換至了深井升降機與地下六層的照明迴路。

張耀廷與何少康互相攙扶著,一瘸一拐地走到了陳岳身邊,儘管臉色蒼白,卻都咧開嘴笑了。

巴奈依舊守在門前,但他身後的走廊裡,已經有數十名拿著各式工具的工人自發地趕來,用身體和手中的鐵棍,死死頂住了那扇不斷震動的防爆門。門外的嘶吼與撞擊,竟被這群剛剛還一盤散沙的平民,用血肉之軀硬生生地壓了回去。

一支軍隊誕生了。不是由暴徒與武器堆砌的軍隊,而是一支由扳手、鐵棍、繃帶與怒火組成的,最後的防衛軍。

陳岳站在高台上,看著下方那一張張被凍得通紅卻重新燃起火焰的臉,胸口那張量子密碼卡的熱度,似乎也變得更加滾燙。他知道,這只是開始。雷狂不會眼睜睜看著他凝聚人心,白夜聖洗教的陰影還在更深處蠕動,而通往地下六層的升降機井,早已被冰霜與黑暗封鎖了數年。

但至少,他們不再是等待被挑選的羔羊。

就在深井的人群發出第一聲震耳欲聾的戰吼時,中央控電室的主螢幕上,那個代表著地熱方舟主控系統的圖標,忽然無預警地閃爍了一下,彈出了一行猩紅色的警告字樣。

【警告:偵測到第二組量子密碼卡訊號異常移動……訊號源:中央轉運深井·上層月台……持有者:雷狂】

而與此同時,林若曦的監測雷達上,在地下六層那片標註為「絕對盲區」的黑暗中,一個原本靜止不動的巨大熱源訊號,竟開始緩緩地、朝著升降機井的方向移動。

陳岳的瞳孔,驟然收縮。

讀者留言

第 24 章 — 第二十四章:倒數三十六小時的密碼

本章登場

猩紅色的警告字樣像是燒紅的烙鐵,直接烙進了中央控電室每一個人的視網膜。

【警告:偵測到第二組量子密碼卡訊號異常移動……訊號源:中央轉運深井·上層月台……持有者:雷狂】

低沉而急促的警報聲與深井下層傳來的陣陣戰吼交織在一起,讓剛剛才凝聚起來的熱血瞬間蒙上了一層冰霜。那個代表雷狂的紅點,正在上層月台的結構圖上緩慢而堅定地朝著主控電梯井的方向移動。他的意圖再明顯不過——他要搶在陳岳之前,控制住通往地下六層的唯一通道。

「他媽的,這個瘋子!」張耀廷一拳砸在冰冷的控制台邊緣,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發熱管線因為他的熾血反應而嗡嗡作響。「老子才剛把人聚起來,他就想抄後路?陳岳,讓我帶人上去把他的頭給擰下來!」

陳岳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瞳孔倒映著主螢幕上另一個更令人不安的訊號——在地下六層那片被標註為「絕對盲區」的漆黑區域中,那個原本蟄伏不動的巨大熱源,此刻正以一種不符合常理的、平穩而巨大的節奏,向著升降機井的正下方移動。那不是無意識的遊蕩,那是某種龐然大物被驚動後的遷徙,或是……狩獵前的靠近。

一股混合著機油、臭氧與凍結鐵鏽的寒氣,從通風管道的縫隙中滲透進來,無聲地提醒著每一個人,門外的「霜鱗巨骸」並沒有離去,牠們只是被暫時擋在了防爆門之外。那種指甲刮擦鋼鐵的尖銳噪音,依舊透過數公分厚的金屬門,清晰地敲擊著每個人的耳膜。

「張耀廷,冷靜。」林若曦的聲音在此刻響起,像是一盆冰水,卻精準地澆熄了焦躁。她快步走到雷達控制台前,修長的手指在結霜的觸控螢幕上飛快滑動,調出了更深層的掃描數據。她那雙總是保持絕對客觀的眼睛,此刻也染上了一絲凝重。「雷狂的移動路徑避開了所有主要監控,他顯然有內應提供了維修通道的結構圖。而且……這個熱源訊號的體積與能量反應,遠超我們之前遭遇的任何一隻霜鱗巨骸。根據地熱回路的殘餘數據對比,它的熱能輻射量,接近一座小型的地熱噴泉。」

她轉過頭,看向陳岳,眼神銳利而冷靜。「陳岳,我們的時間被壓縮了。這不是單純的搶奪,這是一場賽跑。」

陳岳緩緩地將手按在了胸口。那張由高振邦用生命換來的量子密碼卡,透過粗糙的工程服,傳來微弱卻堅定的餘溫。老人的身影仿佛還站在那片致命的白霧之中,用那雙凍裂的手,死死壓住那座冰雕般的閥門。那份重量,讓他胸口的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張耀廷的憤怒、林若曦的冷靜、蘇佩儀緊皺的眉頭,以及靠在牆角、臉色依舊蒼白的何少康。

何少康的狀況看起來糟透了。為了強行破解零號地熱方舟那套早已過時的封閉系統,他已經在那台不斷冒著火花的老舊終端機前不眠不休了將近二十個小時。他的左臂還吊著繃帶,那是之前被流彈擦傷留下的,額頭上滲出的汗水在零下十幾度的室溫中瞬間結成細小的冰珠。他的手指因為長時間敲擊鍵盤而顫抖不止,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咳……咳咳……」他發出一陣壓抑的咳嗽,卻咧開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各位……別……別那麼嚴肅嘛。我……我這邊有個好消息,和一個壞到不能再壞的消息,你們想先聽哪一個?」

「少廢話,直接說。」巴奈·陳東漢低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半邊臉還纏著燙傷用的紗布,裸露的臂膀上滿是焦黑的油漬,但他依舊像一座山一樣堵在門口,手中的重型扳手還滴著霜鱗巨骸的藍色體液。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安定劑。

何少康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將肺裡所有的寒氣都吐出來,顫抖著手指敲下了最後一個指令。中央控電室那面最大的主螢幕,畫面劇烈地閃爍了幾下,原本雜亂的亂碼與警告視窗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古老而簡潔的立體結構圖——那是一艘通體由耐高溫合金與玄武岩複合裝甲包裹的梭形載具,靜靜地沉睡在地底三百公尺的岩層深處。它的尾部,三個如同火山噴口般的引擎噴嘴正閃爍著微弱的待機光芒。

【零號地熱方舟·主控系統已離線解鎖——權限驗證中……】

【驗證需求:三組初代工程師量子密碼卡協同認證。】

【當前進度:1/3。】

一個冰冷的電子合成音響起,每一個字都敲在眾人的心臟上。

「好消息是……我成了。」何少康的聲音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這艘方舟……它還活著。它的地熱汲能引擎沒有損壞,理論上,只要能啟動它,它就能像鑽頭一樣,一次又一次地往返於地表與地函之間。我們不需要挑選十個人,我們可以把三千人都帶下去。」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一陣壓抑不住的倒抽氣聲。蘇佩儀下意識地摀住了嘴,眼中泛起了淚光。就連一向冷靜的林若曦,呼吸也不由得急促了幾分。這是絕望深淵中,射進來的第一道真正的光。

「那壞消息呢?」陳岳的聲音依舊沉穩,但何少康聽出了其中壓抑的顫抖。

何少康臉上的笑容瞬間垮了下來,他切換了一下螢幕畫面,三個並排的卡槽圖示出現在眾人眼前。第一個卡槽亮著綠燈,顯示「已驗證·持有者:高振邦」。第二個卡槽則是刺眼的紅色,旁邊的資訊欄清晰地顯示——【第二組密碼卡·訊號已鎖定·持有者:雷狂·最後授權人:魏雲清】。第三個卡槽,則是一片代表著未知的、令人心悸的灰黑色。

「壞消息是……要讓這大傢伙動起來,必須三張卡同時插進主控台。」何少康的聲音越來越低,「第一張,高老用命換來了。第二張……原本是由總工程師魏雲清保管的,但在三天前大撤退的混亂中,魏雲清……他帶著卡投靠了寒霜兄弟會。雷狂手上的那張,就是魏雲清的背叛。」

「魏雲清那個混帳!」張耀廷目眥欲裂,他認得那個名字,那個曾經在廣播裡信誓旦旦說要與捷運共存亡的技術主管。「我早就說那傢伙眼神不對勁!」

「第三張呢?」林若曦立刻追問,她的思維永遠比情緒更快一步。

何少康艱難地吞嚥了一下口水,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調出了一份塵封多年的工程日誌。那是一份手寫掃描檔,紙張已經泛黃,字跡因為年代久遠而有些模糊。「第三張……根據高老留下的加密備忘錄顯示,是由負責地下六層『深岩試驗區』的首席地質工程師『陳遠山』保管的。而那個試驗區……在十年前因為一次地熱噴發事故,就被總部下令永久封存了。它的位置……」

他將地圖放大,那個灰黑色的卡槽圖示,精準地投射在了地下六層那片絕對盲區的正中心——也就是那個巨大熱源訊號的正下方。

「……就在那頭怪物盤踞的正中心。」

整個控電室的溫度,仿佛又下降了十度。

陳岳終於明白了那個巨大熱源是什麼。那不是單純的野獸,那是巢穴。那頭霜鱗巨獸,很可能就是所謂的「霜鱗母獸」,牠將整個工程試驗區當成了自己的孵化場,而那張最後的量子密碼卡,就在牠的巢穴深處,被無數的冰晶與骸骨所覆蓋。

倒數計時的數字,無情地跳動著。

【距離維生系統全面停轉:36:00:00】

三十六小時。從七十二小時到三十六小時,他們用兩條人命與無數的鮮血,換來的僅僅是讓時鐘多走了一半。而現在,他們面臨的是一個更加殘酷的分岔路口。

陳岳閉上眼睛,腦海中飛速地權衡著。高振邦冰雕般的身影、深井中那三千張仰望的臉、門外撞擊的巨獸、以及頭頂上雷狂那不懷好意的紅點。所有的壓力,都匯聚到了他手中的那柄破城式電熱錘上。錘頭的餘溫透過手套,傳遞到他的掌心,那是一種沉重而滾燙的責任。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不再有任何猶豫,只剩下如同爐火般淬鍊過的決絕。

「我們兵分兩路。」陳岳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柄重錘,敲在了每個人的心上,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這是唯一的機會。」

他走到戰術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中央轉運深井的位置。「巴奈,張耀廷,蘇佩儀,你們留下。我把防衛隊的主力全部交給你們。你們的任務,是死守中央控電室與深井。不惜一切代價,擋住寒霜兄弟會和白夜聖洗教的夾擊。絕對不能讓雷狂奪下主控室,也不能讓任何一隻霜鱗巨骸衝進人群。只要深井還在,我們就還有家。」

巴奈·陳東漢重重地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言語,只是將手中的扳手握得更緊,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除非我倒下,否則沒人能越過這道門。」張耀廷雖然滿臉不甘,但也明白堅守的重要性,狠狠地點頭。蘇佩儀則立刻開始清點所剩無幾的醫療物資,眼神堅定:「我會讓每一個傷患都活著等到你們回來。」

接著,陳岳的手指,劃過那條通往黑暗深淵的垂直線,最終,停在了那個被標記為「升降機井」的圖標上。他的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我和林若曦、何少康,下去。」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的重量。「我們搭乘工程升降機,直插地下六層。去那個被遺忘的試驗區,從母獸的心臟裡,把第三張密碼卡奪回來。」

林若曦沒有任何驚訝,她只是平靜地推了一下因為寒冷而有些起霧的眼鏡,語氣一如既往地理性而可靠:「地下六層的微氣候與地質結構極不穩定,需要精確的數據引導才能避免地熱噴發。我和你一起去,生存機率最高。」

何少康則是張大了嘴,臉色比剛才更白了幾分:「我……我也要去?我……我連槍都沒開過幾次……」但當他看到陳岳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林若曦投來的信任目光時,他還是咬著牙,顫抖著站了起來,拍了拍自己那台寶貝終端機,「去……去就去!大不了……大不了就是變成那大傢伙的點心前,先幫你們把門給打開!」

計畫已定,沒有人再有異議。一種悲壯而決絕的氛圍在控電室中蔓延開來。窗外的暴風雪似乎更大了,透過厚重的氣密窗,只能聽見嗚咽的風聲,如同亡者的低語。

陳岳最後看了一眼那個代表雷狂的紅點,它已經非常接近升降機井的上層入口了。而地下那個巨大的熱源,也開始加速移動。

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他轉身,拿起了靠在牆邊的那柄破城式電熱錘。錘頭上的高頻震動模組發出低沉的嗡鳴,暗紅色的熱能在黑暗中流轉,像是一顆即將被投入深淵的心臟。

「出發。」

就在三人即將踏出控電室,朝著那座已經被冰霜封鎖多年的升降機井走去時,何少康手腕上的攜帶型終端機,卻突然發出了一陣刺耳的、從未聽過的尖銳警報。

他低頭一看,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得尖細變形。

「陳……陳岳!等等!方舟的主控系統……它……它剛剛自動接收到了一條來自地底的底層日誌!」

林若曦和陳岳同時回頭。

何少康將終端機的螢幕轉向他們,螢幕上,一行由古老的點陣字體構成的、早已應該隨著那次事故而被銷毀的日誌,正在緩緩地滾動著。

【深岩試驗區日誌·最後記錄:警告……我們吵醒了它……它不是生物……它是……地層本身活了過來……不要……不要啟動方舟……】

日誌的最後,是一大片被血手印覆蓋的、雜亂無章的亂碼。而與此同時,整個中央控電室的燈光,毫無預警地、全部熄滅了一瞬。

在那一瞬間的絕對黑暗中,所有人都清晰地感覺到,腳下的大地深處,傳來了一聲沉悶的、如同心臟搏動般的……巨大震動。

讀者留言

第 25 章 — 第二十五章:下潛三百米,地心盲區

本章登場

黑暗只持續了一瞬。

中央控電室的備用燈管在劇烈的電壓震盪後嗡鳴著重新亮起,慘白的光線像是被凍住一樣遲緩地爬滿牆面。何少康手中的攜帶型終端機螢幕依舊亮著,那一行由點陣字體構成的古老日誌,仍舊刺眼地停留在最後一行,像是一道從墳墓深處寄來的詛咒。

【不要……不要啟動方舟……】

血手印覆蓋的亂碼在螢幕上無聲地閃爍,每一次閃爍,都與腳下大地深處傳來的那一聲沉悶搏動完美重疊。不是地震,那是一種更深、更緩、更具壓迫感的震動,像是某個龐然大物在三百公尺下的岩層中翻了個身,心臟正貼著地殼緩慢地擂動。

整個控電室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發電機渦輪的低吼與眾人粗重的呼吸聲。

「地層本身活了過來……」林若曦的聲音第一個打破了沉默,她的語調依舊保持著那種近乎冷酷的理性,但陳岳聽見了她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的輕微喀喀聲,「這不是比喻。初代工程師用的是地質學的警告語句。他們在深岩試驗區發現的東西,不是晶化死獸,那是……某種更底層的東西。」

她抬起頭,灰藍色的眼眸在燈光下顯得異常清澈,卻也異常冰冷。「如果日誌是真的,我們現在下去,等於是主動把鑰匙插進一個活體的喉嚨裡。」

「那也得插。」張耀廷啐了一口,狠狠將手中的霰彈槍上膛,喀嚓一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他的臉上還帶著之前與寒霜兄弟會衝突時留下的未癒合的擦傷,血痂在低溫下呈現一種暗沉的紫黑色。「高老頭用命換來的第一張卡,現在就在陳岳口袋裡。第二張在雷狂那個雜碎手上。我們不把第三張拿回來,方舟就是一堆廢鐵。管它底下是活的還是死的,難道我們就在這裡等著七十二小時倒數歸零,然後跟著那三千人一起被凍成冰棒嗎?」

蘇佩儀沒有說話,她只是默默地將一個鋁製的醫療箱扣緊,裡面裝著她用霜鱗巨骸的腺體殘渣與抗凍凝膠臨時調配出的高熱融蝕劑。那是淡綠色的黏稠液體,在試管中緩慢地冒著細小的氣泡,散發出刺鼻的消毒水與鐵鏽混合的氣味。她輕輕將箱子背在身後,動作沉著而堅定,用行動回答了所有疑問。

陳岳一直沒有開口。

他站在那柄破城式電熱錘的旁邊,厚重的重型熱能外骨骼半覆蓋著他的身軀,背後的微型液壓核心發出低沉而穩定的嗡鳴,發熱管線中流轉的暗紅色光芒將他半張臉映得忽明忽暗。他的視線越過眾人,落在控電室中央那塊巨大的倒數計時儀表板上。

【35:42:11】

數字無情地跳動,每一次跳動,都代表著地表零下八十度的死亡風暴又向地底多侵蝕了一分。

高振邦化為冰雕前,將鈦金鑰匙塞進他手心時的觸感還殘留在掌心。那是一種沉重的、帶著老人體溫餘燼的重量。那不只是鑰匙,那是命令。

「不管底下是什麼,」陳岳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像液壓鉗一樣穩定,「它既然會怕我們啟動方舟,就代表方舟能威脅到它。或者說,方舟是唯一能離開它的東西。」

他伸手握住了電熱錘的握柄。高頻震動模組瞬間被喚醒,發出如同野獸低吼般的嗡鳴,錘頭的溫度急遽攀升,驅散了周圍一小片寒氣。

「高老頭說過,工程師的信條不是猜測,是實踐。用螺栓和焊槍去驗證。」他的目光掃過林若曦、張耀廷與蘇佩儀三人,眼神滾燙如熔岩,「怕,就留在這裡守著發電機。我下去。」

「說什麼屁話。」張耀廷第一個扛起槍,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牙,「老子就是怕死在無聊的地方。地心盲區聽起來就他媽的夠勁。」

林若曦深深看了陳岳一眼,沒有再爭辯。她只是將自己的防寒頭盔扣緊,把一台軍規等級的環境掃描器掛在胸前,冷靜地說道:「微氣候與地質結構的即時數據需要有人記錄。我跟你去。至少在我們被那個『地層本身』消化掉之前,我能告訴你是怎麼死的。」

蘇佩儀點了點頭,輕聲道:「有人受傷,總需要醫生。更何況,我的融蝕劑或許能派上用場。」

沒有更多的猶豫。四個人,便是這次下潛的全部陣容。

通往地下六層的垂直升降機井,位於中央轉運深井最西側的一條廢棄維修通道盡頭。那是一座為了當年建造深岩試驗區而臨時搭建的重型工程升降機,早已被厚厚的冰層與鏽蝕封死多年,鋼纜上凝結的冰霜比手臂還粗。

何少康帶著幾個工會的年輕技工,用噴燈與電熱撬棍足足花了二十分鐘,才勉強清出一條可供通行的縫隙。當那扇扭曲變形的防爆閘門被液壓鉗硬生生扯開時,一股來自深淵的、混雜著濃重鐵鏽、機油與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於腐敗岩石的腥甜氣味,猛地從漆黑的豎井中噴湧而出。

那氣味讓所有人不由自主地退後半步。

升降機的本體是一個由粗壯鋼樑與防滑鋼板焊接而成的開放式平台,四角由四根直徑超過五公分的主鋼纜懸吊,邊緣焊接著簡陋的護欄,頂部只有一盞搖搖欲墜的工程探照燈。這東西看起來更像一個會移動的鋼鐵牢籠,而不是什麼安全的載具。

「主絞盤的馬達我已經用備用核電池強行供電了,但鋼纜的疲勞程度不明,」何少康一邊快速檢查著控制箱,一邊語速飛快地交代,「最麻煩的是深度計與溫度計,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亂跳。地底三百公尺的訊號完全是盲區,你們下去之後,通訊很可能會中斷。記住,不管拿到卡沒有,三十分鐘內一定要拉動回報鈴,否則我就算把這台絞盤燒了也會把你們拉上來!」

陳岳點了點頭,率先踏上平台。沉重的熱能外骨骼讓鋼板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林若曦、張耀廷與蘇佩儀緊隨其後。

「準備好了嗎?」陳岳握住護欄,低聲問道。

三人同時點頭。

何少康咬著牙,用力合上了電源閘。

嗡——

絞盤馬達發出一陣刺耳的尖嘯,整座平台猛地一震,隨後在鋼纜摩擦的尖銳噪音中,開始緩緩向著無盡的黑暗下沉。

光線迅速被黑暗吞噬。頭頂那道來自控電室的微光變成一個越來越小的白色光點,最終徹底消失。唯一的光源,只剩下平台頂部那盞昏黃的探照燈,以及陳岳外骨骼上流轉的暗紅色熱能光芒。

下潛的最初五十公尺,一切還算正常。豎井壁是由加固混凝土與鋼板構成,表面覆蓋著均勻的白色霜層,溫度計顯示為穩定的零下四十五度。空氣冰冷而乾燥,每一次呼吸都會在面罩上凝結出厚厚的白霜。

但當深度計的數字跳過一百公尺時,異常發生了。

林若曦胸前的環境掃描器突然發出了急促的嗶嗶聲。

「溫度……不對勁!」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驚愕,「剛剛還是零下四十七度,現在一秒鐘內跳到了零下十二度!然後又跌回去了!」

眾人低頭看去,只見掃描器螢幕上的溫度曲線像是發了瘋一樣,呈現出鋸齒狀的劇烈震盪。零下五十度、零下五度、零下三十度、甚至瞬間飆升到零上十幾度,然後又在下一秒被打回冰點。

與此同時,一股詭異的熱浪毫無預警地從黑暗中襲來。那不是來自外骨骼的熱能,而是一種潮濕、悶熱、帶著硫磺氣味的地熱蒸氣,從豎井壁某個看不見的裂縫中噴出,瞬間讓平台周圍的霜層融化成水,緊接著又被下一波襲來的極寒凍成更堅硬的冰殼。

冷與熱在這條垂直的深淵中,像是兩頭搏鬥的巨獸,交織成一片詭異的微氣候。探照燈的光柱中,可以清晰地看見一半是飄落的冰晶,另一半卻是翻滾的白色蒸氣,兩者在半空中碰撞、纏繞、湮滅。

「是地熱噴孔!」蘇佩儀立刻反應過來,她伸手觸摸了一下護欄,護欄的一側冰冷刺骨,另一側卻燙得讓她立刻縮回手,「這裡的地質結構已經完全亂了!深岩試驗區當年打穿的岩層,讓地函的熱量不規則地洩漏上來!」

這種忽冷忽熱的環境,對人體與機械都是極致的考驗。陳岳能感覺到自己外骨骼的發熱管線正在為了對抗外界溫度的劇變而瘋狂地調節功率,液壓核心的嗡鳴聲變得急促而不穩定。長期注射抗凍凝膠的副作用——熾血狀態,也在這種刺激下隱隱有被誘發的跡象,心跳開始不規則地加速,血液像是被點燃了一樣在血管中奔流。

就在眾人因為這詭異的氣候而心神不寧時,頭頂上方,傳來了一聲令人牙酸的、鋼纜被極度拉伸後發出的金屬扭曲聲。

嘎吱——嘰嘎——

那聲音不像是絞盤的正常運轉,更像是……有什麼東西,正攀附在鋼纜上,用重量與利爪讓它不堪重負。

張耀廷猛地抬頭,將探照燈的光柱向上打去。

光柱所及之處,讓所有人的頭皮瞬間發麻。

只見漆黑的豎井壁上,不知何時已經爬滿了密密麻麻的、如同潮水般湧動的黑影。那是數十隻體型只有家犬大小、但外形卻無比猙獰的小型晶化爬行獸。牠們通體覆蓋著半透明的冰晶甲殼,四肢如蜘蛛般細長而有力,口器中長滿了向內倒鉤的晶體利齒,專門為了在光滑的冰壁上攀爬與撕咬熱源而生。此刻,牠們正沿著四根主鋼纜與豎井壁,以驚人的速度朝著散發著熱量的升降機平台瘋狂撲來!

「幹!是『鑽壁螨』!」張耀廷怒吼一聲,那是工會工人們私下給這種小型死獸取的外號,「這群雜碎最喜歡啃鋼纜和發熱管線!」

話音未落,最前方的幾隻爬行獸已經縱身一躍,如同發射的弩箭般砸向平台!

「趴下!」

張耀廷反應極快,手中的霰彈槍噴出熾熱的火舌。砰!砰!砰!在如此近的距離下,散彈槍的威力被發揮到極致,轟鳴聲在狹窄的豎井中震耳欲聾,首當其衝的兩隻爬行獸瞬間被轟成漫天飛舞的冰晶碎屑,腥臭的體液濺滿了鋼板。

但更多的爬行獸已經撲到了護欄上,牠們用利爪死死扣住鋼樑,張開滿是利齒的口器就朝著最近的蘇佩儀咬去!

「滾開!」

陳岳的咆哮與電熱錘的嗡鳴同時炸響。

他根本沒有站在平台內部,為了爭取更大的作戰空間,他早已將外骨骼背後的磁吸索扣在平台頂部的橫樑上,整個人以一種懸吊的姿態掛在平台外側。此刻,他腰腹猛地發力,像鐘擺一樣盪了出去,手中的破城式電熱錘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暗紅色的死亡弧線。

嗡——滋啦!

錘頭精準地砸在一隻爬行獸的背上。高頻震動熱能在接觸的瞬間爆發出攝氏上千度的恐怖高溫,那堅硬的冰晶甲殼連一秒鐘都沒能抵擋,瞬間被熔穿、汽化,連同底下的血肉一起被震成一團焦黑的蒸氣。陳岳借著反作用力再度盪回,錘柄橫掃,將另一隻剛爬上護欄的爬行獸像打棒球一樣狠狠抽飛,牠的身體在半空中就被高溫引燃,化作一顆墜向深淵的火球。

「林若曦!穩住平台!」陳岳在劇烈的晃動中大吼,他的外骨骼排氣孔噴射出滾燙的白煙,燙得幾隻試圖從他腳下偷襲的爬行獸吱吱慘叫著鬆爪墜落。

林若曦死死抓住護欄,她的臉色在忽明忽暗的火光與冰晶反射中顯得蒼白,但眼神卻依舊死死盯著掃描器與頭頂的鋼纜。「鋼纜溫度正在異常升高!牠們的摩擦和啃咬讓鋼纜快要斷了!不能再這樣耗下去!」

蘇佩儀強忍著恐懼,從醫療箱中掏出一支融蝕劑試管,用力砸在三隻聚在一起啃咬護欄的爬行獸身上。試管碎裂,淡綠色的液體飛濺,瞬間發出嗤嗤的腐蝕聲,爬行獸的冰甲像是被強酸澆淋的蠟一樣迅速融化,露出底下蠕動的、半透明的內臟,牠們發出痛苦的嘶鳴,翻滾著從平台上跌落。

然而,豎井壁上的爬行獸彷彿無窮無盡。鋼纜的扭曲聲越來越刺耳,整個平台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搖晃、旋轉,探照燈的光柱在黑暗中瘋狂地甩動,將那些猙獰的黑影拉長、扭曲成更恐怖的形狀。下墜的速度也在不知不覺中越來越快,絞盤的哀鳴已經變成了絕望的尖叫。

「纜線要斷了!」林若曦的尖叫聲被風聲與槍聲撕得粉碎。

就在此時,一聲震耳欲聾的鋼纜斷裂聲猛地從頭頂傳來!

崩!

四根主鋼纜中的一根,在無數爬行獸的啃咬與超負荷的拉扯下,轟然斷裂!斷裂的鋼纜像一條發狂的鋼鞭,在豎井中瘋狂地抽打,火花四濺。整個平台瞬間失去平衡,向著一側猛烈地傾斜,護欄下的萬丈深淵張開了漆黑的大口。

「抓緊了!!!」陳岳目眥欲裂,他用盡全身力氣將電熱錘的錘頭狠狠砸進豎井的混凝土壁中,試圖用蠻力減緩下墜的速度。刺耳的金屬與岩石摩擦聲中,大片的火花與冰屑如瀑布般濺落,但平台下墜的勢頭僅僅是稍稍一頓,隨後便以更快的速度向下墜落!

失重感瞬間攫住了每一個人。尖叫、怒吼、槍聲、怪物嘶鳴,全部被呼嘯的風聲所淹沒。探照燈在劇烈的撞擊中徹底熄滅,世界陷入一片絕對的黑暗,只有陳岳外骨骼上那點暗紅色的光芒,像風中殘燭一樣搖曳。

在這驚心動魄的自由落體中,沒有人知道自己將墜向何方,是堅硬的岩石,還是更深的地獄。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有幾秒鐘,或許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轟隆——!!!

一聲沉悶到讓人五臟六腑都為之移位的巨響。

升降機平台狠狠地砸在了什麼東西上。巨大的衝擊力讓所有人都被高高拋起,又重重地摔回鋼板上。陳岳感覺自己的外骨骼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悲鳴,液壓管線似乎都出現了裂紋,溫熱的液體噴濺在他的作戰服上。

嗡鳴聲、慘叫聲、怪物的嘶吼聲,在撞擊後詭異地消失了。

平台……停住了。

它沒有粉身碎骨,而是以一種傾斜四十五度的姿態,卡在了一片凸起的、黑色的玄武岩平台上。斷裂的鋼纜無力地垂落在旁邊,還在微微地晃動。周圍的黑暗濃稠得像是實質,空氣中那種硫磺與鐵鏽的腥甜味濃郁到了極點,溫度也穩定在了一個令人不安的、零度以上的悶熱。

林若曦掙扎著爬起來,點亮了備用的化學螢光棒。慘綠色的光芒幽幽亮起,照亮了平台周圍方圓數公尺的景象。

他們到達了。

這裡就是地下六層,地心盲區。

然而,當螢光棒的光芒向更遠處延伸時,四個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在他們前方不到二十公尺的地方,一片由無數人類骸骨與黑色冰晶混合堆砌而成的、小山般的巨大巢穴輪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現。而在巢穴的中央,一具長達數十公尺、早已被遺棄的巨型潛盾機殘骸,如同一頭沉睡的鋼鐵巨鯨,橫臥在那裡。它的螺旋刀盤早已被某種力量徹底扭曲、撕裂。

而在那被撕裂的刀盤後方,黑暗中,兩點如同熔岩般緩緩亮起的、巨大的猩紅色光芒,正隨著一陣低沉的、如同鼓風機般的呼吸聲,緩緩睜開。

那不是反射。那是一雙眼睛。

一雙屬於這片巢穴真正主人的眼睛。

讀者留言

第 26 章 — 第二十六章:古老盾構機裡的母獸之巢

本章登場

黑暗像是活的。

那兩點猩紅色的熔岩之瞳在潛盾機扭曲的刀盤後方緩緩睜開的瞬間,陳岳感覺到自己的血液都像是被那股視線給凍住了。不是錯覺,空氣中的溫度正在以一種詭異的方式被強行撕裂。

明明化學螢光棒照亮的區域內,溫度計顯示為攝氏四度,悶熱得讓人額頭冒汗,那是一種地熱從玄武岩縫隙中蒸騰上來的、帶著硫磺與鐵鏽味的濕熱。可是當那雙眼睛睜開時,一股肉眼可見的白色寒流,卻如同潮汐一般,從那片骸骨與冰晶構築的巢穴深處無聲地漫了出來。

寒流所過之處,玄武岩平台上的水氣瞬間凝結成霜,原本還在微微晃動的斷裂鋼纜,表面在一秒鐘內就結上了一層薄薄的藍白色冰殼,發出細微的喀喀聲。

「別動。」陳岳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他半跪在傾斜四十五度的升降機平台上,右手已經死死握住了靠在身側的破城式電熱錘的握柄。外骨骼肩甲上的排氣孔因為墜落撞擊而變形,正斷斷續續地噴出嘶嘶的白煙,微型液壓核心發出不穩定的低鳴。他的目光死死鎖定那雙眼睛,大腦卻在以高速運轉。

太大了。那絕對不是他們在隧道中遭遇過的任何一隻晶化死獸。光是那兩顆眼珠之間的距離,就超過了一公尺。

「陳岳……」林若曦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冷靜得近乎殘酷,卻微微顫抖。她沒有尖叫,也沒有後退,而是舉起了手中那根螢光棒,並且打開了戰術平板的被動熱成像掃描。「熱源反應……複數。一個超大型主體,還有……還有數十個小型熱源圍繞在巢穴邊緣。是卵。」

何少康整個人已經貼在了升降機扭曲的護欄上,臉色在慘綠色的螢光下白得像紙。他平時那張總愛講幹話的嘴,此刻卻乾澀得發不出完整的句子,「我、我靠……岳哥,林姐……我們是不是……是不是掉進什麼東西的產房了?那個……那個是牠的眼睛嗎?我怎麼覺得牠在看我們……像在看外送宵夜?」

沒有人回答他的冷笑話。因為那雙眼睛,確實在看著他們。

隨著螢光棒的光芒逐漸適應黑暗,整個地下六層的輪廓,才真正殘酷地展現在三人面前。

這根本不是什麼「樓層」。

這是一片巨大到超乎想像的天然玄武岩空洞。頭頂的岩頂至少在五十公尺以上,佈滿了如同蜂巢般的六角形玄武岩柱,那是數百萬年前火山熔岩冷卻後留下的遺跡。無數根粗壯的、黑色的岩柱從頂部垂下,又從地面隆起,像是巨人神殿的立柱。岩柱與岩柱之間,是無數道深不見底的裂縫,暗紅色的地熱熔岩光芒從裂縫深處透出來,將整個空洞映照得忽明忽暗。而冰與火就在這裡達成了最詭異的共生——靠近地熱裂縫的地方岩石滾燙,長滿了硫磺結晶;而遠離裂縫的陰影處,則覆蓋著數公尺厚的、永不融化的黑色堅冰。

而在這片冰與火神殿的最中央,橫臥著那個鋼鐵巨鯨。

那是一具早已被官方檔案註銷的巨型潛盾機。陳岳認得它的型號,台北捷運萬大線工程初期,因為地質探勘錯誤而被永久遺棄在三百公尺深處的試驗機——「潛盾一號」。它的直徑超過六公尺,長度至少有三十公尺,理論上足以在岩層中掘出一條完整的隧道。此刻,它卻像是一頭被開膛破肚的鯨魚,無力地側翻在玄武岩平台上。它那本該用來粉碎岩盤的、直徑六公尺的螺旋刀盤,已經被某種無法想像的巨力從內部向外徹底撕裂、扭曲,十幾片厚達半公尺的合金刀片像是麻花一樣捲曲著,斷口處還殘留著爪痕與高溫熔化的痕跡。

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以這具潛盾機殘骸為中心,向外輻射狀地堆砌起了一座小山。

巢。

一座完全由骸骨與冰晶築成的巢。

無數的人類骸骨——有穿著橘色工程服的工人,有穿著捷運制服的站務員,甚至還有一些體型較小的、屬於孩童的骨骸——被某種黏稠的、半透明的冰晶物質緊緊黏合在一起,層層疊疊,堆砌成高達七、八公尺的環形巢壁。那些冰晶並非純白,而是呈現出一種混濁的、帶著暗紅色血絲的黑色,在地熱的微光下折射出令人作嘔的光澤。骸骨的姿態極其扭曲,大多數都保持著掙扎與蜷縮的瞬間,像是被活活凍結後再被強行塞進牆壁裡。空氣中那股濃郁到令人作嘔的腥甜味,正是從這座骨山中散發出來的。

「嘔……」何少康終於忍不住,扶著欄杆乾嘔了一聲,卻什麼也吐不出來。「這些……這些都是……以前的工程隊嗎?那個試驗工程……不是說只有機械故障嗎?」

林若曦沒有回頭,她的聲音繃得像一條拉到極限的鋼絲。「官方紀錄是機械故障,人員全數撤離。看來,紀錄被修改了。他們不是撤離,是被留在了這裡……成為了築巢的材料。」她的手指在戰術平板上飛快地滑動,試圖過濾掉那個超大型熱源的干擾,捕捉那個微弱的信號。「找到了!陳岳,第三張量子密碼卡的發報信號……訊號源就在那裡!」

她將平板的螢幕轉向陳岳。螢幕上,在代表著那個巨大熱源的、如同太陽般刺眼的橘紅色光斑深處,有一個極其微弱、卻以固定頻率閃爍的藍色光點。光點的位置,與潛盾機殘骸最深處的駕駛核心艙完全重疊。

而那雙猩紅色的眼睛,就盤踞在駕駛核心艙的正上方。

彷彿是為了回應林若曦的話,那雙眼睛的主人,動了。

低沉的、如同鼓風爐被強行拉動風箱般的呼吸聲,驟然加重。一股更加狂暴的寒流混合著硫磺熱氣,從巢穴深處噴湧而出,將螢光棒的光芒都吹得劇烈搖晃。緊接著,巢穴頂端的陰影開始蠕動、隆起。

首先出現的是頭顱。

那是一顆如同裝甲車頭般巨大的頭顱,覆蓋著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層層如同黑曜石般厚重、層疊的冰晶甲殼。每一片甲殼都有巴掌大小,邊緣鋒利如刀,表面流動著暗藍色的幽光,顯然其硬度已經遠遠超越了鋼鐵。牠沒有鼻子,只有兩道深深的、噴吐著白霧的氣孔。猩紅色的雙眼鑲嵌在厚重的骨甲深處,瞳孔是垂直的、如同熔岩裂縫般的金色細線,正隨著呼吸一張一縮。那張巨口緩緩張開,露出了裡面如同交錯鋼閘般的、數十顆錐形利齒,每一顆都長達三十公分,齒縫間還掛著未消化完全的、混雜著布料與金屬的殘骸。

隨後,是牠的軀體。

當牠將整個上半身從潛盾機殘骸後方撐起來時,三個人才真正理解「體長超過十公尺」是什麼意思。牠的前肢粗壯得如同攻城槌,末端是五根長達半公尺的、由純粹黑冰凝結而成的巨爪,輕輕一動就在玄武岩地面上留下五道深深的刻痕。牠的背部隆起,覆蓋著更加厚重的、如同山脈般的黑曜石冰甲,甲片與甲片的縫隙中,不斷有白色的寒氣滲出。而牠的腹部——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裡吸引住了。

牠的腹部,與背部的極寒截然相反。厚重的冰甲在腹部變得半透明,透過甲片,可以清晰地看見內部有一團直徑超過一公尺的、如同心臟般搏動的橘紅色光團。那光團每一次搏動,都會散發出驚人的熱量,讓周圍的空氣都產生扭曲的熱浪。而每一次熱量散發後,緊接著就是一股更加致命的寒流從牠周身的甲縫中噴出。冰與火,兩種完全相悖的力量,竟然在牠的體內達成了完美的、卻又極度危險的平衡。

「霜鱗母獸……」陳岳從牙縫中擠出這個名字。這是白夜聖洗教那些瘋子在塗鴉中描繪的、被他們奉為神明的「冰原之母」。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這裡會成為地心盲區,為什麼所有的探測信號到這裡都會消失。不是因為地質屏蔽,而是因為這頭母獸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活體的能量干擾源。牠腹部的那團橘紅色高熱核心,顯然是長期吞噬地熱能量與高能物質後變異而成的熔爐,而牠體表的黑曜石冰甲,則是為了束縛這股能量而進化出的絕對零度裝甲。

牠是這片地底空洞絕對的女王。而那張量子密碼卡,就在牠用來孵化後代的、最溫暖也最致命的核心熔爐旁邊。

母獸似乎終於確認了眼前這三個不速之客的性質。牠猩紅色的豎瞳中閃過一絲被打擾的暴怒,喉嚨深處滾動出一聲低沉到讓整個玄武岩空洞都為之震顫的咆哮。

「吼——!!!」

咆哮聲並非單純的聲波,而是一道實質化的、夾雜著無數細小冰晶的衝擊波。衝擊波橫掃而過,升降機平台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表面瞬間結出厚達數公分的冰層。何少康慘叫一聲,被衝擊波直接掀飛,重重摔在平台的另一側,手中的戰術平板脫手飛出,螢幕的藍光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少康!」林若曦驚呼一聲,想要去拉他,卻被陳岳一把按住肩膀。

「別過去!牠在警告!」陳岳的聲音此刻已經完全冷了下來,那種屬於工程師的、面對極端故障時的絕對冷靜壓過了恐懼。他身上的重型熱能外骨骼因為感應到極寒威脅,自動進入了高功率運轉模式,背部的微型液壓核心發出刺耳的尖嘯,排氣孔噴出的不再是白煙,而是淡藍色的、溫度高達攝氏三百度的過熱蒸氣。蒸氣與襲來的寒流在半空中碰撞,發出嗤嗤的、如同烙鐵入水般的聲響。「牠還沒有立刻攻擊,是在評估我們的熱量……把我們當成入侵巢穴的、會發熱的食物。」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母獸身下的巢穴邊緣,那些原本像是黑色冰晶卵一樣的東西,開始有了動靜。數十顆直徑約半公尺的、半透明的黑色冰卵,表面出現了裂紋,一隻只體型較小、但同樣覆蓋著薄薄黑冰甲片的晶化爬行獸幼體,正用牠們尖銳的口器啃噬著卵殼,發出令人牙酸的喀喀聲。牠們猩紅的小眼睛,已經齊刷刷地轉向了升降機平台的方向。

一股寒意順著陳岳的脊椎直衝頭頂。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他意識到了一個更殘酷的事實。

母獸腹部的橘紅色光團搏動得越來越快,散發出的熱量也越來越強。那些幼體破殼的速度,顯然與母獸核心的溫度正相關。牠正在用自己的體溫,加速後代的孵化。而他們三個人身上外骨骼與電熱錘散發出的熱量,對於這些剛出生的、嗜食熱源的幼體而言,無疑是黑暗中最誘人的燭火。

他們不是闖入了巢穴,他們是自己跳進了孵化箱。

林若曦也看明白了這一點,她的臉色蒼白得可怕,但眼神卻依舊死死盯著戰術平板最後定格的畫面。「陳岳,密碼卡的信號……還在閃爍。強度很穩定,說明卡片本身被某種隔熱容器保護著,沒有被牠消化。但是……我們要拿到它,就必須……」

「就必須從牠的肚子底下把東西挖出來。」陳岳接上了她的話,他緩緩站直了身體,傾斜的平台讓他的身影顯得有些不穩,但他握著破城式電熱錘的手,卻穩如磐石。外骨骼的關節處因為高功率運轉而迸發出金色的電火花,錘頭頂端的高頻震動模組開始發出低沉的嗡鳴,一圈圈肉眼可見的熱浪以錘頭為中心擴散開來,將周圍的寒霜強行融化。「林若曦,帶著少康,找掩護。去潛盾機的另一側,那裡的結構還算完整,可以擋住幼體。」

「那你呢?」林若曦猛地抬頭。

陳岳沒有回答,他只是將外骨骼的動力輸出推到了極限。熾血狀態的前兆讓他的心跳開始狂野地加速,視野邊緣泛起淡淡的血紅色,長期注射的抗凍凝膠在高溫血流的衝擊下,讓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潮紅。痛覺正在被麻痺,力量正在從四肢百骸中湧出。

他看著那頭緩緩低下頭顱、猩紅雙眼已經完全鎖定他的霜鱗母獸,看著牠腹部那團如同小太陽般搏動的橘紅色光芒,也看著光芒深處那一點微弱卻堅定的藍色閃爍。

那是高振邦用生命換來的希望,是三千人最後的生路。是必須用螺栓與鐵錘去實踐的信條。

「我去把它肚子裡的東西,砸出來。」

他說完,雙腿猛地一蹬。重型熱能外骨骼的腿部液壓桿爆發出噸級的推力,傾斜的升降機平台在他腳下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巨響,整個人如同出膛的砲彈,裹挾著滾滾的過熱白煙與高頻電熱錘尖端那一點刺目的熾白光芒,朝著那座由骸骨與絕望築成的巢穴,以及巢穴中那頭如同神明般的黑曜石巨獸,正面衝了過去。

而與此同時,母獸也徹底被這挑釁的舉動所激怒,牠張開那足以吞下一輛小客車的巨口,發出了第二聲更加狂暴、更加充滿殺意的咆哮,腹部的橘紅色光團在一瞬間亮到了極致——

讀者留言

第 27 章 — 第二十七章:超導電熱,融甲斷生

本章登場

吼——!!!

那不是野獸的咆哮,那是整個地殼被撕裂時發出的哀鳴。

霜鱗母獸徹底被激怒了。牠那顆覆滿黑曜石般冰晶的巨顱猛然昂起,吞下一輛小客車都綽綽有餘的巨口張開到極限,喉嚨深處那團橘紅色的熔光像是被點燃的爐心,隨著一聲震動玄武岩空洞的咆哮,一道肉眼可見的慘白衝擊波呈環形炸開。

陳岳首當其衝。

他明明還在半空中,距離母獸尚有二十公尺,卻感覺自己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堵由絕對零度構成的牆。重型熱能外骨骼的警報器在一瞬間尖銳地嘶鳴起來,裝甲縫隙中噴出的過熱白煙竟在半空中被凍結成細碎的冰粉,簌簌落下。外骨骼表面迅速凝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關節處的液壓桿發出不堪負荷的沉悶呻吟。低溫衝擊波掃過地面,那些原本就被冰晶與骸骨覆蓋的岩石,竟發出清脆的喀喇聲,無數道裂痕如蛛網般瞬間蔓延、崩裂,細小的碎石被凍得粉碎。

「散開!是吐息前的凍結場!」林若曦的聲音在通訊頻道中被低溫干擾得有些失真,卻依舊保持著那種近乎冷酷的精準,「牠腹部的熱核在過載,那是牠調動體內熱能轉化為寒流的徵兆!溫度計在反向飆升,外骨骼的熱循環快撐不住了!」

她一手拖著踉蹌的何少康,一手死死扣住傾斜的升降機鋼架,才沒有被那股衝擊波直接掀飛。何少康臉色煞白,嘴唇凍得發紫,卻還在死命抱著那台不斷閃爍雜訊的工程終端,螢幕上代表第三組量子密碼卡的藍色光點,在母獸腹部的橘紅光芒映襯下,顯得微弱卻又頑強。

而另一側,從維修豎井緊急繩降下來的兩道身影,正好撞見了這地獄般的一幕。

「幹!這什麼鬼東西!比我們在通風管裡宰掉的那些爬行獸大了十倍不止!」張耀廷罵了一句,手中的高頻震動斧因為低溫而發出不穩定的嗡鳴。他身上的外骨骼比陳岳的輕量一級,此刻更是被凍得外層結霜,卻絲毫沒有退縮的意思。

他身旁的蘇佩儀沒有說話,她那張一向沉靜卻帶著悲憫的臉上,此刻全是專注。她的外骨骼後方掛載的不是武器,而是一個恆溫醫療箱與數支用厚重隔熱套包裹的針劑。她以最快的速度卸下一支標記著赤紅骷髏頭的金屬注射器,那裡面翻滾著一種暗紅色、如同岩漿般黏稠的液體,還在不斷冒出細小的氣泡,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甜與硫磺味。

那是她與巴奈在上一層的孵化室裡,用十幾隻剛孵化的晶化爬行獸的腺體,連夜提煉出來的高熱融蝕劑。那些幼體的血液本身就是一種超強酸與極端熱能的混合物,能輕易腐蝕鋼鐵,卻也是唯一能對付母獸那身鑽石冰甲的東西。代價是,每提煉一毫升,就有一個隊員的手套被腐蝕得冒煙。

「陳岳!接著!」蘇佩儀嬌喝一聲,儘管恐懼讓她的手在微微顫抖,投擲的動作卻精準得像手術刀。她將那支高熱融蝕劑朝著母獸腹部的橘紅光團奮力擲去。

注射器在空中劃出一道暗紅色的弧線,精準地砸在了母獸腹部那層最厚重的黑曜石冰甲上。

嗤——!!!

沒有爆炸,只有令人牙酸的劇烈腐蝕聲。暗紅色的液體一接觸到那堅不可摧的冰甲,立刻像是活過來一般,瘋狂地蠕動、沸騰、侵蝕。堅硬如鋼鐵的冰晶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暗沉、軟化,大量的慘白煙霧伴隨著刺鼻的酸氣猛烈升騰,就像是一塊被丟進王水的烙鐵。那片被腐蝕的區域,原本完美無瑕的晶面迅速變得坑坑窪窪,甚至出現了一道道深邃的、向內蔓延的龜裂紋路,露出了底下暗紅色、不斷搏動的、如同筋肉般的生物組織。

有效!

母獸發出了一聲混雜著痛苦與暴怒的尖銳嘶鳴。牠顯然沒料到這些渺小的人類竟能傷到牠,這徹底點燃了牠的兇性。那條如攻城柱般粗壯、覆滿尖銳冰刺的巨尾,帶著撕裂空氣的恐怖呼嘯,毫無徵兆地橫掃而來。目標,正是投擲完融蝕劑後,還未來得及完全閃避的蘇佩儀與張耀廷。

「佩儀小心!」張耀廷目眥欲裂,想都沒想就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了蘇佩儀身前。他將那把震動斧橫在胸前,外骨骼的動力全開,試圖硬抗。

下一秒,巨尾結結實實地抽在了他的身上。

砰!!!

那聲音沉悶得像是攻城錘砸在了破鐘上。張耀廷整個人連同外骨骼,像是一顆被球棒狠狠擊中的棒球,倒飛出去,狠狠砸進了後方的玄武岩壁之中。岩壁瞬間凹陷、龜裂,無數碎石簌簌落下,將他半埋其中。他手中的震動斧脫手飛出,斧刃上的高頻震動瞬間熄滅。通訊頻道裡傳來他一聲痛苦的悶哼,隨即便是劇烈的咳嗽聲,鮮血從他的面罩縫隙中滲了出來。

「耀廷!」蘇佩儀驚呼一聲,連忙衝了過去,快速檢查他的生命徵象。幸好,外骨骼的胸甲替他擋住了大部分衝擊力,但肋骨恐怕已經斷了好幾根。

就是現在!

陳岳的瞳孔在一瞬間收縮成了針尖。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母獸因為劇痛而甩尾,牠那龐大的身軀不可避免地出現了一個短暫的、重心不穩的側傾,腹部那個被融蝕劑腐蝕出來的、冒著白煙的巨大裂隙,毫無保留地暴露在了他的突進路線上。

沒有任何猶豫。

「林若曦,幫我標定!」他在頻道中低吼,聲音因為熾血狀態的全面爆發而變得沙啞、低沉,如同野獸。

他的心臟此刻正以每分鐘兩百下的恐怖頻率瘋狂搏動,長期注射的抗凍凝膠在滾燙的血液中徹底沸騰,讓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烙鐵般的赤紅色。痛覺已經被完全麻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足以撕裂鋼板的、狂暴的力量感。視野邊緣的血紅色越來越濃,整個世界在他眼中都變成了慢動作,唯有那個冒著白煙的裂隙,清晰得刺眼。

他反手在胸口的外骨骼核心上狠狠一拍,解除了安全限制。

「熱能儲備電池——超頻過載!」

嗡!!!

刺耳的過載警報聲中,背後那塊原本只是溫熱的備用電池組,在一瞬間變得通紅、發亮,恐怖的熱能在管線中瘋狂奔流,甚至讓外骨骼的排氣孔噴出了長達一公尺的熾白火焰。他手中的破城式電熱錘,那把由高振邦親手調校、陪伴他殺出無數血路的重械,其頂端的錘頭也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尖嘯。原本只是赤紅色的高頻電弧,在超頻電流的灌注下,顏色由紅轉橙,由橙轉黃,最終,化為了一種純粹的、幾乎無法直視的、如同太陽表面般的熾白色!

超導電熱狀態!

整個錘頭周圍的空氣都被蒸發了,形成了一圈扭曲的真空地帶,細小的電蛇在錘體上瘋狂跳動,發出劈啪的爆響。光是握著它,陳岳都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套在融化。

他動了。

沒有衝向母獸,而是借著升降機平台的傾斜角度,雙腿的液壓桿爆發出最後的、超越極限的推力,整個人高高躍起,並非撲向地面,而是精準地蹬踏在了那具橫臥在空洞中央、如沉睡巨鯨般的潛盾機的巨大螺旋刀盤上。

鏗!鏗!鏗!

沉重的靴子在佈滿冰霜與鏽蝕的刀盤上連踏數步,每一步都讓那數十噸重的鋼鐵刀盤發出沉悶的震動。陳岳的身影在巨大的刀盤襯托下顯得渺小,卻又帶著一種一往無前的決絕。他借著刀盤的高度與弧度,將自己當成了一枚人形的砲彈,自天而降!

霜鱗母獸似乎也察覺到了這致命的威脅,牠猛地回頭,猩紅的巨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名為恐懼的情緒,張開巨口就想噴出那足以凍結一切的吐息。

但,太遲了。

「給我——碎!」

陳岳在最高點發出了一聲撕裂喉嚨的咆哮,雙手握住那把已經化為一輪小太陽的熾白巨錘,借助著下墜的重力、外骨骼的推力、以及熾血狀態下全部的生命力量,朝著那個被融蝕劑燒得坑窪龜裂的、母獸腹部最脆弱的核心裂隙,狠狠地、毫無保留地砸了下去!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熾白的錘頭,精準無比地嵌入了那道裂隙。

沒有金屬碰撞的巨響。

只有一種極致的高溫與極致的低溫碰撞時,才會產生的、如同世界被蒸發般的——嗤——!!!

超導高溫在一瞬間釋放。數千度的恐怖熱能,順著那道裂隙,瘋狂地灌入了母獸的體內。牠那足以抵禦砲彈的黑曜石冰甲,在這股足以熔化鎢鋼的熱量面前,脆弱得如同薄冰。裂隙以錘頭為中心,瘋狂地向四周蔓延、擴大,橘紅色的光芒像是被戳破的氣球,猛然爆發,隨即又以更快的速度黯淡下去。

母獸發出了此生最後一聲哀鳴,那聲音中充滿了難以置信與生命流逝的絕望。牠龐大的身軀劇烈地抽搐起來,體表的冰晶寸寸碎裂、脫落,腹部的橘紅色晶核——那顆維持牠生命與力量的心臟——在熾白電弧的持續灼燒下,發出玻璃破碎般的清脆聲響,徹底蒸發、氣化。

一股灼熱的、帶著濃重血腥味的蒸汽,自牠的體內噴薄而出,將陳岳整個人都籠罩其中。

霜鱗母獸,那頭盤踞在地心深處、如同神明般的遠古掠食者,緩緩地、沉重地倒了下去。牠那小山般的身軀砸在地上,讓整個玄武岩空洞都為之震動,激起了漫天的冰塵。

死了。

陳岳拄著那把錘頭已經有些融化的電熱錘,半跪在母獸逐漸冰冷的屍體上,劇烈地喘息著。熾血狀態的後遺症如潮水般湧來,劇痛、暈眩、虛脫感同時襲來,讓他的視線一陣陣發黑。外骨骼的電池組因為超頻而徹底報廢,冒著黑煙,關節處不斷迸發出電火花。

但他贏了。

在那被超導高溫徹底融出一個大洞的、母獸的腹腔深處,在那些已經停止搏動的焦黑內臟與碎裂的晶核殘骸之間,一點微弱卻又無比堅定的藍色光芒,正安靜地閃爍著。

那是一個被厚重隔熱凝膠包裹著的、金屬質地的卡匣。第三張,量子密碼卡。

林若曦踉蹌著衝了過來,不顧高溫殘留的蒸汽,伸手將那張還帶著血與熱量的卡片,用顫抖的手取了出來。她的眼中,第一次有了淚光。

「我們……我們拿到了……」何少康的聲音帶著哭腔,他癱坐在地上,看著那張卡,眼中全是劫後餘生的狂喜。

然而,就在這勝利的喜悅剛剛升起的瞬間——

滋……滋啦……

陳岳腰間那台一直保持靜默、僅用於接收深井緊急頻道的通訊器,突然爆發出一陣急促的、充滿雜訊與槍聲的絕望呼叫。那是來自地表之上,中央轉運深井的頻道。

「……陳岳!聽得到嗎!是巴奈!是巴奈大哥的聲音!」通訊器那頭,背景音是密集的槍聲、爆炸聲與人群的慘叫,巴奈·陳東漢那一向沉穩如山的聲音,此刻竟充滿了焦急與憤怒,「雷狂那個混蛋!他趁你們下潛,帶著他的人從維修通道殺進來了!魏雲清那個叛徒給他開了主控室的門!我們……我們守不住了!蘇佩儀跟張耀廷是不是跟你們在一起?主控室……主控室快被他們佔領了!他們要搶方舟!」

通訊戛然而止,只剩下刺耳的忙音。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林若曦手中的工程終端,也發出了一聲尖銳的警報。她低頭一看,臉色瞬間變得比死還白。

終端螢幕上,原本還剩下三十多個小時的維生倒數,此刻竟像是瀑布般瘋狂跳動、驟減。地熱回路的壓力指數,正在以一個不可思議的速度,向著零點狂跌。

有人,在中央控電室,強行關閉了整個防空網絡的維生系統。

讀者留言

第 28 章 — 第二十八章:後方告急,兄弟會的背刺

本章登場

母獸死了。

那具盤踞在潛盾機殘骸之上、長達十公尺的漆黑身軀,此刻像是一座被從內部引爆的火山,緩緩向著一側傾塌。覆蓋牠全身的黑曜石冰甲在陳岳那一記超導熾白的破城式電熱錘貫穿之後,寸寸龜裂,裂縫之中不再噴湧出足以凍結鋼鐵的極寒白霧,反而是橘紅色的高熱血漿與被蒸發的熱核晶體殘渣,伴隨著刺耳的嘶嘶聲向外噴濺。那些血漿落在玄武岩的地面上,瞬間將覆蓋數十年的冰層燒出一個個焦黑的坑洞,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極為矛盾的味道,一半是焦臭的蛋白質燃燒味,一半是冰晶昇華後的刺鼻臭氧味。

巨大的熱量與極寒在空洞中對撞,形成了濃稠得化不開的白色蒸氣,整座由骸骨與冰晶築成的母巢都在這股蒸氣中模糊、溶解。幼體的尖嘯早已消失,只剩下母獸喉嚨深處最後一絲像是風箱破裂般的殘喘,猩紅的巨眼緩緩黯淡,最終徹底熄滅。

「我們……我們拿到了……」

何少康的聲音帶著哭腔,他癱坐在地上,整個背部靠在已經停止轉動的潛盾機刀盤上。他的外骨骼多處破損,左腿的熱能管線被幼體的利爪撕開了一道口子,正嗤嗤地漏著白煙。他顫抖著雙手,捧著那張剛剛從母獸核心艙深處摳出來的量子密碼卡。卡片只有半個手掌大小,通體由一種不知名的深藍色晶體構成,內部有無數光點如星河般流轉,散發著柔和卻冰冷的藍光。那是第三張,也是最後一張。集齊三張,就能啟動位於三百公尺深處的零號地熱方舟,那是這三千人中,僅有十人能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蘇佩儀跪在張耀廷身邊,她的手死死按住張耀廷腹部那道被母獸巨尾掃出的恐怖傷口。抗凍凝膠與鮮血混在一起,在零下數十度的環境中竟沒有立刻凝固,反而因為張耀廷體內尚未退去的熾血反應而冒著淡淡的熱氣。「撐住,耀廷,別睡!你的脾臟可能破裂了,我需要立刻加壓!」她的聲音依舊沉著,卻帶著一絲無法抑制的顫抖。張耀廷咧開滿是血污的嘴,竟還想笑:「蘇醫師……妳這……手勁比那母獸還狠……不過……咱們……贏了對吧?」

林若曦沒有加入這短暫的劫後餘生。她站在稍高的岩石上,手中的工程終端還連接著母獸核心艙的讀取介面,確認密碼卡的資訊完整性。她的臉色在藍光的映照下顯得異常蒼白,理性讓她沒有立刻歡呼。而陳岳,則站在母獸頭顱的正前方。

他沒有看那張卡。

他身上的重型熱能外骨骼還處於超頻過載後的赤紅狀態,排氣孔以一種不正常的頻率急促地噴吐著攝氏三百度以上的過熱白煙,將他整個人包裹在一團翻滾的霧氣中。破城式電熱錘的錘頭還維持著熾白,殘留的母獸血肉在錘面上滋滋作響,不斷被蒸發。他的呼吸沉重而緩慢,每一次吸氣,冰冷的空氣都會透過面罩的濾網,帶著鐵鏽與血腥味刺入肺部。熾血狀態尚未完全退去,他的心臟像是戰鼓般在胸腔內狂跳,眼前的視野邊緣還殘留著一絲血紅。理論上,這一刻應該是勝利的頂點,是三千人命運的轉捩點。

但陳岳的直覺,那種在無數次管線搶修與生死搏殺中磨練出來的、野獸般的直覺,卻讓他的後頸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比周遭零下八十度的低溫更冷。

就在這時——

滋……滋啦——!

他腰間那台一直保持靜默、僅用於接收中央轉運深井緊急頻道的老式軍規通訊器,毫無預警地爆發出一陣撕裂耳膜的尖銳雜訊。那雜訊之大,甚至蓋過了母獸屍體冷卻時的爆裂聲。緊接著,雜訊被一個充滿了驚惶、憤怒與密集槍聲的聲音粗暴地撕開。

「——陳岳!聽得到嗎!是巴奈!是巴奈·陳東漢!回答我!」

那是巴奈的聲音。那個一向沉穩如山、即便被霜鱗巨骸包圍也能發出如雷戰吼的男人,此刻的聲音卻完全變了調。背景音裡,是刺耳的自動步槍連射聲、是金屬防護門被重物撞擊的沉悶巨響、是無數平民驚恐的尖叫與哭喊,還有外骨骼液壓核心過載時的尖嘯。

「雷狂!雷狂那個王八蛋帶著他的人從B-7維修通道殺進來了!魏雲清!魏雲清那個叛徒給他開了主控室的後門!操!他們有重火力!我們被堵在中央控電室外圍了!防衛隊的兄弟……倒了好幾個……」巴奈的喘息聲粗重得像破風箱,顯然正在劇烈運動或搏鬥中,「他們的目標是主控室!他們要搶方舟的控制權!蘇佩儀跟張耀廷是不是跟你們在一起?叫他們……」

「砰!砰砰!」通訊器那頭傳來兩聲沉悶的、近距離的槍響,伴隨著一聲壓抑的悶哼。巴奈的聲音猛地一頓,隨即變成一聲野獸般的怒吼:「給老子滾開!」然後是更為激烈的肉搏碰撞聲,鋼鐵與鋼鐵的撞擊聲透過通訊器傳來,刺得人耳膜生疼。

「巴奈大哥!巴奈大哥!」何少康不顧腿上的傷,連滾帶爬地撲到陳岳身邊,對著通訊器嘶聲大喊。林若曦也猛地抬起頭,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然而,通訊只持續了不到十秒。

「滋——」一聲像是被人用蠻力扯斷線路的刺耳忙音後,一切戛然而止。通訊器只剩下無意義的電流雜訊,無論何少康如何瘋狂地按壓呼叫鍵,那頭都只有死一般的沉默。

比沉默更令人絕望的,是林若曦手中工程終端發出的第二聲警報。

那是一聲尖銳到足以讓人頭皮發麻的長鳴,與維生系統全面崩潰時的警報聲一模一樣。

林若曦低下頭,看向終端的螢幕。她的瞳孔,在看到螢幕上數字的瞬間,劇烈地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不……不可能……」她平日裡絕對冷靜、彷彿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聲音,此刻竟出現了一絲裂痕,甚至帶上了一絲顫抖,「地熱回路壓力……壓力指數正在垂直墜落……備用核電池的放電曲線……被強行修改了……」

陳岳一把奪過終端。螢幕上,原本還剩下三十一個小時又十七分鐘的維生倒數,此刻竟像是瀑布一樣瘋狂地跳動、驟減。31:17……28:45……19:33……11:02……5:49……數字的顏色從代表安全的綠色,瞬間跳為刺眼的橙色,最後直接變成了代表死亡的、血一般的赤紅。

而在倒數的下方,一行由中央主控系統自動生成的系統日誌,正以赤紅色的字體不斷刷新。

【警告:中央控電室手動指令已介入】

【警告:A區至F區平民居住艙暖氣迴路已關閉】

【警告:主通氣孔閘門關閉程序啟動中……預計三十分鐘後完成封鎖】

有人,在中央控電室,強行關閉了整個防空網絡的維生系統。那不是故障,不是管線爆裂,是人為的、惡意的、自上而下的謀殺。

陳岳握著終端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喀喀的輕響。他身上的熱能外骨骼似乎感應到了主人的情緒,排氣的頻率變得更加狂暴,噴出的白煙甚至帶上了一絲焦糊味。他的內心,那團剛剛因為斬殺母獸而稍稍平息的熾熱熔岩,在這一刻被一桶冰水與一桶汽油同時澆下。冰水是極致的憤怒,汽油是滔天的殺意。

他明白了。雷狂,這個崇尚暴力達爾文主義的暴徒頭子,他根本不是想在七十二小時後才動手。他一直在等,等陳岳這支最強的技術力量離開中央深井,等防衛最空虛的這一刻。他利用魏雲清這個內應,一舉奪取了主控室的物理控制權。關閉暖氣與通氣孔,就是他握在手中的人質籌碼。

「魏雲清……」林若曦的聲音冷得像冰,她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這個名字,「我早該發現的。他上次提交的管線壓力報告,有三處數據被人為平滑過。我以為是儀器誤差……」自責與懊惱在她眼中一閃而過,但立刻被更為強大的理性所取代。她迅速在終端上操作,試圖進行遠端反制,但螢幕上立刻彈出了【權限已被最高級手動鎖定】的血紅提示。「不行,主控室的硬體權限被鎖死了。雷狂現在擁有最高控制權,除非我們物理上奪回主控室,否則無法逆轉這個程序。」

「那兩千多人……」蘇佩儀的臉色煞白,她作為醫師,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零下六十度且缺氧的密閉車廂中,人體會經歷何等殘酷的死亡過程,「那些車廂……那些車廂本來就是捷運用來臨時安置的加掛車廂,保溫層最薄!一旦暖氣迴路關閉,三十分鐘內,裡面的溫度就會降到零下三十度!老人和孩子……根本撐不住!」

就在這時,那台已經被判定為斷線的通訊器,竟再次響了起來。但這一次,不再是巴奈焦急的求救,而是一個經過擴音器處理、顯得格外張狂與殘忍的聲音。

「滋……喂?喂?聽得見嗎?陳岳,陳大隊長?」

是雷狂。他的聲音透過中央深井的廣播系統,再轉接到這個緊急頻道中,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背景音中,隱約可以聽見平民被驅趕時的哭喊,以及巴奈被多人按在地上、卻仍不屈怒吼的聲音。

「驚不驚喜?意不意外?」雷狂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金屬摩擦般的刺耳感,「別用那種想殺了我的眼神看著通訊器嘛,我知道你在聽。恭喜你啊,聽說你在下面殺了一隻大傢伙,拿到了什麼寶貝卡片?辛苦了,真是辛苦了。不過呢,現在有個小小的狀況需要你幫忙解決一下。」

他的語氣陡然轉冷,變得像刀鋒一樣森然。

「看看你手上的終端,倒數是不是很刺激?我給你三十分鐘。不,現在只剩下二十八分鐘了。三十分鐘內,帶著你手上所有的量子密碼卡,一個人,回到中央轉運深井的主控室門口,自縛雙手,跪下來求我。每晚一分鐘,我就關閉一個車廂的最後通氣孔。兩千多人,夠我關上好一陣子了。對了,巴奈·陳東漢這老小子骨頭挺硬的,我剛剛打斷了他兩根肋骨,他還想咬我。你說,我下一槍該打在他哪裡呢?」

「雷狂!你這個畜生!你敢動他們一下試試!」張耀廷目眥欲裂,不顧腹部的劇痛,掙扎著就要站起來,卻被蘇佩儀死死按住,牽動傷口,又是一口鮮血噴出。

「畜生?」雷狂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陳岳,你手下的人還是這麼天真。什麼叫畜生?在零下八十度的世界裡,講道德的人早就凍成冰棍了!只有最強壯、最殘忍的人才配活下去!那兩千多個只會消耗熱量和氧氣的廢物,憑什麼跟我們搶那十個方舟的名額?我這是在幫人類篩選!是在做正確的事!」

「你想要方舟,就憑本事來搶。」陳岳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卻透過通訊器,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中。他的語氣沒有憤怒的咆哮,沒有歇斯底里的咒罵,只有一種近乎於絕對零度的、沉穩到令人心悸的冰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中用液壓鉗硬生生擠出來的,帶著螺栓與鋼鐵的重量,「但你用平民當人質,你用斷氣來威脅。那你就不再是對手,是必須被清除的故障。」

「故障?哈哈哈!好,好一個故障!」雷狂狂笑,「那就來清除我啊!陳大隊長!我就在主控室等你!記住,你只有二十八分鐘!現在開始計時!超過一秒,我就讓你聽聽,兩千人一起窒息的聲音是什麼樣的!」

通訊,再次被粗暴地切斷。

死寂。

比母獸巢穴更令人窒息的死寂,籠罩了整個玄武岩空洞。遠處,母獸屍體冷卻時發出的細微爆裂聲,此刻聽起來竟像是倒數的秒針走動聲。

何少康癱在地上,眼神空洞,喃喃自語:「二十八分鐘……三百公尺……升降機的鋼纜已經斷了……我們……我們怎麼回去……」他的話,像是一盆冰水,澆在了所有人的頭上。是啊,他們現在身處地底三百公尺的盲區,唯一的升降機已經在墜落中徹底損毀。就算陳岳有通天之能,要在二十八分鐘內徒手攀爬三百公尺垂直豎井,還要突破雷狂在上方的重重封鎖,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

林若曦沒有說話,她的手指在終端上以一種快到出現殘影的速度操作著。她在計算,在推演,在尋找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她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在低溫中迅速凝結成霜。「豎井的維修梯……維修梯還在!但是……雷狂一定會派人在井口守著。而且……就算我們能上去……時間……時間根本不夠……」

陳岳沒有理會他們的絕望。他緩緩地,將那張深藍色的量子密碼卡,小心翼翼地插入自己胸前外骨骼的密封數據槽中。卡槽閉合的瞬間,發出一聲輕微的、代表數據已安全封存的「喀噠」聲。

然後,他轉過身,面向那條他們墜落下來的、深不見底的黑暗豎井。豎井的牆壁上,結著厚厚的冰柱,偶爾有被戰鬥震鬆的碎石,呼嘯著墜入無盡的黑暗,久久聽不到回聲。

他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一陣鋼鐵關節摩擦的鏗鏘聲。身上的熱能外骨骼,因為長時間的超頻,已經多處出現了細微的裂紋,但核心的液壓泵,依舊在以最大功率咆哮著。

「林若曦,張耀廷和蘇佩儀就交給妳了。」陳岳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找一個能避風的地方,用母獸的熱核殘骸生火,穩住張耀廷的傷勢。等我信號。」

「陳岳!你一個人怎麼上去!那是三百公尺!」林若曦猛地抬頭,眼中第一次出現了名為「擔憂」的情緒。

陳岳沒有回答。他只是將破城式電熱錘在手中旋轉了一圈,錘頭的熾白光芒在黑暗中劃出一道耀眼的弧線。他走到豎井邊緣,抬頭望向那遙遠的、僅有一絲微光的頂點。他的眼中,倒映著那微弱的光,也倒映著中央深井中那兩千多張因寒冷與恐懼而扭曲的臉。

他將錘柄末端的鋼索扣,狠狠地扣在了豎井維修梯的第一級橫欄上。

「二十七分鐘。」他低聲自語,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遠在三百公尺之上的雷狂說。

下一秒,他的身影,如同一枚逆向發射的、燃燒著的炮彈,伴隨著外骨骼排氣孔噴射出的滾滾白煙與錘頭鑿入冰壁時的刺耳尖嘯,轟然向上衝去。

而在他的身後,工程終端的螢幕上,那個血紅色的倒數,已經跳到了【26:59】,並且,伴隨著一聲輕微的「喀嚓」聲,代表著第一個平民車廂通氣孔被關閉的指示燈,悄然由綠轉紅。

讀者留言

第 29 章 — 第二十九章:生死競速,何少康的絕境盲打

本章登場

【26:59】

血紅色的數字在中央轉運深井的主控螢幕上無聲跳動,每一次閃爍,都像是一柄燒紅的烙鐵,燙在所有被驅趕進無暖氣車廂的倖存者視網膜上。

主控室的強化玻璃外,是人間地獄。

原本應該維持在攝氏十八度的中央樞紐,此刻因為主動通風管線被惡意關閉,溫度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著零下墜落。濃重的白霧從人們的口鼻中噴出,瞬間就在睫毛與眉毛上凝結成細小的冰晶。兩千多名平民被寒霜兄弟會的槍手用槍托與電擊棍粗暴地驅趕,像牲口一樣塞進了板南線月台側那幾節早已廢棄、剝除了保溫層的舊車廂裡。車門被從外部用液壓鎖死,車窗內側因為內外溫差,正迅速結起一層厚厚的、讓人看不清外面的白霜。

「哭什麼哭!留點熱氣給老子暖槍管!」一名臉上刺著冰狼圖騰的兄弟會打手狂笑著,一腳踹在車廂門上,震得裡面的老人與孩童發出更壓抑的嗚咽。車廂內的溫度計指針已經跌破了零下十度,並且還在持續下滑。

而在主控室內,氣氛則像是凝固的鐵水。

「還有二十六分鐘。」雷狂坐在原本屬於高振邦的指揮官座椅上,雙腳大剌剌地跨在控制台上。他身上的軍規級熱能外骨骼並未完全覆蓋,露出的小臂上虯結的肌肉在低溫中蒸騰著淡淡的熱氣,那是過量注射抗凍凝膠後,身體被迫進入高耗能狀態的證明。他的臉上有一道從左眼角斜劈至下顎的舊疤,此刻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他手裡把玩著一枚從防衛隊隊員身上搜出的、已經凍得發黑的備用電池,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討論今晚要吃什麼罐頭。

「陳岳那小子,爬得還真夠快的啊。」他瞥了一眼側面螢幕上,豎井監視器裡那個正以一種近乎自殺的速度向上攀升的熾白光點,嘴角勾起殘忍的笑容,「可惜,他爬得再快,也快不過我關閘門的速度。」

他身旁,一名穿著兄弟會技術組灰色制服、戴著厚重抗噪耳機的男人正滿頭大汗地敲擊著鍵盤。這人原本是捷運公司的底層維護工程師,投靠兄弟會後負責破解系統。他的手指因為寒冷而有些僵硬,但眼神卻異常亢奮。

「老大,中央維生系統的主權限已經被我們用魏雲清的認證碼鎖死了!現在平民區的通氣孔關閉權限在我們手上,零號地熱方舟的發射井權限……也快了!只要再給我五分鐘,我就能把那三道防爆閘門的液壓鎖全部線上打開!到時候方舟就是我們的了!」

雷狂滿意地點點頭,隨即抬起頭,對著主控室天花板角落那個還在閃爍紅光的廣播麥克風,露出了獵食者般的獰笑。

「聽見了嗎?陳岳?你的小老鼠們,現在可在我手心裡凍著呢。二十六分鐘,你就算長了翅膀,也來不及救所有人。乖乖把那三張該死的量子密碼卡送到我面前,我或許還能大發慈悲,給你留一個方舟的座位……當然,是站票,綁在方舟外面的那種。」

他的聲音透過早已千瘡百孔的廣播系統,嘶啞地傳遍了整個地下網絡,也傳進了豎井深處,傳進了那個正在電纜夾層中,用牙齒咬著繃帶、渾身是血的年輕人身旁的、破爛的喇叭裡。

何少康聽見了。

他此刻的姿勢狼狽到了極點。整個人蜷縮在主控室正下方、僅有半人高、寬度不到六十公分的電纜夾層裡。這裡是捷運系統最古老、最被遺忘的角落,數十年前的銅軸電纜與光纖線路像蟒蛇一樣盤繞在生鏽的支架上,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臭氧、機油與灰塵混合的鐵鏽味。他的左腿被流彈擦過,炸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右肩則是在掩護巴奈時被槍托狠狠砸中,現在每一次呼吸都會牽動斷裂的肋骨,帶來針扎般的劇痛。鮮血從他的臉頰、額頭不斷滲出,滴落在他面前那台被砸碎了半邊螢幕的工程終端上。

那是一台連雷狂的技術人員都看不上眼的古董——淡水信義線通車初期使用的類比備援終端,外殼是厚重的軍綠色鋼板,螢幕是會發出嗡鳴聲的陰極射線管,鍵盤上的注音符號都已經被磨得發白。它之所以還能運作,僅僅是因為它的線路是獨立於主光纖網絡之外的、老舊的銅芯類比迴路,平時根本沒人會去維護它。

剛才,在兄弟會衝進主控室的那一刻,何少康沒有像其他人一樣舉手投降。他趁著混亂,一把抱起這台被流彈掃倒、砸在地上的備援終端,連滾帶爬地鑽進了這個連工程藍圖上都快要被抹去的夾層裡。巴奈在被拖走前,用最後的力氣對他吼了一句:「活下去!把門守住!」

門。零號地熱方舟的門。

何少康用顫抖的、沾滿鮮血的手指,死死按在終端冰冷的電源鍵上。機器發出一陣不情願的、像是老人咳嗽般的嗡鳴,碎裂的螢幕閃爍了幾下,終於亮起了幽綠色的光。 DOS介面般的黑色背景上,一行行綠色的字符緩慢滾動。

他咧開嘴,想笑,卻牽動了臉頰上的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他媽的……還真讓老子猜對了,這破銅爛鐵居然還能開機……」他低聲喃喃,聲音裡帶著他一貫的樂觀與不正經,即便此刻他的臉已經因為失血而蒼白如紙,「高老頭,你可別騙我啊……你說過的,越老的東西,越不容易被駭……」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高振邦那張總是帶著溫和笑容的臉。那是在他剛加入工程防衛隊時,高振邦手把手教他辨識管線時說的話。當時他們站在中央轉運深井最深處的備援管廊裡,高振邦指著那些被厚厚灰塵覆蓋、早已被數位系統取代的銅纜與手動閘閥,語重心長地說:「少康,別小看這些老傢伙。現在大家都用數位光纖,又快又方便,但只要主機被駭,全部都會瞬間癱瘓。只有這些用類比脈衝訊號跑的老古董,它們不吃軟體那一套,要控制它們,得用最笨的辦法——直接去轉動繼電器,去改變電壓。這在現在,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後門。記住這個,總有一天能救你的命。」

當時何少康還笑著打趣,說這種老古董早就該進博物館了。沒想到,一語成讖。

夾層外,傳來了兄弟會打手粗暴的搜查聲與叫罵聲。

「人呢?剛才那個瘦猴鑽哪去了?給老子搜!每一個維修孔都不要放過!雷老大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沉重的軍靴踏在鋼板上的聲音越來越近,手電筒的光柱透過夾層通風柵欄的縫隙,一次次掃過何少康藏身的地方。

何少康的心臟狂跳起來,但他的手指卻異常穩定地在鍵盤上敲擊。碎裂的螢幕讓他只能看見半邊的字符,他必須用猜的、用記憶去補全那些看不見的指令。這是一場真正的盲打。

他透過類比終端,成功接入了底層的硬體控制匯流排。他看見了——在幽綠色的字符中,代表著零號地熱方舟發射井的三道防爆閘門的狀態,正顯示為【待命/遠端可控】。而雷狂的技術人員,正在主控室的主機上,試圖用數位指令去覆寫這三道門的控制權。一旦讓他成功,方舟的大門將會為兄弟會敞開。

「想得美……」何少康咬緊牙關,額頭上的汗水混著血水滴落在鍵盤上,發出細微的滋滋聲。他的抗凍凝膠注射量本就不多,此刻在零下十幾度的夾層中,手指已經凍得有些不聽使喚。他必須在對方之前,用類比指令,搶先一步將那三道門的控制模式,從【遠端可控】切換為【現場手動鎖死】。

這需要繞過數位防火牆,直接對底層的脈衝繼電器發送一組特定的、早已被遺忘的類比電壓脈衝碼。那組脈衝碼,就像是老式捷運發車前,月台閘門關閉時發出的那一長兩短的提示音——這是只有像高振邦那樣的老工程師才會記得的、寫在泛黃紙本手冊角落裡的東西。

「喀嚓!」

夾層外的打手似乎發現了什麼,一腳踹開了一扇維修蓋板,槍口對著黑暗中胡亂掃射。

「噠噠噠——!」

刺耳的槍聲在狹小的空間內被無限放大,子彈打在電纜與鋼架上,濺起大片的火花與碎屑。一顆跳彈擦著何少康的臉頰飛過,帶起一簇溫熱的血花,在他原本就髒污的臉上又添了一道新的、火辣辣的傷口。

何少康悶哼一聲,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他的左手下意識地護住終端,右手卻一刻也沒有停下,依舊在鍵盤上瘋狂地敲擊。鮮血染紅了鍵盤的縫隙,讓每一次敲擊都變得濕滑而艱難。

「找到了!在這裡!有個夾層!」外面的打手興奮地大吼,更多的腳步聲朝這邊匯聚。

何少康的眼前已經有些發黑,失血與低溫讓他的意識開始模糊。但在那幽綠色的螢幕上,他終於看到了他想要的回饋。

他成功了。

他輸入的那組類比脈衝碼,像一把最原始的鑰匙,繞過了所有華麗的數位鎖,直接捅進了最底層的機械心臟。

【警告:防爆閘門 G-01 控制模式已變更為:現場手動鎖死】

【警告:防爆閘門 G-02 控制模式已變更為:現場手動鎖死】

【警告:防爆閘門 G-03 控制模式已變更為:現場手動鎖死】

【變更執行者:備援終端 T-07 / 類比迴路】

三行冰冷的綠色字符,代表著三道通往生存希望的鋼鐵大門,已經被他用最笨、也最可靠的方式,徹底鎖死。現在,除非有人能親自跑到三百公尺深的發射井底部,用液壓撬棍一寸一寸地手動轉開那重達數噸的閥門,否則,沒有任何遠端指令能夠再打開它們。

主控室內,那名技術人員的螢幕上,原本即將完成的進度條瞬間變成了刺眼的紅色錯誤提示。

「怎麼回事?!」技術人員驚恐地尖叫起來,「閘門控制權限丟失了!被……被備援類比迴路鎖死了!是哪個王八蛋幹的?!那個迴路不是二十年前就該廢棄了嗎?!」

雷狂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他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一把揪住技術人員的衣領,眼中爆射出凶光:「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閘門……閘門被鎖死了!現在是手動模式,我們打不開了!除非……除非派人下去手動開門!」

「廢物!」雷狂一拳將技術人員砸倒在地,隨即對著周圍的打手怒吼,「還愣著幹什麼!給我把那隻老鼠找出來!把他的皮給我剝了!」

夾層的鐵門,被一隻穿著軍規外骨骼的、覆蓋著黑色裝甲的大腳,狠狠地踹開。

刺眼的手電筒光柱,瞬間將蜷縮在角落裡的何少康完全照亮。

雷狂那張因為暴怒而扭曲的臉,出現在門口。他的身後,是數支黑洞洞的槍口。

何少康抬起頭,臉上滿是血污與油漬,卻露出了一個燦爛的、帶著幾分得意的、屬於他何少康獨有的、痞氣的笑容。他的嘴唇因為寒冷與失血而烏紫,卻依舊頑強地向上彎起。

他看著雷狂,又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台還在嗡鳴的、立下大功的古董終端,然後,在雷狂伸手要來抓他的瞬間,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將手指,狠狠地按向了終端鍵盤上,那個被紅色塑膠蓋保護著的、從未被啟用過的按鍵。

那個按鍵的旁邊,用已經褪色的繁體中文印著四個小字——【迴路銷毀】。

那是為了防止備援迴路被敵人利用而設計的最終保險——一旦按下,將會瞬間釋放高壓電流,徹底燒毀整個類比迴路的所有繼電器與銅纜,讓任何人都無法再透過它來控制閘門。

「高老頭……你教的,可真他媽管用啊……」

何少康輕聲說,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遠在三百公尺豎井之上的陳岳聽。

下一秒,他按了下去。

「不——!」雷狂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

「滋啦——轟!」

一團刺眼的藍白色電火花從終端內部猛然炸開,伴隨著一股濃烈的焦糊味與銅線熔斷的噼啪聲。整個夾層的燈光瞬間熄滅,備援終端的螢幕徹底黑了下去,連同那三道閘門被鎖死的最後指令,一同化為了不可逆的物理現實。

黑暗中,何少康的笑容依舊燦爛,隨後,他的意識伴隨著那陣焦糊味,一同墜入了溫暖而安寧的黑暗。

而在主控室的螢幕上,那個代表著豎井的監視器畫面裡,那個熾白的光點,已經衝破了最後一百公尺的黑暗,破城式電熱錘鑿擊冰壁的尖嘯,即便隔著三百公尺的岩層與鋼鐵,也彷彿能隱隱傳來。

雷狂猛地回頭,望向豎井的方向,眼中的暴怒,第一次混入了一絲名為「不安」的情緒。

他知道,那個男人,回來了。

而他最想要的門,已經被一隻他眼中的「小老鼠」,用生命給徹底焊死了。

讀者留言

第 30 章 — 第三十章:狂暴肉搏,鋼鐵對決

本章登場

豎井深處的黑暗,像是一頭巨獸緊閉的喉嚨。

陳岳的呼吸在面罩裡凝成灼熱的白霧,又在下一秒被零下數十度的寒流撕碎。他的十指早已失去知覺,指節上的抗凍凝膠在反覆鑿擊中龜裂,滲出的血珠才剛冒出來,就被高溫排氣瞬間蒸成淡紅色的煙。他抬頭,頭燈的光柱往上刺去,三百公尺的垂直豎井只剩下最後不到八十公尺,井壁上結滿了倒垂的冰錐,纜線與鋼筋裸露如血管。

耳機裡還殘留著最後一秒的雜訊。那是何少康按下迴路銷毀鍵前傳來的笑聲,帶著電流燒焦的噼啪聲,輕得像一片雪落下。

「高老頭……你教的,可真他媽管用啊……」

那句話像一根燒紅的螺栓,狠狠釘進陳岳的心臟。他沒有時間哀悼,甚至沒有時間閉眼。背後的破城式電熱錘錘柄傳來滾燙的震動,錘頭殘留著斬殺霜鱗母獸後的熾白餘溫,超導線圈因為連續過載而發出不穩定的嗡鳴。他的外骨骼膝關節液壓桿已經變形,每一次蹬踏井壁,都會迸出一簇火星與碎冰。

「等我,少康。你焊死的門,我來守。」陳岳在心裡低吼,猛地將冰鎬狠狠鑿入岩縫,整個人藉著反作用力向上彈射。微型液壓核心發出瀕臨解體的哀鳴,背部排氣孔噴出攝氏三百度的過熱白煙,將周遭的冰壁融出一道道漆黑的溝壑。

中央機房。

厚重的防爆門外,警報燈將走廊染成一片血紅。雷狂站在主控台前,魁梧的身軀套在一具完整的軍規外骨骼「暴君型」之中。那是寒霜兄弟會從捷運警備庫裡挖出來的殺戮機器,深灰色的複合裝甲上佈滿彈痕與刮痕,左肩烙著白色的骷髏拳印。他的右臂裝配著高周波震動鋸,鋸齒以每秒兩萬次的頻率瘋狂顫動,空氣被切割出尖銳的嘶鳴;左臂則是一門短管重型霰彈槍,槍口粗得能塞進拳頭,散發著硝煙與機油的惡臭。

「小老鼠……你竟敢把我的門焊死!」雷狂一腳踹碎腳邊的類比備援終端殘骸,火星四濺。他轉頭盯著蜷縮在角落的巴奈·陳東漢,後者胸口纏著滲血的繃帶,粗獷的臉上滿是血污,卻依舊死死握著一柄斷裂的維修扳手,擋在主控台前方。巴奈的戰吼早已沙啞,野獸般的直覺讓他察覺到豎井裡那股越來越近的熱源。

「陳岳……快到了。」巴奈咧嘴,露出被鮮血染紅的牙齒,朝著雷狂啐了一口血沫,「雷狂,你這雜碎,你要的十個名額,閻王爺那裡多的是!」

雷狂獰笑,高周波震動鋸緩緩抬起,鋸齒劃過地面,火星如瀑布般飛濺,水泥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溝。「那我就先送你下去排隊!」

就在鋸齒即將觸及巴奈咽喉的剎那——

「轟——!!」

豎井檢修口的圓形閘門從內部被整個轟飛,扭曲的鋼板夾雜著碎冰與蒸汽,像砲彈般砸進機房,重重撞在牆面上,砸出一個蛛網般的凹坑。一道渾身纏繞著白煙與血污的身影,從漫天煙塵中踏出。

陳岳,回來了。

他的重型熱能外骨骼表面佈滿冰裂與血跡,胸前的發熱管線裸露在外,通紅如烙鐵。破城式電熱錘被他拖在身後,錘頭與地面摩擦,拖出一條長長的火線,照亮了他面罩下那雙佈滿血絲、卻冷得像冰原一樣的眼睛。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倒在血泊中的工程隊員、被砸爛的控制台、角落裡氣若游絲的巴奈,以及螢幕上那三道被徹底鎖死的防爆閘門訊號。

一股無法壓抑的怒火,從他的胃部直衝頭頂。那不是衝動的火焰,而是工程師的怒火,冰冷、精確,帶著要將 faulty 的零件徹底拆除的決絕。

「雷狂。」陳岳的聲音透過破損的擴音器傳出,沙啞而低沉,每一個字都像鐵錘敲在鋼板上,「你動了我的人。」

雷狂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狂笑,笑聲在狹窄的控制室裡迴盪,震得燈管嗡嗡作響。「哈哈哈!陳岳!你這條工地的看門狗,居然真的爬上來了!好!很好!省得老子下去撿你的屍體!把量子密碼卡交出來,老子給你留個全屍!」

回應他的,是陳岳毫無預兆的衝鋒。

沒有警告,沒有姿態。陳岳背部推進器全開,整個人化為一顆燃燒的隕石,破城式電熱錘高高掄起,錘頭的超導線圈瞬間充能,爆發出刺眼的熾白光芒。空氣被高溫扭曲,發出焦糊的味道。

「鐺——!!」

錘頭與高周波震動鋸在半空中轟然相撞。難以形容的巨響炸開,衝擊波將周圍的紙張、碎玻璃與灰塵全部掀飛。兩具噸級的鋼鐵巨獸在不到十坪的控制室裡角力,腳下的防靜電地板寸寸碎裂,露出底下的纜線與鋼架。

雷狂只覺得一股蠻橫到不講理的巨力順著鋸身傳來,暴君型外骨骼的右臂液壓桿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他怒吼著扣下左臂霰彈槍的扳機。

「砰!」

零距離的轟擊,數十顆鎢鋼彈丸噴射而出,狠狠轟在陳岳的左肩上。即便有熱能裝甲抵擋,巨大的動能依舊將他轟得側移半步,肩甲碎裂,鮮血混著冷卻液噴濺而出,染紅了身後的排氣管道,滋滋作響,冒起腥臭的白煙。

痛覺如潮水般湧來,卻在下一秒被強行點燃的熾血狀態吞沒。陳岳的心臟瘋狂擂動,抗凍凝膠在血管裡沸騰,瞳孔收縮成針尖大小,世界在他眼中變慢了。他能看見雷狂鋸齒震動的軌跡,能看見霰彈槍膛裡下一發彈藥上膛的火光,能聞到對方裝甲縫隙裡透出的汗臭與血腥。

「去死!」雷狂咆哮,震動鋸趁著陳岳受創,狠狠斜劈而下。高速顫動的鋸齒撕開空氣,精準地切入陳岳胸前的熱能裝甲。刺耳的金屬撕裂聲中,裝甲板像紙片一樣被剖開,發熱管線斷裂,滾燙的導熱液噴了雷狂一臉,也噴了陳岳一身。鮮血從胸口的傷口湧出,順著裝甲縫隙流淌,滴落在高溫的排氣管上,瞬間蒸發成血紅色的霧。

巴奈在角落看得目眥欲裂,掙扎著想起身,卻被劇痛壓回地面。「陳岳!他的左肩!左肩液壓泵是舊的!」野獸般的直覺在生死關頭發揮了作用,他一眼看穿了暴君型外骨骼的弱點。

陳岳聽見了。他不退反進,任由鋸齒在自己胸口留下更深的血槽,空出的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抓住雷狂左臂的霰彈槍管。掌心裝甲與燒紅的槍管接觸,發出皮肉燒焦的聲音,但他毫無所覺,五指發力,硬生生將槍口掰向天花板。

「砰!」第二發霰彈轟碎了天花板的燈具,玻璃碎片如雨落下。

就是現在!陳岳右手的破城式電熱錘在狹窄的空間裡劃出一道不可能的弧線,不是砸,而是以錘側的高頻震動模組狠狠撞向雷狂的左肩關節。那裡是液壓臂與軀幹連接的鉚合處,巴奈所說的舊泵位置。

「給我碎!」

熾白的錘頭接觸裝甲的瞬間,高頻震動熱能全面爆發。金屬先是泛紅,繼而發白,最後像融化的蠟一樣軟化。液壓油在超高溫下瞬間氣化,壓力暴增——

「喀啦——轟!」

雷狂的左肩液壓臂從根部被整個砸碎,斷裂的齒輪與活塞桿崩飛出去,深深嵌入牆壁。黑色的液壓油混著鮮血噴湧而出,暴君型外骨骼發出失去平衡的警報,龐大的身軀踉蹌後退,撞翻了兩排伺服器機櫃,火花與濃煙沖天而起。

「啊啊啊!我的手!」雷狂發出野獸般的慘嚎,劇痛讓他的臉扭曲變形。他徹底瘋狂,僅存的右臂揮舞著震動鋸,不顧一切地亂劈。鋸齒掃過控制台,螢幕炸裂;掃過牆面,混凝土塊簌簌落下。整個機房在兩人的肉搏中呻吟、顫抖,蒸汽管道被震裂,白色的高壓蒸汽狂噴而出,將能見度降到最低。

在瀰漫的蒸汽中,兩道身影再次狠狠撞在一起。沒有招式,沒有閃躲,只有最原始的重工業碰撞。陳岳用頭盔撞向雷狂的面罩,防彈玻璃出現裂痕;雷狂用膝蓋頂向陳岳腹部的傷口,陳岳悶哼一聲,卻反手一錘砸在對方的大腿裝甲上,砸出一個凹坑。齒輪崩飛,蒸汽狂噴,兩人的怒吼混著鋼鐵交鳴,震耳欲聾。

林若曦的聲音在此時透過斷續的通訊頻道傳來,冷靜得可怕,「陳岳,維生倒數剩不到四十小時,你每一次超載都在燒掉大家的氧氣。但……把他釘死在那裡,方舟的門不能交給這種人。」

陳岳的嘴角扯出一抹血腥的笑。他感覺到生命正隨著熾血狀態飛速流逝,但握著錘柄的手,卻前所未有的穩。

他死死盯著在蒸汽中喘息的雷狂,一步一步向前逼近,身後的白煙與血霧交織,宛如從地獄歸來的修羅。而雷狂也掙扎著站直,震動鋸指向陳岳,兩人之間的地板上,是碎裂的裝甲、滾燙的鮮血,以及不斷逼近的、通往下方數十公尺深通風豎井的那面強化玻璃帷幕。

玻璃上,早已佈滿了裂痕。

下一秒,兩具鋼鐵巨獸同時發力,朝著對方發起了最後的衝鋒。

讀者留言

第 31 章 — 第三十一章:墜落深井與黃雀在後

本章登場

蒸汽像是活過來一樣,在中央機房裡翻滾、嘶吼。被震裂的高壓管線不斷噴出白煙,能見度不到兩公尺,只有兩具鋼鐵巨獸的輪廓在霧氣中晃動,沉重的呼吸聲透過面罩傳出來,像是兩頭受傷的野獸。

陳岳抹掉嘴角的血,血才剛流出來,就在極低的溫度與高熱排氣交錯中凝成暗紅色的冰渣。他胸口的重型熱能外骨骼被高周波震動鋸撕開一道長達三十公分的口子,底下的抗凍作戰服碎裂,皮肉外翻,隱約可以看見白骨。劇痛順著脊椎一路竄上腦門,讓他的視線一陣發黑。

對面的雷狂也好不到哪裡去。左肩的液壓臂被破城式電熱錘硬生生砸碎,斷裂的油壓管還在往外噴著黑油,落在攝氏三百度的排氣孔附近,滋滋作響,冒出刺鼻的焦臭。他的軍規外骨骼右腿裝甲凹陷,站立時微微傾斜,每走一步,關節處就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陳岳……你這個瘋子。」雷狂透過破裂的面罩喘息,聲音沙啞,「為了那些老弱殘廢,你連命都不要了?十個名額,給強者活下去有什麼不對!」

陳岳沒有回答。他只是低下頭,看了一眼手腕上不斷閃爍紅光的生命監測環。心率一百九,血氧正在下降,抗凍凝膠的濃度已經逼近中毒線。林若曦的聲音還在他耳邊迴盪,冷靜得近乎殘酷,維生倒數剩不到四十小時,你每一次超載都在燒掉大家的氧氣。

他知道,再開啟一次熾血狀態,他的內臟很可能永遠壞死。可是何少康用命鎖死的閘門,巴奈倒在血泊裡的身影,還有那兩千多名被趕進無暖氣車廂的平民,那一張張臉在他腦海裡閃過,讓他握著錘柄的手指越收越緊,指節發白。

「強者?」陳岳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得像從地底擠出來,「把槍口對著自己人,拿孩子的氧氣去換電池,這也配叫強者?雷狂,你只是個怕冷的懦夫。」

「找死!」雷狂暴怒,雙臂的高周波震動鋸全速運轉,發出尖銳到足以撕裂耳膜的嗡鳴,重型霰彈槍的槍口也亮起充能的紅光。他龐大的身軀向前猛衝,地板都在震動。

就是現在。

陳岳猛地咬碎藏在臼齒間的第二劑抗凍凝膠膠囊。苦澀灼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然後瘋狂擂動。咚、咚、咚!血液在瞬間沸騰,皮膚下的血管根根浮起,呈現出詭異的赤紅色。痛覺被強行麻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燃燒的亢奮。熾血狀態,全開。

世界在他的眼中變慢了。雷狂的衝鋒動作清晰可見,震動鋸的鋸齒旋轉軌跡、霰彈槍扳機扣動的瞬間、甚至蒸汽流動的方向,都無比清楚。陳岳不退反進,側身讓過霰彈槍的轟擊。熾熱的彈丸擦著他的肩甲飛過,在牆面上炸出一個大洞,混凝土塊簌簌落下。

下一秒,震動鋸狠狠刺入了他的腹部。高速震動的鋸齒切開外骨骼,絞碎血肉,鮮血混著碎肉噴濺出來,濺在雷狂的面罩上。劇痛讓陳岳的眼前一黑,但他反而笑了,笑得猙獰而瘋狂。他用盡全身力氣,用左手死死扣住那截鋸刃,不讓對方抽回,再用右臂的裝甲死死鎖住雷狂的機甲脖頸。

「你……你幹什麼!放開!」雷狂驚恐地發現,對方根本不是在格鬥,而是在用身體作為鎖鏈。他瘋狂扣動霰彈槍,卻只能打在陳岳背後的裝甲上,火星四濺。

「一起下去吧。」陳岳在他耳邊低語,同時用腳後跟重重踹下背部推進器的緊急啟動閥。

轟!

微型液壓核心超載,背部排氣孔噴出長達兩公尺的熾白火焰。巨大的推力推著兩具加起來超過半噸重的鋼鐵之軀,朝著機房側面的強化玻璃帷幕狠狠撞去。那面玻璃早已在先前的戰鬥中佈滿裂痕,此刻再也承受不住。

喀啦——砰!

玻璃碎裂的聲音清脆又絕望。無數碎片在空中飛舞,折射著應急燈的紅光,像是一場血色的雪。兩個人纏抱在一起,撞破帷幕,直墜下方數十公尺深的通風豎井。失重感瞬間攫住了他們,耳邊只剩下呼嘯的風聲。

豎井深不見底,四壁是冰冷的金屬與混凝土,覆蓋著厚厚的霜。寒風從下方倒灌上來,像刀子一樣割著裸露的皮膚。陳岳在下墜中強行扭轉身體,將破城式電熱錘反手狠狠插入豎井內壁。錘頭的高頻震動熱能全開,與金屬壁摩擦出漫天火星,發出刺耳的尖叫。

滋——鏘!

火星照亮了井壁,陳岳的手臂幾乎脫臼,虎口崩裂,鮮血瞬間被凍結。但下墜的速度終於減緩,裝甲與牆面摩擦,拖出一道長長的、焦黑的溝痕。而雷狂就沒有這麼幸運了,他被陳岳一腳踹開,沉重的軍規外骨骼讓他像一塊鐵錠般加速下墜。

「不!不!陳岳!我不會放過你——」雷狂的慘叫在豎井中迴盪,越來越遠,最後被黑暗徹底吞沒。隱約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不知是砸在轉彎的風道上,還是直接墜入了更深的無底深淵。

陳岳喘著粗氣,單手掛在電熱錘上,雙腳懸空,腹部的傷口還在不斷滲血,溫熱的血順著裝甲往下滴,沒落多遠就凍成了冰珠。他抬頭看著上方碎裂的洞口,紅色的警示燈光從那裡透下來,顯得遙遠而溫暖。他想笑,卻咳出一大口血。贏了嗎?用這種同歸於盡的方式……

就在他想啟動繩索回收裝置的瞬間,腳踝處突然傳來一陣刺骨的冰寒。

那不是風。那是一種帶著惡意的、活著的寒冷。

啪!

一道慘白的冰霜索鏈毫無預警地從下方的黑暗中甩出,精準地纏住了陳岳的右腳踝。鏈條由無數細小的冰晶構成,表面還在不斷生長出倒刺,刺入他的裝甲縫隙,寒氣順著血管往上竄,讓他的小腿瞬間失去知覺。巨大的拉扯力將他往下拉了一公尺,電熱錘在牆面上滑動,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

「誰!」陳岳瞳孔驟縮,低頭看向深淵。

黑暗中,緩緩浮現出一張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白魘。他穿著寬大的白色祭袍,袍角在寒風中飄動,整個人竟然違反重力般吸附在豎井的側壁上,腳下踩著一層薄薄的冰霜。他的嘴角掛著癲狂的微笑,眼瞳中閃爍著非人的淡藍色光芒,手中握著那條冰霜索鏈的另一端。

「精彩,真是太精彩了。」白魘的聲音尖細而飄忽,在豎井中迴盪,「達爾文的野獸與工程師的鐵錘,互相撕咬,最後一同墜落。這就是神要看的審判啊,陳岳,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更讓陳岳頭皮發麻的,是白魘身後的景象。在他下方幽暗的風道轉彎處,一盞盞淡藍色的光點亮了起來。那不是燈,那是一雙雙眼睛。數十具,不,上百具已被完全異化的冰霜傀儡,正密密麻麻地攀附在井壁上。他們曾經是平民、是工人,如今皮膚覆蓋著晶化的冰殼,眼眶泛著藍光,四肢以詭異的角度扭曲,口中發出低沉的、非人的嘶吼,貪婪地盯著陳岳身上散發出的熱源。

寒氣與屍臭混雜著鐵鏽味撲面而來,陳岳感到胃部一陣翻湧。他瞬間明白了,白魘根本不是來撿便宜的,他是早已等在這裡的黃雀。雷狂與工程防衛隊的血戰,只是他散播冰蠱、完成獻祭的掩護。

「你把那些平民怎麼了?」陳岳怒吼,手臂青筋暴起,死死握住錘柄,對抗著腳下的拉力。腹部的傷口因用力而再次崩裂,鮮血染紅了半身裝甲。

白魘輕輕撫摸著身旁一具傀儡的頭顱,像在撫摸寵物,語氣溫柔得令人作嘔,「怎麼了?不,我是拯救了他們。寒冷即是永生,冰霜即是純潔。他們不再需要氧氣,不再需要名額,不再恐懼。而你,陳岳,你將成為最後一件祭品,你的熾熱鮮血,將為零號方舟開啟通往神國的大門。」

語畢,白魘猛地一扯鎖鏈,無數冰霜傀儡同時發出尖嘯,朝著懸掛在半空、無處可逃的陳岳蜂擁而上。藍色的潮水,瞬間淹沒了豎井。

讀者留言

第 32 章 — 第三十二章:冰蠱擴散,人間地獄

本章登場

豎井裡的風,先是停了。

那是一種違反常識的死寂。原本以時速超過一百公里向上翻湧的冰寒氣流,在白魘扯動鎖鏈的瞬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緊接著,藍色的潮水動了。

上百具冰霜傀儡同時鬆開攀附著井壁的手腳,牠們根本不在乎地心引力,任由身體下墜,再以扭曲的四肢狠狠勾住管線與鉚釘,藉著墜勢朝著陳岳撲來。牠們口中發出的嘶吼並非來自喉嚨,而是來自胸腔裡結冰的血塊相互摩擦的聲響,喀啦喀啦,像是無數碎玻璃在鐵桶裡滾動。

陳岳懸在半空,左手死死扣著插入井壁的破城式電熱錘,右腳踝被冰霜索鏈纏住,整個人被往下拉扯。腹部的傷口早已崩裂,抗凍凝膠混合著鮮血滲出來,一接觸到零下八十度的空氣就結成暗紅色的冰痂,又被肌肉的撕裂扯開,反覆凌遲。

「滾開!」

他怒吼,右手猛地拔出腰間的備用熱能短斧,對著最先撲到面前的傀儡狠狠劈下。那曾經是個穿著捷運維修制服的中年男人,臉頰上還殘留著工作時的油汙,如今整張臉覆蓋著鑽石般的冰晶,眼眶裡跳動著幽藍色的火焰。斧刃砍入他的肩胛,發出鏗的一聲脆響,冰殼碎裂,底下噴出的不是血,而是混著冰碴的藍白色黏液,腥臭撲鼻,帶著濃烈的鐵鏽與腐肉味。

傀儡感覺不到痛,斷裂的肩膀反而張開,兩隻結霜的手死死抱住陳岳的手臂,張口就朝他的頸動脈咬下。陳岳能清楚聞到他口中噴出的寒氣,那寒氣裡有一種甜膩的、類似發酵過的藥水味,正是晶化冰蠱的氣息。

「想吸我的熱?那就給你!」

陳岳眼中血絲暴漲,毫不猶豫地誘發了熾血狀態。心臟像是被投入熔爐的幫浦,咚、咚、咚,每一次跳動都將滾燙的血液壓向四肢。頸側的皮膚瞬間漲紅,溫度飆升至攝氏四十度以上。傀儡的牙齒咬上他的護頸,高溫與極寒碰撞,嗤的一聲爆出大團白煙,傀儡的牙齒連同下顎的冰殼一起碎裂,牠發出淒厲的尖嘯,鬆口後仰。

陳岳趁機一腳踹開牠,左手握著的電熱錘柄猛地一轉,將殘存的電池電力全數灌入錘頭。錘頭上的鎢鋼紋路逐一亮起,從暗紅轉為熾白,高頻震動讓整個豎井的鋼架都在嗡嗡作響。

「白魘!你躲在後面看戲,看夠了沒有!」

他將錘頭狠狠砸向井壁。轟!過熱蒸氣以環形衝擊波炸開,攝氏三百度的白煙沿著井壁橫掃,七、八具正攀爬而來的傀儡瞬間被高溫吞沒。牠們體表的冰晶劇烈汽化,發出炒豆般的爆裂聲,藍色的眼光劇烈閃爍,動作明顯遲緩下來。蒸氣燻得陳岳的護目鏡一片雪白,什麼都看不見,只有灼熱的水珠順著下巴滑進衣領,燙得皮膚刺痛。但這種痛,反而讓他確認自己還活著。

高處,白魘站在通風管的橫樑上,白色長袍在狂風中翻飛。他輕輕拍手,臉上是近乎慈愛的微笑。

「多麼溫暖,多麼浪費。陳岳,你的心臟每跳動一下,都是對神國的褻瀆。你知道嗎?人類的體溫三十七度,是罪孽發酵的最佳溫度。只有降到零度,心才會真正純潔。」

他抬起手,身旁兩名狂信徒立刻將一只鉛灰色的金屬罐抬到通風口。那罐子上印著早已褪色的標誌——台北捷運工程處,戰備物資。罐蓋打開的瞬間,一股淡藍色的粉末被強勁的循環氣流捲走,像蒲公英的種子般散入四通八達的風道。

陳岳瞳孔驟縮,胃部一陣翻湧。他認得那東西。在地表迎擊霜鱗巨骸時,母獸心臟附近的囊泡破裂,噴出的就是這種帶著甜膩香氣的結晶粉末。林若曦當時警告過,絕對不能讓它進入循環系統。

「你把冰蠱放進通風循環?你瘋了!那裡連著中央轉運深井,連著三千人的肺!」

「不是瘋,是審判。」白魘張開雙臂,任由粉末落在他的長袍上,落在他的睫毛上,彷彿那是聖雪。「雷狂想要方舟的鑰匙,你想要方舟的名額,你們都在計算,十個人,誰該活,誰該死。多麼醜陋的算術。我的主告訴我,答案很簡單——一個都不留。當所有人都化為冰霜傀儡,就不再需要名額,不再需要選擇。這才是真正的平等,永恆的白夜。」

語畢,他猛地扯動手中的次聲波共鳴器。一陣低沉到幾乎聽不見的嗡鳴順著鋼鐵結構傳遍整個避難所。那是控制冰蠱的鑰匙,是喚醒異化的喪鐘。

——

中央診所,地下四層。

林若曦是第一個聽見風聲改變的人。

她正俯身在實驗桌前,用移液管吸取最後一管抗凍血清。蘇佩儀在她身旁為一名高燒的孩童更換紗布,周詠晴乖巧地坐在角落,懷裡抱著一隻用毛巾縫成的兔子,安靜得讓人心疼。診所外,避難者的咳嗽聲、腳步聲、壓低嗓門的爭吵聲,透過薄薄的隔板傳進來,混雜著發電機低沉的轟鳴,構成末日裡僅存的生活氣息。

但就在剛才,頭頂通風口的風聲變了。原本穩定的送風忽然夾雜著細微的沙沙聲,像是有人在頭頂撒鹽。緊接著,一股若有似無的甜香滲了進來。

林若曦的筆尖停住了。她是理性到近乎冷酷的人,長期在實驗室養成的直覺讓她對氣味異常敏感。她猛地抬頭,看向通風柵欄。那裡,一層薄薄的淡藍色粉末正緩緩飄落,在無影燈下閃爍著鑽石般的光。

「佩儀,閉氣!把防毒面罩拿出來!」

她的聲音冷靜卻急促,幾乎是喊出來的。蘇佩儀愣了一秒,醫護人員的本能讓她立刻反應過來,一把抓起桌上的N95口罩與護目鏡,轉身先扣在孩童臉上,又將另一副丟給周詠晴。

「小晴,戴上!不管發生什麼事,不要拿下來,躲到藥櫃後面去!」

周詠晴懂事得令人心疼,她沒有哭鬧,只是迅速戴上對她而言過大的口罩,縮進了鐵櫃與牆壁的縫隙。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倒映著通風口飄下的藍色雪塵,透著孩童特有的敏銳恐懼。

「是冰蠱?」蘇佩儀壓低聲音,額頭滲出冷汗。「陳岳帶回來的樣本不是說要透過血液接觸才會感染嗎?」

「那是母獸體內的成熟體。這是粉末態,粒徑小於五微米,可以直接透過肺泡進入血液。」林若曦一邊說,一邊以最快的速度將診所的通風閥門手動關閉,雙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白魘改良了它。他要的不是掠食,是擴散。」

話音未落,走廊外傳來了第一聲慘叫。

那叫聲淒厲得不似人聲,緊接著是桌椅翻倒的巨響,是無數人同時奔跑、推擠的腳步聲。林若曦衝到診所門口,透過觀察窗向外看,只一眼,就感到血液逆流,全身發冷。

原本擁擠在B區通道的難民群中,一名瘦弱的老婦人正抱著頭劇烈抽搐。她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霜,從鼻尖、耳垂開始,迅速蔓延至整張臉。她的眼白被一片幽藍吞噬,嘴唇凍成青紫色,卻咧開一個詭異的微笑。下一秒,她猛地撲向身旁攙扶她的年輕志工,張口狠狠咬住對方的手臂,牙齒陷入血肉,鮮血噴濺在冰冷的地板上,瞬間凝結成暗紅的冰珠。

「啊!放開我!媽!是我啊!」志工慘叫著掙扎,但老婦人的力氣大得驚人,手指的指甲暴長成冰爪,深深掐入他的肩膀。更多的人開始抽搐、倒地、再爬起。有人抓著自己的喉嚨,指縫間滲出藍色的霜霧;有人雙眼翻藍,口中發出與豎井中傀儡一模一樣的嘶吼,見人就咬,見熱就撲。

恐慌像野火般炸開。有人尖叫著往中央轉運深井跑,有人抄起鐵棍胡亂揮舞,有母親死死抱住孩子,用身體擋住撕咬。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汗臭味、還有那股揮之不去的甜膩香氣。暖黃色的應急燈光下,人影幢幢,推擠踩踏,哭喊與骨頭碎裂的聲音混在一起。這裡不再是避難所,是人間煉獄。

砰!一具剛異化的傀儡狠狠撞上診所的防護門,藍色的眼睛死死盯著門內的燈光與熱源,用頭一下一下撞擊著強化玻璃。鮮血順著他的額頭流下,又迅速結冰,在玻璃上拖出長長的血痕。

蘇佩儀倒吸一口冷氣,握著手術刀的手微微顫抖,但眼神依舊堅定。「若曦,門擋不了多久。感染速度太快了,空氣裡全是粉末,我們的口罩撐不了多久。」

林若曦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她看著實驗桌上那管淡金色的血清,那是陳岳冒死從母獸心臟帶回的熱源組織分離出的抗體原液,量只夠十人份。但此刻,外面有上百人正在異化。

「不夠,遠遠不夠。」她咬著下唇,直到嚐到血腥味。「但我們有母獸的心臟組織殘片,還有最後一台離心機。如果能把熱源蛋白濃縮,再以高熱抗毒血清為引子,或許能調配出氣霧型的中和劑,透過噴灑阻斷肺部感染。」

「可是離心機全速運轉需要耗電,現在全站電力只剩不到二十小時,中央控電室那邊——」

「沒有可是。」林若曦打斷她,眼神冷靜得像冰,語氣卻滾燙。「陳岳在上面用命幫我們爭取時間,何少康用命鎖死了閘門。我們是醫生,是研究員,我們的戰場就在這張桌子上。佩儀,妳幫我守住門,我來調配。就算只有微光,也要讓這微光燒起來。」

蘇佩儀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滿是血汙與恐懼的診所裡,顯得格外溫柔而堅韌。「好。那就讓我們一起,把地獄的門縫再推回去一點。」

她轉身將手術推車、氧氣瓶、鐵櫃全數推到門後,又拿起一瓶高濃度酒精與打火機,眼神沉著。「來吧,想吃人,先過我這關。」

門外,撞擊聲越來越密集,藍色的眼睛在觀察窗外越聚越多。而門內,林若曦已經將母獸心臟的殘片投入研磨器,暗紅色的組織在燈光下跳動,彷彿仍有餘溫。她戴上護目鏡,深吸一口氣,將試劑緩緩滴入。

嗤——試管中升起一縷金色的煙霧,溫暖而明亮,與門外那片冰藍形成刺眼的對比。

——

豎井中,陳岳也聽見了那聲來自深井的、無數人同時發出的慘叫。聲波順著鋼鐵傳上來,震得他耳膜發麻。

他知道,擴散開始了。林若曦她們,危險了。

心中的烈火轟然炸開,壓過了腹部的劇痛,壓過了失血的暈眩。他不再猶豫,鬆開了扣住井壁的左手,任由身體連同纏住腳踝的鎖鏈一起下墜。墜勢帶動鎖鏈繃直,白魘猝不及防,身體一個踉蹌。

就是現在!

陳岳在半空中扭腰,借著下墜的重力,將全身重量與外骨骼的液壓動力灌入右臂,破城式電熱錘帶著熾白的光芒,狠狠砸向那根冰霜索鏈與井壁的連接點。

鏗——!!!

鎖鏈應聲碎裂,冰碴四濺。陳岳下墜之勢不止,卻在千鈞一髮之際將電熱錘再次插入井壁,火花與蒸氣狂噴,錘頭在鋼板上犁出一道長達十公尺的焦黑溝壑,硬生生止住了墜落。

他抬頭,隔著翻湧的白煙,與高處臉色鐵青的白魘對視。

「白魘,你的審判,老子不認。」陳岳啐出一口血沫,血沫在空中結冰,鏗鏘落地。「你想把三千人變成傀儡?那就先問問我手裡的錘子。你撒下的每一粒冰蠱,我都會用你的骨灰來還。」

他低頭看了一眼深不見底的井底,又看了一眼通往中央診所方向的維修風道。那裡,正傳來密集的撞門聲與孩童壓抑的哭聲。

下一秒,他拔出電熱錘,縱身躍入了那條狹窄的、閃爍著警示紅光的風道。身後,無數冰霜傀儡如附骨之蛆,緊追而來。而在他前方,診所的燈光在藍色粉塵中搖曳,彷彿風中殘燭。

倒數的儀表仍在跳動,瘟疫已然降臨。但只要錘還在手中,血還在沸騰,這場人間地獄的帳,就還沒算完。

讀者留言

第 33 章 — 第三十三章:若曦的抉擇,逆火製劑

本章登場

維修風道的鐵皮在腳下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陳岳整個人幾乎是貼著管壁在滑行。身後不到五公尺,冰霜傀儡指甲刮擦金屬的尖銳聲響,像是一群飢餓的老鼠啃食著鐵皮,密密麻麻,令人頭皮發麻。藍色的晶化冰蠱粉塵從通風口倒灌進來,在警示紅燈的光暈裡翻捲,彷彿一場倒流的雪。

他咬緊牙關,左腹那道被震動鋸豁開的傷口,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碎冰在裡頭攪動。抗凍凝膠混著血水滲出來,才剛接觸到零下三十幾度的空氣就凝成暗紅色的冰痂,又在下一次劇烈動作中迸裂。痛楚早已麻痺,熾血狀態尚未完全退去,心臟像是戰鼓一樣擂動,血液滾燙得幾乎要將血管撐破。他能聞到自己身上焦糊與血腥混雜的氣味,還有那股從深井底下升上來的、屬於異化生物的腐臭寒氣。

「診所,撐住。」他在心裡低吼,右手拖著破城式電熱錘,錘柄的餘溫透過破裂的手套傳到掌心,那是此刻全身上下唯一還算溫暖的東西。

前方,風道盡頭透出一線慘白的燈光,還有一下比一下更加沉重的撞門聲。砰,砰,砰。每一下都伴隨著金屬門板的震顫,以及孩童壓抑到極點、不敢放聲的啜泣。

中央診所之內,空氣冷得像是刀子。

林若曦站在無菌操作台前,睫毛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她面前的培養皿裡,是一小塊仍在緩緩搏動的暗紅色組織,那是陳岳三天前冒死從霜鱗巨骸母獸胸腔裡剜回來的心臟熱源組織。當時所有人都以為那只是一塊高熱燃料,如今卻成了三千人最後的希望。組織表面佈滿了如同熔岩脈絡般的金紅色紋路,在零下三十度的室溫中兀自散發著攝氏四十幾度的高溫,貼近時甚至能聽見細微的滋滋聲,像是烙鐵浸入冰水。

「溫度又掉了零點五度。」蘇佩儀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沙啞卻穩定。她正跪在地上,用身體護著一台老舊的桌上型離心機,手指凍得發紫,卻仍靈巧地調整著轉速旋鈕。她的白袍外頭只剩下一件單薄的毛衣,呼出的白霧在口罩上結成冰碴,每說一個字都要用力吸一口氣。「暖氣管線的壓力只剩下百分之十一,若曦,再這樣下去,不用那些怪物撞進來,我們就會先凍死在這裡。」

診所的防護門又傳來一聲巨響,整面牆壁都在抖動。門外,是已經異化的鄰居。是昨天還一起分食壓縮餅乾的年輕媽媽,是前天還幫忙搬運氧氣瓶的捷運維修工。此刻他們的皮膚底下透出詭異的冰藍色紋路,眼眶裡燃燒著非人的藍光,喉嚨裡發出被次聲波操控的低鳴,一下又一下用血肉之軀撞擊著合金門。門縫底下,不斷有藍色的粉塵滲進來,落在地板上,發出細碎的結晶聲。

角落裡,周詠晴抱著膝蓋縮在保溫毯裡,小小的臉蛋凍得發白,卻懂事得沒有哭出聲。她懷裡緊緊抱著一個保溫瓶,那是蘇佩儀交給她的、最後一點溫水。她用孩童特有的敏銳直覺,盯著天花板通風口不斷飄落的藍色粉末,忽然小聲說:「姊姊,藍色的雪會咬人。晴晴的鼻子好痛。」

林若曦的心臟狠狠一抽。她快步走過去,蹲下身,替小女孩拉高圍巾,動作輕柔得與她平日冷靜理性的形象截然不同。「晴晴乖,把這個戴好,不要用力呼吸。」她將自製的濕布口罩替孩子繫緊,指尖觸到孩子冰涼的臉頰,內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她是學者,習慣用數據說話。根據她的計算,吸入超過零點三毫克的晶化冰蠱粉末,異化率是百分之九十七。而這個診所裡的空氣濃度,早已超標三倍。她們之所以還能保持清醒,全靠陳岳帶回來的母獸組織散發的高熱力場,暫時壓制了冰蠱的活性。但力場正在衰弱。

「若曦,沒時間猶豫了。」蘇佩儀站起身,將一管混濁的藍色血液舉到燈下。血液裡有細小的冰晶在自行增生,像是有生命一樣。「感染者的血液正在結晶化,白魘的次聲波只是鑰匙,真正的鎖是這些冰蠱。它們在吞噬人體的熱量。要中和它,只能以火攻火。」

林若曦點頭,眼神恢復了絕對的冷靜。那是她在台灣大學醫學工程實驗室裡養成的習慣,越是逼近死亡,思緒越是清晰。「母獸心臟組織的粒線體結構完全不同,它能在超低溫下進行劇烈的放熱代謝。如果我們能萃取出它的熱源蛋白,結合抗凍凝膠裡的腎上腺素增效劑,就能做出一種高熱抗毒血清。我把它叫做,逆火製劑。」

「可是要萃取,就必須讓離心機全速運轉至少兩小時。」何少康從門邊探出頭來,他正和張耀廷兩個人死死頂著防護門,臉上還掛著勉強的笑容,試圖緩解恐懼。「兩位美女博士,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台老古董全速運轉的耗電量,會把診所暖氣的最後電力全部抽乾。到時候這裡會從零下三十度,直接掉到零下五十度。我們會變成冰棒,還是包餡的那種。」

「不抽電,我們也會死。」張耀廷啐了一口,額頭上青筋暴起。他將一把扳手卡進門栓的縫隙,雙臂肌肉賁起。「外面那群傢伙根本不知道痛,再撞個十幾分鐘,這門就撐不住了。與其凍死,不如拚一把。林小姐,妳說怎麼做,我們照做!」

林若曦閉上眼睛,大腦飛速運轉。她想起中央轉運深井儀表板上不斷倒數的數字,想起高振邦老師那張溫和卻堅定的臉,想起陳岳臨走前那句寡言的交代:「活下去。」理性告訴她,機率不到兩成。感性卻告訴她,如果連試都不試,那才是真正的零。

她睜開眼,聲音冷靜得像手術刀。「少康,耀廷,你們繼續守門。佩儀,幫我準備萃取液。我們只有一次機會。」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是地獄般的寂靜與轟鳴交織。

離心機發出老牛拖車般的低吼,轉速一點一點拉高。林若曦戴著破裂的手套,用鑷子夾起那塊母獸心臟組織,切下薄如蟬翼的一片,浸入預熱的萃取液中。組織一接觸液體,立刻爆發出強烈的金紅色光芒,試管壁瞬間蒙上一層水霧,又立刻結成冰花。她必須在零下三十度的環境裡,保持試管溫度在攝氏三十七度。這根本是違背物理的奢求。

暖氣管線發出最後一聲嘆息,徹底停止了送風。室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牆壁上開始凝結出厚厚的霜花,呼吸變得困難,每吸一口氣,肺部都像是被無數細針扎刺。溫度計上的數字無情地滑落:零下三十五度,零下三十九度,零下四十二度。

離心機的核心因為超負荷開始劇烈震動,表面結霜,轉速不穩。警示燈瘋狂閃爍,顯示核心溫度過低,即將停機。一旦停機,已經萃取到一半的熱源蛋白就會立刻變性,前功盡棄。

「不行,核心凍住了!需要保溫,需要穩定的熱源包覆!」蘇佩儀急得聲音都變了調。她脫下自己的毛衣想裹上去,卻根本不夠厚,毛衣才剛貼上去就變得僵硬。

林若曦沒有說話。她只是默默地站起身,當著所有人的面,解開了自己身上那件工程防衛隊配發的、加厚防寒服。那是診所裡最保暖的一件衣服,內裡縫著電熱絲,雖然電力早已耗盡,但厚重的隔熱層仍是保命的根本。

「若曦,妳瘋了嗎?妳會凍死的!」蘇佩儀驚呼。

「離心機的核心溫度必須維持在零度以上,否則蛋白會死。我的體溫是三十七度,衣服的隔熱係數是零點八,用體溫預熱過的衣服包覆,是目前唯一的解法。」林若曦的語氣平靜得可怕,像是在陳述一篇論文。她將防寒服緊緊包裹住離心機震動的核心,用自己的雙手隔著薄薄的內襯按住,試圖將僅存的體溫傳導過去。「佩儀,不要浪費時間,記錄數據。第三次離心,轉速一萬兩千轉,時間十五分鐘。」

寒冷瞬間吞噬了她。她裡頭只剩下一件單薄的衛生衣,零下四十幾度的空氣像是有實體的野獸,狠狠咬住她的每一寸皮膚。她的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牙齒咯咯作響,手指很快失去知覺。但她仍死死按著那台機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試管裡逐漸分層的液體。上層是冰藍色的毒素,下層,是如同岩漿般翻滾的金紅色精華。

那是火與冰的分界線。

周詠晴不知何時從角落爬了過來,將自己小小的保溫毯蓋在林若曦凍僵的肩頭,輕聲說:「姊姊不冷,晴晴把暖暖給妳。」林若曦的眼眶一熱,差點落下淚來,卻強忍住。淚水在這種溫度下會立刻凍傷眼球。她用僵硬的嘴角擠出一個笑容。「謝謝晴晴,姊姊不冷。姊姊在做很重要的事。」

砰!防護門的鉸鏈發出一聲脆響,門板向內凹陷了一大塊。一隻佈滿冰晶的手臂從縫隙裡伸了進來,瘋狂抓撓。張耀廷怒吼一聲,掄起消防斧狠狠劈下,將那隻手臂齊腕斬斷。斷臂落在地上,藍色的血立刻凍結,斷口處甚至還在蠕動。何少康一邊用背頂著門,一邊還不忘苦中作樂。「耀廷哥,你這刀法可以去夜市切甘蔗了,記得算我一股啊!」

就在這時,頭頂的維修風道蓋板轟然炸裂!

一道渾身浴血、裹挾著白煙的身影重重砸落在診所地板上,砸碎了一層冰花。正是陳岳。他手中的破城式電熱錘還冒著熾白的光芒,胸甲上全是抓痕,左腹的傷口血肉模糊。但他落地後的第一個動作,不是包紮,而是用後背狠狠撞上防護門,與張耀廷並肩頂住。

「陳岳!」林若曦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顫抖。

「別看我,看機器。」陳岳頭也不回,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他將電熱錘的錘柄卡進門縫,過熱白煙滋滋作響,將門外傀儡伸進來的手指燙得焦黑。「妳要做的事,就做完。我守著,誰也別想進來。」

像是回應他的誓言,門外傳來了白魘透過廣播系統的囈語,詭譎而冰冷,透過通風管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放棄吧,溫暖是罪,冰霜才是永恆。你們提煉的火焰,只會加速你們的滅亡。聖洗將至,擁抱冰神吧。」

「擁抱你個頭!」何少康大罵,「老子只擁抱棉被和便當!」

玩笑聲中,林若曦顫抖的雙手完成了最後一步。她用幾乎失去知覺的手指,拿起微量吸管,將那滴金紅色的精華,注入裝滿抗凍凝膠的安瓿瓶中。液體交融的瞬間,瓶身爆發出溫暖的光暈,像是一顆小小的太陽在冰窟中誕生。溫度計顯示,瓶內溫度穩定在攝氏四十二度。

第一管逆火製劑,合成成功。

她抬起頭,嘴唇凍得發紫,卻露出了勝利的微笑。「佩儀,拿去。先給晴晴做皮下測試,不,直接給我注射。我是製作者,我了解劑量。」

「不行!」三個聲音同時響起。陳岳、蘇佩儀、張耀廷異口同聲。

蘇佩儀一把搶過製劑,目光堅定。「我是醫生,這是我的職責。而且妳已經失溫了,再注射高熱製劑,心臟會受不了。讓我來。」不等眾人反應,她已經捲起袖子,將針頭刺入自己的手臂。金紅色的液體緩緩推入血管。

一秒,兩秒。

蘇佩儀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全身皮膚透出蒸騰的熱氣,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落,還未滑落就化為白煙。她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吟,體溫計的數字瘋狂飆升,攝氏三十九度,四十度,四十一度。她的瞳孔深處,一絲侵入的藍色被金紅色的火焰一點一點吞噬、蒸發。

成功了。逆火製劑真的中和了冰蠱。

診所裡爆發出一陣壓抑的歡呼,周詠晴拍著小手笑了起來。然而,還沒等笑容擴散,中央控電室的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刺耳到極點的警報聲。紅色的警示燈透過監視螢幕瘋狂閃爍,一行血紅的大字跳了出來。

林若曦拖著凍僵的身體撲到螢幕前,只看了一眼,臉色便瞬間慘白如紙。

螢幕上,核電池冷卻劑的存量歸零,反應爐核心溫度曲線像是一條失控的巨龍,直衝天際。倒數計時被強制刷新,猩紅的數字冰冷地跳動著。

距離反應爐熔斷,剩餘十八小時。而更可怕的是,監視畫面的一角,零號地熱方舟的發射台上,不知何時已插滿了白夜聖洗教的冰晶旗幟。白魘站在發射架頂端,腳下倒吊著一個渾身是血的魁梧身影,正是失聯已久的巴奈·陳東漢。

讀者留言

第 34 章 — 第三十四章:倒數十八小時,反應爐熔斷危機

本章登場

警報聲像是無數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每一個人的耳膜。

中央診所的天花板上,紅色警示燈瘋狂旋轉,將眾人慘白的臉照得一陣紅一陣白。蘇佩儀手臂上的針孔還在冒著細細的血珠,金紅色的逆火製劑在她血管裡奔騰,讓她整個人像是一座剛出爐的小火爐,皮膚下透出灼熱的蒸氣。可即便如此,她呼出來的白霧依舊在瞬間凝結成霜,診所裡的溫度,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掉。

林若曦撲在監控螢幕前,凍得發紫的手指死死扣著桌沿,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她身上的防寒服早就脫下來裹住了離心機的核心,此刻只剩下一件單薄的發熱內衣,寒氣順著脊背往骨髓裡鑽,讓她渾身不受控制地顫抖。但她的眼睛,卻死死盯著螢幕上那條失控的曲線,一眨也不眨。

「冷卻劑……歸零了。」她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兩片生鏽的鐵片在摩擦,「中央反應爐的液態鉛鉍迴路,徹底乾涸。核心溫度一千兩百度,還在往上飆。壓力閥已經鎖死,自動洩壓失效。」

何少康抱著頭蹲在角落,臉上那點慣有的嬉皮笑臉早就碎成了渣。他看著儀表板上那個跌進猩紅色區域的指針,聲音都在發抖:「曦姊,妳別嚇我啊。這意思是……咱們頭頂上那顆核電池,現在變成一顆倒數十八小時的髒彈?」

「比髒彈更糟。」一個蒼老卻沉穩的聲音從診所門口傳來。高振邦拄著一根燒彎的鋼管,一瘸一拐地走了進來。他的防寒面罩上結滿了冰霜,左臂的袖子空蕩蕩地在寒風中晃動,那是在上一波冰霜傀儡圍攻中被生生撕掉的。他身後跟著滿臉是血的張耀廷,手裡拖著一把缺了口的液壓扳手,喘得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

高振邦將一塊燒得焦黑的工程平板重重拍在桌上,螢幕上是台北車站地下五層的結構透視圖。中央轉運深井像是一顆心臟,透過無數條已經黯淡的管線,連接著板南線與淡水信義線的深層隧道。而在最底層,三百公尺深的地方,一個梭形的光點正在閃爍,那就是零號地熱方舟。

「戰備地熱迴路早就爆了,現在全靠這顆備用核電池硬撐。」高振邦咳出一口帶著血絲的白霧,每一個字都像是从胸腔裡擠出來的,「長時間超負荷運轉,加上白夜聖洗教那些瘋子到處破壞保溫管線,冷凝管早就裂了。冷卻劑漏光,爐心就會熔穿。一旦熔穿,高溫熔漿接觸到上層滲漏下來的地下水,會瞬間引發蒸氣爆炸。到時候,整個台北車站,會在核爆跟極寒回流的雙重夾擊下,被炸成一個直徑兩公里的巨大冰坑。三千人,一個都跑不掉。」

這番話像是一桶冰水,澆熄了剛才因為逆火製劑成功而燃起的那點歡呼。周詠晴小小的身子縮在蘇佩儀懷裡,懂事地沒有哭,只是伸出凍得通紅的小手,輕輕摸了摸蘇佩儀滾燙的臉頰,小聲問:「醫生阿姨,你很燙,是不是也很痛?」

蘇佩儀強忍著血管裡像是岩漿在流動的劇痛,擠出一個溫柔的笑,摸了摸她的頭:「阿姨不痛。阿姨只是……變成小暖爐了,可以保護晴晴。」

角落的擔架上,陳岳一直緊閉著雙眼,毫無動靜。他的胸膛幾乎看不到起伏,腹部那道被雷狂的震動鋸硬生生撕開的傷口,雖然經過簡單包紮,卻依舊滲出暗紅色的血。血裡混著不正常的金紅色光點,那是過度使用熾血狀態的後遺症。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灰敗的青白色,嘴唇乾裂,體溫低得嚇人。外骨骼的殘骸散落在他身邊,破城式電熱錘倒在一旁,錘頭上的發熱紋路黯淡無光,還沾著半凝固的冰晶與碎肉。

張耀廷紅著眼睛,一拳砸在牆上,震落一片冰霜:「岳哥為了把我們從豎井裡帶出來,硬開三段熾血,用肚子去接雷狂的鋸子!醫生,妳說句話啊,他到底怎麼樣了!」

蘇佩儀拖著還在發燙的身體,踉蹌地走到擔架旁。她將聽診器按在陳岳胸口,眉頭越皺越緊。心跳,微弱、紊亂,像是一台缺油的老引擎,隨時都會熄火。抗凍凝膠的副作用加上熾血反應的過度燃燒,他的心肌纖維已經出現大面積撕裂,血液裡的血紅素濃度高得離譜,整個人就像是一根燒到極限的保險絲。

「心率過緩,體溫三十一度,重度失溫加橫紋肌溶解。」蘇佩儀的聲音在抖,「他把自己的命,燒得只剩下一點火星了。必須立刻保溫,靜養,絕對不能再動用外骨骼,絕對不能再進入熾血狀態。否則,心臟會直接碎掉。」

彷彿是為了嘲笑這句醫囑,監控螢幕上的倒數數字狠狠跳動了一下。

【距離反應爐熔斷:17:59:41】

猩紅的數字,每一秒都在收割著空氣中的氧氣。

林若曦死死咬著下唇,嘴唇被咬出了血,她卻感覺不到痛。她的腦子在瘋狂運轉,理性冷靜得近乎殘酷。她調出反應爐的熱力模型,手指在結霜的鍵盤上敲出一串殘影。大量的數據流沖刷而過,最後停在一個唯一的解上。

「還有一個辦法。」她抬起頭,眼神銳利得像刀,「把爐心的熱能,轉移出去。零號地熱方舟有一套獨立的深地循環系統,原本是為了抵禦地函高溫設計的,管壁可以承受三千度的衝擊。如果我們能手動打開中央轉運深井底部的洩壓閘門,用高壓蒸氣管線把反應爐的廢熱導向方舟的循環系統,就能給爐心爭取降溫時間,阻止熔穿。」

高振邦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著搖頭:「理論上可行。可是丫頭,妳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洩壓閘門在深井正下方,早就被白魘的人佔了。而且手動閥門需要兩個人同時轉動,一邊扛著三百度的蒸氣噴流,一邊在零下六十度的環境裡作業。更別說沿途的通風管全是冰霜傀儡,白魘還把晶化冰蠱撒進了系統……這條路,是死路。」

「不去,就是一起死。」林若曦的聲音不大,卻像鐵錘一樣砸在每個人心上,「反應爐炸了,方舟也保不住。白魘佔了發射台又怎麼樣?他把冰晶旗插滿發射架,把巴奈大哥倒吊在上面,不就是要看著我們絕望?我們要是連試都不試,就真的如了他的願。」

她走到陳岳的擔架旁,蹲下身,輕輕撥開他額前結冰的髮絲。這個男人,總是沉默寡言,把所有的重擔都扛在自己肩上,用螺栓和鐵錘說話。她還記得他在離心機前,把防寒服披在她身上的那一瞬間,手掌的溫度。她欠他一條命,避難所裡的三千人,都欠他。

就在這時,陳岳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起初只是一下極其細微的抽搐,接著,他的眼皮開始顫動,喉嚨裡發出一聲沙啞、低沉的嗚咽,像是從深淵底部爬出來的野獸。蘇佩儀驚呼一聲,連忙按住他:「陳岳!別動!你的心臟……」

陳岳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佈滿了血絲,眼白上全是爆裂的毛細血管,深處卻燃燒著兩簇不滅的火焰。他沒有看任何人,第一眼,就落在了螢幕上那個猩紅的倒數上。第二眼,落在了發射台畫面裡,被倒吊著、渾身是血的巴奈·陳東漢身上。巴奈的頭無力地垂著,鮮血順著臉頰滴落,在零下八十度的空氣中瞬間凍成紅色的冰珠,一顆一顆,砸在方舟銀白色的外殼上。

陳岳的胸膛劇烈起伏,記憶如潮水般湧回。豎井裡的血戰,雷狂墜入深淵時不甘的咆哮,白魘冰冷的鎖鏈,還有診所門外,兄弟們用血肉築起的人牆。他聽見了,剛才林若曦和高振邦的每一句話,他都聽見了。

他撐著擔架的邊緣,試圖坐起來。全身的肌肉立刻發出抗議,撕裂般的劇痛從四肢百骸傳來,腹部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滲透了紗布。但他只是皺了一下眉,連哼都沒哼一聲。

「岳哥!」張耀廷衝過去想按住他,卻被他一把推開。

陳岳的力氣大得嚇人,那隻佈滿老繭和凍瘡的手,像是鐵鉗一樣。他扶著牆,一點一點站了起來,雙腿抖得像是風中的枯枝,卻硬是沒有倒下。他走到散落的外骨骼殘骸旁,彎腰,撿起那具沉重的動力裝甲。

「陳岳!你瘋了!」蘇佩儀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你現在再扣上外骨骼,再開熾血,你會死!你的心臟撐不住的!我以醫生的身分命令你,躺回去!」

陳岳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蘇佩儀,看著林若曦,看著高振邦,看著張耀廷、何少康,還有小小的周詠晴。他的目光沉穩、冷酷,像是凍結的鋼鐵,但在最深處,卻有一團滾燙的岩漿在翻湧。

「醫生,」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鐵板,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三千人,十八小時。如果我躺在這裡,我們都會死。我的心臟碎掉,至少還能換一條路。」

他轉頭看向林若曦:「洩壓閘門,需要幾個人?」

林若曦的嘴唇在抖。她想說出反對的話,想用數據告訴他,他的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三。但看著他那雙眼睛,所有理性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最專業的語氣回答:「兩個人。同時轉動,還要一個人扛著電熱錘,在蒸氣噴流裡劈開凍死的閥芯。」

「我去。」陳岳沒有絲毫猶豫,「再給我一個人。」

「我去!」張耀廷毫不猶豫地站出來,拍著胸口,「老子這條命就是岳哥撿回來的!轉閥門是吧?老子力氣大得很!」

「還有我。」何少康收起了笑臉,難得正經起來,晃了晃手裡的訊號解碼器,「深井底下的管線圖只有我摸得透。沒有我帶路,你們連閥門在哪都找不到。」

高振邦看著這群年輕人,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水光。他脫下自己那件破舊的維修大衣,披在陳岳顫抖的肩上,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跟當年的我,一模一樣。記住,閥門是左三圈,右兩圈,聽到洩壓的汽笛聲就立刻趴下。老頭子我在控電室給你們守著電,只要我還有一口氣,燈就不會滅。」

陳岳點了點頭。他開始穿戴外骨骼。冰冷的金屬鎖扣貼上血肉,發出咔嗒咔嗒的脆響。每扣上一道鎖,劇痛就加深一分,但他的手,穩得沒有一絲顫抖。當最後一道頸部鎖扣合攏時,微型液壓核心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發熱管線亮起暗紅色的光,過熱的白煙從排氣孔噴湧而出,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灼熱的霧氣中。

他撿起破城式電熱錘。錘柄入手冰涼,錘頭的紋路在他握緊的瞬間,一點一點重新亮起,像是甦醒的野獸。

林若曦走上前,將三支金紅色的逆火製劑塞進他的戰術腰包,又將一支留給自己。她看著他,眼睛通紅,卻沒有流淚,只是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活著回來。方舟的十個名額裡,必須有你一個。這是……數據計算出來的,最優解。」

陳岳看著她凍得發紫的臉,沉默了兩秒,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輕輕擦掉她臉頰上的一粒冰霜。

「等我。」

只有兩個字,重若千鈞。

他轉身,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診所那扇結滿冰花的防護門。張耀廷扛起扳手,何少康背起工具包,緊隨其後。周詠晴忽然掙脫蘇佩儀的懷抱,跑過去抱住陳岳的大腿,把一顆用錫箔紙包著的、早就凍硬的糖果塞進他手心,奶聲奶氣地說:「陳岳叔叔,這是晴晴藏起來的糖。吃了糖,就不會痛了。你要快點回來喔。」

陳岳蹲下身,高大的身軀在小女孩面前彎成一座小山。他揉了揉她的頭髮,將糖果緊緊攥在手心,點了點頭。

防護門緩緩升起,門外,是深不見底的黑暗隧道,寒風裹挾著冰晶呼嘯而入,像是地獄的呼吸。隧道深處,隱隱傳來冰霜傀儡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以及霜鱗巨骸低沉的嘶吼。

三人的背影,一點一點沒入黑暗。

而在他們身後,監控螢幕上,零號方舟發射台的畫面忽然發生了變化。白魘站在發射架頂端,張開雙臂,慘白的長袍在寒風中獵獵作響。他身後的狂信徒們,正將一根根粗大的電纜,從方舟的發射序列接口上拆下來,逆向連接至中央反應爐的方向。電纜上閃爍著不祥的藍色電弧,發射台的燈光,開始以一種詭異的頻率閃爍。

林若曦瞳孔驟縮,撲到控制台前,飛快地敲擊鍵盤。一行分析結果跳了出來,讓她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不好!」她失聲尖叫,「白魘根本不想坐方舟逃跑!他在逆向改寫發射程序!他要把方舟的推進劑當成引信,引爆中央反應爐!他要製造一場……覆蓋整個台北盆地的急凍聖洗!」

螢幕上,倒數計時在白魘瘋狂的大笑中,毫無預兆地再次跳動。原本緩慢流逝的十八小時,秒針像是發了瘋一樣開始狂奔,爐心溫度的曲線,陡然拔高了一大截。

深淵盡頭,最後的決戰,已經提前打響了。

讀者留言

第 35 章 — 第三十五章:白魘的終極獻祭

本章登場

防護門在身後轟然墜落,沉重的金屬撞擊聲像是為生者敲響的喪鐘,將中央控制室那片慘白的燈光徹底切斷。

陳岳走在最前方,破城式電熱錘扛在肩頭,錘頭殘留的餘溫在零下八十度的空氣裡撕出一道短暫的白霧。重型熱能外骨骼的關節處結著薄薄的霜,每踏出一步,液壓核心便發出低沉的喘息,排氣孔噴出的過熱白煙在黑暗中一閃即逝,隨即被更深的寒冷吞沒。

跟在他身後的,是導師高振邦與機靈的何少康。高振邦的左臂纏著厚厚的繃帶,繃帶縫隙裡滲出的血早已凍成暗紅色的冰痂,可他握著高壓蒸氣管線的手依舊穩定得像是一座磐石。何少康則背著一大捲備用電纜與工具箱,臉上還掛著那副沒心沒肺的笑,只是笑容底下,眼神銳利得像是淬過火的刀。

「老陳,這條路怎麼越走越冷?」何少康壓低聲音,呼出的氣瞬間凝成冰粉,簌簌落在衣領上,「我覺得我的鼻毛都快變成冰柱了,待會兒打起來,我打個噴嚏會不會直接把自己震碎啊?」

「閉嘴,留點熱氣。」陳岳沒有回頭,聲音透過外骨骼的擴音器傳出,沙啞而低沉,「把體溫留給心臟,別浪費在嘴皮子上。」

高振邦輕輕拍了拍何少康的肩,溫和地說:「少康,檢查一下你的發熱管線,膝蓋那一段溫度掉得太快。待會兒到了深井正下方,我們沒有退路。」

隧道深處,令人牙酸的摩擦聲越來越清晰。那是冰霜傀儡的腳步聲,僵硬的關節與結冰的捷運軌道摩擦,發出如同指甲刮過玻璃般的尖嘯。更遠的地方,還混雜著霜鱗巨骸低沉的嘶吼,那聲音像是從地函深處擠出來的,帶著對熱源無止盡的渴望。

耳機裡傳來林若曦急促的呼吸聲,夾雜著鍵盤敲擊的雜音。「陳岳,聽得到嗎?我是若曦!監控畫面已經確認,白魘根本不在乎那十個名額,他把方舟的發射序列逆向連接到了中央反應爐!」

陳岳腳步一頓,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說清楚,逆向連接是什麼意思?」

「零號地熱方舟的推進劑,是高濃縮的地熱電漿,原本是用來鑽穿三百公尺岩層的。白魘把發射程序改寫成引爆程序,他要把推進劑當成引信,直接點燃核電池冷卻劑見底的反應爐!」林若曦的聲音在顫抖,卻依舊保持著研究者特有的清晰,「一旦引爆,衝擊波會掀開整個台北車站地下五層,極寒空氣會在數秒內倒灌,覆蓋整個台北盆地。那不是爆炸,那是一場人為的急凍聖洗!」

何少康倒吸一口冷氣,罵了一句髒話:「這個瘋子!自己不想活,也不想讓別人活?他是冰塊吃太多,把腦子也凍壞了嗎!」

高振邦的臉色在頭燈的照射下顯得格外蒼白,他望著前方深不見底的黑暗,緩緩說道:「白夜聖洗教的教義,就是毀滅即救贖。對白魘而言,死亡不是終點,而是獻給冰神的祭品。人越多,祭品越豐盛。」

就在此時,整條隧道的燈光猛地一暗,隨即轉為不祥的暗紅色。牆上的應急儀表發出刺耳的警報,爐心溫度的曲線像是發狂的野獸,陡然拔高了一大截。原本顯示剩餘十八小時的倒數計時,數字開始瘋狂跳動,十七小時、十二小時、九小時……最後停在四十七分鐘,並且還在持續下跌。

「幹!」何少康盯著手腕上的同步錶,聲音都變了調,「老陳,時間被吃掉了!白魘提前了決戰!」

陳岳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部生疼,卻讓他的頭腦無比清醒。他想起中央診所裡蘇佩儀以身試藥的決絕,想起林若曦脫下防寒服守著離心機的背影,想起周詠晴那個懂事得令人心疼的小女孩,將糖果緊緊攥在手心的模樣。那些畫面像是一團火,在他胸口熊熊燃燒。

「走!」他只說了一個字,便加快腳步,朝著地下深井正下方的發射台狂奔而去。外骨骼的液壓桿發出鋼鐵的怒吼,每一步都在堅冰上踏出裂痕。

越接近深井,空氣中的寒意越發詭異。那不是單純的低溫,而是一種帶著腐臭與甜膩的冰冷,彷彿有無數細小的冰晶孢子漂浮在空氣中,鑽入鼻腔,刺入肺葉。隧道兩側的牆壁上,凝結著厚厚的藍白色冰層,冰層深處,隱約可見一張張痛苦扭曲的人臉,那是被晶化冰蠱感染後,尚未完全異化的人類。

轉過最後一個彎道,眼前的景象讓三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地下深井,那是一個直徑超過五十公尺的巨大圓柱形空間,深不見頂,也深不見底。無數粗大的管線與鋼纜沿著井壁垂落,如同巨獸的血管。而在深井正下方,一座銀灰色的巨大載具靜靜矗立著,那便是零號地熱方舟。它的外殼由三層鈦合金與陶瓷隔熱層構成,流線型的艦身在探照燈下反射著冷冽的光,艦首的鑽頭閃爍著暗紅色的微光,像是一頭沉睡的巨鯨。

然而,此刻這頭巨鯨,已被無數黑色的電纜纏繞。原本應該連接發射序列的接口,被粗暴地拆開,逆向連接至中央反應爐的方向。電纜上跳躍著不祥的藍色電弧,發出劈啪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臭氧與燒焦的氣味。發射台的燈光以一種詭異的頻率閃爍,明滅之間,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如同地獄。

發射架的頂端,站著一個身穿慘白長袍的男人。那是白魘。他瘦削得如同骷髏,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雙眼卻燃燒著瘋狂的幽藍色火焰。他高舉著一柄由霜鱗巨骸腿骨磨成的骨刃,骨刃上沾滿暗紅色的血,在寒風中凝成冰珠。

在他的腳下,數十名狂信徒跪伏在地,口中吟唱著含混不清的讚美詩。他們的皮膚上佈滿藍白色的冰紋,顯然早已感染冰蠱,卻甘願淪為傀儡。更令人髮指的是,在發射架的橫樑上,倒吊著一個魁梧的身影。

那是巴奈·陳東漢!

這位平時沉默寡言、戰吼如雷的原住民漢子,此刻雙手被冰凍的鐵鍊捆綁,整個人頭下腳上地懸在半空。他的胸口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方舟外殼上,每一滴血落下,便騰起一縷淡淡的白煙,隨即凝成血紅色的冰珠。他的臉色因失血而蠟黃,嘴唇凍得發紫,卻依舊瞪大眼睛,死死盯著下方的白魘,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野獸般的憤怒。

「巴奈!」何少康失聲驚呼,差點衝出去,卻被陳岳一把按住肩膀。

「冷靜!」陳岳的聲音冷得像冰,「你現在衝出去,只會變成第二個祭品。」

深井中迴盪著白魘令人作嘔的狂笑。他張開雙臂,慘白的長袍在冰晶風暴中獵獵作響,漫天飛舞的冰晶在他身邊形成一個小型的旋渦,將探照燈的光折射成詭異的光暈。

「來吧!來見證吧!」白魘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整個深井,尖銳而亢奮,「冰神已經降下神諭!人類的貪婪玷污了大地,唯有絕對的寒冷,才能洗淨罪孽!這艘方舟,不是逃生的工具,而是獻祭的祭壇!它的火焰,將點燃審判的聖火!」

他猛地將骨刃指向被倒吊的巴奈,獰笑道:「看看這個強壯的祭品!他的血是熱的,他的靈魂是野性的!用他的血塗抹方舟,冰神將會品嚐到人類最後的掙扎,那是多麼美妙的滋味啊!」

狂信徒們發出整齊的歡呼,他們用頭撞擊地面,額頭滲出的血瞬間凍結,卻渾然不覺疼痛。深井四周的陰影裡,傳來密集的腳步聲,無數雙幽藍色的眼睛亮起,那是被冰蠱控制的異化狂潮,正從四面八方湧向發射台,將陳岳三人包圍。

高振邦握緊了手中的蒸氣管線,低聲說道:「陳岳,數量太多了。粗略估計,至少有上百頭傀儡,還有三頭霜鱗巨骸守在電纜節點旁。我們硬衝,恐怕撐不到發射架。」

陳岳沒有說話,他只是緩緩將破城式電熱錘從肩頭放下,雙手握緊錘柄。錘頭的高頻震動模組開始預熱,發出低沉的嗡鳴,暗紅色的熱紋沿著錘身蔓延,將周圍的冰晶融化成水珠,又迅速凝成霧氣。他的心跳開始加速,血液流動的速度越來越快,皮膚下浮現出淡淡的紅色,那是熾血狀態的前兆。

他知道,自己的身體早已瀕臨崩潰。過度使用熾血反應,讓他的心肌佈滿細小的裂痕,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但看著發射架上搖搖欲墜的巴奈,看著那不斷下跌的倒數計時,他別無選擇。

「高大哥,少康。」陳岳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待會兒我開路,你們去切斷那三組逆向電纜。藍色電弧最粗的那三根,就是主引信。記住,不用全切,只要切斷其中一組的迴路,就能延緩引爆。」

「那你呢?」何少康急了,「你一個人對付白魘跟那群怪物?你不要命了!」

陳岳轉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裡燃燒著兩團火焰,冷酷的外表下,是滾燙的靈魂。「我的命,早就壓在這柄錘子上了。工程師的信條,不是計算生死,而是解決問題。現在,問題就是白魘。」

說罷,他猛地一蹬地面,外骨骼爆發出全部功率,整個人如同出膛的砲彈,朝著異化狂潮衝去。排氣孔噴射出攝氏三百度的過熱白煙,在他身後拖出一道白色的尾焰,所過之處,堅冰融化,傀儡哀嚎。

「為了活下去的人!擋我者死!」

陳岳的戰吼在深井中炸響,破城式電熱錘橫掃而出,帶著高頻震動的熱能,狠狠砸在一頭冰霜傀儡的胸口。只聽一聲悶響,傀儡體表的鑽石冰晶瞬間佈滿裂痕,隨即炸裂成無數碎片,熾熱的內臟在接觸冷空氣的瞬間凝成血霧。

白魘站在高處,俯視著衝入敵陣的陳岳,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微笑。他舉起骨刃,輕輕劃破巴奈胸口的傷口,讓更多的鮮血滴落,口中吟唱著毀滅的讚美詩。

「來吧,陳岳!用你的熱血,溫暖冰神的降臨!讓我們一起,在這場急凍聖洗中,化為永恆的冰雕吧!哈哈哈哈!」

深淵盡頭,冰晶風暴越發狂暴,倒數計時的紅光映紅了每個人的臉。最終的獻祭儀式,已進入最後的倒數。而在隧道深處的另一端,一陣雜亂卻堅定的腳步聲,正悄然逼近,那是無數微弱卻不肯熄滅的心跳,匯聚成的浪潮。

讀者留言

第 36 章 — 第三十六章:群眾覺醒,凡人之盾

本章登場

深井底部的空氣像是被無數把冰刀反覆切割,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與凍血的腥氣。陳岳的外骨骼排氣孔不斷噴出攝氏三百度的過熱白煙,白煙在零下六十度的深寒中只存活了不到一秒,便炸成一片翻滾的冰霧,將他的身影襯得忽明忽滅。

他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那是熾血狀態全開的徵兆。抗凍凝膠在血管裡沸騰,痛覺被強行抽離,只剩下肌肉纖維一根根繃斷又重組的灼熱感。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血紅色的薄紗,冰霜傀儡扭曲的臉孔、牠們體表鑽石冰晶折射出的慘白光暈,全都變得緩慢而清晰。

「擋我者死!」

破城式電熱錘掄出一道完整的圓弧,高頻震動在錘頭與空氣摩擦出尖銳的蜂鳴。錘面砸中第一頭傀儡的肩胛,鑽石冰晶先是發出細碎的呻吟,隨即像蛛網般龜裂,熾白的熱流順著裂縫灌入,將裡頭早已凍結的血肉瞬間汽化。血霧噴濺在陳岳的面罩上,立刻結成暗紅色的冰痂,又被外骨骼的廢熱一片片烘落。

第二頭、第三頭傀儡從側面撲來,腐爛的手爪直掏他的腰側液壓管線。陳岳不退反進,肩甲狠狠撞入其中一頭的懷中,左臂的肘部發熱管線全功率過載,燙得那傀儡胸口滋滋作響,皮肉黏在高溫裝甲上,撕扯下大片焦黑的殘肉。他反手一錘,將另一頭的頭顱連同頸椎一起砸進胸腔,碎冰與腦漿混著噴上半空,又化作冰雹簌簌落下。

高台之上,白魘赤足立於零號地熱方舟的發射架邊緣,蒼白的長袍在冰晶風暴中翻飛如旗。他手中的骨刃抵著巴奈胸口那道翻卷的傷口,鮮血一滴一滴落在下方蝕刻的獻祭法陣上,每一滴都冒出詭異的白煙。巴奈被倒吊的鋼纜勒得臉色紫脹,粗壯的脖頸上青筋暴起,卻仍舊咬牙不肯發出一聲呻吟。

「聽啊,聽啊!」白魘張開雙臂,聲音透過擴音鐵皮喇叭在深井中迴盪,帶著一種病態的陶醉,「冰神在冰層之上行走,牠的腳步就是地震,牠的呼吸就是暴風雪!陳岳,你的錘子再燙,能燙過絕望嗎?你的血再熱,能熱過三千人的恐懼嗎?」

「少康!閥門切斷了沒有!」張耀廷的吼聲從左側的管線夾層中傳來。他整個人幾乎掛在鏽蝕的高壓電纜上,雙手戴著焦黑的絕緣手套,拚命想將白魘逆向接上的引爆線扯下來。火花在他指尖炸開,燙得他齜牙咧嘴,卻不敢鬆手,「這瘋子把反應爐的廢熱回路跟方舟的點火程序綁死了!倒數剩三十九分鐘,再不切開,我們全都要變成煙火!」

何少康趴在更深處的維修孔裡,只露出一顆戴著護目鏡的腦袋,嘴裡叼著手電筒含糊不清地喊:「廷哥你少催!這線路比我阿嬤的毛線還亂!白魘這傢伙根本不是人,他把聖洗教徒的脊髓都接上去了,用人體當導線,我剪哪一條都會觸發備用迴路啊!」

就在此時,深井隧道另一端的黑暗中,傳來了那陣腳步聲。

起初只是沉悶的震動,透過凍結的鐵軌與混凝土傳到每個人的腳底。接著是雜亂的喘息、布鞋摩擦冰面的沙沙聲、鐵管拖過地面的鏗鏘聲,還有火把燃燒時油脂爆裂的劈啪聲。由遠而近,由弱而強,像是一道遲到許久的潮汐,終於漫過了恐懼的堤防。

陳岳一錘逼退三頭傀儡,趁著空隙回頭望去,瞳孔猛地收縮。

火光。

數百點搖曳的火光,從板南線的廢棄維修隧道中湧出。走在最前面的,竟然是那個瘦小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小女孩——周詠晴。她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成人防寒大衣,衣襬拖在地上,雙手捧著一支用破布與機油製成的火把,火焰被狂風吹得東倒西歪,她卻用小小的身體死死護住,不讓它熄滅。在她身後,是密密麻麻的人影。

有抱著孩子的母親,有拄著撬棍的老人,有手臂上還纏著滲血繃帶的工人,有臉色蒼白卻眼神堅定的少年。他們手裡拿著的不是槍砲,而是工地上的撬棍、生鏽的鐵管、廚房的菜刀、甚至是折斷的拖把柄。每個人的肩頭都披著浸過油的舊衣物,火焰在他們之間傳遞,像是一條甦醒的火龍。

「陳大哥!我們來了!」周詠晴的聲音稚嫩卻異常清晰,穿透了風暴與廝殺,「若曦姊姊說了,躲在後面也會凍死!與其跪著變冰雕,不如站著當火把!」

陳岳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他認得那些臉孔。三天前,他們還在中央轉運深井的角落裡瑟瑟發抖,為了一口熱湯而爭吵,為了多一條毛毯而哭泣。那是他發誓要用錘子守護,卻又深知自己根本護不住的脆弱生命。

人群中,林若曦與蘇佩儀攙扶著高振邦快步走出。林若曦的臉色因為先前脫下防寒服維持離心機運轉而凍得發青,嘴唇乾裂滲血,但她的眼神依舊冷靜得像是一台精密儀器。她舉起手中的擴音器,聲音不大,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

「各位請聽我說!逆火製劑已經成功了!蘇醫師以身試藥,證實可以中和冰蠱的侵蝕!剛才在醫療區,有十七名被判定為異化的感染者,在注射後恢復了意識!白魘一直在說謊!所謂的冰神降臨,根本就是霜鱗巨骸的寄生與操控!他用恐懼讓你們自願變成傀儡!」

蘇佩儀接過擴音器,她的白袍上沾滿血跡與油汙,聲音因為連日搶救而沙啞,卻異常溫柔堅定:「我是醫生,我不會放棄任何一條生命。剛才,是詠晴第一個把自己的保暖配額讓給了感染者,也是她第一個走出防護門。她問我,醫生姊姊,如果火把不夠亮,是不是多幾個人,就能照亮路了?我回答她,對,只要我們願意燃燒,就沒有照不亮的黑暗。」

高振邦咳嗽著上前,老人將手中的熱能斧重重頓在冰面上,發出沉悶的迴響:「我老了,跑不動了,也擠不上那什麼方舟了。但我修了一輩子捷運,我知道,這條隧道是我們一鏟一鏟挖出來的!今天,誰想從我們孩子身上踩過去,就先從我這把老骨頭上踩過去!」

短暫的寂靜之後,人群爆發出低沉而壓抑的怒吼。那不是士兵的戰吼,而是壓抑了七十二小時的恐懼、飢餓與悲傷,終於找到出口的咆哮。

白魘臉上的微笑僵住了,隨即轉為猙獰。他猛地揮動骨刃,指向人群:「一群殘渣!一群不配被淨化的殘渣!既然你們急著送死,我就成全你們!傀儡們,去!撕碎這些溫暖的肉!用他們的血,溫暖冰神的喉嚨!」

超過三十頭冰霜傀儡與兩頭體型龐大的霜鱗巨骸調轉方向,朝著手無寸鐵的人群撲去。牠們嗜食熱源,對火把的熱量有著本能的狂熱,鑽石冰晶在火光下反射出嗜血的光澤。

「舉盾!」巴奈在半空中用盡全力吼出兩個字,聲帶撕裂般劇痛,「別怕牠們的鱗!燒牠們的眼睛!」

沒有受過訓練的平民們,卻在此刻展現出驚人的紀律。前排的工人們將浸油的舊大衣撐開,點燃,舉過頭頂,形成一道燃燒的火牆。火焰在極寒中艱難地跳動,散發出嗆鼻的濃煙與皮革燒焦的臭味,卻成功讓最前面的傀儡遲疑了一瞬。

一名頭髮花白的老母親,將懷中的鐵鍋狠狠砸向傀儡的膝蓋,鍋子凹陷,她的手腕脫臼,她卻死死抱住傀儡的小腿不放,大喊:「阿國!快!燒牠!」她的兒子顫抖著將火把捅進傀儡的眼窩,傀儡吃痛狂嚎,一爪拍碎了母親的肩膀,鮮血噴濺在火焰上,滋滋作響。母親倒在血泊中,卻笑著對兒子說:「別哭,媽不冷了,媽很暖。」

另一側,兩名年輕的維修學徒學著陳岳的樣子,將高壓蒸氣管扯開一個缺口,滾燙的白煙噴在霜鱗巨骸的腹部,巨骸痛苦翻滾,壓垮了一段鷹架,卻也被後方湧上的十幾名老人用撬棍死死卡住關節。一名老人被巨尾掃中,整個人飛出七八公尺,撞在冰壁上再也沒有起來,但他手中的撬棍,依然深深插在巨獸的鱗縫裡。

血肉與火焰築成的堤防,硬生生擋住了異化狂潮。空氣中瀰漫著燒焦的布料、融化的冰晶、蒸發的血液混合成的怪異氣味,吸入肺中像是吞下一團火,又像是吞下一把冰。慘叫、骨裂、火焰爆燃、冰晶碎裂,所有的聲音交織成一曲殘酷而壯烈的交響樂。

陳岳看著這一切,眼眶滾燙。他體內的熾血像是被投入了新的燃料,燒得更加猛烈。他想起工程師信條的第一句:當結構即將崩塌時,工程師不是計算自己能否逃生,而是計算如何讓更多人站在樑柱之下。這些平民,此刻就是用自己的脊梁,替他撐起了崩塌的天空。

「陳岳!」林若曦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來,冷靜中帶著一絲顫抖,「凡人之盾最多只能撐十二分鐘!火把的油料在急速消耗,傷亡率已經超過兩成!我算過了,白魘的法陣需要巴奈的心頭血維持,只要你能突破到發射架,切斷他的骨刃連結,傀儡群就會失去指揮!去!這裡交給我們!」

陳岳深吸一口氣,將外骨骼的功率閥推到紅線之上。液壓核心發出不堪負荷的哀鳴,發熱管線亮起危險的橙紅色。他將破城式電熱錘扛上肩頭,錘頭的餘溫將飄落的雪花直接汽化。

他轉頭,對著那群燃燒的人牆,用盡全力吼道:「你們的火,我收到了!等我回來!」

說罷,他雙腿發力,整個人化作一道白色的流星,沿著人群用生命劈開的狹窄通道向前狂奔。兩側是燃燒的火牆與廝殺的人影,頭頂是墜落的冰錐與火星,腳下是黏稠的血冰。他能感覺到無數雙手在推著他的後背,無數道目光在為他照亮前方。

白魘見狀,瘋狂地揮舞骨刃,更多的傀儡從深淵中爬出,試圖合圍。但平民們前仆後繼,一個倒下,立刻有兩個人補上缺口。他們用燃燒的身體纏住傀儡的腳踝,用鐵管撬開巨骸的下顎,用自己的體溫,去融化那絕對的寒冷。

通道的盡頭,發射架近在咫尺。白魘的臉孔在火光中扭曲,他將骨刃高高舉起,對準巴奈的心臟,尖嘯道:「來啊!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挖出他的心!讓聖洗提前降臨!」

陳岳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錘頭的高頻震動聲越來越尖銳,熾血在他的瞳孔中燃燒成兩團金紅色的火焰。他知道,下一擊,將決定三千人的命運。而在他身後,張耀廷忽然從電纜堆中抬起頭,臉色慘白地對著通訊器大吼,那聲音讓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不好了!方舟的冷卻回路被燒穿了!必須有人開著板南線那輛老柴油軌道車,去把備用冷凝管搶回來!否則就算殺了白魘,方舟也會在啟動瞬間熔毀!誰去?這條路根本就是去送死!」

讀者留言

第 37 章 — 第三十七章:板南線的末班軌道車

本章登場

「不好了!方舟的冷卻回路被燒穿了!必須有人開著板南線那輛老柴油軌道車,去把備用冷凝管搶回來!否則就算殺了白魘,方舟也會在啟動瞬間熔毀!誰去?這條路根本就是去送死!」

張耀廷的嘶吼透過佈滿雜訊的通訊頻道炸開,像是一根燒紅的鐵釘,狠狠釘進每一個正在浴血廝殺的人的耳膜。

發射台外圍的戰場瞬間出現了一絲詭異的凝滯。燃燒的火牆噼啪作響,平民們用血肉築起的凡人之盾正與霜鱗巨骸的利爪死死糾纏,陳岳高舉著嗡鳴震顫的破城式電熱錘,錘頭的金紅色光芒映照著他眼中燃燒的熾血,距離被倒吊在發射架鋼樑上的巴奈只剩下不到二十公尺。而白魘那張慘白如紙的臉在火光中扭曲,手中的骨刃已經刺破了巴奈胸口外骨骼的縫隙,一滴暗紅色的血珠在零下數十度的低溫中瞬間凝結成冰晶。

時間,被壓縮成了一根即將崩斷的鋼弦。

「冷卻回路……備用冷凝管……」林若曦的聲音在中央控電室的通訊台後方響起,冷靜得近乎殘酷,卻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顫抖,「主電腦顯示,方舟的第三循環泵在剛才的逆向過載中徹底熔毀了。如果沒有備用冷凝管進行熱交換,方舟核心在點火的瞬間就會因為無法散熱而直接熔穿地層,到時候別說十個人,連發射台方圓五百公尺內的一切都會被蒸發!」

她的話讓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冰窟。殺死白魘,切斷引信,卻救不了方舟,這是最諷刺的死局。

「備用冷凝管在哪裡?」陳岳沒有回頭,他的聲音透過外骨骼的擴音器傳出,低沉而沙啞,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熔岩。他的目光死死鎖定著白魘,只要對方手腕再下壓一公分,他就會不顧一切地將電熱錘投擲出去。

「在、在板南線的永寧機廠!那是三年前封存的舊維修庫!」張耀廷整個人趴在散落一地的電纜與儀表板之間,手指飛快地在結霜的平板電腦上滑動,調出了塵封的隧道結構圖,「直線距離一點七公里!但是……但是那條隧道在絕對冬寂的第一天就被列為紅色封鎖區!地熱回路早就斷了,裡面的溫度可能比地表還低,而且……而且白夜聖洗教在半個月前就用爆破把那邊的岔道口給封死了,他們說那裡是『神的冰封迴廊』,不准任何人靠近!」

一點七公里。在平時,這不過是捷運兩站之間的距離,軌道車三分鐘就能跑完。但在現在,這是一條通往地獄的冰封絕路。隧道內沒有暖氣,沒有燈光,軌道被厚達半公尺的堅冰覆蓋,兩側的岩壁中隨時可能竄出嗜熱的霜鱗巨骸,而盡頭還有一道由邪教徒用廢棄車廂與冰塊堆砌而成的路障。

更致命的是,那輛被遺忘在中央轉運深井側線上的老柴油工程軌道車,是十年前捷運工程處退役的舊型號。它沒有熱能外骨骼的精密溫控,沒有電熱武器的高頻加熱,它依靠的是一顆早已被時代淘汰的渦輪柴油引擎,在零下八十度的環境中,柴油會凝結成如果凍般的膠狀物,引擎根本無法啟動。

「幹!」張耀廷狠狠一拳砸在結冰的地板上,指節瞬間凍得發紫,「那台破車的電瓶早就凍死了!就算用火烤,沒有預熱塞,它也是一堆廢鐵!誰去都是送死!」

沒有人說話。平民們依舊在用身體阻擋著傀儡的衝擊,蘇佩儀正跪在地上為一名被巨骸撕開腹部的傷患進行緊急止血,何少康死死抱著一根發燙的蒸氣管,不讓它被傀儡扯斷。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燃燒生命,卻沒有人能分身去執行這個必死的任務。

陳岳的腳步依舊沒有停下,他距離白魘越來越近,電熱錘的震動頻率已經攀升到了刺耳的尖嘯。但他的餘光卻瞥向了側面那條幽暗的岔道口,那裡通往板南線的深處,通往那輛被冰雪覆蓋的老軌道車。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濃重喘息與笑意的聲音響了起來。

「送死?老子最他媽不怕的就是送死。」

張耀廷站了起來。

他將平板電腦隨手一扔,臉上那種慣有的吊兒郎當與抱怨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灼熱。他的嘴角咧開,露出一個難看卻無比燦爛的笑容,眼角因為極寒與熱淚的交替而結出了一層薄薄的冰霜。

「陳岳,你他媽給老子聽好了。」張耀廷一邊說,一邊將身上那件早已破爛不堪的工程外套脫下,狠狠纏在了自己的右手上,然後從腰間的工具袋裡掏出了最後兩顆高爆手榴彈,「老子從進捷運維修隊的第一天起,就他媽最討厭你那張撲克臉。什麼都悶在心裡,什麼都自己扛,好像全世界就你一個人能拯救世界一樣。」

他將一顆手榴彈塞進外套的纏繞中,另一顆則直接用膠帶死死捆在了自己的胸口。

「但老子今天就讓你看看,什麼叫做講義氣!」張耀廷的聲音陡然拔高,蓋過了戰場的廝殺與風雪的呼嘯,「那台破柴油車,老子閉著眼睛都能把它開到飛起來!永寧機廠的備用冷凝管,老子就是用牙齒咬,也給你咬回來!」

「耀廷!」陳岳猛地回頭,瞳孔中的熾血火焰劇烈地晃動了一下。他想阻止,卻看到張耀廷已經轉身,朝著那條黑暗的岔道口狂奔而去。

「別他媽用那種眼神看老子!」張耀廷頭也不回地大吼,聲音在隧道中迴盪,「老子可不是為了你!老子是為了周詠晴那丫頭!為了蘇佩儀那個傻大姊!為了外面那群還在用身體擋怪物的傻子!你給老子把白魘那個瘋子的腦袋擰下來!把巴奈那頭蠻牛給救下來!方舟的事情,交給老子!」

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黑暗中,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腳步聲與那句近乎吶喊的承諾。

「等老子的好消息!要是老子回不來……記得把老子的名字,刻在方舟的門上!讓後面的人知道,曾經有個叫張耀廷的混蛋,開著末班車,衝過了地獄!」

陳岳握著錘柄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吱的聲響。滾燙的熾血在他的血管中奔騰,卻無法溫暖他此刻冰冷的心臟。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情緒都壓回胸膛的最深處,只化作一句低沉的咆哮。

「活著回來!我等你!」

另一邊,張耀廷已經衝到了側線的盡頭。

那輛老舊的柴油工程軌道車,就像一頭被冰封了十年的鋼鐵巨獸,靜靜地臥在軌道上。車身是鏽蝕的橘黃色,車頭的探照燈早已破碎,車廂的鐵皮上覆蓋著厚達十幾公分的堅冰與霜花,兩條軌道更是被凍成了一條晶瑩的冰河。寒風從隧道深處倒灌而來,帶著足以瞬間凍結肺葉的死亡氣息。

張耀廷沒有絲毫猶豫,他一躍跳上駕駛室,狠狠一腳踹開了被凍住的車門。駕駛室內的一切都被凍住了,儀表板上的指針卡死在零點,方向盤上結著一層白霜,座椅硬得像石頭。他伸手去擰啟動鑰匙,引擎只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如同老人垂死般的嗚咽,隨即便沒了動靜。柴油,果然已經凝結了。

「操!給老子動起來啊!」張耀廷怒吼著,他想起了維修手冊上那條早已被遺忘的極限操作。他猛地拉開了駕駛座下方的維修蓋板,從裡面扯出了兩根粗壯的預熱電纜,然後不顧一切地將自己身上那件纏著手榴彈的外套脫下,點燃了從戰場上順手牽來的一小瓶高濃度酒精。

火焰瞬間騰起,他將燃燒的外套直接塞進了引擎的進氣口附近,用最粗暴、最原始的方式,為這頭冰封的巨獸進行著心臟復甦。熾熱的火焰舔舐著冰冷的金屬,發出滋滋的聲響,大量的白煙從引擎蓋的縫隙中噴湧而出。

同時,他將預熱電纜直接接駁到了自己外骨骼備用電池的接口上。微弱的電流開始強行加熱柴油管路,電池的電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下跌,警告燈發出刺耳的蜂鳴。

「給老子……動起來……」張耀廷的額頭上青筋暴起,汗水剛一滲出就被凍成了冰珠。他死死地按著啟動按鈕,感覺到引擎在火焰與電流的雙重刺激下,開始發出劇烈的顫抖。

轟——!

一聲沉悶如雷的爆響,黑色的濃煙從排氣管中狂噴而出,整輛軌道車劇烈地晃動了一下。那顆沉睡了十年的柴油心臟,在最極端的暴力喚醒下,竟然真的重新跳動了起來!儀表板上的轉速指針瘋狂地擺動,引擎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哈哈哈哈!老子就知道你他媽還能動!」張耀廷狂笑著,一把將油門推到了底。

軌道車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車輪在結冰的軌道上瘋狂空轉,濺起大片的冰屑。隨後,鋼輪終於咬住了軌道,這頭鋼鐵犀牛猛地向前竄出,朝著那條通往永寧機廠的黑暗隧道,全速狂飆!

隧道兩側的景象飛速倒退。探照燈雖然破碎,但引擎的轟鳴與車頭摩擦冰軌產生的火星,照亮了這條被遺忘的地下長廊。岩壁上掛滿了如同獠牙般的巨大冰錐,頭頂的管線不斷滴落著冰水,在車頂敲打出密集的鼓點。溫度計上的數字已經跌破了零下七十度,寒風透過破碎的車窗灌入駕駛室,像無數把細小的冰刀,切割著張耀廷的臉頰。

但更恐怖的東西,正在甦醒。

嗜熱,是霜鱗巨骸的本能。軌道車引擎散發出的巨大熱量與轟鳴,對於這些在黑暗中潛伏已久的掠食者而言,無異於一場盛大的宴會邀請。

「嘶——!」

第一頭霜鱗巨骸從左側的冰壁中猛地竄出!牠的體型比在發射台見到的更加龐大,體表的冰晶甲殼在黑暗中閃爍著幽藍色的光澤,巨大的利爪帶著破風聲,狠狠抓向了軌道車的側面車廂。

鏗鏘!

刺耳的金屬撕裂聲響起,車廂的鐵皮如同紙張般被輕易撕開一道巨大的口子,寒風瞬間倒灌得更加猛烈。張耀廷甚至能聞到那巨骸口中噴出的、帶著濃重腥臭味的寒氣。

「給老子滾開!」張耀廷怒吼著,猛地向右急打方向,軌道車的車身狠狠撞向隧道岩壁,將那頭試圖攀爬上車的巨骸死死擠壓在冰壁與車廂之間。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與冰晶爆裂聲同時響起,巨骸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被碾成了肉泥,暗藍色的血液濺滿了車窗。

但這僅僅是開始。

第二頭、第三頭……越來越多的黑影從隧道頂部、從廢棄的維修岔道、從結冰的排水溝中湧出。牠們像是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瘋狂地撲向這輛散發著熱量的鋼鐵造物。利爪不斷撕扯著車廂,堅硬的頭顱撞擊著車窗,整個軌道車在獸群的圍攻下劇烈地搖晃、顛簸,速度被迫慢了下來。

張耀廷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看著後視鏡中那群緊追不捨的怪物,又看了看前方隧道盡頭那道由廢棄捷運車廂、鋼筋與數噸堅冰混合堆砌而成的巨大路障——那是白夜聖洗教為了阻止任何人前往機廠而設置的死亡之牆。在路障的頂端,甚至還能看到幾個穿著白色長袍的邪教徒,正舉著火把,發出瘋狂的 chanting。

「想攔老子?」張耀廷的嘴角勾起一抹瘋狂的弧度,他一把扯下了胸口那顆用膠帶捆綁的手榴彈,又將駕駛台上那顆備用的也拿了起來。他用牙齒咬開了其中一顆的保險插銷,然後將兩顆手榴彈死死地捆綁在了車頭最前端的破冰角上——那個由厚重鋼板焊接而成的、如同犀牛角一般的撞角。

「那就一起下地獄吧!」

他將油門徹底踩死,甚至用扳手卡住了油門踏板,讓引擎的轉速飆升到了紅線區的極限。渦輪增壓器發出不堪重負的尖嘯,黑色的濃煙如同火山噴發般從車尾噴出。軌道車的速度在瞬間被提升到了極致,車輪與軌道摩擦產生了刺目的火花,整輛車化作了一道撕裂黑暗的橘黃色流星。

「為了方舟!為了活下去!」

張耀廷發出了此生最響亮的戰吼,雙手死死握住方向盤,迎著那道冰封路障與獸群,發起了決死的衝鋒。

轟隆——!!!

震耳欲聾的撞擊聲與爆炸聲同時響起,響徹了整條板南線隧道。

車頭的破冰角狠狠撞上了冰封路障,手榴彈在撞擊的瞬間被引爆。熾熱的火球與狂暴的衝擊波瞬間將數噸重的堅冰與廢棄車廂炸得粉碎,無數的冰塊與鋼鐵碎片如同炮彈般四散飛濺。首當其衝的幾頭霜鱗巨骸與頂端的邪教徒,在爆炸中被直接氣化,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軌道車,這頭浴火的鋼鐵犀牛,以一種同歸於盡的姿態,硬生生從爆炸的中心撞穿而過!車頭已經徹底變形,擋風玻璃完全碎裂,引擎蓋被掀飛,但它依舊在慣性的作用下,裹挾著滾滾的濃煙、火焰與冰霧,衝破了最後的封鎖。

隧道的前方,豁然開朗。永寧機廠那扇巨大的、佈滿鐵鏽的維修庫大門,就在眼前。而更遠處,透過隧道的盡頭,已經能隱約看到發射台方向那沖天的火光與廝殺聲。

駕駛室內,張耀廷滿臉是血,額頭被飛濺的碎片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與汗水混雜著煙塵,讓他的視線變得模糊。但他的手,依舊死死地握著方向盤,腳下依舊踩著油門。

他成功了。他帶著救命的希望,衝破了地獄。

然而,就在他即將衝出隧道、抵達發射台外圍戰場的瞬間,他的瞳孔卻猛地收縮。

透過瀰漫的濃煙與火光,他看到發射架上的定時引爆裝置,不知何時已經啟動。一個猩紅色的倒數計時器,正無情地跳動著——00:03:17。而白魘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在了發射架上,取而代之的,是數名白夜教的死士,正舉著鏈鋸,瘋狂地切割著方舟最後一根暴露在外的冷卻管路。

而在更遠處的陰影中,一雙比霜鱗巨骸更加龐大、更加冰冷的幽藍色眼眸,正緩緩睜開。

讀者留言

第 38 章 — 第三十八章:巴奈的壯烈絕唱

本章登場

00:03:17。

那組猩紅色的數字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每一個倖存者的視網膜上。

浴火的軌道車還在尖嘯著向前滑行,變形的車頭犁開了隧道口最後一層薄冰,滾燙的柴油與融化的雪水在零下七十度的空氣中瞬間汽化,炸開一大團嗆鼻的白霧。駕駛室裡的張耀廷已經看不清前路了,額頭那道深可見骨的裂口讓鮮血不斷湧進眼角,混合著機油與煙塵,在他臉上結出一層暗紅色的冰殼。但他依舊死死踩著油門,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給老子……滾開啊!」

軌道車以最後的慣性狠狠撞上了發射台外圍那道由廢棄貨櫃與凍結屍骸堆成的臨時壁壘。轟然巨響中,鋼鐵扭曲,冰塊崩飛,整輛車終於在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中停了下來,車頭還在冒著青煙,引擎發出不甘的嗆咳聲,像是一頭力竭的犀牛。

而發射台上,那刺耳的倒數提示音,正一秒一秒地敲擊著所有人的心臟。

滴、滴、滴——

陳岳的瞳孔在瞬間縮成了針尖。

他看見了。

在零號方舟那銀白色的巨大艙體側面,兩根足有成人手臂粗細的高壓冷卻管路正暴露在外,原本應該被厚重裝甲板保護的管線,此刻卻因為白夜聖洗教之前的爆破而裸露出來。三名穿著破爛白色長袍、臉上塗滿冰霜圖騰的狂信徒,正舉著嗡鳴的工業鏈鋸,瘋狂地切割著管路的外層護套。火星在極寒中顯得格外刺眼,每一次切割,都讓管路內部噴出一股淡藍色的超低溫冷卻液,那液體一接觸空氣就瞬間凝結成冰霧。

一旦這兩根主冷卻回路被切斷,就算張耀廷拚死帶回了永寧機廠的備用冷卻模組,方舟也會因為無法散熱而在發射瞬間熔毀。那不只是十個名額的問題,是所有人最後的火種,都會在這裡熄滅。

「攔住他們!」林若曦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她的聲音因為極寒與恐懼而微微顫抖,卻依舊保持著那份屬於分析師的冷靜,「冷卻回路壓力正在急墜!再切五公分就不可逆了!」

陳岳想動,但他動不了。

就在軌道車撞擊的同一瞬間,發射架頂端那個被遺忘的角落裡,傳來了一聲沉悶的、鋼索繃斷的巨響。

是巴奈·陳東漢。

他依舊被倒吊在發射架的橫樑上,雙手被生鏽的鋼纜死死捆住,腳踝上的鎖鏈深深勒進了他的外骨骼裝甲裡。為了固定他,白夜教的劊子手甚至用一根燒紅的鋼釺貫穿了他小腿的外骨骼支架,將他像一塊臘肉一樣釘在了半空中。鮮血早就凍成了暗紅色的冰柱,沿著他的大腿往下滴落。寒風像刀子一樣割著他裸露的皮膚,但這個來自山林的男人,眼睛裡卻沒有一絲屈服。

他看到了軌道車的火光,看到了陳岳浴血的身影,看到了那些正在切割方舟命脈的鏈鋸。

也看到了陳岳被另外兩名持著熱能長矛的親衛隊死死纏住,破城式電熱錘的每一次揮擊都會被對方用自殺式的衝鋒抵銷,根本無法脫身。

沒有人能去阻止那三把鏈鋸。

除了他。

「吼——!!!」

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從巴奈的胸腔深處炸開。那不是痛呼,那是積蓄了整整三天三夜的、屬於山林獵人的戰吼。他的肌肉在瞬間賁張,原本因為失血與低溫而有些黯淡的皮膚下,猛地透出一股不正常的潮紅——那是他私藏的最後一管抗凍凝膠,在沒有經過稀釋的情況下被他用牙齒直接咬碎,注射進了舌下。

熾血狀態,強行啟動。

狂暴的心跳聲如戰鼓擂動,血液在血管中沸騰,痛覺被強行麻痺,力量在瞬間突破了人體的極限。巴奈那雙被凍得發紫的手臂猛地向外一掙,捆住他手腕的鋼纜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外骨骼的液壓核心因為過載而發出尖銳的嗡鳴,排氣孔噴出大股大股攝氏三百度的白煙,在他身周形成了一圈短暫的、溫暖的領域。

喀啦!

鋼纜,斷了。

貫穿他小腿的那根鋼釺,被他用蠻力硬生生地從骨骼與裝甲的縫隙中拔了出來,帶起一大片血肉與碎冰。他整個人從五公尺高的橫樑上重重墜落,砸在堅硬的鋼鐵平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外骨骼的膝關節因為衝擊而火星四濺,但他只是用手一撐,就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掉落在他腳邊的,正是之前一名被陳岳擊斃的白夜教徒所遺留的重型鏈鋸刀。那把鏈鋸足有一百公斤重,需要外骨骼才能揮動,此刻卻被巴奈單手就提了起來。

「你們這些……拜冰塊的瘋子。」巴奈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嘴角卻咧開了一個猙獰而豪邁的笑容,露出一口被鮮血染紅的白牙,「想斷老子的路?先問問老子的鋸子答不答應!」

他動了。

沒有任何花俏的技巧,只有最純粹、最野蠻的衝鋒。巴奈拖著那把嗡鳴的鏈鋸,像一頭受傷的棕熊般撞進了那三名正在切割管路的狂信徒之中。鏈鋸的咆哮瞬間蓋過了倒數的滴滴聲,高速旋轉的鋸齒輕易地撕開了其中一人單薄的防寒衣,連同他體內的冰晶與血肉一同絞成了漫天的碎屑。

另外兩人驚恐地轉身,舉起鏈鋸想要反擊。但巴奈的速度更快,他肩頭的外骨骼重重一撞,將其中一人的胸口直接撞得凹陷下去,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方舟的艙體上,發出一聲悶響後便不再動彈。

最後一人發出了尖銳的慘叫,他放棄了切割,轉而將鏈鋸對準了巴奈的脖子。

然而,巴奈根本沒有去擋。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兩根已經被切開了一半、正在滋滋冒著電火花與藍色冷卻液的高壓電纜上。

那是方舟的主供電纜與冷卻循環共用的複合管線,內部流淌著數萬伏特的高壓電流。白夜教徒為了更快地切斷它,已經用暴力拆除了外層的絕緣護套,露出了裡面因為超低溫而變得極不穩定的裸露線芯。電弧在空氣中瘋狂跳動,發出劈啪的爆響,任何導體只要一接觸,就會瞬間被高壓電流吞噬。

而巴奈,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無法理解的動作。

他扔掉了鏈鋸,張開了雙臂。

用他那具已經傷痕累累、卻依舊噴吐著白煙的重型熱能外骨骼,狠狠地抱住了那兩根正在瘋狂漏電的高壓電纜。

「巴奈!不要!」陳岳的嘶吼聲終於衝破了喉嚨,他目眥欲裂,想要衝過去,卻被兩名親衛隊用身體死死抱住了腿。林若曦也發出了驚呼,手中的平板電腦掉落在地。

滋——轟!!!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靜止了。

數萬伏特的高壓電流在接觸到外骨骼金屬裝甲的瞬間,找到了宣洩的通路。刺眼的藍白色電弧瞬間將巴奈整個人吞沒,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外骨骼的每一寸管線都在過載的電流下發出哀鳴。但與此同時,他體內那因為熾血狀態而沸騰的血液、那高達四十多度的體溫,與外界零下七十度的極寒、與那致命的電流,形成了一種詭異而恐怖的對抗。

熱與冷,電與血,在他的體內激烈地交鋒、抵銷。

他的皮膚寸寸龜裂,毛細血管大面積爆開,鮮血剛一滲出就被高溫蒸發,又被極寒凍結,在他體表形成了一層詭異的血色冰晶。他的喉嚨裡發出了不似人聲的、混合著痛苦與狂怒的咆哮,那聲音透過外骨骼的擴音器,震得整個發射台都在嗡嗡作響。

「來啊!一起來啊!」

那三名原本被他擊退、此刻又想趁機撲上來補刀的異化狂信徒,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但他們眼中狂熱的信仰讓他們沒有退縮,反而嘶吼著舉起冰錐與短刀,朝著被電流束縛住的巴奈撲了過去。

他們犯了此生最後一個錯誤。

當他們的手觸碰到巴奈那已經成為一個巨大導體的身軀時,高壓電流瞬間找到了新的通路。

轟!轟!轟!

三聲沉悶的爆響,三名狂信徒的身體在瞬間被高壓電流貫穿,體內的冰晶與水分被瞬間汽化,整個人從內部被點燃,化作了三具焦黑的、還在冒著青煙的焦炭,重重地倒在了地上,空氣中瀰漫開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而巴奈,依舊死死地抱著那兩根電纜。他的外骨骼已經徹底鎖死,關節處因為高溫而融化,又因為極寒而凍結,將他與電纜牢牢地焊在了一起。他用自己的身體,成為了最後的絕緣栓,強行用血肉之軀,堵住了方舟冷卻回路的缺口。儀表板上,那瘋狂下跌的壓力數值,竟然奇蹟般地停止了墜落,甚至開始緩慢地回升。

他成功了。

代價是,他的生命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逝。他的瞳孔已經開始渙散,嘴角不斷湧出帶著內臟碎片的黑血,但他的手臂,卻依舊像鐵鉗一樣,沒有絲毫鬆動。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過頭,看向了陳岳的方向。

那張被電流與鮮血弄得面目全非的臉上,竟然又一次咧開了嘴,露出那口標誌性的、染血的白牙。那個笑容,豪邁、豁達,帶著一種完成使命後的釋然。

「兄弟……」他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卻透過外骨骼最後一絲殘存的電力,清晰地傳進了陳岳的耳中,「把火種……點下去!」

「帶大家……回家……」

話音落下的瞬間,巴奈·陳東漢的頭顱重重地垂了下去。那具魁梧的身軀,連同那套已經與他融為一體的外骨骼,一同化作了一座焦黑的、卻依舊挺立的雕像,死死地守在了方舟的命脈之前。

「巴奈——!!!」

陳岳的咆哮聲中,破城式電熱錘上的高頻震動模組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尖嘯。他體內的熾血在這一刻徹底沸騰,雙眼之中血絲密布,淚水剛一湧出就被高溫蒸發。他掙脫了束縛,一錘將面前的親衛隊連人帶甲砸成了漫天的冰晶碎片。

而就在這時,發射台頂端的陰影中,那雙一直靜靜觀望的幽藍色眼眸,終於動了。

伴隨著一陣讓整個地下空間都為之震顫的低吼,一頭體型遠超霜鱗巨骸、體表覆蓋著如同冰川般厚重晶甲的龐然巨物,緩緩從黑暗中探出了它猙獰的頭顱。它的額頭上,赫然鑲嵌著一枚與白魘之前所佩戴的、如出一轍的冰魄徽記。

而在它的背上,一個半人半獸、渾身散發著絕對零度寒氣的身影,正緩緩站起。

是白魘。他沒有死,他與母獸融合了。

倒數計時器上的數字,跳到了——00:01:44。

讀者留言

第 39 章 — 第三十九章:三百米深處的方舟真相

本章登場

「巴奈——!!!」

陳岳的咆哮像是一把燒紅的銼刀,硬生生刮過整個中央轉運深井渾濁而冰冷的空氣。

破城式電熱錘在他的掌心裡發出瀕臨解體的尖嘯,高頻震動模組因為過載而噴出刺眼的白芒。錘頭的溫度在瞬間飆破八百度,附著在上面的冰晶與血漬滋滋作響,化作一縷縷腥甜的蒸氣。

他不管不顧地掄起巨錘,將那名還想撲上來撕咬巴奈遺體的白夜聖洗教親衛隊成員,連同對方身上那套結滿冰霜的外骨骼,一同砸成了漫天飛舞的金屬碎片與血肉冰渣。熾熱的碎片落在焦黑的巴奈身上,發出細微的嗤嗤聲,卻再也喚不回那個豪邁的靈魂。

巴奈·陳東漢依舊挺立著。他魁梧的身軀被兩根高壓漏電電纜死死貫穿,外骨骼的關節處因為數萬伏特的電流而徹底熔融、焊死,將他永遠地釘在了零號地熱方舟的冷卻回路主閥之前。他的頭顱低垂,臉上那抹染血的、釋然的笑容已經被高溫與電流凍結,成了一座悲壯的黑色雕像。

「兄弟……把火種……點下去……」

那句話還在陳岳的耳膜裡震盪,像是一顆燒穿胸膛的鉚釘。

「陳岳!別發愣!控制台!」林若曦的聲音撕裂了他的悲慟。她的聲音因為極寒與恐懼而顫抖,卻依舊保持著那份屬於分析師的絕對冷靜,「引爆倒數一百三十秒!白魘還沒死!」

陳岳猛地抬頭。

發射台頂端的陰影,動了。

那不是錯覺。整個地下空間的溫度,在那個瞬間又下降了十度。原本因為巴奈的犧牲而短暫回升的熱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抽走。牆壁上剛剛融化的薄冰,瞬間又凝結成更厚、更猙獰的尖刺。

低吼聲從黑暗深處滾來。那聲音不像是野獸,更像是整座冰川在移動、在崩裂。

一顆碩大無比的頭顱,緩緩從坍塌的通風豎井中探出。牠的體型是普通霜鱗巨骸的三倍以上,體表覆蓋的不是鱗片,而是一層層如同千年冰川擠壓而成的、厚達半公尺的半透明晶甲。每一塊晶甲的稜角都鋒利如刀,在方舟應急燈的照射下折射出幽藍色的死亡光芒。牠的每一次呼吸,都噴出足以瞬間凍結鋼鐵的絕對零度白霧。

而在牠寬闊如小山般的背脊之上,一個身影緩緩站了起來。

白魘。

他赤裸的上半身已經完全晶化,皮膚下透出冰藍色的血管紋路,胸口那枚冰魄徽記不再是佩戴的飾物,而是直接生長、鑲嵌進了他的血肉與胸骨之中,與他身下的母獸透過無數條如同臍帶般的冰晶觸鬚緊密相連。他的下半身已經與母獸的脊椎融合,雙臂化作兩柄修長的、由純粹寒冰凝結而成的骨刃。他的臉,依舊是那張俊美而瘋狂的臉,只是雙眼已經徹底化作了兩團燃燒的幽藍色火焰。

他沒有死。他在最後一刻,將自己獻祭給了他所崇拜的「神」,與這頭被白夜聖洗教稱為「冰神之母」的始祖級晶化死獸,融為了一體。

「看見了嗎?陳岳……」白魘的聲音不再是人類的聲帶發出,而是透過母獸胸腔的共鳴,混雜著冰層摩擦的次聲波,直接震盪著每個人的腦髓,「這才是進化。這才是神為我們挑選的……最終形態。溫暖是原罪,火焰是謊言。只有絕對的寒冷,才是永恆。」

倒數計時器冰冷的紅光跳動著——00:01:22。

「別聽他的廢話!」張耀廷渾身是血地從那輛還在冒著黑煙的軌道車殘骸中爬出來,他的外骨骼左臂已經徹底報廢,卻依舊死死抱著一捆從車頭拆下來的備用冷卻管線,「陳岳!快!方舟的主控台!老子把管子搶回來了!」

蘇佩儀與何少康攙扶著搖搖欲墜的林若曦,數百名手持火把的平民在周詠晴的帶領下,用血肉之軀死死堵住了兩側湧來的冰霜傀儡與小型霜鱗巨骸。他們用燃燒的衣物、木板,甚至是自己的體溫,構築起那道凡人之盾。

陳岳沒有再看白魘一眼。他轉身,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三百公尺深處那座靜靜矗立的、如同沉睡巨鯨般的零號地熱方舟衝去。

方舟的本體呈現完美的流線型水滴狀,外殼由暗啞色的耐高溫合金鑄成,表面沒有任何鉚釘的痕跡,只有無數道如同血管般微微發光的地熱導流紋路。它的頭部是透明的耐壓觀測窗,內部僅有十個如同冬眠艙般的狹窄座位。這就是希望,這就是三千人中,僅有十人能活下去的、殘酷的希望。

控制台就在方舟的正前方,是一個半埋入地面的、佈滿灰塵的三角形操作檯。

陳岳衝到台前,從懷中掏出了三張因為高溫與汗水而微微發燙的密碼卡。那是高振邦導師用生命換來的、張耀廷用軌道車撞開冰封才奪回的、以及林若曦從白魘的祭壇深處解析出的最後密鑰。

他的手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熾血狀態的反噬與極度的悲憤。指尖的抗凍凝膠讓他的血液如同岩漿般滾燙,卻也讓他的神經瀕臨崩潰。

喀嚓。喀嚓。喀嚓。

三張密碼卡,依次插入了控制台上那三個已經被冰霜覆蓋了十年的插槽。

嗡——

一聲低沉而悠遠的嗡鳴,從地底深處傳來。整個控制台像是被喚醒的古老巨獸,猛地亮了起來。無數休眠的指示燈逐一亮起,塵封的散熱風扇開始轉動,吹散了覆蓋在螢幕上的厚厚冰塵。

主螢幕亮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在了那塊足有半面牆大小的主螢幕上。

【零號地熱方舟·深地生態圈穿梭系統已啟動】

【自檢完成……熱核能源儲備:100%】

【載人逃生模式:可持續航行時間 240小時,最大載員 10人,目標地函生態圈座標已鎖定】

【是否立即啟動載人逃生程序? Y/N】

殘酷的數據,像是一盆零下八十度的冰水,澆在了每一個剛剛燃起希望的人頭上。

十個人。

三千人裡,只有十個人能活。

控制台前,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方舟核心低沉的嗡鳴,與遠處母獸沉重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張耀廷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蘇佩儀下意識地摀住了嘴,何少康那張總是掛著笑容的臉,此刻只剩下慘白。

「怎麼會……只有十個……」一名平民絕望地跪倒在地,手中的火把掉落在地,發出噗嗤一聲輕響。

林若曦的臉色同樣蒼白,但她的目光卻沒有離開螢幕。作為最頂尖的系統分析師,她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螢幕底部的數據流滾動速度過快,能量曲線圖的峰值遠遠超出了載人逃生所需的功率。

「不對……」她踉蹌著衝到控制台前,修長的手指在佈滿冰霜的鍵盤上飛速敲擊,調出了系統的底層日誌,「能源儲備的峰值功率……是載人模式的三百倍!這不合理!初代設計師不可能浪費這麼多冗餘能源在十個人的逃生艙上!」

她的手指猛地停住。

在系統日誌的最深處,一個被標記為【絕對機密·伊甸園協議】的隱藏分區,因為三張密碼卡的同時插入而被強制解鎖了。

林若曦點開了它。

下一秒,整個主螢幕的畫面徹底變了。

載人逃生的選項被擠到了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巨大而複雜的、覆蓋了整個大台北盆地的立體結構圖。無數條赤紅色的光脈如同人體的血管般,從地底三百公尺的方舟位置,向著四面八方延伸,連接著每一個捷運站點、每一條廢棄的防空隧道、每一個深埋在地函邊緣的、早已被人們遺忘的地熱節點。

【伊甸園協議·最終預案】

【方案B:放棄載人逃生,將零號方舟熱核核心全面逆向過載】

【過載能量將瞬間激活「環台北地熱導流陣列」】

【陣列將強行抽取地函無窮無盡的地心熱能,以高壓蒸氣形式泵回整個地下防空網絡】

【預計效果:可在七十二小時內,將地下網絡平均溫度提升至零上十五度,並維持至少五十年】

【代價:方舟核心將在過載後徹底熔毀,載人逃生功能永久喪失。執行過載操作者,需在核心內部手動解除三重保險,存活率:0%】

十個人的生。

還是三千人的未來。

真正的抉擇,此刻才血淋淋地、毫無遮掩地擺在了陳岳的面前。

「環台北地熱導流陣列……」林若曦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她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卻又瞬間被螢幕的熱度蒸發,「是初代設計師……是建造這座地下城的那批工程師……他們從一開始就留下了兩條路!一條是讓少數人逃往地底的諾亞方舟……另一條……是讓所有人……在家裡活下去!」

陳岳死死地盯著螢幕,瞳孔因為極度的震驚而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明白了。他全都明白了。

為什麼方舟的能源會如此龐大,為什麼它的外殼要設計成能夠承受地函高壓的形態。因為它從來就不是單純的逃生艙,它本身就是一把鑰匙,一把能夠重新點燃整座城市地脈心臟的鑰匙!

「選啊!陳岳!」白魘那混雜著次聲波的狂笑從高處傳來,母獸龐大的身軀開始緩緩移動,每一步都讓整個地下空間地動山搖,「多麼美妙的抉擇!是讓十個幸運兒苟延殘喘地逃往那個不知是真是假的地底世界,還是讓三千人跟著你一起,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五十年溫暖承諾,一同化為這方舟的燃料!來吧,工程師!用你的螺栓與信念來告訴我,你的答案是什麼!」

倒數計時——00:00:44。

方舟核心的嗡鳴聲越來越急促,那是定時引爆裝置即將啟動的徵兆。如果不在倒數結束前做出選擇,方舟將會被白魘預先設定的炸藥徹底摧毀,到時候,兩條路都將是死路。

張耀廷衝了過來,一把抓住陳岳的手臂:「陳岳!別聽那個瘋子的!我們……我們先逃出去十個!出去之後再想辦法回來救大家!一定有辦法的!」

「沒有辦法了。」蘇佩儀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她看著螢幕上那個存活率0%的標記,眼中充滿了身為醫者的悲憫,「一旦方舟離開,這個深度的地熱井就會因為壓力失衡而永久坍塌。地熱陣列……就再也沒有機會啟動了。」

何少康張了張嘴,想說些笑話來緩解這令人窒息的壓力,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陳岳的身上。

周詠晴不知何時擠到了最前面。這個懂事得令人心疼的小女孩,仰著頭,看著陳岳那張被血與汗覆蓋的臉,輕輕地拉了拉他的衣角。

「陳岳叔叔……」她的聲音很小,卻清晰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詠晴不想去很深很深的地底……詠晴想回家……想回有暖氣的家……」

回家。

這兩個字,像是一柄最重的錘,狠狠地砸在了陳岳的心上。

他想起了高振邦導師在臨死前,將那張沾滿血污的設計圖塞進他手裡時說的話——「小岳……工程師的價值……不是建造多麼堅固的堡壘……而是……讓裡面的人……活得像個人……」

他想起了巴奈最後那個染血的笑容,想起了那句「帶大家回家」。

他緩緩地抬起手,越過了那個閃爍著誘人綠光的【Y】鍵——載人逃生。

他的手指,堅定不移地,點向了螢幕角落那個被標記為血紅色的、代表著毀滅與新生的【方案B】。

【警告:您已選擇執行伊甸園協議·方案B】

【該操作不可逆轉,是否確認將方舟核心全面逆向過載?】

陳岳沒有絲毫猶豫,按下了確認。

【確認指令已接收】

【請操作者立即進入方舟核心內部,手動解除三重熱核保險】

【倒數計時:00:00:19】

刺耳的警報聲瞬間響徹整個地下空間,方舟的外殼開始由內而外地透出不祥的暗紅色光芒,那是核心過載的前兆。

「不——!」白魘發出了憤怒至極的咆哮,他顯然沒想到陳岳會做出這樣的選擇,「你這個愚蠢的殉道者!你以為這樣就能拯救他們嗎!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母獸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怒吼,龐大的身軀裹挾著絕對零度的寒流,如同一座移動的冰山,朝著方舟與控制台的方向,轟然撞來!它額頭上的冰魄徽記爆發出刺眼的光芒,所過之處,連空氣都被凍結成了實質的冰晶粉末。

而陳岳,已經轉過身,將破城式電熱錘重重地頓在地上,面向著那頭俯衝而下的冰神之母,張開了雙臂。

他的身後,是正在緩緩開啟、露出內部如同太陽般熾熱核心的方舟入口。

他的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片燃燒到極致的、屬於工程師的決絕火焰。

「林若曦!」他頭也不回地大吼,聲音在警報與獸吼中依舊清晰無比,「帶著所有人!退到中央轉運深井的隔離閘門後面!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出來!」

「陳岳!你……」林若曦瞬間明白了他要做什麼,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

「這是命令!」陳岳的聲音斬釘截鐵,隨後,他深吸一口氣,對著那頭已經近在咫尺的龐然巨物,發出了最後的戰吼。

「來吧!雜碎!想過去……就先從老子的屍體上踏過去!」

方舟核心的入口在他身後徹底洞開,內部三重保險的猩紅色拉桿,正等待著那雙願意為三千人點燃未來的手。而他的面前,是足以凍結靈魂的絕對寒冬。

倒數——00:00:07。

讀者留言

第 40 章 — 第四十章:燃盡生命的第三度熾血

本章登場

倒數——00:00:07。

那不是數字在跳動,是死神在敲門。

中央轉運深井的穹頂在哀鳴,整座台北捷運地下延伸防空網絡都在震動。頭頂上方,那片被白夜聖洗教用炸藥與冰鎬硬生生鑿開的維修豎井,此刻正像一張被撕裂的喉嚨,往外噴吐著來自地表絕對冬寂的寒流。時速兩百公里的暴風雪被狹窄的井道壓縮、加速,化為肉眼可見的白色刀鋒,刮在裸露的鋼樑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尖嘯。

而在那片翻滾的白色混沌之中,有東西下來了。

那已經不能稱之為人。

白魘,或者說,曾經是白魘的那個東西,正以一種違反重力的方式,倒掛著從三百公尺高的冰窟頂端緩緩降下。他的下半身已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粗壯、扭曲、覆蓋著鑽石般冰晶鱗片的脊椎,那條脊椎直接刺入、融合進他身後那頭龐然巨物的顱腔之中。那頭被稱之為「霜鱗巨骸」母獸的額頭上,一枚拳頭大小、如同心臟般搏動的冰藍色徽記——「冰魄聖骸」,正散發出足以讓鋼鐵瞬間脆化的絕對零度力場。

那是活的冰,是會呼吸的冬天。

「陳岳……」林若曦的聲音在無線電中破碎,她被蘇佩儀與何少康死死架著,往中央轉運深井最後一道隔離閘門的方向退去。她的眼鏡鏡片上結滿了白霜,卻還是透過那層模糊,看見了那個站在方舟入口前,張開雙臂的背影。「不要……你會死的!第三度熾血……那是會把你整個人燒成灰燼的!」

陳岳沒有回頭。

他的視線死死鎖定在那頭俯衝而下的冰神之母上。母獸的每一次呼吸,都在空氣中凍結出大片大片的冰晶粉末,那些粉末落在他的重型熱能外骨骼上,發出滋滋的聲響,隨即被外骨骼表面殘存的餘溫蒸發成一縷縷轉瞬即逝的白煙。儀表板上的數字在瘋狂閃爍,一個是方舟核心過載、逆向激活環台北地熱導流陣列的最終倒數——02:59:48,那是林若曦用伊甸園協議爭取來的,三千人未來五十年的溫暖,需要用方舟自身的熔毀來換。另一個,則是母獸撞擊的倒數——00:00:03。

三小時與三秒鐘,在此刻重疊成了同一個地獄。

「吵死了。」陳岳低聲罵了一句,不知道是在罵母獸的咆哮,還是在罵自己胸腔裡那顆快要從喉嚨裡跳出來的心臟。

他緩緩抬起左手,動作因為極寒而顯得有些僵硬。外骨骼的戰術腰帶上,還固定著最後兩管抗凍凝膠。那不是給一般倖存者注射的稀釋版本,是工程防衛隊壓箱底的、未經稀釋的原液,顏色呈現出一種不祥的、如同熔岩般的暗紅色。每一管,都足以讓一個成年人在五分鐘內心臟爆裂而亡。

高振邦死前抓住他手腕時的溫度,巴奈·陳東漢用身體鎖死高壓電纜時那聲震耳欲聾的戰吼,張耀廷駕駛著那輛浴火的軌道車衝破冰封路障時在無線電裡留下的那句「老子回來了」……一張張臉,在他的腦海中閃過。

「螺栓的力量……就是實踐的力量啊,小子。」導師最後的叮囑,彷彿還在耳邊。

「去他媽的實踐。」陳岳咧開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牙齒因為寒冷而微微打顫,卻又因為即將到來的瘋狂而興奮地碰撞在一起。「老子今天……就來實踐給你們看。」

沒有任何猶豫,他拔掉了兩管凝膠的保險栓,將那兩根粗大的針頭,一左一右,狠狠地刺入了自己脖頸兩側的頸動脈。

噗嗤——!

暗紅色的原液在高壓推動下,瞬間被注入了血液循環的最核心。

下一秒,世界安靜了。

然後,爆炸了。

「呃啊啊啊啊啊——!!!」

那不是人類能夠發出的聲音。陳岳的身體猛地向後弓起,像一張被拉到極限的強弓。第三度熾血,毫無保留地爆發了。

如果說第一度熾血是點燃引信,第二度是火藥爆燃,那麼第三度,就是將整個彈藥庫直接在血管裡引爆。

他的心臟在瞬間以每分鐘三百下的頻率瘋狂搏動,每一次跳動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胸骨上,砸得他眼前發黑。鮮血因為過高的壓力和溫度,衝破了最脆弱的毛細血管。他的雙眼,首先湧出了兩行滾燙的血淚,那血淚在流出眼眶的瞬間就被極寒凍結,卻又立刻被體內更高的溫度所融化,形成一道道詭異的、半凝固的血痕。緊接著是鼻腔、耳孔、甚至是皮膚表面,無數細小的血珠從毛孔中滲出,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個剛從血池裡撈出來的血人。

痛覺被徹底麻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神經質的、極度清晰的感知。時間被拉長了,母獸那緩慢揮動的巨爪,在他眼中變得清晰可見,甚至能看見爪尖上凝結的、細小的冰晶結構。神經傳導速度超越了人類的極限,整個世界的運轉,在他眼中都變成了慢動作。

而代價,是生命本身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燃燒。

嗡——!!!

他身上的重型熱能外骨骼,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原本只是暗紅色的發熱管線,此刻因為體內血液的超高溫回流,以及核心液壓系統的超頻運轉,全部亮起了刺眼的橘紅色光芒。像是岩漿在鋼鐵的血管中流淌。背後的排氣孔再也無法約束那股狂暴的熱能,兩道長達數公尺的、攝氏三百度的過熱白煙,如同巨龍的吐息,猛地噴射而出,將周圍的冰晶粉末瞬間清空、蒸發。

外骨骼的關節處,因為高溫與高壓,發出了鋼鐵扭曲的嘎吱聲。陳岳能聞到,那是液壓油被煮沸、絕緣橡膠被烤焦的刺鼻氣味。

他動了。

不再是人類的步伐。他拖著那柄重達數百公斤的破城式電熱錘,錘頭因為過載充能而發出高頻的嗡鳴,表面流轉著暗紅色的電弧。錘柄在結滿厚冰的地面上拖行,犁出一道深深的、融化的溝壑,溝壑兩側的冰層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蒸汽與火星一同飛濺。

他整個人,就像是一尊剛剛從地函深處、地底熔岩之中爬出來的戰神,每一步落下,都在冰面上留下一個焦黑的、冒著白煙的腳印。

「吼——!!」

母獸感受到了這股截然不同的、熾熱的挑釁,那枚冰魄聖骸的光芒猛地一亮。它放棄了直接撞向方舟的軌跡,轉而將那顆如同小山般的頭顱,對準了這個渺小卻散發著驚人熱量的蟲子。白魘那張已經半人半獸、覆蓋著冰晶的臉,從母獸的脊椎連接處浮現出來,他張開嘴,發出的卻是母獸那種重疊的、帶著次聲波震動的咆哮。

「凡人……感受……冰神的……恩賜吧!」

絕對零度的寒流,如同海嘯般當頭拍下。所過之處,連空氣都被凍結。陳岳身後方舟入口處,那如同太陽般熾熱的核心光芒,都在這股寒流下黯淡了一瞬。

然而,陳岳沒有躲。

他迎著那足以將鋼鐵凍成粉末的寒流,發起了決死的衝鋒。

「恩賜你媽!」

他怒吼著,雙腿的液壓核心爆發出百分之兩百的出力,整個人如同砲彈般高高躍起。半空中,他將那柄已經被燒得通紅的破城式電熱錘,掄出了一個完整的圓。

高頻電熱重械的嗡鳴,在此刻達到了頂點。錘頭與那道絕對零度的寒流,正面相撞。

沒有爆炸,沒有巨響。

只有最原始、最暴力的物理法則的對決。

極熱與極寒,在方寸之間瘋狂地湮滅、抵消。陳岳感覺自己像是揮錘砸進了一堵無形的、由純粹的冬天構成的牆壁。錘頭上的橘紅色光芒與寒流中的冰藍色光芒瘋狂交織、吞噬,發出刺耳的、如同指甲刮擦玻璃般的尖嘯。大量的白色蒸汽以撞擊點為中心,轟然爆開,瞬間遮蔽了所有人的視線。

蒸汽之中,只有兩道光芒在瘋狂對撞、糾纏。

陳岳的身體在空中被寒流推得向後倒飛,但他硬生生地用外骨骼的噴射白煙穩住了身形,落地時,雙腳在冰面上犁出了兩道長長的焦痕。他的口鼻中噴出的不再是白霧,而是帶著血腥味的、滾燙的蒸汽。他的視網膜因為微血管的爆裂而一片血紅,世界在他眼中都蒙上了一層血色。

但他笑了。

因為他感覺到了,錘頭傳來的觸感。那堵絕對零度的牆,被他砸開了一道裂縫。

「再來!」

他像是不知疲倦、不知死亡為何物的瘋子,再一次拖著巨錘,朝著那片翻滾的白色蒸汽與冰藍色寒流的中心,發起了第二次衝鋒。外骨骼的橘紅色光芒,已經開始向著不祥的白熾色轉變,那是金屬即將熔毀的前兆。而他體內的血液,也已經開始沸騰。

蒸汽的另一端,白魘那張冰晶面具,在高溫的衝擊下,發出了一聲極其細微的、卻又清晰無比的……碎裂聲。

喀嚓。

一道細小的裂紋,自面具的眉心處,悄然蔓延開來。

而在那裂紋深處,一股更加詭譎、更加陰冷的精神波動,正如同潮水般,悄然朝著陳岳那因為第三度熾血而毫無防備的大腦,席捲而來。溫暖的幻覺,即將降臨。

讀者留言

第 41 章 — 第四十一章:幻境與冰神面具的碎裂

本章登場

喀嚓。

那一聲輕響,在震耳欲聾的蒸汽爆鳴與高頻電熱錘的嗡鳴之中,本該微不可聞。

卻像是一根冰針,精準地刺進了陳岳的耳膜,刺進了他那因為第三度熾血而沸騰、而脆弱、而毫無防備的大腦深處。

白魘面具眉心處的那道裂紋,在橘紅色外骨骼光芒與冰藍色寒流的交錯映照下,緩緩擴張。裂紋之中沒有鮮血,沒有骨肉,只有翻滾的、如同極光般流動的冰藍色霧氣。那霧氣無聲無息地溢散開來,所過之處,連空氣中灼熱的白色蒸汽都被瞬間凍結成細碎的冰晶,簌簌落下。

陳岳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感覺到一股無法用物理法則解釋的寒意,並非作用於皮膚,而是直接作用於神經突觸,作用於靈魂。外骨骼的警報器沒有響,熱感測儀沒有任何反應,但他的大腦卻發出了最尖銳的哀鳴。

那是次聲波。

極端低溫下,冰晶結構以特定頻率震動所產生的、能夠直接干擾人類前庭與邊緣系統的致命次聲波。白魘,這個將自己與霜鱗巨骸的母獸脊髓融合的瘋子,已經不再是單純的血肉之軀,他的聲帶、他的顱骨、他體表覆蓋的每一片冰晶,都成了共鳴腔。

「睡吧……」

一個聲音,並非透過空氣傳導,而是直接在陳岳的腦海中響起。那聲音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像是母親在冬夜裡為孩子蓋上棉被的低喃,又像是神父在臨終禱告時的悲憫嘆息。

「太累了,陳岳。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陳岳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那正要發起第二次衝鋒的腳步,硬生生地頓在了原地。外骨骼噴射出的攝氏三百度白煙,在他身後無力地搖曳了一下,橘紅色的光芒劇烈地閃爍起來。他的膝蓋不受控制地彎曲,手中的破城式電熱錘錘頭重重地砸在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卻沒有再彈起。

蒸汽散去了一半,露出了白魘的身影。

那具半人半獸的冰魄聖骸懸浮在半空中,背後由母獸脊椎異化而成的六根冰晶節肢緩緩張開,如同神話中墮落天使的翅膀。他臉上的骨質面具裂紋越來越多,但面具下的那雙眼睛,卻亮起了溫暖的、琥珀色的光。

而陳岳眼中的世界,正在崩塌、重組。

——

寒冷消失了。

那種深入骨髓、連血液都要凍結的酷寒,那種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碎玻璃在切割肺葉的痛苦,在一瞬間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溫暖。

是那種久違的、幾乎已經被遺忘的、屬於盛夏午後台北街頭的溫暖。

陳岳發現自己站在一條熟悉的街道上。陽光透過行道樹的葉隙灑落,在柏油路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屬於便利商店剛出爐麵包的香氣,遠處傳來捷運列車進站時的輕快提示音,還有計程車按喇叭的聲音。街角那家他大學時期最常去的牛肉麵店,招牌依舊鮮紅,門口蒸騰著熱氣。

「阿岳,發什麼呆啊?」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岳猛地回頭。

是高振邦。

導師沒有穿著那身破舊的工程服,沒有滿臉油汙與疲憊。他穿著一件乾淨的淺藍色襯衫,頭髮梳理得整齊,臉上帶著那種慈祥而又帶點無奈的笑容,就像過去每一次陳岳在工地現場犯了倔脾氣時,他走過來拍拍自己肩膀的樣子。

「老師……」陳岳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話,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卻發現自己的手上沒有外骨骼,沒有血汙,沒有凍瘡。是一雙年輕的、乾淨的手。

「辛苦了。」高振邦走上前,像過去無數次那樣,用那雙粗糙卻溫暖的大手,按住了陳岳的肩膀。「接下來交給老師吧。你看,發電機的參數我已經調好了,地熱回路的壓力也穩定了。大家都很安全。你已經把所有人都救出來了。」

高振邦的身後,街道的另一端,出現了更多身影。

是他的父母。母親圍著那條他最熟悉的碎花圍裙,手裡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湯,父親則站在門口,朝他招手,臉上是久違的、沒有任何憂慮的笑容。

更遠處,林若曦、張耀廷、蘇佩儀、何少康……所有還活著的、或是已經死去的人,都站在陽光下,對著他微笑。甚至連巴奈·陳東漢,那個豪邁的漢子,也完好無損地站在那裡,朝他豎起了大拇指,彷彿在說:兄弟,幹得漂亮。

沒有冰雪,沒有死亡,沒有倒數計時。沒有那個只能容納十人的、殘酷的方舟。

只有溫暖,只有安寧,只有一個完美的、他曾經無數次在夢中渴求的世界。

「來,孩子,回家吧。」母親的聲音溫柔地呼喚著。「外面太冷了,進來暖和暖和。睡一覺,睡一覺就好了。什麼都不用擔心了。」

一股無法抗拒的倦意,如同潮水般湧上了陳岳的心頭。

第三度熾血帶來的劇痛、毛細血管爆裂的灼燒感、外骨骼超載的嗡鳴、身後三千人壓抑的呼吸聲……所有的一切,都在這溫暖的幻境中迅速遠去。他的眼皮變得無比沉重,他的意識開始模糊。他真的太累了。從絕對冬寂降臨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真正地休息過一秒鐘。他的神經像是一根被拉到極限的鋼纜,隨時都會斷裂。

而現在,有人告訴他,可以休息了。

可以放下那把重達數十公斤的巨錘,可以脫下那身沉重的裝甲,可以閉上眼睛,在溫暖的陽光下,永遠地沉睡。

這不是很幸福嗎?

陳岳的膝蓋一點點地彎曲,他的身體開始向後傾倒,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解脫般的、安詳的微笑。

只要睡著,就不會再冷了。

只要睡著,就不會再痛了。

——

「不對。」

在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那片溫暖的深海之前,一個極其微弱、卻又無比尖銳的念頭,像是一顆螺絲釘,狠狠地釘進了陳岳的腦海。

那是屬於工程師的念頭。

「參數……不對。」

陳岳那雙即將閉上的、佈滿血絲的眼睛,猛地睜開了一條縫。

陽光的色溫不對。台北盛夏午後陽光的色溫,應該是五千五百K,帶著微微的金黃。而眼前的陽光,太白了,白得像是用劣質的日光燈管模擬出來的,色溫至少在七千K以上。

空氣的味道不對。盛夏的台北,空氣中應該混雜著機車廢氣、柏油被曬化後的瀝青味、還有夜市小吃的油煙味。而這裡的空氣,太乾淨了,乾淨得像是用空氣清淨機過濾了無數遍,沒有任何雜質,沒有任何「人」的味道。

還有……高振邦手上的溫度不對。

導師的手,永遠是粗糙的、帶著機油味的、因為長期握著扳手而佈滿老繭的。那雙手按在肩膀上時,應該是沉重的、堅實的、帶著力量的。

而現在按在他肩膀上的這雙手,太輕了,太軟了,太溫暖了。溫暖得……像是沒有骨頭。

「這是假的。」

陳岳用盡全身的力氣,從牙縫中擠出了三個字。

幻境中的高振邦,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阿岳,你在說什麼傻話?」

「老師……從來不會說『交給老師吧』。」陳岳的聲音越來越清晰,儘管他的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顫抖。「老師只會說……『陳岳,去檢查一下三號冷凝管的壓力閥,那個數據有點飄。』老師只會把最麻煩、最危險的工作交給我,因為他相信我能做好。」

「還有……」陳岳抬起頭,看向幻境中那對微笑的父母,他的眼中流下了兩行血淚,但那血淚卻是滾燙的。「我爸媽……早就在五年前那場工安意外裡走了。他們不會再站在門口等我回家了。」

「這個世界……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一個需要用螺栓和焊槍去修補的世界。」

話音落下的瞬間,陳岳做了一個讓幻境中的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動作。

他猛地抬起頭,張開嘴,狠狠地、一口咬在了自己的舌尖上。

噗嗤!

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保留。尖銳的犬齒直接刺穿了舌尖最敏感的味蕾與神經。

劇痛!

無法形容的、如同電流直衝腦門的劇痛!

溫暖的、帶著濃重鐵鏽味的鮮血,瞬間充滿了他的口腔。那滾燙的、屬於活人的鮮血的味道,與幻境中那虛假的、乾淨的空氣形成了最鮮明的對比。

就是這股劇痛,就是這股血腥味,成了刺破氣球的那根針。

「給我……破啊!!!」

陳岳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那咆哮不再是溫柔的夢囈,而是屬於現實世界的、充滿了痛苦與憤怒的、野獸般的嘶吼。

咔啦——!

眼前的溫暖世界,如同被重錘砸中的鏡面,轟然碎裂。

陽光碎成了冰藍色的光點,街道扭曲成了幽暗的隧道,父母與導師的笑容融化成了翻滾的蒸汽。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風,是橘紅色外骨骼的警報聲,是白魘那張近在咫尺、佈滿裂紋的冰神面具,以及面具之下,那雙因為幻境被強行破除而充滿了驚愕與暴怒的眼睛。

「你……怎麼可能……」白魘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波動,不再是那種空靈的神諭,而是帶著一絲氣急敗壞的尖銳。「凡人怎麼可能抗拒神的安眠!」

「因為老子是工程師!」陳岳的嘴裡滿是鮮血,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噴出。「老子只相信數據!只相信親手擰緊的每一顆螺栓!你這種用幻覺騙人的把戲,在老子眼裡,連一張不合格的施工圖都不如!」

在幻境破碎的瞬間,陳岳那因為劇痛而被強行拉回現實的神經,反射速度被推向了前所未有的巔峰。第三度熾血的力量,在這一刻被他的意志徹底馴服、引爆。

他原本已經跪倒在地的身體,竟以一個完全違反物理慣性的角度,猛地彈射而起。外骨骼背後的排氣孔在一瞬間將功率推向了百分之一百五十,噴射出的不再是白煙,而是刺眼的、淡藍色的等離子火焰。

整個人,如同出膛的砲彈,在半空中高速旋轉起來。

「高振邦老師說過……」陳岳在旋轉中,將全身的力量、熾血沸騰的血液、外骨骼超載的動能、以及那股被欺騙後的滔天怒火,全部灌注進了手中的破城式電熱錘中。錘頭的高頻震動模組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尖嘯,整個錘頭都因為極致的高溫而變成了耀眼的白熾色,彷彿一顆被握在手中的小型太陽。

「地基不穩,大樓必塌!心防不穩,人必死無疑!」

「而老子的心防……是用三千人的呼吸聲澆築的啊!!!」

他身後,發射井邊緣,林若曦、張耀廷、蘇佩儀等人正透過蒸汽,緊張地看著這邊。雖然聽不見幻境中的對話,但他們那壓抑的、急促的、充滿了恐懼與期盼的呼吸聲,卻透過冰冷的空氣,清晰地傳進了陳岳的耳朵。那是活人的聲音,是他必須守護的、真實世界的聲音。

帶著這股聲音,陳岳的旋轉達到了頂點,然後,自上而下,朝著白魘的頭顱,揮出了這傾注了一切的一錘。

這一錘,沒有任何花俏,沒有任何技巧。

只有最純粹的、最暴力的、最不講道理的——高溫與重量。

白魘發出了驚恐的尖叫,他下意識地抬起六根冰晶節肢交叉擋在身前,同時將全身的絕對零度寒氣瘋狂地匯聚於面具之上,試圖凍結這顆墜落的太陽。

但,太遲了。

當絕對的信任與絕對的憤怒化為力量時,所謂的神蹟,不過是一層薄薄的冰。

轟——!!!!

白熾色的錘頭,與冰藍色的面具,正面相撞。

沒有僵持,沒有對峙。

只有摧枯拉朽的……粉碎。

喀嚓——轟隆!!!

那張象徵著白夜聖洗教神權的、由母獸最堅硬的頭蓋骨與萬年寒冰融合而成的冰神面具,在高頻電熱錘那足以融化鋼鐵的震動高溫下,如同被鐵鎚砸中的玻璃,寸寸龜裂,然後……轟然炸裂!

無數細小的、閃爍著冰藍色光芒的碎片,如同煙火般向四面八方濺射開來。每一片碎片在脫離主體的瞬間,都被錘頭的高溫瞬間汽化,化為一縷縷青煙。

面具之下,露出的,是一張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的臉。

那根本不能稱之為人的臉。皮膚早已因為與母獸的融合而變得乾癟、灰白,如同風化的岩石,緊緊地貼在畸形的顱骨上。沒有鼻子,只剩下兩個黑洞洞的孔洞。嘴唇早已消失,露出了裡面參差不齊、如同野獸般尖銳的牙齒。而那雙眼睛,沒有眼白,沒有瞳孔,只剩下兩團不斷翻滾的、冰藍色的霧氣。

「不……不!!我的面具……我的神格……」白魘發出了淒厲至極的慘叫,那聲音中充滿了信仰崩塌的絕望。他捂著自己的臉,踉蹌地向後退去,背後的冰晶節肢胡亂地揮舞著,將周圍的冰壁砸得粉碎。

陳岳一錘砸碎面具後,重重地落在地上。外骨骼的雙腿因為承受了巨大的反作用力而深深地陷入了冰面,整個機體都在冒著青煙,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口中的鮮血不斷滴落在滾燙的錘頭上,發出嗤嗤的聲響,瞬間被蒸發。

但他沒有倒下。

他拄著那把還在散發著白熾光芒的巨錘,緩緩地抬起頭,用那雙血紅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已經陷入瘋狂的白魘。

「神?」陳岳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讓人靈魂顫慄的力量。「老子今天……就來弒神。」

他拖著巨錘,一步,一步,朝著白魘走去。每一步,都在冰面上留下一個焦黑的腳印。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勝負已定之時,異變再生。

白魘在踉蹌後退的過程中,他的後背,重重地撞在了發射井中央那座已經啟動、正在發出低沉嗡鳴的「零號地熱方舟」的外殼上。

嗡——

方舟那原本穩定的、代表著「伊甸園協議」正在執行的淡藍色能量光芒,在這猛烈的一撞之下,劇烈地閃爍了一下。

緊接著,一個冰冷的、毫無感情的電子合成音,透過發射井內所有的廣播喇叭,響徹了整個地下空間。

「警告:偵測到外部撞擊,能量導流陣列穩定性下降至百分之八十七。」「警告:地熱導流陣列過載程序受到干擾,倒數計時出現紊亂。」「請立即排除干擾,否則……方舟將在三十秒後,因能量逆流而提前引爆。」

三十秒!

林若曦的臉色,在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變得煞白如紙。

而白魘,在聽到這個聲音後,那張畸形的臉上,絕望的表情竟在一瞬間被一種更加瘋狂、更加扭曲的狂喜所取代。

「哈哈……哈哈哈哈!」他發出了刺耳的大笑,猛地張開雙臂,死死地抱住了身後的方舟外殼,任由外殼上滾燙的能量灼燒著他的身體,發出嗤嗤的聲響。「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你們想用這艘方舟去救那三千隻螻蟻?想用它的爆炸去換取什麼狗屁的五十年溫暖?」

「那就一起死吧!」白魘的眼中,冰藍色的霧氣瘋狂地翻滾起來。「就讓我……成為點燃這個新世界的……第一簇火苗吧!」

他體內那屬於母獸的、龐大的冰核能量,開始不顧一切地、逆向朝著方舟的能量核心……瘋狂地灌注而去!

他要引爆方舟!要拉著所有人,在這三百公尺的深井之中,一同化為灰燼!

讀者留言

第 42 章 — 第四十二章:白夜終局,魂斷深井

本章登場

「警告:偵測到外部撞擊,能量導流陣列穩定性下降至百分之八十七。」

「警告:地熱導流陣列過載程序受到干擾,倒數計時出現紊亂。」

「請立即排除干擾,否則……方舟將在三十秒後,因能量逆流而提前引爆。」

冰冷的電子合成音在三百公尺深的發射井內反覆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重錘,狠狠敲在每個人的耳膜上。井壁上的紅色警示燈瘋狂旋轉,將整個圓形的深井染成一片不祥的血色。

三十秒。

不是三小時,是三十秒。

林若曦煞白的臉上血色盡褪,她撲到方舟側面的主控面板前,十指在因為高溫而變得燙手的虛擬鍵盤上瘋狂敲擊,試圖重新奪回導流陣列的控制權限。汗水才剛從她的額角滲出,就被周圍零下與高溫交織的極端氣流瞬間蒸發,只留下一道道刺痛的鹽痕。

「能量逆流!他的冰核能量正在污染地熱迴路!陳岳!快阻止他!再讓他灌注下去,整個環台北導流陣列會連同方舟一起在地底炸開!到時候別說三千人,連台北盆地都會被炸出一個熔岩天坑!」

而被她嘶吼的對象,此刻正站在方舟滾燙的外殼之前。

白魘死死抱著方舟,那張在面具碎裂後徹底暴露出來的臉,已經不能稱之為人臉。那是一張被極寒與狂熱信仰共同扭曲、啃噬了數年的乾癟面孔。皮膚像是被抽乾了所有水分的羊皮紙,緊緊貼在嶙峋的顴骨上,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青灰色。他的雙眼深深凹陷,眼窩中翻滾的不是眼球,而是兩團濃稠如漿的冰藍色霧氣,嘴唇早已凍裂萎縮,露出下方參差不齊、如同野獸般尖銳的牙床。

這就是白夜聖洗教的神。一個脫下神袍後,比最卑微的信徒還要醜陋、還要可悲的怪物。

「一起死……一起死啊!」白魘的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嘶吼,他胸口那枚屬於霜鱗母獸的巨大冰核正發出刺耳的尖嘯,肉眼可見的冰藍色能量如同無數條毒蛇,順著他的手臂、他的胸膛,瘋狂地鑽入方舟那已經燒至暗紅色的能量導管之中。冰與火兩種截然相反的能量在導管內野蠻衝撞,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方舟外殼上的能量紋路一明一滅,極不穩定。

「你想用這艘方舟去溫暖那些螻蟻?陳岳!你這個褻瀆神明的工程師!你以為你是救世主嗎?你只是個修水管的工人!」白魘狂笑著,冰霜以他為中心向外蔓延,試圖將方舟滾燙的外殼重新凍結,「神已經降下審判!冰霜才是永恆!讓這骯髒的世界,連同你那可笑的溫暖,一起在最純淨的爆炸中昇華吧!」

陳岳沒有回答。

或者說,他已經痛到無法回答。

第三度熾血帶來的反噬正在他的體內肆虐。兩管未經稀釋的抗凍凝膠像是最烈的毒藥,在他的血管裡燃燒。他的視網膜因為微血管大面積爆裂而一片血紅,鼻腔與嘴角不斷湧出帶著鐵鏽味的鮮血,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有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在心臟裡攪動。身上的重型熱能外骨骼因為長時間超頻運轉,關節處的液壓管線已經爆開了好幾根,滾燙的液壓油噴濺在他的作戰服上,發出嗤嗤的聲響,整具裝甲從原本的深灰色被燒成了刺眼的橘紅色,排氣孔噴出的不再是白煙,而是近乎透明的、扭曲空氣的高溫熱浪。

痛。非常痛。

但這種痛,反而讓他的大腦無比清晰。

他是工程師。他信奉的不是神,是參數,是結構,是螺栓與焊點的力量。眼前這個怪物,正在用最粗暴的方式,試圖破壞一個他要用生命去完成的精密系統。

這不可原諒。

「警告:二十秒後引爆。」

電子音的倒數像是一道催命符。

陳岳動了。

他沒有再揮動那柄已經因為超載而布滿裂紋的破城式電熱錘。那需要充能,需要時間。他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時間。

他直接丟開了錘子。

沉重的電熱錘砸在金屬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下一瞬間,陳岳那具被燒至白熾的外骨骼爆發出最後的、也是最狂暴的液壓動力。他整個人如同一枚出膛的蒸汽砲彈,撞開了瀰漫的冰霧,瞬間衝到了白魘的面前。

白魘甚至來不及反應,那雙被冰晶覆蓋的手還緊緊貼在方舟外殼上。

一隻被高溫燒得發紅、覆蓋著厚重裝甲的機械巨手,已經帶著噸級的巨力,狠狠地掐住了他那乾癟細長的脖頸!

「呃……嗬……」白魘發出一聲痛苦的嗚咽,冰藍色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純粹的、屬於人類的恐懼。他引以為傲的冰霜神力,那層覆蓋在他體表的、堅硬如鑽石的冰晶鎧甲,在接觸到陳岳外骨骼那高達數百度的裝甲表面時,發出了淒厲的哀鳴。

沒有對抗,沒有僵持。

只有最原始、最不講道理的物理法則——熱力學。

嗤——!!!

如同將一塊燒紅的烙鐵按進了雪堆裡。

白魘體表的冰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寸寸龜裂、融化、蒸發。濃密到化不開的白色蒸汽瘋狂地從兩人接觸的地方噴湧而出,瞬間籠罩了整個發射井的上層。那些曾經讓無數倖存者絕望的、能夠抵禦子彈的冰晶,在現代工業最粗暴的高溫面前,脆弱得如同陽春下的薄雪。

「不……不可能……我的神力……我的永恆……」白魘瘋狂地掙扎著,試圖用冰核的力量反擊,但陳岳的另一隻機械臂已經如鐵鉗般扣住了他試圖反抗的手腕,將他整個人從方舟外殼上硬生生地撕了下來。

陳岳那張被血污與油漬覆蓋的臉湊近了白魘的臉,血紅的雙眼死死盯著那雙冰藍色的眼眸,聲音因為聲帶的灼傷而沙啞得如同金屬摩擦。

「神?」他從牙縫中擠出一個字,帶著無盡的嘲諷與憎惡,「你連熱力學第一定律都違背不了,還敢自稱是神?」

話音未落,陳岳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雙臂肌肉與外骨骼的液壓桿同時出力,竟將白魘那具已經半融化的身體高高舉起,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將其按向了發射井側壁上那個直徑超過一公尺、正在瘋狂噴射著地熱蒸汽的主排氣孔!

那是方舟為了維持過載而開啟的、溫度高達攝氏六百度的工業排氣孔。是整個地下工程最狂暴、最熾熱的心臟。

「不——!!!」白魘發出了此生最後一聲、也是最悽厲的慘叫。那聲音不再帶有任何神性,只剩下最原始的、對死亡的恐懼。

轟!!!

當白魘的背部與排氣孔接觸的瞬間,整個發射井都為之震動。

無法形容的恐怖高溫瞬間將他徹底吞噬。白色的過熱蒸汽如同火山噴發般從他身下狂湧而出,將他整個人包裹在一片白茫茫的死亡之霧中。滋滋的聲響不絕於耳,那是血肉、冰晶、骨骼被瞬間汽化的聲音。一股混合著焦臭與淡淡腥甜的怪異氣味瀰漫開來,隨即又被高溫徹底分解。

白魘的掙扎僅僅持續了不到兩秒鐘。

他體內那枚巨大的冰核,在接觸到六百度高溫蒸汽的瞬間,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隨即轟然炸開。但這一次的爆炸沒有帶來寒流,只有漫天的、被徹底蒸發的水霧。冰藍色的能量還來不及擴散,就被狂暴的熱能徹底中和、湮滅。

蒸汽散去。

排氣孔的格柵上,只留下一具焦黑、萎縮、如同被抽乾了所有水分的乾屍,空洞的眼窩中再也沒有冰霧,只剩下兩個被高溫燒穿的黑洞。他至死都保持著雙手向上伸展的姿勢,彷彿還在向他那虛無的神明祈求救贖。

白夜聖洗教的精神支柱,他們的神,在最純粹的工業高溫面前,被蒸發得一乾二淨。

「警告:外部干擾已排除。能量導流陣列穩定性回升至百分之九十四。過載程序已重新校準,倒數計時恢復正常。」

「目前倒數:兩小時五十八分。」

冰冷的電子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卻如同天籟。

林若曦脫力般地靠在控制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淚水不受控制地從眼眶中湧出。她看著那個依舊保持著按壓姿勢、渾身冒著白煙、如同從地獄中走出的男人,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陳岳……」

發射井下方,那群原本還在與工程防衛隊對峙、眼中閃爍著狂熱光芒的白夜聖洗教殘存信徒,在親眼目睹了他們的神被如此輕易、如此徹底地「蒸發」後,徹底崩潰了。

他們手中的自製冰矛噹啷落地,有人發出精神錯亂的尖叫,有人則像是被抽掉了脊樑骨一般,直挺挺地跪倒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對著那個焦黑的排氣孔,或是對著那個渾身浴血的男人,不斷地磕頭,嘴裡發出毫無意義的嗚咽。

信仰的崩塌,比死亡更令人絕望。

張耀廷與巴奈·陳東漢等人也怔怔地看著這一幕,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蘇佩儀捂住了嘴,眼中滿是震撼與不忍。

陳岳緩緩地鬆開了手。焦黑的屍體順著排氣孔的格柵滑落,掉入了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暗中,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他轉過身,想要對林若曦說些什麼,想要告訴她,陣列保住了,我們還有時間。

可是,他的身體已經到達了極限。

第三度熾血的副作用如同潮水般反噬而來。眼前的世界開始旋轉、發黑,外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支撐著他身體的液壓桿猛地一軟。

他踉蹌了一步,單膝重重地跪倒在地,口中再次噴出一大口暗紅色的鮮血,灑在滾燙的地板上,瞬間被蒸發。

「陳岳!」林若曦驚呼一聲,不顧一切地衝了過去。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陳岳的倒下所吸引,就在整個發射井陷入一種劫後餘生的、短暫的寂靜之時——

深井的最底部,那片被方舟光芒無法照亮的、堆滿了廢棄建材與扭曲鋼樑的絕對黑暗中。

傳來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極其刺耳的金屬刮擦聲。

滋——滋啦——

那聲音,像是有什麼沉重的金屬造物,正用它殘破的履帶,一點一點地,碾過滿地的碎冰與骸骨,朝著光亮處,緩緩駛來。

緊接著,一個沙啞、瘋狂、充滿了無盡怨毒的獰笑聲,從黑暗中幽幽地飄了上來。

「嘿……嘿嘿嘿……精彩……真是太精彩了啊……陳岳……」

「你們以為……這樣就結束了嗎?」

讀者留言

第 43 章 — 第四十三章:深淵惡鬼,雷狂的最後瘋狂

本章登場

滋——滋啦——

那聲音並不大,卻像是一根生鏽的鋼針,硬生生刺進了每一個人剛剛才鬆懈下來的耳膜。

發射井內的空氣依舊灼熱,方舟外殼散發出的橘紅色高溫讓周遭的冰霜不斷融化、蒸發,化作濃白的霧氣在半空中翻騰。可是從那片絕對的黑暗底部傳來的刮擦聲,卻帶著一種與高溫截然相反的、令人骨髓結凍的寒意。那是金屬履帶碾過碎冰與扭曲鋼筋的聲音,沉重、遲緩,卻又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執拗,每一次碾壓,都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尖銳摩擦。

「陳岳!」林若曦的驚呼還卡在喉嚨裡,她已經衝到了陳岳身邊,雙手死死扶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肩膀。

陳岳單膝跪地,外骨骼的液壓關節發出咔咔的悲鳴,支撐腿的活塞因為過載而向外洩漏著高溫的白色蒸氣。他的頭盔面罩早已在與白魘的對撞中碎裂,露出的臉龐蒼白得像是一張紙,嘴角、鼻孔不斷有暗紅色的鮮血湧出,那是第三度熾血反噬的徵兆。微血管在皮下大面積爆裂,讓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潮紅與瘀紫交織的顏色,眼球布滿血絲,視線已經開始渙散。他想要回應林若曦,想要告訴她自己還能撐住,可是喉嚨裡湧上的卻只有帶著鐵鏽味的血沫。

「撐住,陳岳,你給我撐住!」林若曦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顫抖,她那一向冷靜得像是精密儀器的聲線,此刻卻抖得厲害。她迅速從腰間的急救包裡掏出止血凝膠,卻發現陳岳的傷勢根本不是外傷,而是從血液深處、從細胞層面開始的全面崩解。抗凍凝膠過量注射帶來的熾血狀態,本就是以燃燒生命為代價換取的短暫神力,第三度熾血,更是將這份代價推向了極限。

「隊長!」張耀廷與巴奈·陳東漢也踉蹌著衝了過來,蘇佩儀抱著周詠晴,臉色煞白地看著深井底部的黑暗。何少康手中的扳手還在滴著白魘殘骸融化後的汙水,卻已經下意識地擋在了眾人身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越來越近的刮擦聲所吸引。

黑暗中,兩盞渾濁的、像是垂死野獸眼珠一般的探照燈,猛地亮了起來。

光柱刺破了濃霧與黑暗,照亮了那個正從廢墟深處緩緩駛來的龐然大物——那是一輛自走式重型炸藥工程車。

那原本是用於在捷運隧道深處進行定向爆破、拓寬岩層的重型載具,車體由厚重的防爆鋼板焊接而成,底盤是四條寬大的工程履帶,車頭後方則是一個足以裝下半噸高爆炸藥的封閉式藥倉。此刻,這輛本該安靜躺在維修庫裡的工程車,卻像是從地獄深處爬回來的鋼鐵棺材,車體上沾滿了暗紅色的血跡與碎肉,履帶的縫隙裡還卡著不知是誰的斷裂骨骸。

而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是與這輛車「融合」在一起的那個男人。

「嘿……嘿嘿嘿……」那個沙啞、漏風、像是破舊風箱在鼓動的獰笑聲,再次從探照燈後方傳來,透過工程車外掛的、已經破裂的擴音器,變得更加刺耳與扭曲。

雷狂。

他竟然還活著。

在半小時前,他被陳岳一錘轟飛,連同半截扭曲的鋼樑一起墜入了這深不見底的發射井廢墟。所有人都以為那種高度、那種衝擊力,就算他穿著寒霜兄弟會最精良的動力護甲,也絕無生還的可能。可是他活下來了,以一種比死亡更殘忍、更瘋狂的姿態活了下來。

他的下半身已經徹底消失了,腰部以下的血肉被墜落時的鋼筋徹底絞碎、撕裂。為了止血,也為了固定,他竟然用工程車駕駛艙內備用的高溫焊接槍,硬生生將自己殘存的上半身,與工程車的駕駛座焊死在了一起。融化的鋼水與血肉混合在一起,凝固成一塊塊醜陋、焦黑的疤痕,將他的脊椎、肋骨與駕駛座的鋼鐵骨架熔為一體。他的左臂已經齊肩斷裂,斷口處用一根燒紅的鋼筋草草地烙住止血,而僅存的右手,則死死地扣在工程車的操縱桿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甚至嵌進了金屬裡。

他那張原本就兇悍的臉,此刻更是扭曲到了極點。半邊臉頰的血肉被高溫灼傷,露出了森白的牙床與顴骨,一隻眼球因為顱內出血而向外凸出,佈滿血絲,另一隻眼睛卻燃燒著一種純粹的、毫無人性的瘋狂火焰。那火焰裡沒有求生的慾望,沒有對死亡的恐懼,只有一種最原始、最惡毒的怨恨——既然我活不了,你們誰也別想活。

「陳岳……林若曦……還有你們這些躲在老鼠洞裡的雜碎……」雷狂的聲音透過擴音器斷斷續續地傳來,每說一個字,都會有血沫從他嘴角噴出,濺在擋風玻璃上,「精彩啊……剛才那場戲……真是太精彩了……什麼狗屁神罰……什麼冰神……到頭來還不是被你一錘子砸成了爛冰塊……哈哈……哈哈哈!」

他狂笑著,笑聲牽動了胸腹間與鋼鐵焊接的傷口,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的全是內臟的碎塊。

「可是……你們以為這樣就結束了嗎?」他的笑聲猛地一收,那隻凸出的眼球死死地盯住了發射井中央那座散發著柔和白光的零號地熱方舟,盯住了方舟底部那個正嗡嗡運轉、不斷將地熱導入冷卻迴路的核心陣列,「你們以為……把那個裝神弄鬼的瘋子幹掉了……就能坐上那艘漂亮的船……去地底下過好日子了?」

「做夢!」

他猛地一拉操縱桿,工程車的引擎發出一聲如同困獸般的咆哮,排氣管噴出滾滾黑煙。

嗡——滴、滴、滴——

一個刺耳的、急促的電子倒數聲,透過擴音器響徹了整個發射井。那是炸藥工程車藥倉的起爆倒數計時器,鮮紅色的數字在車頭的顯示螢幕上瘋狂跳動。

【03:00】

【02:59】

【02:58】

整整三分鐘,藥倉內半噸當量的軍用塑性炸藥,足以將整個中央轉運深井連同方舟的冷卻核心一起炸上天。一旦冷卻核心被摧毀,方舟的地熱導流系統就會瞬間失控,積蓄在地函深處的龐大熱能在失去約束後會直接在發射井內爆發,到時候,別說是方舟,就連整個台北捷運地下防空網絡,都會在瞬間被高溫高壓的蒸氣與衝擊波徹底埋葬。這三千人,一個都別想活。

「雷狂!你瘋了!」張耀廷目眥欲裂,抓起手邊一根廢棄的鋼管就想衝過去,卻被巴奈·陳東漢一把死死拉住。

「別過去!那是同歸於盡的自殺車!」巴奈低吼道,他的野獸直覺告訴他,那輛車周圍的空氣都因為高爆炸藥的不穩定而變得極度危險。

蘇佩儀下意識地將周詠晴緊緊護在懷裡,小女孩懂事地沒有哭鬧,只是那雙大眼睛裡充滿了恐懼,死死地抓著蘇佩儀的衣角。何少康的臉上再也沒有了笑容,他看著那不斷跳動的倒數數字,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若曦的瞳孔驟然收縮,她的大腦在瞬間就完成了計算。工程車距離方舟冷卻核心的直線距離大約一百五十公尺,以工程車目前的速度,最多兩分半鐘就能撞上。而他們,沒有任何重火力能夠在遠距離精準地引爆或攔截那輛經過防爆加固的工程車。更何況,陳岳已經倒下了。

她猛地回頭,看向陳岳。

陳岳的意識已經模糊了。第三度熾血的反噬讓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每一次跳動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血液在血管中像是燒開的岩漿,灼燒著他的每一寸神經。外骨骼的能源指示燈已經從刺眼的紅色變成了微弱的、即將熄滅的暗黃,液壓系統的壓力值已經跌破了最低閾值,關節處不斷發出漏氣的嘶嘶聲。他甚至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可是,他聽見了。

他聽見了雷狂那充滿怨毒的詛咒,聽見了那滴滴作響的倒數聲,也聽見了林若曦那壓抑著恐懼的呼吸聲,還有周詠晴那細微的、卻像是針一樣刺進他心臟的啜泣聲。

不能……就這樣結束……

一個微弱卻又無比堅定的念頭,像是黑暗中最後的一點火星,在他即將熄滅的意識深處頑強地跳動著。

他答應過高振邦,要把希望帶下去。他答應過那些將最後一塊壓縮餅乾分給孩子的母親,要讓她們的孩子活下去。他不能讓雷狂這個將人命視為草芥的暴徒,用這種最卑劣的方式,奪走所有人最後的生路。

「呃……啊……」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從陳岳的喉嚨深處擠了出來。他用僅存的意志,強行驅動著已經瀕臨報廢的外骨骼。

咔——咔咔——

外骨骼的骨架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原本已經暗淡下去的能源核心,竟因為他強行超載而再次迸發出微弱的橘光。那不是熾血的力量,那是純粹的、屬於人類意志的力量。

他用雙手撐著滾燙的地面,一點一點地,試圖將自己跪倒的身體重新撐起來。每抬高一公分,他的傷口就會崩裂得更厲害,鮮血順著外骨骼的縫隙不斷滴落,在地面上蒸發成一縷縷血色的霧氣。

「陳岳!不要動!你的身體會崩潰的!」林若曦死死按住他,想要阻止他這自殺般的行為,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從她那雙一向冷靜的眼眸中滑落。

「放開……我……」陳岳的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他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卻燃燒著比外骨骼核心更亮的光芒。他看著那輛越來越近、倒數越來越快的自殺炸藥車,看著車上那個已經與鋼鐵融為一體的惡鬼,一字一句地說道:

「他想……拉著所有人陪葬……」

「問過……我手裡的錘子了嗎?」

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他顫抖著伸出右手,握住了那把倒在一旁、依舊散發著餘溫的破城式電熱錘。

錘頭與地面摩擦,發出沉重的拖行聲。

而此時,工程車的倒數計時器,已經跳到了——

【01:45】

雷狂的獰笑透過擴音器,伴隨著引擎的轟鳴,越來越響,越來越近。他死死盯著那個試圖重新站起來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快意。

「來啊!陳岳!來阻止我啊!看看是你的錘子快……還是老子的炸藥快!」

沉重的履帶碾碎了最後一塊擋路的混凝土,直直地朝著方舟那散發著致命光芒的冷卻核心,發起了最後的、瘋狂的衝鋒。

讀者留言

第 44 章 — 第四十四章:深淵雙雄喋血,蒸汽寂滅

本章登場

【01:45】

血紅色的數字在炸藥工程車的車頭瘋狂跳動,每一次閃爍都像是一柄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每一個倖存者的視網膜上。

沉重的履帶碾過碎裂的混凝土與扭曲的鋼筋,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撕裂聲。那輛被焊死了駕駛艙、被炸藥與鋼板層層包裹的自殺戰車,正以一種不顧一切的蠻橫姿態,朝著零號地熱方舟那散發著幽藍光芒的冷卻核心直衝而去。只要撞上,只要那數噸高爆炸藥被引爆,方舟的導流陣列會在瞬間被炸成碎片,地熱回路會徹底斷裂,三千人的最後希望,將連同這座深井一起被埋進永恆的冰獄。

「陳岳!」林若曦的聲音已經完全變調,她死死抱住陳岳那條不斷顫抖的手臂,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那雙一向冷靜得像精密儀器般的眼眸,此刻徹底被淚水與恐懼淹沒,「你的外骨骼壓力已經歸零了!你的熾血反應已經到極限了!你再動一下,心臟會直接爆開的!你會死的!」

一旁的張耀廷也目眥欲裂,他想要衝上去把陳岳按住,卻又被那股從陳岳身上散發出來的、近乎實質化的灼熱與決絕給震懾在原地。蘇佩儀跪在地上,手中的急救箱早已無用,她看著陳岳胸口那不斷滲血、又被高溫瞬間蒸發成血霧的傷口,嘴唇顫抖得說不出一句話。巴奈·陳東漢發出一聲低沉如野獸般的嘶吼,雙拳狠狠砸在地面上,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輛死亡戰車越來越近。

沒有人能阻止它。

在場的所有人,外骨骼不是能源耗盡就是在先前與白夜聖洗教的廝殺中徹底損毀,唯一還能動的,只剩下那個渾身是血、連站立都搖搖欲墜的男人。

陳岳沒有回答林若曦。

他只是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了頭。鮮血從他龜裂的嘴角不斷湧出,順著下顎滴落在胸口那已經暗淡無光的外骨骼裝甲上,發出細微的嗤嗤聲。他的視線越過了林若曦淚流滿面的臉,越過了所有絕望的同伴,死死地鎖定了那輛越來越近的鋼鐵怪物,以及怪物頂端那個與鋼鐵焊為一體的惡鬼——雷狂。

雷狂的上半身已經完全與工程車的駕駛艙融合,裸露的脊椎被粗大的液壓管線取代,斷裂的右臂被一根尖銳的工字鋼樑所替代,臉上那道從額頭貫穿到下顎的傷疤在紅光的映照下顯得無比猙獰。他透過扭曲的擴音器,發出震耳欲聾的狂笑。

「來啊!陳岳!你不是很能打嗎?你不是要當救世主嗎!」雷狂的聲音混雜著電流的雜訊與金屬的摩擦聲,「老子就算死,也要拉著你們這群自以為是的雜碎一起下地獄!這方舟,這希望,老子得不到,你們也別想得到!」

【01:22】

陳岳的瞳孔深處,那簇因為第三度熾血而燃燒起來的金紅色火焰,猛地向內一縮,隨即爆發出比先前更加刺眼的光芒。

痛。

無法形容的痛。

全身的肌肉纖維像是被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反覆穿刺,心臟每一次跳動都像是要從胸腔裡炸開,抗凍凝膠在血管裡沸騰,帶來的是足以讓常人瞬間休克的劇痛。但在這極致的痛苦之上,卻是一種更加清晰、更加冰冷的意志。

他想起了高振邦老師傅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想起了周詠晴那雙在寒冷中依然清澈的眼睛,想起了中央控電室裡那群即使恐懼到發抖,依然死死握著扳手的工程師們。

他不能倒在這裡。

絕對不能。

「問過……我手裡的錘子了嗎?」

嘶啞的低語從他的喉嚨深處擠出,下一秒,他那條握著破城式電熱錘的手臂,猛地繃緊了。

嗡——!

原本已經沉寂的外骨骼核心,發出了一聲瀕死野獸般的最後咆哮。陳岳用牙齒狠狠咬開了左腕內側的應急液壓閥門,將最後一管用於維持生命的高濃度腎上腺素與抗凍凝膠,直接注入了動力爐的核心管線。這是同歸於盡的操作,是會讓整個外骨骼在數十秒內徹底報廢的自殺式超載。

暗紅色的紋路瞬間爬滿了整具殘破的裝甲,發熱管線由暗轉明,噴射出滾燙的白煙。噸級的液壓臂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陳岳的雙腿在地面上重重一踏,碎裂的混凝土被踩出兩個深深的凹坑。

他動了。

不是奔跑,是跳躍。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自己這具已經瀕臨崩潰的軀體,當成一枚炮彈,狠狠地朝著那輛高速衝鋒的炸藥戰車的車頭,投射了過去。

「陳岳——!」林若曦的尖叫聲被狂風撕碎。

半空中,陳岳手中的電熱錘被他高高舉起,錘頭上殘存的能量核心因為超載而發出刺眼的白光,照亮了他那張被鮮血與油污覆蓋、卻無比堅毅的臉龐。

雷狂顯然沒料到這個瀕死的男人竟然還能爆發出如此恐怖的速度,他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驚愕與暴怒。他猛地操縱著那條由工字鋼樑構成的尖銳手臂,朝著半空中的陳岳狠狠刺去。

噗嗤!

尖銳的鋼樑毫無阻礙地貫穿了陳岳的外骨骼側腹,撕開了他的作戰服,深深刺入了他的血肉之中。溫熱的鮮血瞬間噴湧而出,又在零下數十度的低溫與外骨骼的高溫交界處,化為一片詭異的血色蒸氣。

劇痛讓陳岳的身體猛地一顫,但他卻沒有發出任何慘叫。他借著這股貫穿的衝擊力,雙臂如鐵鉗般死死地抱住了雷狂那與車體焊在一起的脖頸,另一隻手則死死扣住了戰車那瘋狂轉動的方向舵機。

兩個人,兩頭深淵中的惡鬼,就這樣在高速行駛的戰車車頭上,以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糾纏在了一起。

「給老子……滾下去!」雷狂發出野獸般的咆哮,斷裂的金屬骨架瘋狂地在陳岳的胸膛上攪動,想要將這個該死的工程師徹底絞碎。鋼鐵摩擦著骨骼,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

陳岳口中不斷噴出鮮血,卻死死不肯鬆手。他的額頭青筋暴起,雙臂的液壓管線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爆裂,滾燙的液壓油噴濺在兩人的臉上。他用自己的身體,用自己的重量,硬生生地將戰車的方向舵機向著右側掰去。

吱——嘎——!

沉重的履帶在地面上劃出兩道深深的黑色焦痕,高速衝鋒的戰車發出一聲刺耳的轉向聲,車頭猛地一偏,原本直指方舟冷卻核心的軌跡,被硬生生地帶偏了數公尺。

但這還不夠。

戰車的慣性太大了,即使偏離了角度,它依然會撞上導流陣列的邊緣,引爆的衝擊波依然足以摧毀一切。

【00:28】

倒數的紅光映在陳岳佈滿血絲的眼中,也映在雷狂那因為瘋狂而扭曲的臉上。

「沒用的!陳岳!你改變不了什麼!一起死吧!哈哈哈哈!」雷狂感受著身下炸藥那即將被引爆的震顫,笑得更加瘋狂。

陳岳沒有理會他的狂笑。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手中那把依舊被他死死握住的破城式電熱錘上。錘頭的核心因為先前的超載,已經出現了不穩定的裂紋,內部的微型核電池正散發著危險的高溫。

一個瘋狂到極點的念頭,在他被劇痛與熾血灼燒的大腦中閃現。

蒸汽。

重型熱能外骨骼的核心,是一座微型的超高壓蒸汽鍋爐。它透過加熱液壓油來產生噸級的動力,平時那些從排氣孔噴出的三百度白煙,只是它正常運轉的廢氣。

如果……如果將電熱錘那足以融化鋼鐵的全部能量,在一瞬間,全部反向灌入這座已經超載到極限的蒸汽鍋爐中呢?

那將不再是廢氣排放。

那將是一場……人為的蒸汽大爆發。

「林若曦……趴下……」陳岳用盡最後的力氣,從牙縫中擠出了幾個字,他的聲音透過外骨骼破碎的通訊器,微弱地傳到了後方。

下一秒,他做出了讓所有人都無法理解的舉動。

他鬆開了扣住方向舵機的一隻手,反手將那把白熾化的電熱錘,狠狠地、決絕地插進了自己胸口外骨骼的核心鍋爐接口之中。

「你在幹什麼?!」雷狂臉上的狂笑終於變成了驚恐,他似乎預感到了什麼。

嗡——轟!!!

電熱錘的能量核心與蒸汽鍋爐的能量回路,在這一刻被強行短接、反接。

無法想像的能量洪流,在狹小的鍋爐內部瘋狂對撞、湮滅、然後以最暴烈的方式釋放。

整個外骨骼的溫度在零點一秒內飆升到了五百度以上。所有的壓力閥門在同時被衝破,所有的管線在同時爆裂。

【00:09】

「不——!」雷狂發出了此生最後一聲絕望的哀嚎。

轟——!!!!!!

一場驚天動地的白色爆發,以陳岳為中心,轟然炸開。

那不是火焰,那是比火焰更加恐怖、更加純粹的高壓過熱蒸汽。五百度的白色死神,在瞬間吞噬了戰車的整個車頭,吞噬了雷狂那半人半機械的殘軀,也吞噬了陳岳自己。

在那白茫茫的蒸汽地獄中,可以清晰地看到,雷狂體表的冰晶與金屬裝甲在高溫下瞬間軟化、熔解,他的血肉在高壓蒸汽的衝擊下寸寸剝離、氣化。他張大了嘴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剩下無聲的、極致的痛苦與絕望,最終連同他的靈魂一起,被徹底蒸發得一乾二淨。

而這股恐怖的蒸汽衝擊波,其產生的反作用力是如此巨大,它像是一隻無形的巨人之手,狠狠地拍在了戰車的側面。

原本高速衝向方舟核心的自殺戰車,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橫向巨力硬生生地推離了軌道,像一顆失控的保齡球,翻滾著、滑行著,衝向了深井側面那條早已被廢棄、通往地質斷層的盲道。

【00:00】

轟隆——!!!!!!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從盲道的深處傳來,整個深井都為之劇烈震動。數噸高爆炸藥在封閉的盲道中被引爆,衝天的火光與衝擊波被狹窄的隧道死死束縛,化為一條憤怒的火龍,直衝地表,卻沒有對方舟的核心造成任何一絲傷害。

白色的蒸汽緩緩散去。

深井的中央,只剩下一個渾身焦黑、冒著白煙的跪倒身影。

陳岳的外骨骼已經徹底熔毀、焦黑,化為一堆廢鐵緊緊包裹著他。破城式電熱錘早已氣化消失,只剩下半截焦黑的握柄還被他死死攥在手中。他胸口那個被鋼樑貫穿的傷口,此刻已經被高溫徹底燙得焦黑、止血,卻也帶走了他最後一絲生機。

他跪在那裡,頭顱低垂,一動不動,彷彿已經與身後的廢墟融為一體。

「陳岳……」林若曦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她不顧一切地衝了過去,張耀廷、蘇佩儀、巴奈·陳東漢,所有人都衝了過去。

就在這時,那座一直散發著不穩定藍光的零號地熱方舟,其冷卻核心的光芒忽然穩定了下來,發出了一聲平穩而悠長的嗡鳴。方舟那扇緊閉了半個世紀的厚重艙門,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緩緩地、無聲地向兩側滑開。

艙門內,十個逃生席位閃爍著柔和而冰冷的安全綠光,像是深淵中最後的燈塔。

然而,就在林若曦即將觸碰到陳岳那焦黑身軀的瞬間,她腳下的地面,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卻又極其不祥的震動。

那不是爆炸的餘波。

那震動,來自更深的地方,來自方舟正下方,那片本應是堅實岩盤的地底。

咔……咔嚓……

一聲聲細微的、如同冰層碎裂般的聲音,從方舟的底部,清晰地傳了上來。

讀者留言

第 45 章 — 第四十五章:最後六十分鐘,席位的真正答案

本章登場

咔……咔嚓……

那聲音很輕,卻像是一根冰冷的針,直接刺進了每一個倖存者的耳膜。

剛剛還因為方舟艙門開啟而亮起的希望綠光,此刻竟被這從地底深處傳來的碎裂聲襯得詭異而冰冷。林若曦伸向陳岳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她腳下的鋼板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卻又無比堅定的頻率震動著。

不是餘震。

張耀廷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猛地將手掌貼在滾燙的地面上,臉色瞬間煞白。「媽的……不是爆炸……是下面!方舟下面在裂開!」

蘇佩儀抱著醫療箱跪在陳岳身側,她的指尖剛觸碰到陳岳焦黑的外骨骼,就被那殘留的高溫燙得縮了回來。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焦臭味,混合著過熱蒸汽爆發後留下的鐵鏽與臭氧味,還有陳岳身上那股令人心悸的、皮肉被高溫炙烤後的氣味。

「讓開!都讓開!」巴奈·陳東漢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他那雙佈滿厚繭的大手直接扣住了陳岳背後已經熔融變形的熱能外骨骼。那套曾經能提供噸級臂力的工業裝甲,此刻已經徹底報廢,液壓管線爆裂,發熱管線熔斷,整體扭曲成一團焦黑的廢鐵,像一口棺材般將陳岳死死包裹在裡面。

「岳哥!聽得見嗎!給老子撐住!」張耀廷也衝了上來,兩個人一左一右,用盡全身力氣去掰扯那已經和血肉黏在一起的裝甲。每一次拉扯,都會帶起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以及陳岳喉嚨深處壓抑不住的悶哼。

林若曦沒有去拉,她只是跪在陳岳的正前方,雙手捧住了他那顆低垂的、被燻得漆黑的頭盔。她的手在抖,抖得厲害。這個在數據與死線面前永遠保持絕對冷靜的女人,此刻眼眶裡全是翻滾的淚水,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讓它掉下來。

「陳岳,看著我……看著我!」她的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艙門開了,你聽見了嗎?方舟的艙門開了……我們贏了……」

嗡——

零號地熱方舟的嗡鳴聲在此刻顯得格外平穩而悠長。與中央轉運深井裡那台已經走到盡頭、指針死死卡在紅線區不斷顫抖的備用核電池發電機不同,方舟的冷卻核心正散發著穩定而柔和的藍光。那扇厚達半公尺、足以抵禦地函高壓的鈦合金艙門已經完全滑開,露出裡面整齊排列的十個逃生席位。

每一個席位都包裹著厚實的抗壓凝膠,頭頂的安全指示燈閃爍著冰冷而誘人的綠光,像是深淵盡頭最後的燈塔,像是神明隨手拋下的十張船票。

周詠晴被何少康護在身後,小女孩懂事得沒有哭,只是用那雙過於清澈的眼睛,死死盯著跪在廢墟中央的那個焦黑身影,又看了看那十個發光的座位。她似乎明白了什麼,小小的手緊緊攥住了何少康的衣角。

殘存的工程防衛隊員們,還有那些剛剛從白夜聖洗教的瘋狂中倖存下來的平民,此刻全都圍了過來。他們沒有歡呼,沒有衝向方舟。他們只是沉默地圍成一個圈,看著圈中心的陳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等待著他的裁決。

十個席位,三千個靈魂。誰該活下去?這個問題從災難開始的第一天就懸在每個人頭頂,像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而現在,握住這把劍的人,是陳岳。

「喀啦……」

在巴奈與張耀廷的合力下,一塊熔融的外骨骼胸甲終於被硬生生掰開。露出了底下陳岳的胸膛。那裡有一個碗口大的貫穿傷,邊緣的血肉已經被五百度的過熱蒸汽瞬間燙得焦黑、碳化,反而詭異地止住了血。焦黑的皮膚下,可以看見他微弱起伏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風箱般的嘶嘶聲。

陳岳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了頭。

頭盔的面罩早已在蒸汽爆發中碎裂,露出他那張同樣被燻黑、佈滿血痕的臉。他的嘴唇乾裂,眼神渙散,瞳孔因為第三度熾血狀態的反噬而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赤紅色。他的生命,就像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林若曦的淚水終於還是掉了下來,砸在他焦黑的臉頰上,發出細微的滋滋聲,瞬間就被殘留的高溫蒸發了。

「別……哭……」陳岳的聲音嘶啞得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喉嚨裡擠出來,「吵……」

他還是那個寡言少語、沉穩冷酷的陳岳。即便到了這個地步,說話依舊簡短得令人心疼。

蘇佩儀立刻將隨身攜帶的最後一支抗凍凝膠與腎上腺素混合劑,顫抖著注射進陳岳的頸動脈。冰涼的藥劑流入他滾燙的血液,帶來一絲短暫的清明。

陳岳的視線,越過林若曦的肩頭,落在了那座散發著綠光的方舟上。

十個席位。

他的腦海中閃過無數張臉。高振邦導師那溫和而堅定的笑容,張耀廷那張總是罵罵咧咧卻永遠衝在最前面的臉,蘇佩儀在手術燈下疲憊卻不肯放棄的眼神,巴奈沉默卻如山般可靠的背影,何少康在黑暗中講著冷笑話想逗大家笑的樣子,還有周詠晴……那個懂事得令人心疼的小女孩。

如果他來指定,這十個人,一定會是他們。

可是,然後呢?

剩下來的兩千九百九十個人呢?他們會在七十二小時的倒數結束後,在零下六十度的黑暗隧道裡,像被丟棄的零件一樣,慢慢地、絕望地凍成一座座冰雕嗎?

不。

陳岳的眼中,那簇幾乎要熄滅的火焰,猛地再次燃燒起來。

他信奉的是螺栓與實踐的力量,是工程師的信條。工程師的職責,從來不是挑選誰有資格活下去,而是想辦法讓所有人都活下去。

他艱難地抬起了手。那隻手焦黑、顫抖,指甲已經在高溫中捲曲脫落,指縫間還凝固著自己與雷狂的黑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以為他要指向某個人,指向那十個幸運兒。

然而,陳岳的手指,卻緩緩地、堅定地越過了所有人的頭頂,指向了方舟內部,那塊位於十個席位正中央、此刻正閃爍著待機藍光的主控面板。

「不……」他的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領袖的重量,「不選……」

林若曦愣住了。張耀廷和巴奈也愣住了。

「岳哥,你說什麼?」張耀廷以為自己聽錯了。

陳岳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胸口的焦黑傷口,帶來鑽心的劇痛。但他還是用盡最後的力氣,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吐出了那個足以讓所有人震驚的工程指令。

「取消……載人發射……」

「啟動……地熱逆向……超載……」

「我們要……一起……活下去。」

短短的幾句話,像是一道驚雷,在死寂的深井中炸開。

蘇佩儀捂住了嘴巴,眼淚奪眶而出。何少康張大了嘴巴,臉上的嬉笑徹底消失,只剩下震撼。

林若曦是最快理解他意思的人。她猛地回頭,看向那座方舟,又看向腳下那不斷傳來碎裂聲的地面,一個塵封在台北捷運地下延伸防空網絡最底層設計圖中的、被所有人視為理論與傳說的詞彙,瞬間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地熱逆向超載……你是說……台北盆地深地循環協議?」她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拔高,「可是……可是那個協議需要將方舟的全部能源,包括它的核動力核心,作為一次性點火器,直接貫入地函裂隙!那樣的話……方舟本身就會……」

「就會毀掉。」陳岳替她說完了後半句話,他的嘴角,竟然艱難地扯出了一絲極淡的、卻無比滾燙的笑容,「十張船票……換……三千張……」

沒有人反對。

沒有一個人對這個決定提出異議。

當陳岳說出「一起活下去」的那一刻,圍在周圍的所有人,眼中那原本因為十個席位而產生的、隱秘的焦慮與不安,瞬間被一種更加磅礡、更加熾熱的光芒所取代。

那是希望。不是獨活的僥倖,而是共生的希望。

「我懂了……我懂了!」何少康猛地跳了起來,他衝到方舟的主控面板前,手指飛快地在虛擬鍵盤上敲擊,調出了那份被列為最高機密的底層協議。面板上立刻彈出一個血紅色的警告視窗。

【警告:執行「地熱逆向超載」將不可逆地消耗方舟全部能源,載具將永久失去航行能力。是否確認取消載人發射程序?】

【請插入最高權限鈦金鑰匙以授權。】

何少康的動作僵住了。他回頭看向眾人,臉色發白。「需要……需要高工的鑰匙……可是高工他……」

高振邦導師,早已在之前的白夜聖洗教襲擊中,為了保護導流陣列而犧牲了。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周詠晴,忽然怯生生地往前走了一步。她從自己那件破舊卻洗得乾淨的外套內袋裡,掏出了一個用紅繩繫著的、還帶著體溫的冰冷金屬物件。

那是一把造型古樸、通體由鈦金打造的鑰匙。鑰匙的頂端,刻著台北捷運工程局的徽記。

「高爺爺……高爺爺走之前……把這個交給我的……」小女孩的聲音細細的,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朵裡,「他說……如果陳岳叔叔說要開大門……就把這個給他……」

林若曦顫抖著接過那把還殘留著小女孩體溫的鑰匙,鄭重地將它放進了陳岳那隻焦黑的手中。

陳岳握緊了鑰匙。金屬的冰冷與他手掌的滾燙形成鮮明的對比。

他看著林若曦,看著張耀廷,看著蘇佩儀,看著巴奈,看著何少康,看著周詠晴,看著周圍那一張張被希望重新點亮的臉。

然後,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在林若曦與張耀廷的攙扶下,一步一步,走向那座閃爍著綠光的方舟,走向那個將決定三千人命運的主控面板。

他腳下的碎裂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急促。

咔嚓——咔嚓——轟!

方舟正下方的岩盤,終於裂開了一道肉眼可見的、深不見底的漆黑縫隙,一股灼熱而古老的氣息,正從那縫隙中,緩緩地滲透上來。

而發電機儀表板上,那根代表著生命的指針,已經徹底跌入了最後的紅色區域。

距離維生系統全面停轉,只剩下最後的六十分鐘。

讀者留言

第 46 章 — 第四十六章:告別與希望的連鎖協議

本章登場

咔嚓——

那聲音不再是細微的碎裂,而是像一整塊被冰封了萬年的骨骼,在承受不住內部灼熱的擠壓後,發出的沉悶斷裂聲。

陳岳腳下的鋼製踏板猛地一震,一道漆黑的縫隙以方舟底座為中心,如同閃電般朝著四面八方蔓延開來。縫隙不過兩指寬,卻深不見底,從那黑暗的深處,正有一股與周遭零下數十度截然相反的氣息緩緩滲透上來。

那不是寒氣,是熱。

一種帶著硫磺與鐵鏽味的、古老而乾燥的熱風,像是沉睡了億萬年的大地在甦醒時的第一次呼吸,輕輕拂過了每一個人凍得發紫的臉頰。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只有陳岳沒有動。

他站在那道裂縫的正上方,站在那座閃爍著幽幽綠光的方舟之前,手中緊緊握著那把還殘留著周詠晴體溫的鈦金鑰匙。鑰匙的邊緣硌得他焦黑的手掌生疼,那份冰冷的刺痛感,反而讓他因為三次熾血反噬而幾乎要燃燒殆盡的意識,維持著最後一絲清明。

儀表板上的紅色指針,已經死死地釘在了最底端。

六十分鐘。

這是中央轉運深井最後的壽命,也是三千人最後的壽命。

「陳岳……」林若曦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輕得像是一碰就會碎掉的冰晶。

她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體。她的手一如既往的穩定,指尖卻在觸碰到他手臂外骨骼殘骸上那滾燙的餘溫時,無法抑制地顫抖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鑰匙上,又落在他那張被硝煙與血污覆蓋,卻異常平靜的臉上。

她已經明白了他的決定。

不需要任何言語,不需要任何數據模型去推演。從他說出要取消載人發射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知道了。這個男人,從來不會把希望寄託在一艘只能載走十個人的獨木舟上。

陳岳轉過頭,看著她。那雙總是燃燒著火焰的眼睛,此刻因為失血與高溫灼傷而布滿了血絲,卻依舊清澈得可怕。

「沒有人……會反對吧?」他用沙啞得像是兩塊生鏽鐵片摩擦的聲音,輕聲問道。他的聲音不大,卻透過方舟控制台邊緣殘存的擴音線路,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死寂的中央深井。

深井內,三千雙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沒有騷動,沒有質疑,甚至沒有竊竊私語。

站在最前排的張耀廷,那個總是熱血衝動、滿嘴抱怨的男人,此刻只是用力地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與血跡,然後咧開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巴奈·陳東漢沉默地站在人群的最前方,像一座山。他緩緩地、鄭重地將自己那把已經捲刃的重型扳手放在了腳邊,然後對著陳岳,行了一個工程隊最古老的禮節——右拳重重地捶在自己的左胸口,那裡是心臟的位置。

蘇佩儀緊緊抱著懷中的急救箱,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的眼眶早已通紅,卻沒有讓淚水掉下來。她看著陳岳,看著那個為了救下所有人,幾乎要把自己燃燒成灰燼的男人,眼中只有無盡的敬意與心疼。

何少康張了張嘴,他習慣性地想說個笑話來緩解這令人窒息的氣氛,可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最後,他只是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大聲喊道:「陳隊!你就下令吧!我們都聽你的!你說把這破船炸了給大家當暖爐,我們就把它炸了!」

這一聲喊,像是點燃了引信。

「聽陳隊的!」

「我們不走!要活一起活!」

「把門打開!把火點起來!」

壓抑了太久的情緒,在這一刻化作了低沉卻堅定的洪流。三千人,沒有一個人走向那十個閃爍著誘人綠光的逃生席位。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了那座即將被賦予全新使命的方舟上。

十張逃生席位,被徹底放棄了。

換來的,是方舟全部熱能回路的完全解鎖。

陳岳的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一股腥甜的氣味湧上喉嚨,又被他硬生生地嚥了回去。他看著眼前這群人,看著這些在絕對冬寂中掙扎求生、在暴徒與邪教的夾縫中活下來的同胞,一種難以言喻的滾燙情緒,衝上了他早已麻木的眼眶。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將手中的鈦金鑰匙,高高地舉了起來。

林若曦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伸出手,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握住了他那隻因為高溫灼傷而漸漸變得冰涼的手。她的手很小,卻很暖。那份溫暖透過冰冷的皮膚,一點點滲透進他快要凍結的血液裡。

她的眼角含著淚光,可嘴角卻揚起了一個驕傲的、甚至帶著一絲笑意的弧度。

「我來幫你。」她輕聲說,聲音裡沒有一絲猶豫。

陳岳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的淚與笑,緊繃了數十個小時的神經,終於有了一絲鬆動。他反手,用盡最後的力氣,回握住了她。

「何少康!蘇佩儀!」林若曦轉過頭,聲音恢復了那個理性冷靜的技術官應有的果斷與清晰,「過來!」

何少康與蘇佩儀立刻衝了上來,一左一右攙扶住陳岳搖晃的身體。

「高工留下的鑰匙,需要雙重驗證才能啟動總控台的底層協議。」林若曦快速地解釋道,她的目光掃過方舟主控面板上那個被厚厚灰塵與冰霜覆蓋的、從未被啟用過的圓形鑰匙孔,「那是塵封了半世紀的『台北盆地深地循環協議』,是當年建造這座地下網絡時,為了應對極端地質災害而預留的最終手段。它的權限,高於方舟本身的逃生程序。」

何少康看著那個鑰匙孔,又看了看陳岳手中那把古樸的鈦金鑰匙,倒吸了一口涼氣。「我操……這玩意兒……我只在工程局的博物館全息影像裡看過……據說是要把整個盆地的地熱脈絡全部連起來……」

「沒錯。」林若曦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一旦啟動,方舟將不再是一艘船,它會變成一根針,一根刺入大地心臟的針。」

陳岳沒有再猶豫。他在林若曦與何少康的攙扶下,一步步走到了主控面板前。面板由整塊的防彈玻璃與鈦合金打造,此刻卻因為之前的激戰而布滿了裂痕與焦黑的痕跡。十個代表著逃生席位的綠色光點,依舊在面板上溫柔地閃爍著,像是無聲的誘惑。

陳岳伸出焦黑的手指,在面板上重重地一劃。

嗤——

所有的綠光,在瞬間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刺眼的紅色警告字樣在全息投影上瘋狂跳動。

【警告:載人發射程序已手動取消】

【警告:逃生艙熱能回路鎖定已解除】

【警告:檢測到最高權限鑰匙,是否啟動『深地循環協議』?】

一個巨大的、需要鑰匙才能轉動的虛擬確認鍵,浮現在半空中。

陳岳將那把鈦金鑰匙,緩緩地插入了那個冰冷的圓形孔洞中。

鑰匙與鎖孔接觸的瞬間,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彷彿穿越了五十年的金屬輕鳴。

何少康與蘇佩儀對視一眼,同時伸出手,一人按住了鑰匙的一側,另一人則將手掌覆蓋在了面板的生物識別區上。

「權限驗證……通過。」

「生物識別……通過。」

「工程師信條驗證……通過。」

冰冷的電子合成音,一字一句地在死寂的深井中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敲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林若曦握著陳岳的手,兩人同時用力,將那把沉重的鈦金鑰匙,朝著順時針的方向,狠狠地轉動了九十度。

咔——嚓!

一聲沉悶而古老的機括轉動聲,從方舟的最深處傳來。

緊接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大約有三秒鐘的時間,深井內鴉雀無聲,只有儀表板上指針的微弱顫動聲和岩盤深處那令人不安的熱風呼嘯聲。

然後——

嗡……

一聲低沉而宏大的轟鳴,猛地從方舟的核動力引擎深處炸響。那聲音起初像是遠古巨獸在沉睡中被喚醒的夢囈,低沉、壓抑,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力量感。隨即,這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響,化作了實質性的震動,沿著方舟的鈦合金外殼,沿著深井的鋼鐵支架,沿著腳下每一寸龜裂的岩盤,瘋狂地傳遞開來。

方舟外殼上,那些原本為了隱蔽而設計的散熱鰭片,在此刻一片片自動張開,露出了底下如同熔岩般赤紅的熱能回路。無數條粗壯的、如同血管般的發熱管線,從方舟的底部猛地彈射而出,如同活過來的藤蔓,精準地刺入了周圍岩盤的每一道縫隙之中。

整座方舟,在這一刻徹底活了過來。

它不再是一艘準備逃離末日的、冰冷的獨木舟。

它是一座即將被點燃的熔爐。

熾熱的白光從方舟的核心反應爐中噴薄而出,將整個幽暗的中央深井照得亮如白晝。恐怖的高溫以方舟為中心,朝著四面八方席捲開來,瞬間就將周圍數十公尺內附著在牆壁與管道上的厚重冰霜,融化成了滾滾的白色蒸汽。

「成功了……」何少康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如同神蹟般的一幕,喃喃自語,「真的……啟動了……」

蘇佩儀早已淚流滿面,她緊緊地捂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林若曦依舊緊緊握著陳岳的手,她能感覺到,他的手正在一點點回暖,不再像之前那樣冰冷。她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卻在高溫的蒸汽中瞬間被蒸發,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淚痕。

她看著身邊這個焦黑、殘破、卻依舊挺立如山的男人,臉上露出了這幾天以來,第一個真正發自內心的、充滿希望的笑容。

那笑容中,有驕傲,有心疼,更有一種將生死與未來都緊緊捆綁在一起的、無比的堅定。

陳岳感受著手心中傳來的溫度,感受著身後三千人共同的呼吸與心跳,感受著腳下那座即將噴發的熔爐所傳來的、越來越劇烈的震動。

他知道,他們賭對了。

人類最後的尊嚴與生機,從這一刻起,不再是十個冰冷的席位,而是這座即將點燃地心的熔爐,是這三千顆緊緊相依的心。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希望重燃的震撼中時,陳岳腳下的那道漆黑縫隙,卻猛地擴大了一倍。

一股更加灼熱、更加狂暴的氣流,伴隨著一陣陣如同地獄戰鼓般的、沉悶的轟隆聲,從地底深處瘋狂地湧了上來。

方舟主控面板上,那個代表著地熱逆向超載的進度條,才剛剛爬升到百分之十。

而儀表板上,那根代表著維生系統的指針,已經徹底歸零。

黑暗,如同潮水般從隧道的遠端湧來,備用電源的燈光開始瘋狂地閃爍。

最後的六十分鐘,已經進入了倒數。

地心的怒吼,才剛剛開始。

讀者留言

第 47 章 — 第四十七章:地心逆湧,重燃地下城

本章登場

黑暗,像是活物一樣從隧道的盡頭倒灌而來。

備用電源的燈光不再是閃爍,而是發出一種垂死般的嗡鳴,每一次明滅的間隔都越來越長。頭頂那些為了節省能源而僅存的幾盞防爆燈,燈絲在電壓不穩中發出橘紅色的哀鳴,將每個人的臉都映得明暗不定。儀表板上,那根代表維生系統的指針已經死死地釘在了零點,再也沒有任何顫動。取而代之的,是主控面板中央那條代表地熱逆向超載的進度條,正以一種緩慢卻不容置疑的速度向上爬升。

百分之十一……百分之十二……

腳下的震動越來越劇烈。陳岳腳邊那道原本只有髮絲寬度的漆黑縫隙,此刻已經撕裂成一道足有手臂寬的猙獰裂口。灼熱的氣流從裂口中噴湧而出,不再是先前那種乾燥的熱風,而是夾雜著濃烈硫磺味與岩石被高溫炙烤後的焦躁氣息。整個中央轉運深井的地面都在顫抖,彷彿有什麼沉睡了億萬年的巨獸,正在地底三百公尺的深處翻身、甦醒。

「溫度還在掉!」蘇佩儀的聲音在黑暗與轟鳴中顯得有些尖銳,她死死盯著手腕上那個已經結了一層薄霜的醫療用溫度計,聲音止不住地顫抖,「環境溫度零下五十八度……而且還在下降!超載還沒完成,我們的維生系統已經先撐不住了!」

她的話像是一盆冰水,澆在剛剛才燃起一絲希望的眾人頭上。三千人的呼吸在極寒中化作濃重的白霧,又在瞬間被那股從地底湧上的熱流撕碎。寒冷與灼熱兩種極端的力量,正在這座深井中瘋狂地拉鋸、碰撞。

「撐住!」巴奈·陳東漢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他那魁梧的身軀像是鐵塔一樣擋在最前線,雙臂張開,將身後幾個因為寒冷而瑟瑟發抖的孩子護在懷裡。他的外骨骼早已在之前的戰鬥中損毀,此刻僅靠著一身被抗凍凝膠改造過的血肉之軀硬抗著低溫,裸露在外的皮膚上已經凝結出一層淡淡的白霜,「還沒結束!陳岳說能行,就一定能行!」

張耀廷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嘴唇凍得發紫,卻還是硬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朝著陳岳的方向喊道:「喂……陳岳,你小子可別在最後關頭給我熄火啊!老子可不想變成冰棒!要是這次能活下來,你得請老子喝一個月的啤酒!不,是一年!」

沒有人回應他的玩笑。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焦黑的身影上。

陳岳半跪在主控台前,他身上的重型熱能外骨骼已經徹底熔毀,只剩下幾塊焦黑的殘骸還掛在身上,露出底下被高溫灼傷、又被極寒凍得發裂的皮膚。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在明滅不定的燈光下,燃燒著比地心岩漿還要熾熱的光。他的一隻手,死死地按在那把鈦金鑰匙上,另一隻手,則緊緊握著林若曦的手。

林若曦的手很冰,但她的眼神卻異常地平靜。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盯著溫度計或是進度條,她只是看著陳岳,看著這個男人佈滿血絲卻依舊堅定的眼眸。她輕聲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了陳岳的耳中,壓過了周遭所有的轟鳴。

「還有四十七秒。」她報出了一個精準的數字,那是她根據進度條爬升速度與地熱回路壓力峰值計算出的臨界點,「壓力會在四十七秒後達到閾值,到時候,方舟的核動力核心會進行最後一次點火。如果回路承受不住……」

「沒有如果。」陳岳打斷了她。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質疑的力量,「它一定能承受住。台北盆地等這一刻,已經等了五十年。」

他抬起頭,望向頭頂那片被鋼筋與岩石封死的黑暗穹頂。在那之上,是零下八十度的絕對冬寂,是足以將鋼鐵凍成粉末的死亡世界。而在他們腳下,是沉睡了億萬年的、足以融化一切的熾熱地函。

人類文明,就被夾在這冰與火的夾縫之間,苟延殘喘。

而現在,他們要做的,就是親手將這夾縫,徹底點燃。

「何少康!」陳岳猛地轉頭吼道。

「在!老大!」何少康整個人幾乎是趴在控制台上,他的臉上沾滿了油污與汗水,手指在因為高溫而變得滾燙的按鍵上飛快地跳動,「超導回路已經全部解鎖!台北盆地深地循環協議……百分之九十五……九十六……」

「把所有備用能源,全部切到點火回路!」陳岳下令,「不要管維生系統了!把最後一滴電,都給我灌進去!」

「可是這樣我們會——」蘇佩儀下意識地想要阻止。

「照做!」林若曦的聲音斬釘截鐵地響起,她握緊了陳岳的手,像是在給予他最後的支持,「相信他。」

何少康沒有任何猶豫,他狠狠地拍下了那個紅色的緊急切換閥。

嗡——!!!

一聲超越人類聽覺極限的尖銳嗡鳴,猛地從方舟的核心深處炸開。

最後的燈光,徹底熄滅了。

整個地下城,陷入了絕對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只有主控面板上那條進度條,散發著幽幽的、如同心跳般的紅光。

百分之九十九……

百分之百。

時間,歸零。

在那一瞬間,世界安靜了。

所有的震動、所有的轟鳴、所有的呼吸聲,都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按下了暫停鍵。

緊接著——

光,誕生了。

不是燈光。

是一道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熾烈到極致的、純粹由熱能構成的光柱。

它自零號地熱方舟那早已熔融的核心中噴薄而出,沒有任何聲響,卻帶著一種開天闢地般的威嚴,精準無比地貫入了陳岳腳下那道漆黑的裂隙之中。

那光柱的溫度,超過了太陽表面的溫度。那是人類用最後的智慧與勇氣,從地獄深處借來的火焰。

「轟隆隆隆——!!!!」

遲來的轟鳴,終於以一種天崩地裂的姿態,席捲了整個地下世界。

沉睡的地函,被徹底喚醒了。

深達數公里的地底,台北盆地那沉寂了千萬年的岩漿之海,在超導回路的牽引與那道熱能光柱的刺激下,發出了憤怒而歡愉的咆哮。暗紅色的、黏稠如血液的岩漿,沿著被方舟強行撕開的裂隙,瘋狂地奔湧、倒灌。

但它們並沒有噴發到地表。

在鈦金鑰匙所啟動的深地循環協議控制下,這股足以毀滅城市的磅礡力量,被無數條早已預埋在台北捷運隧道壁中的、塵封半世紀的超導熱能管線所捕捉、引導、分流。

下一秒,奇蹟發生了。

以中央轉運深井為起點,淡水信義線、板南線、中和新蘆線……數百公里長的、早已被堅冰徹底封死的加固隧道,在同一時間被點亮了。

不是被燈光點亮。

是被流動的、奔騰的、如同金色血液般的地熱蒸汽所點亮。

那些管線在黑暗中散發出耀眼的金紅色光芒,熾熱的蒸汽以超越颶風的速度,沿著隧道的穹頂與牆壁逆向噴薄。所過之處,厚達數公尺、堅硬如鋼鐵的堅冰,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喀嚓……喀嚓喀嚓……

那聲音起初還很細微,很快便連成一片,最終化作震耳欲聾的崩碎聲。巨大的冰塊如同玻璃幕牆般寸寸龜裂、轟然垮塌,露出底下早已被冰封了數月的、鏽跡斑斑卻依舊堅固的隧道壁。那些被白夜聖洗教破壞的保溫管線,在高溫蒸汽的沖刷下自動熔接、修復。那些被寒霜兄弟會霸佔的、緊閉的防爆門,在熱流的衝擊下轟然洞開。

溫暖,回來了。

蘇佩儀手腕上的溫度計,發出了瘋狂的滴滴聲。上面的數字,不再是緩慢地下降,而是以一種近乎跳躍的方式,瘋狂地回升。

零下六十度……零下四十五度……零下二十度……

每回升一度,都能感覺到周遭的空氣變得更加柔和一分。孩子們的啼哭聲停止了,老人們臉上的霜花開始融化,化作一滴滴溫暖的水珠。

「零度!」蘇佩儀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她不敢置信地看著那個數字,「突破零度了!還在升!」

零度……五度……十度……

當溫度計上的數字最終穩定在攝氏二十度時,整個地下城,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黑暗被驅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溫暖的、如同初升朝陽般的金色光芒。那光芒來自於每一寸被地熱點亮的隧道壁,來自於每一根散發著柔和熱量的管線,來自於頭頂那不再冰冷、反而散發著淡淡暖意的岩石穹頂。

寒冷、黑暗、絕望……所有屬於絕對冬寂的印記,都在這場地心的逆湧中,被徹底地、乾淨地沖刷殆盡。

三千人,站在這片被金色暖光所籠罩的地下城中,久久無法言語。他們看著彼此臉上融化的冰霜,看著隧道深處那片一望無際的光明,看著那個依舊半跪在主控台前、如同神祇般為他們帶來光明的男人。

周詠晴是第一個跑過去的。這個懂事得讓人心疼的小女孩,此刻終於不再壓抑自己的情緒,她張開雙臂,緊緊地抱住了陳岳那焦黑而滾燙的腿,放聲大哭起來。那哭聲不再是因為寒冷與恐懼,而是因為溫暖與重生。

她的哭聲,像是一個訊號。

緊接著,第二個人、第三個人……成百上千的人,都朝著中央轉運深井的方向湧來。他們沒有歡呼,沒有尖叫,只是靜靜地流著淚,感受著這失而復得的、名為溫暖的奇蹟。

林若曦緩緩地蹲下身,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陳岳那張被硝煙與高溫燻黑的臉。她的眼淚再一次滑落,但這一次,沒有被蒸發,而是在溫暖的空氣中,順著她的臉頰,緩緩地滴落在陳岳的手背上。

「我們……做到了。」她的聲音輕得像夢囈,卻又重得像誓言。

陳岳感受著手背上的溫熱,感受著腿邊小女孩的顫抖,感受著身後那三千道重新變得平穩而有力的呼吸。他緩緩地抬起頭,看著這座被他們親手從死亡線上拉回來的、沐浴在金色光芒中的地下城。

他那雙一直以來都如同鋼鐵般堅硬的眼眸,在此刻,終於柔和了下來。

然而,就在這片溫暖與希望達到頂點的瞬間——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與周遭溫暖氛圍格格不入的、冰冷的電子提示音,突兀地從主控面板上響起。

陳岳與林若曦同時一怔,猛地低頭看去。

只見那個剛剛才完成使命、顯示著地熱循環正常運轉的螢幕上,不知何時,竟悄然彈出了一條全新的、被標記為最高優先級的、來自地表之外的訊息。

訊息的來源,顯示為——「台北捷運地表觀測站·陽明山雷達陣列」。

而訊息的內容,只有一行不斷閃爍的、血紅色的文字。

【警告:偵測到大氣粒子屏障出現大規模不規則擾動……地表溫度……正在異常回升中……】

地表的冰封地獄……難道,也要開始融化了嗎?

讀者留言

第 48 章 — 第四十八章:最後火種,破冰前行(完結)

本章登場

嗡——

那一聲冰冷的電子提示音,在溫暖得近乎不真實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耳。

陳岳與林若曦的視線,同時死死地釘在主控面板那面剛剛才恢復光亮的螢幕上。血紅色的字體仍在不斷閃爍,像是一道尚未癒合的傷口,在金色的暖光中突兀地搏動。

【警告:偵測到大氣粒子屏障出現大規模不規則擾動……地表溫度……正在異常回升中……】

來源標示得無比清晰——台北捷運地表觀測站·陽明山雷達陣列。那是早在絕對冬寂降臨之前,就為了監測太陽風暴而架設的軍規級氣象雷達,理論上早該在零下八十度的暴風雪中凍成一塊廢鐵,卻不知為何,竟在此刻重新傳回了訊號。

周詠晴下意識地抓緊了陳岳的褲管,小小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周圍剛剛還沉浸在歡呼與啜泣中的人群,也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喜悅的喧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固、退潮。所有人的目光,都從頭頂那片溫暖的光芒,轉向了那面閃爍著不祥紅光的螢幕。

「地表……回升?」張耀廷的聲音乾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他下意識地摸向腰間那把已經徹底冷卻的扳手,「難道暴風雪要停了?我們可以回去了?」

沒有人回答他。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在這個世界,任何異常的「回升」都未必代表希望。

林若曦是最先恢復冷靜的人。她那雙因為長時間盯著數據而佈滿血絲的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她沒有去擦拭臉頰上未乾的淚痕,而是直接撲到了主控台前,雙手以一種近乎殘影的速度在鍵盤上敲擊。冰涼的指尖與溫熱的按鍵接觸,發出清脆而急促的嗒嗒聲。

「不對……不是全面回升。」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卻依舊保持著那份屬於頂尖分析師的絕對客觀,「陳岳,你看這個波形!」

陳岳強忍著全身肌肉撕裂般的劇痛,拖著那具剛剛從熔毀的外骨骼中被硬生生撬出來的身體,踉蹌著走到她身邊。他的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胸口被蒸汽燙傷的皮膚,帶來一陣陣火辣的刺痛。但他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明。

螢幕上,原本只有一行血紅色警告,此刻已被林若曦調出的數十道數據流所覆蓋。那是來自陽明山雷達陣列的原始回波圖,混亂、狂暴,像是一團被無形巨手攪動的星雲。

「粒子屏障的擾動源,不在平流層,而在對流層底部。」林若曦的指尖劃過一道劇烈震盪的曲線,「而且,你看這個溫度回升的區域分佈——它不是均勻的,它是以我們為中心,呈現出一個完美的圓形擴散!半徑……半徑正好與我們剛剛打通的地熱循環網絡重疊!」

陳岳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懂了。

「是我們。」他低聲說道,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恍然大悟的震動,「是方舟。我們把地心的熱,捅破了地表。」

那道貫入地函裂隙的熾熱光柱,那股沿著數百公里捷運隧道逆向奔湧的磅礡蒸汽,不僅僅是溫暖了這座地下城。它那無與倫比的熱能,在衝開防爆門、融化堅冰的同時,也如同一根燒紅的鐵針,狠狠地刺入了覆蓋在台北盆地上空那層由太陽微新星爆發所形成的、冰冷而緻密的粒子屏障。

那層屏障,曾是將整個世界拖入絕對冬寂的元兇,它像一面巨大的鏡子,將太陽的熱量徹底反射回宇宙,只留下無盡的嚴寒。而現在,這面鏡子,被他們從內部,由下而上,硬生生地燙出了一個洞。

「所以,地表的溫度回升,只是局部的、暫時的熱力擾動。」林若曦迅速做出了判斷,她的語速越來越快,眼中的光芒也越來越亮,「陽明山雷達偵測到的,只是台北盆地上空,一個直徑大約三十公里的熱力空洞。空洞之外,零下八十度的冰封地獄,依然存在。但……但這證明了一件事!」

她猛地轉過頭,看向陳岳,那張總是冷靜自持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孩童般的、純粹的激動。

「這證明,粒子屏障不是不可逆的!它是可以被加熱、被擾動、被融化的!我們……我們為這個世界,鑿開了第一個透氣孔!」

那一瞬間,陳岳感覺自己那顆因為過度燃燒熾血而近乎麻木的心臟,狠狠地跳動了一下。

不是因為可以立刻重返地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三十公里的熱力空洞,在全球尺度的冰封面前,不過是滄海一粟。地表的暴風雪依舊足以在幾分鐘內將任何暴露在外的血肉之軀凍成冰雕。

而是因為,希望,從一個虛無縹緲的詞彙,變成了一個可以被數據量化、被工程實現的,具體的路徑。

他們不再是躲在地底等待救援的難民。他們是鑿壁人。是第一批,在無盡長夜中,親手點燃了燈塔的人。

陳岳緩緩地抬起手,輕輕地覆蓋在林若曦那隻仍在微微顫抖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涼,但他的手,卻很暖。那是地熱透過血液,傳遞而來的、屬於活人的溫度。

「先讓大家……好好睡一覺吧。」他輕聲說道,目光掃過周圍那一張張寫滿了疲憊、恐懼,卻又重新燃起微光的臉,「天亮的事情,等天亮再說。」

——

時間,是這個世界上最溫柔的治癒者。

距離那場被後來者稱為「地心逆湧」的日子,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個月。

如果不是中央轉運深井那面巨大的電子時鐘仍在忠實地跳動,沒有人會相信,時間竟然已經過去了這麼久。因為在這座重獲新生的地下城裡,每一天,都漫長得像是一輩子,又短暫得像是一瞬間。

極寒的浩劫並未結束。每天清晨,主控面板上的地表監測數據依舊冰冷而殘酷——地表均溫,零下七十九點四度,風速,每小時一百八十七公里,能見度,不足五公尺。陽明山雷達陣列傳回的影像中,整個台北盆地,依然是一片被暴風雪徹底吞噬的、死白色的荒原。只有在台北車站正上方,那個直徑三十公里的熱力空洞,如同一個微弱的呼吸口,在狂暴的氣流中頑強地維持著,證明著地下那座溫暖心臟的存在。

但對於生活在地底三百公尺之下的三千人而言,那個數字,已經不再是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台北捷運深層地下防空系統,已經徹底化為一座溫暖而堅固的地下溫室生態圈。

中央發電機組在地熱的滋養下,發出低沉而穩定的嗡鳴,那聲音不再是瀕死前的哀鳴,而是充滿力量的心跳。淡黃色的暖光透過重新佈設的線路,灑滿了每一條曾經黑暗、潮濕、瀰漫著絕望氣味的隧道。通風管道中,不再是刺骨的寒風,而是帶著濕潤泥土氣息的、攝氏二十二度的恆溫氣流。

最令人驚嘆的變化,發生在原本廢棄的板南線月台。

那裡,曾是寒霜兄弟會堆放武器、囤積食物的堡壘,如今,卻被改造成了一片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翠綠色的海洋。

一排排由工程防衛隊親手焊接的水耕支架,整齊地排列在月台上。支架上,LED植物生長燈散發著柔和的粉紫色光芒。在那光芒的滋養下,第一批綠色的水耕蔬菜——翠綠的空心菜、嬌嫩的小白菜、甚至還有幾株掛著青澀果實的小番茄,正以一種近乎貪婪的速度,抽出了嫩芽,舒展著葉片。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久違的、屬於生命的、清新的草木香氣。那香氣,混雜著泥土的濕潤與蔬菜的清甜,讓每一個路過的人,都忍不住要深深地吸上一口氣,彷彿要將這三個月來缺失的所有生機,都一併吸入肺腑。

蘇佩儀穿著一身潔白的、漿洗得發亮的醫療制服,正帶著幾名年輕的助手,穿梭在菜畦之間。她不再需要為了一支抗生素而與人爭得面紅耳赤,也不再需要看著傷者在低溫中無助地死去。她的臉上,恢復了那種沉著而仁慈的光彩,她正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夾起一片被蟲蛀的菜葉,眼神專注得像是在進行一場精密的手術。

「蘇醫師,這批小白菜再過一週就能收成了!」一名助手興奮地喊道。

蘇佩儀笑了笑,直起身,擦了擦額頭的汗珠:「別急,讓它們再長長。告訴食堂,今天中午,每個人都能分到一小碗新鮮的蔬菜湯。記得,要讓孩子們先喝。」

不遠處,傳來一陣爽朗的大笑。

巴奈·陳東漢赤裸著上身,古銅色的肌肉在暖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他正與張耀廷、何少康幾人,合力將一根巨大的、足有數噸重的廢棄鋼樑,從軌道上挪開。那是為了擴建新的居住區。他的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每一塊肌肉都賁張到了極限,汗水順著他的脊背滾滾而下,卻在溫暖的空氣中迅速蒸發,化作一團團白色的霧氣。

「巴奈大哥,你慢點!別又把腰給閃了!」何少康在一旁一邊推,一邊還不忘耍嘴皮子,「你這身肌肉,現在可是咱們地下城的國寶,磕著碰著,蘇醫師可要心疼死了!」

「閉上你的鳥嘴,出力!」張耀廷笑罵著,臉上卻滿是汗水與笑容交織的光芒。這個曾經熱血衝動、滿口抱怨的年輕人,如今眼神卻沉穩了許多。他不再是那個只會跟在陳岳身後喊打喊殺的小跟班,而是已經能夠獨當一面、帶領一支工程小隊的副隊長。

而在人群的最中央,一個身影正緩緩地走來。

他脫下了那套在無數次戰鬥中被鮮血、高溫與硝煙浸透,早已殘破不堪、甚至與他的皮肉都快要熔鑄在一起的重型熱能外骨骼。那具曾經賦予他噸級臂力、能噴射出三百度白煙的鋼鐵怪物,如今已被擦拭乾淨,安靜地陳列在中央轉運深井的紀念牆上,旁邊刻著一行小字——「致所有在黑暗中舉起鐵錘的人」。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嶄新的、深藍色的工程制服。制服的布料或許並不算高級,甚至還有些粗糙,但卻漿洗得無比挺括,肩章與臂章上的齒輪與鐵錘徽記,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是陳岳。

他手裡握著的,不再是那把足以融甲碎骨的破城式電熱錘,而是一把最普通不過的、甚至有些掉漆的活動扳手。他的步伐不再像過去那樣,每一步都帶著千鈞的壓迫感,而是平穩、從容,甚至有些緩慢。重傷初癒的身體,依舊會在每一次深呼吸時傳來隱隱的刺痛,胸口那道被蒸汽燙傷的疤痕,像是一枚暗紅色的勳章,烙印在他的皮膚上。但他的背脊,卻挺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直。

他就那樣,握著扳手,巡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時而停下來,幫一名老工人擰緊一顆鬆動的螺栓;時而俯下身,為一個不小心摔倒的孩童,輕輕拍去膝蓋上的塵土。沒有人再用恐懼或敬畏的目光看著他,人們看向他的眼神,是信任,是感激,是如同看待家人一般的、溫暖的親切。

「陳岳大哥!」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

周詠晴像一隻快樂的小鹿,從人群中擠了出來,一頭扎進了他的懷裡。三個月前的那個面黃肌瘦、懂事得令人心疼的小女孩,如今臉頰已經重新變得紅潤,頭髮也被蘇佩儀修剪得整整齊齊,扎成了兩個可愛的馬尾。她穿著一件明顯大了一號、但卻洗得乾乾淨淨的童裝,手裡還緊緊攥著半塊剛剛從食堂領到的、散發著麥香的麵包。

陳岳有些笨拙地、卻又無比輕柔地摸了摸她的頭。那雙曾經只懂得握緊鐵錘、砸碎敵人頭顱的手,此刻竟顯得有些無所適從。

「慢點跑,別摔著。」他的聲音依舊寡言少語,卻少了幾分冷酷,多了幾分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就在這時,一陣輕盈的腳步聲,從他身後傳來。

林若曦走了過來。

她同樣換下那身沾滿油污的技術軍服,穿上了一件簡潔的白色研究員外套,長髮被一根簡單的髮簪挽起,露出了光潔的額頭與修長的脖頸。她的氣色比三個月前好了太多,雖然眼角依舊帶著長期熬夜留下的淡淡痕跡,但那雙眼睛,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都要平靜。

她沒有說話,只是自然而然地,走到了陳岳的身邊,與他並肩而立。

兩人之間,不需要任何多餘的言語。共同經歷過地獄最深處的黑暗,共同做出過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抉擇,他們之間的默契,早已超越了語言能夠描述的範疇。

「水耕區的循環水質,今天早上又檢測了一次,一切正常。」林若曦輕聲說道,聲音像是溫暖的風,拂過陳岳的耳畔,「地熱回路的壓力也很穩定,足夠我們再用上……一百年。」

陳岳點了點頭,目光卻越過了熙攘的人群,望向了頭頂。

在中央轉運深井的正上方,那裡曾是整個地下系統最薄弱的一環——一處直接連通地表的、直徑不過兩公尺的廢棄通風管道頂端天窗。在絕對冬寂最嚴酷的時候,那裡被厚達數公尺的堅冰徹底封死,是整個地下城最接近死亡的地方。

而現在,那裡,正在發生著某種悄然無聲、卻又足以讓所有人心跳加速的變化。

原本厚重、渾濁、如同磐石般堅不可摧的冰層,在下方持續不斷湧上的、攝氏二十二度的溫暖氣流的沖刷下,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地消融。

一滴。

又一滴。

晶瑩剔透的水珠,沿著冰層的邊緣,緩緩地凝聚、滑落。在暖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然後,「嗒」的一聲,輕輕地滴落在下方溫熱的金屬管道上,瞬間化作一縷淡淡的白霧,消散在溫暖的空氣中。

那「嗒嗒」的滴水聲,輕微得幾乎聽不見,卻又清晰得如同鼓點,一下一下,敲擊在每一個抬頭仰望的人的心上。

那是冰層消融的聲音。

那是春天,正在叩門的聲音。

陳岳與林若曦,就那樣並肩站著,抬頭望著那片正在被熱氣一點點融化的一角天空。暖風拂過他們的臉頰,帶來了遠方水耕區蔬菜的清香,也帶來了頭頂那一縷縷帶著寒意、卻又充滿了無限可能的水汽。

孩童們在站台上追逐、奔跑、歡笑,他們的笑聲清脆而響亮,在溫暖的隧道中久久迴盪。張耀廷與巴奈的號子聲,何少康插科打諢的笑聲,蘇佩儀溫柔的叮囑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了一曲最平凡、卻也最動人的,屬於文明的交響。

陳岳握緊了手中的扳手。那冰冷的鋼鐵,此刻卻因為他掌心的溫度,而變得溫熱。

他知道,地表的冰封地獄依然存在,前方的道路依舊漫長而艱險。想要讓那個直徑三十公里的熱力空洞,擴張到足以覆蓋整個台北,甚至整個台灣,需要的不僅僅是時間,更是數代人前仆後繼的努力。

但那又如何呢?

他們已經點燃了火種。

他們已經證明了,即便是在最深的絕望中,人類依然可以用自己的雙手,用螺栓與扳手,用信念與犧牲,為自己鑿開一條生路。

頭頂的冰層,仍在緩緩消融。

而文明的火種,終將破冰而出,生生不息。

——全文完——

讀者留言

打賞作者

喜歡這部作品嗎?用點數給 封鎖線 一點鼓勵。 打賞使用你帳號中的點數,10~5,000 點任你選。
🌸
鮮花
10 ⚡
☕
咖啡
50 ⚡
🍰
蛋糕
100 ⚡
🚀
火箭
500 ⚡
💎
鑽石
1,000 ⚡
👑
皇冠
5,000 ⚡

角色圖鑑

12 位角色
陳岳
陳岳 主角

沉穩冷酷、寡言少語,內心卻如烈火般滾燙。信奉實踐與螺栓的力量,極度痛恨踐踏弱者的特權主義者。

0 票
林若曦
林若曦 女主

理性冷靜、思維縝密,在死線逼近時依舊保持絕對客觀,即便面臨殘酷數據也能迅速做出最佳工程決策。

0 票
高振邦
高振邦 導師

溫和慈祥、堅忍執著,深諳地下生存之道,對年輕一代充滿保護欲,面對死亡威脅時展現出無畏的長者風範。

0 票
張耀廷
張耀廷 夥伴

熱血衝動、講義氣,嘴硬心軟。戰鬥風格狂野不羈,雖然常出言抱怨世道,但面對危險總是毫不猶豫衝在最前。

0 票
蘇佩儀
蘇佩儀 夥伴

沉著冷靜、仁心仁術,極度反對浪費生命,在資源匱乏的極限條件下仍竭力維持醫療道德底線。

0 票
巴奈·陳東漢
巴奈·陳東漢 夥伴

豪邁豁達、沉穩重諾,平時沉默寡言,戰吼如雷,具備野獸般的危險直覺與極高抗壓韌性。

0 票
何少康
何少康 夥伴

機靈敏銳、樂觀幽默,即使身處幽閉黑暗的冰窟中,也總愛說些笑話來化解周圍同伴的恐懼與沉重氣氛。

0 票
周詠晴
周詠晴 配角

懂事得令人心疼,不哭不鬧,對極度冰冷的環境有著孩童特有的敏銳直覺,純真中透著生存韌性。

0 票
雷狂
雷狂 反派

殘暴專橫、極端利己,崇奉弱肉強食的達爾文法則,將道德視為軟弱毒藥,對弱小同類毫無憐憫之心。

0 票
白魘
白魘 反派

瘋狂偏執、詭譎莫測,徹底沉溺於虛無主義,認為滅世寒冬是淨化人類罪孽的崇高神蹟,視死亡為榮耀歸宿。

0 票
沈穆
沈穆 配角

唯利是圖、圓滑世故、投機取巧。永遠站在贏面大的一方,信奉「有熱量就有買賣,有物資就是老子」的生存哲學。

0 票
魏雲清
魏雲清 配角

冷靜自律、戒心極重,恪守職責但拒絕盲從任何陣營,將麾下受難民眾的安危置於一切派系利益之上。

0 票

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準備就緒 — 點「播放」開始,或點任一段落從該處朗讀
語速 1.0 音調 1.0 音量 100%
可鎖屏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