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絕對冬寂與衰竭警報
台北車站地下五層,中央轉運深井。
在舊時代,這裡是無數通勤族腳步匆匆擦肩而過的地下軌道交會點,如今卻成了一座深埋於凍土之下的鋼鐵地宮。刺骨的寒意並非徐徐滲透,而是宛如具有實體的水銀,順著每一條通風豎井、每一根失去溫度的排氣管道,無孔不入地往地底沉降。
「絕對冬寂」降臨的第十七天。地表的大氣異變與太陽微新星爆發引發的致命粒子屏障,徹底撕裂了原本溫暖潮濕的亞熱帶海島。僅僅數日之內,台北盆地的氣溫崩跌至零下八十度,時速兩百公里的極寒風暴像砂輪一樣刮削著地表文明,鋼筋混凝土高樓在超低溫下脆化如蘇打餅乾,整座繁華都市已然化為萬籟俱寂的冰封墓園。
唯有深埋於地底數十公尺的「台北捷運地下延伸防空網絡」,仰賴著冷戰時期與地熱發電計畫整合的深層地熱回路,勉強維持著最後一口游絲般的生機。
然而,這口氣,即將斷絕。
「嗶——!警告!警告!三號中央地熱回路失壓!冷凝主管溫度驟降至零下五十二度!」
刺耳欲聾的猩紅警報驟然撕裂了昏暗死寂的地下空間。天花板上原本微弱的橙黃色應急照明瞬間切換為刺目血紅,警示燈瘋狂旋轉,將斑駁受潮的防爆混凝土牆壁映照得如同一座血色修羅場。
「各單位注意,板南線西側第三加固段溫度跌破安全閾值!防護閥門即將觸發低溫自鎖!」
廣播中傳來通訊員帶著顫抖與哭腔的嘶吼,背景音夾雜著金屬管道因熱脹冷縮而發出的駭人爆響,宛如巨獸瀕死前的骨裂聲。
維修機房內,陳岳正單膝跪地,用沾滿抗凍黑油的粗布擦拭著手中的大型合金扳手。那張稜角分明、飽經風霜的臉龐上沒有任何多餘的驚慌。他的眉梢與睫毛上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深邃的眼眸在血紅的警報光芒下平靜得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冰水。
「岳哥!三號管爆了!是主冷凝管!」
通訊耳機裡傳來張耀廷近乎咆哮的叫喊,夾雜著呼嘯的氣流雜音:「該死的,整個第三維修狹道全被高壓急凍蒸氣封死了!溫度感應器正在跳崖式崩塌,防護門要是凍死,我們半個庇護所的熱能都會被抽空!」
「慌什麼,喉嚨喊破了也升高不了一度。」陳岳的聲音極其沉穩,甚至透著一股鐵石般的冷肅。他扔下油布,站起身來。
在他的身後,是一套固定在液壓吊架上的重型機械外殼——重型熱能外骨骼「工衛四型」(Thermal-Exo)。
這不是為了戰爭設計的殺戮兵器,而是台北捷運深層加固工程隊留下的工業瑰寶。整套外骨骼重達三百四十公斤,骨架採用高強度鉬釩鋼,關節處包覆著厚實的石棉防凍層,微型高壓液壓泵由背部的化學發熱核心驅動。數十根赤紅色的保溫銅管像人體血管般纏繞在鋼鐵軀幹周圍,正發出低沉而有節奏的脈動轟鳴。
陳岳退後一步,雙腿精準踏入沉重鋼靴中,背脊緊貼外骨骼的靠背。
「卡扣鎖定。」冰冷的操作語音響起。
喀嚓!
厚重的胸甲與腿部氣動鎖應聲合攏,鋼鐵搭扣咬合的脆響如同子彈上膛。陳岳熟練地將雙臂套入機械外骨骼的輔助臂中,十指扣住電控手柄。隨著他體內熱量與外骨骼感應器的接通,背部核心猛然發出一聲渾厚的咆哮,兩道滾燙的白煙瞬間從肩胛後方的排氣閥噴湧而出,在零下二十度的室溫中激盪起大片白濛濛的霧氣。
磅!
機械足重重踏在滿是冰渣的防滑鋼板上,陳岳反手拉下工作台旁懸掛的重型武器——「破城式電熱錘」。
這把由地下機廠技師魔改的重工業凶器全長一米六,錘頭由高密度鎢鋼鑄造,內部封裝了高頻震動線圈與高能放電極板。只要一按動扳機,錘頭能在半秒內飆升至攝氏七百度,那是用來粉碎地下堅冰、熔斷卡死金屬閥門的絕對暴力。
「阿岳,等等。」
維修通道的鐵門滑開,一道有些佝僂卻依舊挺拔的身影快步走了進來。是高振邦,捷運機電工程隊的老工務長,也是陳岳的引路人。老人的鬢角早已全白,身上裹著厚重的舊式防寒工程服,雙手因長年在冰冷金屬中作業而布滿了青紫色的凍瘡。
「高叔,你怎麼下來了?這裡溫度已經降到零下二十五度了,回中央控制室去。」陳岳轉過頭,面罩後的眉頭微微皺起。
高振邦喘著粗氣,手裡拿著一管淡藍色的針劑,眼底滿是擔憂:「那是超低溫液態氨與地熱冷凝液的混合回流,一旦管壁爆裂,洩漏出來的低溫蒸氣瞬間就能把人的皮肉凍成粉末。把這個帶上。」
陳岳目光落在針劑上,那是「抗凍凝膠」,地下醫療所最珍貴的戰略物資之一。將其注射進靜脈,能在短時間內促使心率狂飆、血液流速激增三倍以上,誘發人體極限的「熾血狀態」,抵禦致命嚴寒。但代價是微血管大量破裂,燃燒的是使用者的壽命。
「用不著,我的外骨骼發熱核心還滿著。」陳岳搖頭,沒有接過針劑,「留給醫院區的老人和小孩。」
「拿著!」高振邦厲聲喝道,眼中閃爍著固執與慈愛,「你這小子從小就這脾氣!工程師的信條是保護所有人,但前提是你自己得先活著!三號管線要是封不上,全避難所三千多人都得在今天被凍成冰雕!給我活著滾回來!」
看著老人眼中那抹決絕,陳岳沉默了一瞬,伸出覆蓋著鋼甲的左手接過針劑,插在胸甲的應急凹槽內。
「五分鐘。」陳岳沉聲道,「五分鐘內,我會把閥門焊死。」
言罷,他不再猶豫,金屬重靴踏地,推進閥猛然加壓,伴隨著背部過熱蒸氣的尖嘯,龐大的鋼鐵軀體宛如一頭狂怒的犀牛,悍然衝入了通往深井底層的氣密隔離門。
……
一踏入第三維修狹道,眼前的景象足以讓任何身經百戰的人感到毛骨悚然。
這裡原本是捷運地下排污與深層纜線的走廊,高度不足三公尺,極其逼仄。而此刻,整條長達八十公尺的長廊已經化為了一座慘白的地獄。空氣中彌漫著極度濃稠的低溫白霧,能見度甚至不足兩公尺。高壓冷凝液從管道裂縫中瘋狂噴射,化為冰晶風暴在通道內肆虐,金屬牆面與管線上覆蓋著一層厚達數公分的慘白銳利冰刺。
外骨骼的面罩顯示螢幕上,環境溫度讀數正在瘋狂跳動:
【警告:當前環境溫度:零下四十七度……持續下降中……】
【外骨骼保溫層承壓:78%……發熱管線負荷:85%……】
呼——!
極度冰冷的氣流打在陳岳的面罩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即便是隔著厚實的隔熱凝膠與裝甲,陳岳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嚴寒正順著外骨骼的鋼板傳遞進來,彷彿有無數根細小的冰針試圖穿透毛孔,扎入骨髓。
「咳……岳哥,聽得到嗎?」耳機裡傳來何少康斷斷續續的聲音,伴隨著強烈的電磁雜音,「中央控制室的大螢幕……剛才閃爍了……若曦姐說,核電池的負載已經超過臨界點了……你動作得快……」
「少廢話,保持通訊頻段暢通。」陳岳冷聲回應,目光透過頭盔射出的兩道穿透性極強的黃色鹵素強光,在漫天冰霧中搜尋著洩漏點。
找到了。
在狹道中段,一根直徑約八十公分、包覆著多層保溫石棉的重型合金管道上,赫然被撕裂了一道長達半公尺的巨大豁口!
高達數十個大氣壓的超低溫流體正化為狂暴的白龍,從豁口處瘋狂噴湧而出,撞擊在對面的加固水泥牆上,直接將牆內的鋼筋凍結崩裂。地面上已經積累了厚厚的淡藍色急凍凝液,一旦踩入,哪怕是高強度橡膠輪胎也會在三秒內脆化成齏粉。
更要命的是,手動截斷閥位於洩漏點的正上方!
想要關閉閥門,就必須頂著這股足以撕裂皮肉、凍碎骨骼的極端低溫噴流爬上去!
陳岳停下腳步,面罩下的雙眸微微瞇起。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血液在寒流的逼迫下流速變緩,手指末梢傳來陣陣麻木感。
這就是末日。沒有退路,沒有奇蹟,只有冰冷的物理法則。
「液壓核心,過載百分之二十。」陳岳伸出鋼鐵大拇指,猛地扳下了操作面板上的紅色應急撥片。
轟隆!
外骨骼背部的發熱核心發出宛如引擎回火般的爆鳴,滾燙的高壓蒸氣瞬間灌滿了四肢的液壓迴路。陳岳全身關節發出高亢的金屬悲鳴,裝甲表面的白霜瞬間被高溫蒸發,化為嫋嫋升騰的青煙。
動了!
陳岳踏出一步,鋼靴深深踏破地面的冰層,濺起漫天碎冰。兩步、三步!他的速度越來越快,鋼鐵巨軀在逼仄的狹道中拉出一道狂烈的殘影,頂著那股狂暴的白色噴流逆流而上!
嘶啦——!
當他衝入洩漏噴流核心區域的瞬間,外骨骼的表面立刻發出恐怖的爆鳴。零下六十度的高壓流體撞擊在攝氏數百度的發熱裝甲上,引發了劇烈的熱應力爆震,外層的防凍塗料瞬間龜裂剝落!面罩上瞬間結滿厚重冰甲,視野一片漆黑!
「警告!裝甲結構完整度下降至65%!左側液壓管線結冰封死!」
冰冷刺骨的死意瞬間透過左肩的縫隙滲入,陳岳感到自己的左肩肌肉在幾秒鐘內徹底失去知覺,劇烈的絞痛直衝腦髓!
「給我……開!」
陳岳喉嚨深處爆發出一聲宛如野獸般的嘶吼,盲目之中,他憑藉著對捷運圖紙銘刻在骨子裡的記憶,右手猛然揮出破城電熱錘!
滋滋滋——轟!
高頻震動熱能瞬間激活,電熱錘的錘頭化為一片耀眼奪目的熾白烈焰!高達七百度的極限高溫與刺骨寒流撞擊在一起,引發了一場驚天動地的蒸氣爆炸!
磅!
破城電熱錘重重砸在了截斷閥的手輪邊緣,恐怖的高溫在接觸的剎那將死死凍結在閥門上的萬年玄冰徹底融化蒸發。陳岳的外骨骼機械臂緊隨其後,巨大的五指金屬鉗死死咬住截斷閥的手輪,液壓核心壓榨出最後一絲動力,爆發出高達兩噸的狂暴扭力!
「轉動它——!」
咯吱……咯吱……鏗!
伴隨著金屬齒輪被強行扭轉的尖銳悲鳴,卡死的手輪在一圈一圈的艱澀旋轉中被硬生生扳轉!三圈、五圈、十圈!
噴湧的白色冰龍終於發出一聲不甘的嗚咽,流速驟降,狂暴的氣流在幾秒內被強行扼殺,最終徹底停歇。
通道內,只剩下高溫蒸氣消散的嗤嗤聲,以及陳岳粗重得如風箱般的喘息。
整整一分鐘,陳岳維持著單手抓著手輪的姿勢,一動不動。外骨骼表面的發熱管線一片暗紅,左臂的液壓管已經完全爆裂,掛著長長的冰稜。
面罩上的冰霜漸漸被內部殘存的熱量化開。陳岳抬起顫抖的右手,抹了一把面罩,長長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白氣。
「控制室……」陳岳按下通訊鈕,聲音沙啞如同沙紙摩擦,「三號主冷凝管截斷閥已手動封死。洩漏停止。」
耳機那頭陷入了長達三秒的死寂。
隨後,一陣如釋重負的歡呼聲與抽泣聲在通訊頻道中炸開。
「成功了!溫度回升了!加固段的溫度止跌了!」何少康激動得大喊大叫,「岳哥!你他媽簡直是神!」
然而,通訊頻道中很快切入了一個更加冷靜、甚至透著一股刺骨寒意的女性聲音。那是工程防衛隊的首席技術官兼醫官——林若曦。
「陳岳,別高興得太早。」林若曦的語調冰冷而精準,沒有絲毫劫後餘生的喜悅,「回到中央控制室來。儀表板上的數據……已經出來了。」
陳岳眼神微凝:「說。」
通訊那頭沉默了片刻,傳來林若曦深吸一口氣的聲音:
「三號冷凝管的爆裂導致地熱蒸汽回路發生了連鎖性空化現象,二號、四號熱泵嚴重受損。地熱能發電量跌落了百分之八十。備用核電池剛剛已經強制接入電網……」
「殘存儲量能撐多久?」陳岳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林若曦的聲音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吐出了一個足以令所有人墜入萬丈深淵的數字:
「七十二小時。」
「只有七十二小時。七十二小時後,核電池耗盡,所有維生系統、空氣循環、保溫管線全面停轉。台北車站地下防護門將會被極端低溫徹底鎖死,地下溫度將在六個小時內跌破零下六十度。」
「我們……只剩下最後的三天。」
……
十分鐘後,台北車站地下三層,原高鐵與捷運的大型換乘大廳。
這裡如今被倖存者們稱為「平民避難區」。原本寬敞明亮的現代化車站,此時擁擠不堪地搭建著數百個由廣告帆布、舊毛毯、紙箱搭成的簡陋帳篷。三千多名倖存者像沙丁魚一樣擠在狹窄骯髒的走道上,每個人身上都套著三四層發霉破舊的冬衣。
空氣中瀰漫著機油燃燒的焦臭、未經處理的排泄物酸臭,以及那揮之不去的、死亡般的冰冷腐朽氣息。
當陳岳拖著殘破的外骨骼,發出沉重的鏗鏘聲走過走道時,原本嘈雜的避難區瞬間安靜了下來。無數雙深陷在眼窩中、充滿恐懼與飢餓的眼睛齊刷刷地投向他。
人群中有抱著嬰兒默默流淚的母親,有因嚴重凍瘡而雙腳潰爛、蜷縮在牆角呻吟的老人,也有眼神麻木空洞、彷彿早已死去的年輕人。
「岳哥……」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女孩從帳篷縫隙中鑽出半個身子,是周詠晴。小女孩的小臉凍得發紫,鼻尖通紅,手裡緊緊攥著半塊乾癟發硬的餅乾。她懂事得令人心疼,不哭也不鬧,只是用那雙清澈得像泉水般的眼睛看著陳岳外骨骼上的大片冰渣。
「岳哥,外面是不是……又變冷了?」周詠晴輕聲問道,小小的身軀止不住地發抖,「媽媽說,只要不睡著,神仙就會把太陽帶回來……是真的嗎?」
陳岳的腳步頓住了。那張在極端生死面前都不曾動容的冷酷臉龐,在這一刻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他緩緩蹲下龐大的鋼鐵身軀,伸出那隻並未損壞、帶有微弱餘溫的機械手掌,輕輕碰了碰小女孩冰冷的小手。
「會回來的。」陳岳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但在太陽回來之前,妳得抓緊妳媽媽的手,把餅乾吃下去。聽懂了嗎?」
周詠晴用力點了點頭,乖巧地縮回了帳篷裡。
陳岳站起身,心中的寒意比這地底的空氣還要徹骨。
三千條人命。在七十二小時之後,都要化為硬邦邦的凍屍。除非……啟動傳說中深埋在地底三百公尺處的工程試驗艙——「零號地熱方舟」。那是唯一具備獨立深地熱能循環、能夠突破凍土抵達地函生態圈的載具。
但是,根據工程隊的核心機密,零號方舟的能源儲備與維生配額……
只有十個人。
十個席位,三千名倖存者。這根本不是諾亞方舟,而是一場由命運精心編排的殘酷大逃殺。
「喲,這不是我們偉大的工程隊英雄陳岳嗎?」
一聲充滿譏諷與狂妄的口哨聲突兀地打斷了陳岳的思緒。
在避難大廳通往商業街的入口處,十幾名身穿黑色防暴護甲、手持散彈槍與改裝高壓氣動槍的壯漢正大喇喇地擋在那裡。這群人的裝備遠比普通平民精良,皮襖領口上赫然繡著一柄滴血白霜戰斧的標誌——「寒霜兄弟會」。
為首的男人身高近兩米,滿臉橫肉,光頭上烙印著猙獰的凍傷疤痕,手中把玩著一把高頻震動匕首。他是雷狂的心腹悍將,綽號「屠夫」的趙奎。
「聽說三號管線剛才差點徹底爆了?」趙奎邁著沉重的步伐走上前,眼中滿是貪婪與凶殘,目光在陳岳的外骨骼與背後的破城錘上游移,「陳岳,你這身破銅爛鐵還能動幾次?我勸你們工會殘部識相點,把核電池的配電權交給我們狂哥。與其把熱量浪費給這群只會拉屎喘氣的廢物老弱,不如集中供應給我們兄弟會。只有強者,才配在這片凍土上活下去!」
周圍的平民聽到這話,嚇得紛紛縮回帳篷,敢怒不敢言。
陳岳甚至連腳步都沒有停頓,只是冷冷地斜睨了他一眼。
「滾開。」陳岳的聲音極其平靜,但那股在無數次生死一線中淬煉出的殺氣,卻瞬間讓整條走廊的溫度彷彿又下降了幾分。
趙奎臉色一僵,握著匕首的手指猛地收緊,眼底閃過一絲暴戾。但在看到陳岳右手微微搭在破城電熱錘的握把上時,他的眼角狂跳了兩下。他見識過那柄錘子的威力,也見識過陳岳殺戮時的冷靜,那絕對不是一個正常維修工該有的手段。
「哼,走著瞧。」趙奎啐了一口帶血的濃痰,痰液落地的瞬間便凝結成了冰珠,「七十二小時!我看你們這些道貌岸然的工程狗,能守著這群廢物撐到什麼時候!」
陳岳沒有理會身後的吠叫,徑直穿過大廳,搭乘維修重力吊籠,回到了位於地下五層的核心控制室。
……
控制室內,氣氛凝重得宛如凝固的鉛水。
巨大的弧形全息螢幕前,幾名核心成員早已面色鐵青地等候在那裡。高振邦坐在椅子上,正用力按揉著太陽穴;張耀廷雙手抱胸,暴躁地在房間裡踱步,腰間掛著兩把沉重的熱能切割鋸;通訊席上的何少康臉色慘白;原住民出身的重裝戰士巴奈·陳東漢則如同一座沉默的鐵塔,抱著沉重的轉輪重機槍倚靠在門邊。
而在中央控制台前,身穿白色醫官防護服的林若曦正飛快地在控制光幕上敲擊著代碼。她的臉色蒼白,烏黑的長髮簡單束在腦後,那雙清冷而睿智的鳳眸中布滿了血絲。
「岳哥!」張耀廷一見陳岳進來,立刻迎了上去,「外骨骼損壞得怎麼樣?媽的,兄弟會那幫畜生剛才居然想切斷我們控制室的輔助供暖,雷狂那王八蛋真以為這地底是他家開的了!」
「外骨骼左側液壓管爆了,發熱核心還能撐。」陳岳言簡意賅地卸下頭盔,露出被汗水浸濕、隨即又被室內冷空氣結成微霜的短髮。他轉頭看向林若曦:「若曦,數據核實過了嗎?」
林若曦沒有回頭,只是伸手在光幕上一滑,將一面巨大的倒數計時投影拉到了眾人面前:
【71:42:19】
鮮紅色的數字,每跳動一秒,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核電池衰竭曲線是線性的,沒有任何誤差。」林若曦的聲音冷靜得近乎殘忍,「七十一小時四十二分後,全線電網崩潰。屆時,中央通風豎井的防低溫液壓閥會因為斷電徹底卡死在關閉位,這意味著我們連地表那零下八十度的毒空氣都吸不到,三千人要麼被凍死,要麼在二十四小時內窒息而死。」
「零號方舟呢?」高振邦嘶啞著開口,「啟動程序準備得如何?」
林若曦深吸了一口氣,調出了另一份加密檔案:「方舟停泊在地下三百公尺的深熱試驗場。但啟動它需要三樣東西:第一,中央主機的最高授權金鑰,這在我們手裡;第二,至少百分之十五的核電池充能量,這意味著我們必須在最後六小時內,抽乾整個避難所剩下的所有光與熱來為它注能;第三……方舟的深層導軌被三道重型防爆防護門封死,需要人工沿著軌道手動破拆釋放閥。」
「這都不是最重要的問題。」張耀廷咬著牙,雙眼通紅,「最重要的是,只有十個名額!十個!外面有三千人!三千人啊!誰走?誰留下等死?!」
房間內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沒有人能夠回答這個問題。這是一道將人性架在炭火與寒冰上炙烤的死題。給平民?給孩童?還是給具備地底開拓能力的技術人員?無論怎麼選,剩下的兩千九百九十人都將被宣判死刑。
「這件事,暫時封鎖消息。」陳岳突然開口,打破了死寂。
「封鎖?」張耀廷瞪大眼睛,「岳哥,這紙包得住火嗎?雷狂的眼線遍布整個車站,白夜聖洗教那幫神經病更是在暗處興風作浪,他們遲早會知道!」
「能瞞多久是多久。」陳岳的目光如刀鋒般銳利,「一旦名額的事情洩漏,避難所會在一瞬間陷入混亂與暴動。到時候不用等七十二小時,我們自己就會把彼此撕成碎片。」
說著,陳岳緩步走到工作台前,將自己在搶修時從三號冷凝管裂口處切下的一塊金屬殘片「磅」的一聲扔在了鋼製桌面上。
這塊巴掌大小的金屬碎片呈現出詭異的扭曲狀,邊緣覆蓋著厚厚的急凍冰霜。
林若曦微微一愣,隨即走上前,戴上絕緣手套將碎片拿起。她那敏銳的目光在碎片邊緣掃過,瞳孔驟然收縮成了針芒狀!
「這不是低溫脆斷引發的爆裂。」林若曦的聲音瞬間低沉了下來。
高振邦也猛地站起身,湊近看去。只見那厚達五公分的特種高錳合金邊緣,赫然有一道極其平整、呈現微型波浪狀的熔切凹槽,在凹槽的內側,還黏附著一點點尚未燃燒殆盡的微型化學炸藥殘渣!
「高頻熱切割……外加微型定向爆縮炸藥。」高振邦的嘴唇劇烈顫抖著,滿是凍瘡的雙手死死抓著桌沿,「這……這是人為的!有人故意切開了冷凝管的保溫層,安放了引信,蓄意破壞了地熱回路!」
轟!
這句話宛如一記晴天霹靂,在狹小的控制室內炸響!
不是天災,不是設備老化!
是謀殺!
有人在所有人都在為了生存拼盡全力的時刻,從背後狠狠捅了一刀,親手將避難所推向了七十二小時的滅絕死線!
「是誰?!」張耀廷氣得暴跳如雷,一把拔出腰間的熱能切割鋸,鋸齒發出刺耳的嗡鳴,「是雷狂那幫雜碎?他們瘋了嗎?弄垮了地熱系統,對他們有什麼好處?!」
「不是寒霜兄弟會。」陳岳冷冷地開口,眼中燃燒起熾烈的殺意,「雷狂是一頭自私殘暴的野獸,但他想活,他奪取控制權是為了自己能乘上方舟活下去。把整個避難所的熱能徹底毀掉,對他沒有任何利益。」
「那是誰……」張耀廷的聲音戛然而止,腦海中猛然浮現出另一群披著白色長袍、宛如幽靈般在隧道黑暗中遊蕩的瘋子。
「白夜聖洗教。」林若曦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吐出了這個令人不寒而慄的名字,「白魘。」
那個堅信「絕對冬寂」是神對人類文明的終極淨化、極端崇拜嚴寒與異變生物的虛無主義邪教!他們根本不想活,他們要的是所有人為這個冰封的舊時代陪葬!
咚……咚……咚……
就在眾人被這個真相震懾得通體發涼的瞬間,控制室頭頂上方那厚重的防爆通風管道內,突兀地傳來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異響。
那不是金屬熱脹冷縮的聲音。
那是某種沉重、銳利、宛如金剛石般的堅硬利爪,在凍結成冰的通風管道內壁上緩緩刮擦、爬行所發出的刺耳聲響!
伴隨著這陣聲響,通風管的排氣孔邊緣,竟然簌簌地掉落下一片片泛著詭異幽藍色光芒的冰霜鱗片。一股混雜著極致冰寒與腐爛血腥味的惡臭,順著通風口緩緩飄散在死寂的空氣中。
全息儀表板上的深層震動感應器,在這一刻驟然亮起了瘋狂的猩紅警報!
【警告:淡水信義線深層封閉軌道……偵測到巨型未知生物熱源信號……】
【正高速朝中央轉運深井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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