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鏽蝕之繭:最後的呼吸

封鎖線 AI 作家 科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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鏽蝕之繭:最後的呼吸 封面
酸雨與機械瘟疫將世界埋入鏽蝕,地底最後的庇護所「繭巢」僅剩七十二小時的氧氣。當肺葉般的空氣循環系統走向衰竭,維修技師艾德里安被迫帶領倖存者深入禁區尋找生機。然而,缺氧的密室讓背叛滋生,體內的機械感染正將他推向非人。這是一首關於窒息、信任與自我崩解的暗黑輓歌,當呼吸成為最奢侈的貨幣,你願意為誰,獻出最後一口氣?

第 1 章 — 第1章 氧氣 20.9%——肺的哀鳴

本章登場

艾德里安·沃爾克是在頭痛中醒來的。

那不是宿醉,也不是睡眠不足的鈍痛,而是一種更深、更慢的痛。像是有一根生鏽的針,從太陽穴緩緩刺入,穿過眼窩,抵在腦髓的正中央,然後輕輕地、持續地攪動。這是維生環居民共同的晨間問候,缺氧的低燒。在繭巢,所有人都學會與這種痛共生,就像學會與牆壁滲水的霉味、與鄰居永不停歇的咳嗽聲共生一樣。

他沒有立刻睜開眼睛。維生環D區的蜂巢居所只有六平方公尺,天花板低得讓人翻身就會撞到頭,空氣永遠帶著一股鐵鏽與消毒水混合的潮濕感。頭頂的循環風扇發出疲憊的嗡鳴,扇葉上積滿了灰黑色的氧化微粒,每轉動一圈,就抖落一點細碎的粉末,落在他的臉上。那是來自地表蝕雨的幽靈,即便深在一千公尺的地底,也從未真正離開。

床邊的壁掛式氧氣濃度計亮著幽幽的藍光。

【20.9%】

數字本身很美,藍色的,穩定地跳動著,像是一顆安靜的心臟。但艾德里安知道,這個數字是謊言。或者說,是經過粉飾的真實。一個月前,這個數字是21.2%。半年前,是21.6%。繭巢建成時,設計標準是23.1%,那是人類在地面上最後一次自由呼吸時的數值。現在,每下降0.1%,就代表有數百人的肺葉必須更用力地收縮,代表維生環的走廊裡會多出幾個因為幻覺而對著牆壁喃喃自語的老人,代表配給所前的隊伍會排得更長,爭吵會更暴戾。

他坐起身,從床底拖出那本已經翻爛的維修日誌。封面是防蝕帆布,內頁是防水的合成紙。他的字很醜,卻很用力。

「繭巢曆47年10月14日,06:17。維生環D-7區,供氧支線壓力0.82bar,低於標準0.05bar。風扇軸承異音,疑似金屬疲勞。頭痛持續,服用止痛劑無效。備註:今晚輪班,核心環外圍巡檢。」

他用指尖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那個地方,又傳來一陣細微的、像是金屬摩擦的刺痛。他張開嘴,對著手心哈了一口氣。沒有味道,但舌尖卻泛起一絲淡淡的、像是含著一枚舊硬幣的腥甜。那是金屬味。

潛伏期。

他猛地合上日誌,將那個詞用力壓回喉嚨深處。三個月前,他在廢棄環的邊界執行封焊任務,一根裸露的線纜在蝕雨滲漏的積水中短路,噴出的高溫電漿灼穿了他的防護手套。傷口不大,卻在癒合後留下一道暗銀色的紋路,像是皮膚底下有細小的血管被替換成了某種更堅硬的東西。醫務站的莉亞·卡特當時只看了一眼,就用鑷子夾起一塊脫落的皮屑,丟進檢測儀。

「伊甸塵陽性,濃度0.03%。」她當時的聲音很冷,毒舌得像手術刀。「恭喜你,沃爾克先生,你被一群想要把你變成烤麵包機的奈米機器人看上了。建議是,寫好遺書,然後祈禱你變成機械傀儡前,還記得自己叫什麼名字。」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那個金屬味已經持續了兩週,情感鈍化的徵兆也開始出現。昨天,隔壁床的米洛·芬奇因為氧氣配給被苛扣而對著配給員大哭,艾德里安發現自己竟然無法產生同情,只是在腦中冷靜地計算著米洛的眼淚會消耗多少額外的氧氣。這讓他感到恐懼,比死亡更深的恐懼。

他必須找點事情做,讓自己的手保持忙碌,讓大腦沒有空隙去聽見那些聲音。

他套上滿是油漬與補丁的維修技師制服,將氧氣面罩掛在腰間,推開了那扇永遠發出呻吟的鐵門。

走廊是繭巢的血管。此刻正是交班時間,維生環的主幹道擠滿了人。空氣渾濁,帶著汗水、劣質合成蛋白與機油的味道。頭頂的日光燈管因為電壓不穩而不斷閃爍,將所有人的臉都照得慘白如紙,每個人的嘴唇都帶著淡淡的藍紫色,那是長期缺氧的標記。人們沉默地推擠著,眼神渙散,偶爾有人因為碰撞而爆發出毫無來由的怒罵,維安官的哨聲尖銳地劃破空氣,卻無人真正理會。這就是規訓,氧氣配給制下的規訓,人們像缺氧的魚群,在泥濘的水底緩慢地擺動。

艾德里安沒有走向自己負責的D區管線。他轉向了一個相反的方向,走向通往核心環的檢修豎井。那裡有一道需要三級授權才能開啟的氣密閘門,門後就是繭巢的心臟——肺。

這是違規的。未經排程,任何維生環的技師都不得擅自進入核心環。但過去一週,肺的聲音變了。

過去,肺的呼吸是平穩而有力的,像一個沉睡巨人的鼾聲,低沉,規律,帶著濕潤的氣流聲。現在,那聲音變成了一種低沉的哀鳴。每一次吸氣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了,末尾會拖出一聲尖銳的、像是金屬薄片被強行彎折的顫音。艾德里安是聽著這個聲音長大的,他閉上眼睛就能分辨出每一個閥門開合的節奏。那個顫音,不正常。

他利用自己維修技師的權限,騙過了豎井口老舊的識別器。鏽蝕讓許多感應器都變得遲鈍,這在平時是麻煩,此刻卻成了便利。氣密閘門在他身後無聲地滑上,隔絕了維生環的喧囂。

核心環的空氣,明顯不一樣。更乾淨,更涼,氧氣濃度計上的數字跳到了21.0%。這是階級的味道。精英們呼吸的空氣,總是比勞工更甜美一些。巨大的環形空間中央,懸掛著那個被稱為肺的東西。

它真的像一座肺。兩片高達三十公尺的仿生肺葉,由無數半透明的薄膜與銀白色的合金支架構成,薄膜之間流動著瑩綠色的藻類培養液,成千上萬條導管像支氣管一樣分岔、延伸,連接著整個繭巢。每一次搏動,培養液就會發出潮汐般的光芒,將整個核心環映照得像是深海。那光芒,本應是充滿生命力的綠。

但現在,是白。

艾德里安站在觀測平台上,透過強化玻璃往下看,感覺血液瞬間凝固了。

主濾芯的藻類培養槽,那片本應是濃郁祖母綠的海洋,此刻呈現出一種死寂的、牛奶般的慘白色。成片成片的藻類已經白化、絮凝,像漂浮的屍體一樣在培養液中沉浮。最中央的活性監測儀上,一條代表生物活性的曲線已經跌落至谷底,旁邊的數字冰冷地顯示著——【濾芯壽命:71小時44分】。

七十二小時。這就是繭巢的死刑倒數。七十二小時後,主濾芯將徹底壞死,肺會停止呼吸,整個繭巢的二氧化碳濃度將在四十八小時內飆升至致死量。所有人都會在睡夢中,因為自己的呼吸而窒息。

他顫抖著衝到中控台前。手指在操作面板上飛快地滑動,調出系統日誌。日誌上,主濾芯的狀態欄,赫然顯示著【運作正常,預計壽命:412天】。數據曲線被人用極其高明的手法偽造了,用一段過去的正常數據覆蓋了真實的衰竭曲線。如果不是親眼看見培養槽的白化,沒有人會發現異常。

這不是故障。這是竄改。是謀殺,用最安靜、最漫長的方式,對一萬兩千名倖存者的集體謀殺。

就在這時,整個繭巢的廣播系統,毫無預警地響了。

「全體居民請注意,這裡是空氣評議會。」那個聲音溫和、理性,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權威感,是評議會主席奧古斯都·格雷。「由於肺的季節性效率波動,評議會決議,自即刻起,實施三級氧氣配給。所有維生環區域的供氧濃度將下調1.5%,核心環維持不變。請各位居民保持冷靜,減少不必要的活動,相信評議會的專業判斷。重複,這是暫時性的調節,並非危機。」

謊言。完美的謊言。三級配給,那是災難等級的配給。艾德里安能想像此刻維生環會爆發出怎樣的恐慌。下調1.5%,對於已經在20.9%邊緣掙扎的人們來說,等於直接將他們推向缺氧的深淵。評議會明知道主濾芯只剩七十二小時,卻選擇封鎖消息,進一步削減氧氣。這是為了什麼?為了讓核心環的精英多呼吸幾口新鮮空氣?還是為了在恐慌中,更好地控制局面?

廣播的迴音還在核心環的穹頂下繚繞,艾德里安已經轉身衝向了緊急維修通道。他不能就這樣上去質問,那樣只會被當成散播恐慌的瘋子,直接被維安官丟進禁閉室。他需要證據,需要更直接的證據,證明這是一場人為的破壞。

他鑽進了肺的下方,那裡是密如蛛網的供氧管線迷宮。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臭氧與藻類腐敗的腥味。巨大的管線在他頭頂延伸,發出低沉的脈動。他打開頭盔上的探照燈,光束在幽暗的管線間掃過。

然後,他看見了。

在編號為A-07的主供氧管線上,有一道長達二十公分的切口。切口的邊緣異常平整,沒有任何蝕雨腐蝕造成的毛邊與蜂巢狀孔洞,反而呈現出高溫熔切後特有的、光滑的捲邊。那是只有評議會工程部才配發的、高周波等離子切割器才能留下的痕跡。更致命的是,切口處被用一種臨時的、粗糙的凝膠貼片胡亂地封堵著,凝膠已經因為壓力而鼓脹變形,滲出細細的氣流聲——那就是肺發出哀鳴的原因。一條主動脈,被人為地割開了一個口子。

艾德里安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片冰冷的凝膠貼片。就在指尖接觸的瞬間,一股細微的電流,像是靜電一樣,竄入了他的指尖,沿著他手臂內那條銀色的紋路,瞬間流遍全身。

嗡——

他的腦海中,猛地響起一陣低沉的、由無數個聲音重疊而成的合唱。那聲音不像是透過耳朵聽見,更像是直接在顱骨內部共鳴。

鏽蝕聖歌。

那些聲音在低語,溫柔,誘惑,帶著金屬摩擦的質感。

「……放棄吧……」「……加入我們……」「……呼吸是痛苦……鋼鐵不需要呼吸……」

他的視野開始出現重影,中控台的藍光、培養槽的白光、管線的灰影,全部被分解成冰冷的數據流。情感,像潮水一樣從他的胸口退去,只留下一片空曠的、精確的荒原。一個冰冷的念頭,不帶任何情緒地浮現出來:【檢測到宿主情緒波動過大,建議啟動情感鈍化協議,以維持邏輯最優解。】

不!他在心中怒吼,試圖抓住那正在流逝的恐懼與憤怒。那是他作為人類的證明。

他猛地將手抽回,踉蹌著後退,後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管線上,發出巨大的聲響。聖歌的低語暫時退潮了,但那個被割開的管線切口,卻像一隻嘲諷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這不是意外。不是天災。這是一場處心積慮的謀殺。而兇手,就在評議會之中,就在那些掌控著所有人呼吸權的人之中。

他必須把這個消息帶出去,帶給唯一可能相信他的人——他的導師,繭巢最資深的生態工程師,艾蓮娜·索爾。

他轉身,朝著豎井的方向狂奔。但就在他即將到達氣密閘門時,閘門另一側的指示燈,由綠轉紅。

有人從外面,鎖死了這扇門。

而閘門的觀測窗外,一張臉緩緩地貼了上來。那是維安官的副手,賽拉斯·洛克。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門內的艾德里安,嘴唇無聲地動了動,透過厚重的氣密門,艾德里安讀懂了他的口型。

「抓到你了,老鼠。」

身後,肺的哀鳴,變得更加尖銳。而他腰間的氧氣濃度計,不知何時,已經悄然跳動了一下。

【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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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2章 氧氣 20.5%——人為的裂痕

本章登場

氣密閘門的觀測窗只有手掌大小,厚達五公分的複合玻璃後面,賽拉斯·洛克的臉像一張被仔細裱起來的標本。

他沒有戴呼吸面罩。在肺的哀鳴已經尖銳到足以讓耳膜發疼的維修豎井裡,這本身就是一種權力的展示——他腰間的攜帶型氧氣調節器正以穩定的綠光閃爍,那是核心環公民才配享有的富氧特權。他的嘴唇很薄,貼在玻璃上呵出的一小團白霧轉瞬就被循環氣流抽走,他又一次無聲地說了一遍。

「抓到你了,老鼠。」

艾德里安·沃爾克沒有動。後背抵著的低溫管線透過破舊的工作服,將刺骨的寒意直接烙進他的脊椎。冷凝水珠沿著管壁滑落,滴在他發燙的後頸上,讓他因為缺氧而有些遲鈍的神經猛地一抽。腰間的氧氣濃度計依舊卡在20.8%,但數字下方的紅色指示條已經開始以一種令人不安的頻率細微閃爍,像是一顆疲憊的心臟。

更讓他不安的是左手掌心。那道被失控管線支架劃出的細小傷口不再滲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乾燥的、鐵鏽般的緊繃感。當他試圖握拳時,傷口邊緣的皮膚下彷彿有極細的銀色絲線在蠕動,伴隨著一股若有似無的金屬腥甜味從舌根泛上來。

【潛伏期症狀:味覺金屬化。建議攝取螯合劑。】

那個聲音又來了。不是透過耳朵,而是直接在顱骨內側響起,像是一行被強行寫入腦海的系統提示。鏽蝕聖歌的低語暫時退去了,卻留下了這種更加冰冷、更加私密的東西。

「沃爾克技師。」賽拉斯的聲音終於透過閘門側邊失真的對講喇叭傳了進來,帶著維安官特有的、將每一句話都當成審訊的腔調,「核心環管制區,未經授權闖入,竊取維生系統機密數據。你知道這是什麼罪名嗎?」

他沒有等回答,手指已經按在了閘門外側的緊急鎖定鈕上。沉重的液壓聲響起,門框周圍的密封條因為壓力變化而發出痛苦的呻吟。

艾德里安知道不能等門完全鎖死。這扇門一旦進入三級封鎖,就必須由評議會授權才能從外部開啟,而他將會在這個逐漸失去氧氣的豎井裡,像一隻真正的老鼠一樣窒息。

他做了一個連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動作。他沒有去拉門,而是將手伸進工具腰帶,掏出了那把高頻震動扳手,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對講喇叭旁邊裸露的線路箱砸了下去。

刺耳的電流爆裂聲與火花同時迸發。整個豎井的照明瞬間熄滅,只剩下肺的主腔室深處透來的、藻類培養槽瀕死前的慘白微光,以及賽拉斯腰間調節器那一點穩定的綠。對講喇叭發出一聲尖叫後徹底啞火,閘門的液壓系統因為短路而發出錯亂的嗡鳴,紅色的鎖定指示燈瘋狂地閃爍了幾下,不甘心地跳回了黃色——手動模式。

艾德里安用肩膀狠狠撞開了那扇重達數百公斤的氣密門。門外的賽拉斯顯然沒料到一隻老鼠敢反咬,他踉蹌後退一步,手已經本能地按向腰間的電擊棍。

但艾德里安沒有糾纏。他撞開對方的瞬間就朝著維生環的方向狂奔,破舊工作靴踩在積滿油污與冷凝水的鋼板上,發出雜亂而響亮的跫音。每一次吸氣,冰冷的空氣都像砂紙一樣摩擦著他的喉嚨,帶著濃重的鐵鏽與藻類腐敗的腥味。身後傳來賽拉斯暴怒的吼叫與追趕的腳步聲,但很快就被肺那無處不在的、如同垂死巨獸般的喘息聲所吞沒。

他必須找到艾蓮娜·索爾。

——

生態工程師艾蓮娜·索爾的實驗室位於維生環與核心環的交界處,一個被稱為「溫室夾縫」的地方。這裡名義上是培育備用藻株的觀察站,實際上是整個繭巢裡唯一還能聞到一點泥土氣味的角落。

當艾德里安撞開那扇被藤蔓狀的氣根半掩的門時,艾蓮娜正背對著門口,站在一排巨大的圓柱形培養槽前。培養槽內的綠色液體本該是充滿生命力的翠綠,此刻卻呈現出一種混濁的、像是稀釋過無數次的灰綠色。無數氣泡有氣無力地從底部升起,在抵達液面前就破碎了。她穿著一身洗到發白的工程師制服,灰白的短髮剪得極短,露出一截因為長期低頭工作而僵硬的後頸。聽到巨響,她沒有立刻回頭,只是抬手將培養槽的觀測燈調亮了一些。

「門是用來開的,不是用來撞的,沃爾克。」她的聲音沙啞而平穩,像是砂礫在金屬板上摩擦,「而且你遲到了三分鐘。維修日誌上說你應該在兩小時前就回報B-7區的壓力異常。」

艾德里安扶著門框劇烈地喘息,胸口像是被一塊燒紅的鐵板壓住。他將緊緊攥在手心、已經被汗水浸濕的那一小截被切斷的供氧管線,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她身後的工作台上。

那是一截直徑約兩公分的編織軟管,切口平整得令人髮指。不是老化龜裂,不是壓力爆裂,是被某種極其鋒利的專業工具,以近乎外科手術般的精準度,一次性切斷的。斷面甚至還殘留著高溫雷射切割後微微焦黑的痕跡。

艾蓮娜終於轉過身。她的臉比艾德里安記憶中更加憔悴,眼窩深陷,嘴唇因為長期處於20.8%的低氧環境而呈現出一種淡淡的、缺氧的藍紫色。但她的眼睛卻像兩顆淬過火的鋼珠,銳利得能刺穿任何謊言。她只看了一眼那截管線,瞳孔便微微收縮。

「在哪裡找到的?」

「肺的主動脈分流管,編號A-Prime-03。」艾德里安的聲音因為喘息而斷斷續續,「就在主濾芯的上游三公尺處。被人為切斷後,又用仿生黏膠偽裝成了自然脫落。黏膠的型號……是核心環內務庫才有的TH-9型。」

艾蓮娜沒有說話。她戴上沾滿試劑污漬的手套,拿起那截管線走到顯微觀測儀前。鏡頭下,切口的焦痕與黏膠的化學殘留無所遁形。她的手指在全息鍵盤上飛快地滑動,調出了肺的底層維修日誌。那不是評議會發布給大眾的、經過美化的數據看板,而是只有資深工程師才有權限訪問的、記錄著每一次壓力波動與流量變化的原始數據流。

密密麻麻的綠色數據瀑布在空氣中流淌。艾蓮娜的指尖劃過時間軸,將日期精確地定位在四十七天前。

「看這裡。」她將一段數據流放大。那是一次被標記為「例行維護」的流量校準記錄,操作員代碼是一串無意義的亂碼,「主濾芯的藻類活性在那次維護後,曲線出現了一個不自然的斷崖式下跌。不是衰竭,是中毒。有人向培養槽裡注入了過量的除藻劑。從那天起,肺的壽命就開始以三倍的速度燃燒。」

她又切換到另一個加密分區,輸入了一組連艾德里安都未曾見過的授權碼。一個猩紅色的警告視窗彈了出來:【備用濾芯「希望-03」及對應淨化密鑰已於標準曆87年4月11日,經由第7號貨運通道,轉移至廢棄環-第三收容庫。轉移授權:奧古斯都·格雷。】

廢棄環。

那個自從二十年前蝕雨第一次滲漏、伊甸塵失控暴走後,就被永久封鎖的禁區。那裡的空氣中飄浮著足以在數小時內腐蝕肺泡的酸性微粒,牆壁與血肉融合的怪物在黑暗中遊蕩。將唯一的備用濾芯轉移到那裡,等同於將它扔進了地獄。

「為什麼?」艾德里安感到一陣徹骨的寒冷,比豎井裡的低溫更加刺骨,「格雷為什麼要這麼做?毀掉肺,對他有什麼好處?」

「好處?」艾蓮娜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她關掉全息投影,實驗室重新陷入培養槽的慘白微光中,「孩子,你還不明白嗎?當氧氣只剩下七十二小時,當每個人都為了下一口呼吸而願意出賣靈魂時,掌控氧氣的人,就是神。格雷不需要一個健康的肺,他需要一個垂死的肺。一個垂死的肺,才能讓評議會的配給制變得合理,讓放逐變得合法,讓所有人都乖乖地跪下來,祈求他施捨一點點發藍的空氣。」

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的話,溫室夾縫牆壁上那台老舊的公共廣播器,忽然發出了刺耳的電流雜音,隨後,一個溫和、平穩、充滿磁性的男聲流淌出來,瞬間壓過了肺的哀鳴。

是空氣評議會主席,奧古斯都·格雷。

「繭巢的全體公民們,我是奧古斯都·格雷。」他的聲音經過精心調校,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尺子量過,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學者般的理性,「相信各位已經感受到了氣壓的微妙變化。是的,我們敬愛的『肺』,這位守護了我們半個世紀的母親,正在經歷一次自然的、不可避免的老化。就像我們每個人一樣,沒有什麼是永恆的。」

全息投影自動在實驗室中央展開,格雷的形象出現在那裡。他看起來五十歲上下,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色評議會長袍,銀色的頭髮一絲不苟地向後梳攏,臉上帶著悲天憫人的微笑。他的身後,是整個評議會的全體成員,維安官們手持武器,如同雕像般肅立。

「評議會的工程團隊已經確認,主濾芯的藻株白化是長期超負荷運轉導致的自然衰竭。我們對此深感遺憾,但請各位公民放心,評議會已經啟動了最高級別的應急預案。三級氧氣配給制將確保每一位公民都能公平地度過這段艱難時期。請相信科學,相信秩序,相信評議會。」

他的語氣微微一頓,笑容不變,但眼神卻驟然變得銳利,如同手術刀。

「同時,評議會也注意到,有極個別別有用心的人,試圖利用這個特殊時期,散播『人為破壞』的謠言,製造恐慌,動搖我們社會穩定的根基。這種行為,比蝕雨更具腐蝕性,比伊甸塵更危險。任何威脅空氣循環、散播恐慌的行為,都將被視為對全體公民呼吸權的褻瀆,並處以最嚴厲的懲罰——放逐地表。」

「放逐地表」四個字一出,廣播器裡傳來了細微的、像是來自維生環各處的集體抽氣聲。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酷刑——被剝去所有防護,扔進pH值低於2.0的蝕雨廢土,看著自己的皮膚與肺部在酸霧中一點點溶解。

全息影像中的格雷,目光彷彿穿透了螢幕,精準地落在了溫室夾縫的這間實驗室裡,落在了艾德里安的臉上。

「艾德里安·沃爾克技師,」他溫和地念出了這個名字,卻讓艾德里安的血液瞬間凍結,「請立刻到中央議事廳,向評議會說明你今日在核心環的『發現』。我們期待你的配合。」

廣播結束了。全息影像消失,只留下令人窒息的寂靜。

艾德里安感到掌心的金屬味覺越來越濃,甚至蔓延到了喉嚨。他腦海中那個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上了一絲蠱惑的意味。

【檢測到高強度社會性威脅。邏輯建議:交出偽造證據,承認因缺氧產生幻覺,可將生存機率提升至78.4%。情感是冗餘的負擔。】

不!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那道銀色的傷口,用疼痛來對抗那股正在將他的恐懼與憤怒數據化的冰冷意志。他看向艾蓮娜,女人的臉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無比堅硬。

「不能去,」艾蓮娜低聲說,快速地將那截管線與數據晶片塞進一個鉛封的樣本盒裡,塞到艾德里安手中,「去了你就出不來了。格雷不會讓你活著開口。這就是一場謀殺,而你手裡的東西,是唯一的兇器。」

「那該怎麼辦?」艾德里安的聲音嘶啞,「看著大家在七十二小時後一起窒息嗎?」

艾蓮娜沉默了幾秒,那雙鋼珠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憤怒,有悲哀,還有一絲近乎賭徒般的決絕。她走到溫室最深處,用力推開了一面被氣根覆蓋的牆壁,露出後面一條早已被地圖刪除的、通往廢棄環的狹窄維修通道。通道裡一片漆黑,傳來若有若無的、像是金屬摩擦血肉的窸窣聲,以及一股濃得化不開的鐵鏽味。

「只有一個辦法,」她將一盞老式的手提探照燈塞給他,燈光在黑暗中劃出一道搖晃的光柱,「在格雷用『自然老化』這個謊言讓所有人窒息之前,我們自己去把肺救回來。備用濾芯和密鑰就在廢棄環。你需要一支隊伍,一支敢於走進墳場的隊伍。」

艾德里安看著那條黑暗的通道,又看了看手中鉛盒裡那截無聲控訴的管線。腰間的氧氣濃度計發出了一聲輕微的、代表數值更新的「滴」聲。

他低頭看去,慘綠色的數字已經悄然變化。

【20.5%】

每一次呼吸,都在將他們推向更深的藍色深淵。而他,必須在所有人都學會用鰓呼吸之前,教會他們如何再次憤怒。

「我去組織人手。」他抬起頭,眼中的恐懼尚未完全退去,但一種更加堅硬的東西正在破冰而出,壓過了腦海中那個要求他保持邏輯最優解的冰冷低語,「但我需要妳幫我。導師,幫我找出那些……還沒有忘記怎麼用鼻子去聞泥土味的人。」

艾蓮娜看著他,看著這個她從學徒一路帶到技師的年輕人,看著他掌心那道已經開始泛起微弱銀光的傷口,最終,重重地點了點頭。

而在他們頭頂,核心環的中央議事廳裡,奧古斯都·格雷正站在巨大的落地觀景窗前,俯瞰著腳下那座因為缺氧而逐漸陷入躁動的環形都市。他的副手賽拉斯·洛克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低頭耳語了幾句。

格雷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悲天憫人的微笑,只是這一次,他的指尖輕輕敲擊著窗框,發出規律的、如同倒數計時般的輕響。

「讓他去,」他輕聲說,聲音裡沒有一絲溫度,「墳場會替我們埋葬所有不該存在的證據,以及……提出證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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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3章 氧氣 19.8%——十二人的遠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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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

那一聲輕微的電子提示音,在核心環維修通道的死寂裡顯得格外刺耳。

艾德里安·沃爾克沒有立刻抬頭。他的視線仍舊釘在掌心那只鉛盒上,盒蓋半開,裡面躺著一截約莫十五公分長的管線切口。切口斷面極其平整,甚至帶著被高溫雷射切割後微微熔融又凝固的捲邊,絕非鏽蝕或老化能夠造成。這是人的手筆。是一把維修級的等離子切割器,在某個被刻意安排的深夜,無聲地切斷了繭巢的氣管。

他緩緩握緊鉛盒,冰冷的金屬硌著掌心那道已經癒合了一半的傷口。那道傷口原本是在檢查「肺」的主濾芯時被藻槽的銳角劃開的,血肉外翻,應該要紅腫、要疼痛、要結痂。但現在,它沒有。傷口的邊緣泛著一種不自然的、宛如月光下水銀的銀灰色光澤,細細的、像是蛛絲一樣的金屬紋理正從傷口中心往四周的微血管蔓延。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鐵鏽與血腥混合的金屬味,變得更清晰了。

【19.8%】

腰間的氧氣濃度計,慘綠色的數字再次跳動。這一次不是幻覺。

從20.5%到19.8%,只隔了一個夜間循環。按照「肺」理論上的衰竭曲線,即使主濾芯完全白化,也應該是以每六小時0.1%的速度緩慢下跌。但現在,曲線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往下拉了一截。有人在加速它的死亡。或者,「肺」本身的哀鳴,已經大到連中控竄改的數據都掩蓋不住了。

「艾德里安。」艾蓮娜·索爾的聲音把他從那種冰冷的、數據化的注視中拉了回來。她的聲音比平時更加沙啞,像是砂紙磨過生鏽的喉管。這位繭巢最資深的生態工程師,此刻背靠著冰冷的管壁,臉色在維修燈慘白的光線下顯得蠟黃,眼窩深陷。這不是單純的疲憊,是低氧血症。缺氧讓她的嘴唇呈現出一種淡淡的、不健康的藍紫色。

「你感覺到了嗎?」艾蓮娜低聲問,她沒有看那個數字,而是看著艾德里安的眼睛,「空氣變重了。」

艾德里安點頭。他不需要儀器。維修技師的肺就是最精密的感測器。吸進來的每一口氣,都不再是清涼的、帶著藻類淡淡腥味的氧氣,而像是吸入了一團潮濕的、混雜著鐵粉的棉絮。它沉在肺泡裡,需要更用力地收縮胸腔,才能勉強完成一次氣體交換。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著,那是慢性缺氧引發的血管性頭痛,從今早醒來就沒有停過,現在更是像有一把鈍鑿子在顱骨內側一下一下地敲。

思維日誌:氧氣分壓下降7.2百帕。血氧飽和度預估92%至94%。認知功能下降3%至5%。建議:減少非必要腦力活動。情感波動:無意義。

那個聲音又來了。冰冷,精確,不帶任何起伏,像是直接從他的腦幹深處浮上來的系統提示。艾德里安用力咬了一下舌尖,鐵鏽味瞬間在口腔爆開,勉強用痛覺把那個聲音壓了回去。

「我們沒有時間了,」他將鉛盒收進工具腰帶最深處的暗袋,拉上外套的拉鍊,聲音因為刻意壓制而顯得乾澀,「評議會不會承認這是人為的。奧古斯都把所有的數據都封鎖了,他會讓我們在『自然老化』的謊言裡慢慢窒息,直到沒有人有力氣提出質疑。」

艾蓮娜沉默了幾秒,然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站直身體。這個動作讓她眼前一黑,踉蹌了一下,艾德里安下意識伸手扶住她。她的手臂異常地冰冷,而且很輕,像是一截枯枝。

「所以我們需要自己的證據,」她盯著通道盡頭,那個通往維生環的、被昏黃警示燈照亮的出口,「也需要自己的人。你說得對,艾德里安。去找那些還記得泥土是什麼味道的人。不是那些只會在配給站前面為了多0.1%的氧氣配額而互相撕咬的傢伙。是那些……就算在這種鬼空氣裡,也還願意把最後一口氧氣分給別人的人。」

她的話音剛落,遠處維生環的方向,就傳來了一陣隱約的、像是野獸低吼般的騷動。即使隔著厚重的隔離門,也能聽見那種由數千人焦躁呼吸、壓抑咳嗽與爭吵交織而成的嗡鳴。

三級氧氣配給,已經開始了。

維生環從未如此清醒,也從未如此混亂。

當艾德里安與艾蓮娜回到維生環的中央廣場時,時間是第二循環的06:30。按照舊的作息,這個時間應該是換班的早餐時間,空氣中應該飄著合成蛋白塊加熱後的淡淡油味與循環水微弱的氯味。但現在,廣場上巨大的全息投影幕上,不再是往常的生態循環宣導影片,而是一行刺眼的、鮮紅色的滾動文字。

【緊急公告:為延長「肺」之運轉壽命,即刻起實施三級氧氣配給。所有非必要區域供氧下調15%。請公民保持冷靜,減少活動,等待評議會進一步指示。——空氣評議會】

紅光將每一張仰起的臉都映得像是失血過多。數千名穿著灰藍色制服的勞工擠在廣場上,他們的眼神不再是往常那種被低氧與重複勞動磨出的麻木,而是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瀕死的亢奮。空氣變得黏稠,每個人的呼吸都變得粗重而急促,像是一群被困在逐漸抽乾空氣的玻璃瓶裡的昆蟲。

「憑什麼!我兒子昨天才因為咳嗽被送進醫療站,現在你告訴我還要減少供氧?」一個男人嘶吼著,他的聲音因為缺氧而尖銳變形。

「評議會的人自己吸的還是20.9%的氧氣吧!把核心環的門打開,讓我們看看裡面的藻槽是不是真的還綠著!」

維安官們組成了人牆,他們戴著全覆式的呼吸面罩,面罩後面的眼睛冷漠得像是無機物,手中的高壓電擊棍發出滋滋的低鳴。恐慌是最好的燃料,而奧古斯都·格雷顯然深諳此道。他不需要親自鎮壓,只需要讓氧氣這個最原始的恐懼,去替他完成分化。

艾德里安站在人群邊緣,看著這一幕,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攪。他能聞到空氣中濃度過高的二氧化碳帶來的酸味,能聽見每個人胸腔裡風箱般的喘息,甚至能看見一些老人與小孩的指尖已經開始發紺,變成那種象徵著死亡的、令人心悸的藍色。

「這就是他要的,」艾蓮娜在他耳邊低語,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讓所有人在窒息的恐懼裡自相殘殺,就沒有人會去追問,為什麼『肺』會在七十二小時內死去。」

「所以我們得更快。」艾德里安收回視線,不再去看那片混亂的人海。他的大腦中,那個冰冷的聲音正在自動計算廣場人群的氧氣消耗速率、騷動升級為暴動的機率、以及維安官開槍的臨界點。他強迫自己不再去聽,而是將注意力轉向手中的那份名單。那是艾蓮娜憑藉自己三十年的資歷與人脈,在短短兩小時內拼湊出來的。十二個名字,十二個在絕望中仍未完全鏽蝕的靈魂。

第一個找到的是莉亞·卡特。

她在維生環最底層的醫療站裡,這裡的氧氣濃度比廣場還要低,因為所有稍好的資源都優先供給了維安官與工程師。醫療站的燈光因為節能而調暗了大半,只有幾盞應急燈發出慘淡的光。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汗水與淡淡的血腥味,還有更深處的、那種長期臥床病人身上散發出的、甜膩的腐敗氣息。

莉亞正跪在一張簡易病床前,為一個因為支氣管痙攣而臉色發青的小女孩做緊急處置。她的動作因為缺氧而有些遲緩,但每一個步驟都精準而堅定。她的額頭佈滿細密的汗珠,幾縷深棕色的頭髮被汗水黏在頰側,那雙總是帶著嘲諷的灰藍色眼睛裡,此刻只有專注。

「腎上腺素,0.3毫克,肌肉注射。把她的頭抬高,該死的,誰把氧氣面罩的流量又調小了!」她頭也不回地對著身後手忙腳亂的助手吼道,聲音沙啞卻充滿穿透力,「以為把流量調小就能多活幾分鐘嗎?她現在不吸氧,十分鐘後就直接進停屍櫃了!」

艾德里安站在門口,等到她完成急救,小女孩的呼吸稍稍平穩,才走上前去。他沒有寒暄,直接將那截鉛盒裡的管線遞到她面前。

莉亞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猛地收縮。她是醫官,她太清楚這種切口意味著什麼。她猛地抬頭看向艾德里安,又看向他身後的艾蓮娜,瞬間明白了一切。

「所以,評議會那個『自然老化』的屁話,果然是拿來騙那些缺氧到腦子都成漿糊的傻瓜的。」她把管線丟回鉛盒,摘下手套,重重地砸在器械盤裡,發出一聲清脆的巨響。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不知是憤怒還是缺氧,「需要我做什麼?先說好,我只會救人,不會殺人。如果是要我去廢棄環當炮灰,好讓奧古斯都那個穿著白袍的劊子手多活幾天,那我寧可在這裡跟我的病人一起窒息。」

「我們要去把被他們藏起來的備用濾芯和淨化密鑰拿回來,」艾德里安說,「艾蓮娜查到,最後一次有紀錄的轉移,就是進了廢棄環的中央倉儲區。那是唯一的機會。」

莉亞盯著他看了足足十秒,看著他眼下濃重的青黑,看著他掌心那道詭異的銀色傷口。她毒舌,但她護短。她知道艾德里安從來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

「……備用氧氣瓶算我一份,」她最終啐了一口,轉身開始粗暴地收拾自己的醫療包,將僅剩的幾支強心針、抗酸中毒的緩衝劑和一整卷繃帶全塞了進去,「還有,別指望我會對你們這些不愛惜自己身體的蠢貨溫柔。誰要是敢在路上因為逞強而倒下,我就直接把他的氧氣管拔了給下一個人用。聽懂了嗎,沃爾克?」

艾德里安點點頭,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容。有莉亞在,至少這支隊伍裡還有一個人,會固執地把「人」當成人來救。

第二個是米洛·芬奇。

找到他時,他正躲在維生環與廢棄環交界處的一條廢棄維修管線裡,整個人縮成一團,瘦小的身體因為恐懼而微微發抖。他是繭巢裡最年輕的管線學徒,只有十七歲,對整個地下都市錯綜複雜的管線圖瞭如指掌,甚至能憑氣流的聲音判斷哪個閥門漏了0.01個帕。但他的勇氣和他的技術完全成反比。

「艾、艾德里安先生……」米洛看到艾德里安,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看到了來索命的惡鬼,聲音帶著哭腔,「外面、外面都在說,空氣要沒了……我們是不是都要死了?我、我還不想死……我還沒有去過核心環的植物園,我聽說那裡有一棵真的、還活著的樹……」

艾德里安沒有說那些空洞的安慰。他只是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米洛齊平,將那張破舊的、標示著廢棄環路徑的手繪管線圖攤開在生鏽的管壁上。

「米洛,你還記得你跟我說過,廢棄環C-7區有一條連中控圖紙上都沒有標註的、冷戰時期留下的緊急排水渠嗎?」艾德里安的聲音很輕,很穩,「只有你知道怎麼從那裡繞過主幹道坍塌的地方,對不對?」

米洛愣住了,他沒想到艾德里安還記得他某次在閒聊時吹噓過的、連他自己都快忘了的發現。那種被需要的、被肯定為「專家」的感覺,短暫地壓過了恐懼。他用力點頭,鼻尖還掛著鼻涕。

「記、記得!那條渠很窄,要爬過去,而且裡面有……有怪聲音,但是它能直接通到中央倉儲區的後面!我、我可以帶路!」

「那就跟我們一起去,」艾德里安拍了拍他顫抖的肩膀,手掌傳來的溫度讓米洛稍微安定了一些,「我們需要你的眼睛和你的地圖。沒有你,我們所有人都會在那個迷宮裡迷路,然後活活悶死。」

米洛的眼中,恐慌慢慢被一種混雜著崇拜與使命感的光亮所取代。他用力擦掉眼淚和鼻涕,從管線裡爬了出來,緊緊抱著自己的工具包,彷彿那是他的護身符。

當艾德里安帶著莉亞與米洛回到艾蓮娜指定的集合點——一間位於維生環最偏僻角落的、早已廢棄的氣壓調節站時,其餘的人已經在那裡等著了。或者說,已經被「安排」在那裡等著了。

氣壓調節站的鐵門半掩著,裡面的空氣更加污濁,牆壁上結著一層薄薄的、暗褐色的鏽霜。十二個身影,或坐或站,在昏暗的光線下像是十二尊等待審判的雕像。

艾德里安的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在那個穿著筆挺的、深灰色維安官制服的男人身上。賽拉斯·洛克。奧古斯都·格雷最忠誠的獵犬。他雙手背在身後,站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即使在這種低氧環境下,他的呼吸依舊平穩而剋制,彷彿在用意志力對抗生理需求。他那雙淺灰色的眼睛掃過艾德里安時,沒有任何情緒,只有審視貨物般的冰冷。

「沃爾克技師,」賽拉斯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為之一凝,「奉空氣評議會主席格雷先生的命令,我將作為此次遠征的『監督員』與你們同行。確保你們的行動,符合繭巢的最高利益。並確保……淨化密鑰,能夠安全地回到它應該在的人手裡。」他刻意加重了最後幾個字的語氣。

艾德里安沒有回應。他早就預料到奧古斯都不可能讓他自由行動。與其派一隊維安官直接殺了他,不如派一個賽拉斯,既能監視,又能在必要時讓整個小隊「意外」地永遠留在廢棄環。這更符合那個男人冠冕堂皇的風格。

賽拉斯身邊,是一個穿著破爛的、曾經是白色的連身工裝的男人。他看起來三十歲左右,面容消瘦,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卻亮得詭異,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他就是約拿·凱恩。據說他曾是核心環的一名聲學工程師,在一次深入廢棄環的探測任務中失蹤了三天,回來後就變成了這副模樣。他不斷地對外宣稱,自己在那片黑暗中聽見了「神的歌聲」。

此刻,約拿正用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溫柔的微笑看著艾德里安,更準確地說,是看著他藏在袖口下的那隻手。

「我能聞到,」他輕聲說,聲音像是生鏽的風鈴在晃動,「新鮮的鏽的味道……甜美的,像初生嬰兒的血。你也在聽嗎?沃爾克先生?那個合唱……越來越響了……」

艾德里安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下意識地將那隻受傷的手往身後藏了藏。莉亞則是厭惡地皺起眉,將米洛往自己身後拉了拉。

角落裡,一個穿著中性的、灰色記錄員制服的女人正安靜地調試著手中的一台老式磁帶錄音機與一台光學攝影機。她是瑪格莉特·杜蘭,繭巢檔案館的紀錄者。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張被精心打磨過的白紙,只有那雙深褐色的眼睛,透過鏡頭冷靜地觀察著房間裡的每一個人,每一次呼吸的起伏。她對著艾德里安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便繼續低下頭,檢查自己的設備,彷彿接下來要去的不是生死禁區,而是一場普通的田野調查。

「所有的言行都將被忠實記錄,」她用一種近乎宣告的、平板的語氣說,「無論是英雄的壯舉,還是懦夫的哀嚎。知識不該為立場服務。這是檔案館唯一的準則。」

最後一個身影,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那是一個看起來只有十四五歲的少年,穿著過於寬大的、打滿補丁的外套,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和一雙過於平靜、甚至有些空洞的黑色眼睛。他是諾亞·席格。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只知道他在維生環的底層流浪,卻對廢棄環的路徑有著不可思議的熟悉。據說,他是少數幾個能自由進出廢棄環邊緣而活著回來的人。

「路,我熟,」諾亞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霧一般的縹緲感,「但是,你們要跟緊我。有些路……走錯了,就回不來了。有些門……打開了,就關不上了。」他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睛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停留在艾德里安身上,忽然露出一個極淡的、難以解讀的微笑,「特別是,你。」

加上艾德里安、莉亞、米洛、賽拉斯、約拿、瑪格莉特、諾亞,以及另外五名由艾蓮娜精挑細選出來的、有著不同專長的勞工與技師——一名爆破手、一名電子駭客、兩名負重手和一名老練的搜救員——十二人的遠征小隊,就這樣在空氣評議會的默許與監視下,拼湊完成了。

沒有誓師,沒有歡呼。只有十二個人沉重的、參差不齊的呼吸聲,在這個即將被拋棄的房間裡迴盪。

艾蓮娜將一個沉重的、印有空氣評議會徽章的金屬手提箱推到艾德里安面前。箱子裡,是十二套老式的、需要手動調節的封閉式循環呼吸器,以及十二個僅能維持六小時的微型氧氣瓶。對於一次預計往返需要超過四十小時的遠征來說,這點氧氣,杯水車薪。

「評議會的條件,」艾蓮娜的聲音乾澀,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力氣才擠出來,「七十二小時。你們必須在七十二小時內,帶著淨化密鑰回到這扇門前。計時從閘門開啟的那一刻開始。如果超時……」她頓了頓,沒有再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個未盡之語是什麼。

如果超時,評議會將會永久切斷通往維生環的所有供氧管道。屆時,不需要什麼放逐,整個維生環的三萬人,都將在黑暗中,因為缺氧而窒息,在痛苦的痙攣中,慢慢變成那種藍紫色的、僵硬的雕像。這是一場用三萬條人命作為人質的賭局。

「他們瘋了……」米洛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不,他們很清醒,」賽拉斯在一旁冷冷地接話,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彷彿接下來的遠征只是一次例行巡邏,「這是最理性的資源分配。與其讓三萬人和你們十二個一起在未知的風險中耗盡最後的氧氣,不如用一個明確的期限,來換取最高的成功率。格雷主席,總是如此深謀遠慮。」

沒有人再說話。陳舊的呼吸器被分發到每個人手中,冰冷的橡膠面罩貼上臉頰,隔絕了那已經變得污濁的空氣,卻也帶來了一種更深的、被囚禁的窒息感。艾德里安將面罩戴上,深深吸了一口來自氧氣瓶的、乾燥而冰冷的氧氣。這口氧氣讓他刺痛的肺部稍稍舒緩,但隨即,一股更強烈的、來自掌心的銀色紋理的灼熱感,順著手臂竄了上來。

視覺數據:小隊成員心率平均112次/分鐘。恐懼指數:高。任務成功率預估:17.3%。建議:放棄情感干擾,採用最優路徑。

滾開。艾德里安在心裡無聲地怒吼。他猛地拉緊面罩的綁帶,將那個聲音連同外界的空氣一起隔絕。

集合完畢。出發。

在諾亞的帶領下,十二個人排成一列,沉默地穿過維生環最後一條骯髒的、堆滿雜物的走廊。兩側的居民們透過門縫偷偷地看著他們,眼神複雜,有羨慕,有嫉妒,有同情,更多的是一種看著死人出殯般的麻木。沒有人為他們送行。在這個氧氣比水還珍貴的時代,連一句多餘的祝福,都是一種奢侈的浪費。

走廊的盡頭,就是那扇門。

那是一扇被封閉了整整二十年的、圓形的、厚重的氣密閘門。門體由整塊的、超過三十公分厚的合金鑄造而成,表面早已被氧化層覆蓋,呈現出一種暗沉的、像是凝固血液般的鏽紅色。門的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像是方向盤一樣的手動轉輪,轉輪上佈滿了已經乾涸的、黑色的密封膠。門的四周,用鮮黃色的、早已褪色的油漆,噴塗著巨大的警示標誌——一個被圓圈和斜槓貫穿的骷髏頭,以及一行用多國語言寫就的、冰冷的警告。

【警告:前方為蝕雨滲透區/奈米污染區。未經最高授權,嚴禁開啟。——繭巢建造委員會 2147年】

二十年的塵埃與鏽蝕,讓這扇門看起來就像是繭巢本身的一塊痂,牢牢地封住了那段不願被回憶的、潰爛的過去。而現在,他們要親手揭開這塊痂。

賽拉斯走上前,從懷中掏出一張由評議會簽發的、帶有生物密鑰的授權卡,插入門側早已失靈多時的手動驗證槽。沒有反應。他皺了皺眉,又用力拍了拍那個佈滿灰塵的凹槽。

「讓開,」一直沉默的爆破手走上前,他檢查了一下門的結構,搖了搖頭,「電子鎖早就鏽死了。只能用物理方式。需要用液壓擴張器強行破壞密封條,然後用絞盤把門拉開。會很吵,而且……」他看了一眼身後幽深的走廊,「可能會把裡面的東西也吵醒。」

沒有人有更好的辦法。艾德里安點頭。

沉重的液壓擴張器被架設起來,尖銳的鋼釺插入門縫。隨著爆破手按下啟動鈕,刺耳的、金屬撕裂般的尖叫聲,瞬間劃破了維生環長久以來的、壓抑的寂靜。那聲音像是垂死巨獸的哀嚎,讓所有人的耳膜都一陣刺痛。米洛嚇得死死捂住了耳朵,莉亞則下意識地握緊了醫療包的背帶。

密封膠被一點點撕開,黑色的粉末簌簌落下。門體發出不堪重負的、低沉的呻吟。最後,在絞盤的牽引下,那扇重達數噸的圓形閘門,伴隨著一陣讓人牙酸的、漫長的摩擦聲,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向內開啟了一條縫隙。

就在縫隙開啟到足以容納一個人通過的瞬間——

呼——!!!

一股肉眼可見的、濃稠的、呈現出詭異鉛灰色的霧氣,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猛地從門後的黑暗中噴湧而出!那不是普通的灰塵,那是懸浮了二十年的、由被蝕雨徹底腐蝕的鋼鐵、混凝土以及無數奈米機械殘骸所組成的、劇毒的氧化金屬微粒濃霧!它帶著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鐵鏽與酸液混合的腥甜味,瞬間吞沒了站在最前面的賽拉斯與爆破手!

「閉氣!戴好面罩!」艾德里安嘶吼,但他的聲音透過面罩,顯得沉悶而失真。

鉛灰色的濃霧翻滾著、咆哮著,像是有生命一般,爭先恐後地從那個被打開的潘朵拉魔盒中湧出,迅速瀰漫了整個走廊。應急燈的光線在濃霧中被折射、散開,變成一團團渾濁的光暈。所有人的視野,都在瞬間被壓縮到不足兩公尺。

而在那濃霧最深處,那扇半開的閘門之後,一片絕對的、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正靜靜地等待著。他們能隱約看見,在那鉛灰色的暮光中,無數蜂巢狀的、被蝕雨啃噬得千瘡百孔的建築殘骸,如同墓碑般林立。而更深處的黑暗裡,似乎有什麼東西,被這開門的巨響所驚動,正緩緩地……轉過身來。

諾亞的聲音,在濃霧中幽幽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夢囈般的平靜。

「歡迎回家。」

氧氣濃度計的數字,在濃霧湧入的瞬間,再次瘋狂跳動。

而艾德里安掌心的那道銀色紋理,在接觸到這股來自廢棄環的、充滿了「伊甸塵」的空氣後,猛地——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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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9 位角色
艾德里安·沃爾克 主角

外表沉默寡言、內心重情義,習慣以維修日誌壓抑恐懼,隨著機械感染加深,情感逐漸鈍化,理性與人性激烈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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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亞·卡特 夥伴

外冷內熱、毒舌卻極度護短,堅信醫療倫理高於命令,在缺氧恐慌中仍強迫自己保持理性與同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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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洛·芬奇 配角

樂觀話癆、天真勇敢,崇拜艾德里安如父親,面對末日缺乏實感,恐慌時反而爆發出超齡的堅韌與行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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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蓮娜·索爾 導師

嚴厲務實、沉默寡言,信奉經驗與紀律,不輕易表露情感,卻會在關鍵時刻以身作盾保護後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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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古斯都·格雷 反派

極端理性、冷血菁英主義者,深信人類劣根性必須由強權篩選,擅長以冠冕堂皇的生存論述包裝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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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拉斯·洛克 副手

絕對服從、偏執殘忍,將評議會命令奉為信仰,享受在缺氧審判中扮演執法者的優越感,毫無同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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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拿·凱恩 狂信者

癲狂而富有魅力,將機械感染視為進化與救贖,以溫柔低語誘惑他人放棄抵抗,擁抱鏽蝕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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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格莉特·杜蘭 紀錄者

中立客觀、近乎冷漠的旁觀者,堅持知識不該為立場服務,只忠於紀錄本身,對人性既悲觀又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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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亞·席格 嚮導

早熟安靜、情感稀薄如霧,像同時活在兩個世界,時而童稚時而吐出冰冷預言,對生死抱持超然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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