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1章 氧氣 20.9%——肺的哀鳴
艾德里安·沃爾克是在頭痛中醒來的。
那不是宿醉,也不是睡眠不足的鈍痛,而是一種更深、更慢的痛。像是有一根生鏽的針,從太陽穴緩緩刺入,穿過眼窩,抵在腦髓的正中央,然後輕輕地、持續地攪動。這是維生環居民共同的晨間問候,缺氧的低燒。在繭巢,所有人都學會與這種痛共生,就像學會與牆壁滲水的霉味、與鄰居永不停歇的咳嗽聲共生一樣。
他沒有立刻睜開眼睛。維生環D區的蜂巢居所只有六平方公尺,天花板低得讓人翻身就會撞到頭,空氣永遠帶著一股鐵鏽與消毒水混合的潮濕感。頭頂的循環風扇發出疲憊的嗡鳴,扇葉上積滿了灰黑色的氧化微粒,每轉動一圈,就抖落一點細碎的粉末,落在他的臉上。那是來自地表蝕雨的幽靈,即便深在一千公尺的地底,也從未真正離開。
床邊的壁掛式氧氣濃度計亮著幽幽的藍光。
【20.9%】
數字本身很美,藍色的,穩定地跳動著,像是一顆安靜的心臟。但艾德里安知道,這個數字是謊言。或者說,是經過粉飾的真實。一個月前,這個數字是21.2%。半年前,是21.6%。繭巢建成時,設計標準是23.1%,那是人類在地面上最後一次自由呼吸時的數值。現在,每下降0.1%,就代表有數百人的肺葉必須更用力地收縮,代表維生環的走廊裡會多出幾個因為幻覺而對著牆壁喃喃自語的老人,代表配給所前的隊伍會排得更長,爭吵會更暴戾。
他坐起身,從床底拖出那本已經翻爛的維修日誌。封面是防蝕帆布,內頁是防水的合成紙。他的字很醜,卻很用力。
「繭巢曆47年10月14日,06:17。維生環D-7區,供氧支線壓力0.82bar,低於標準0.05bar。風扇軸承異音,疑似金屬疲勞。頭痛持續,服用止痛劑無效。備註:今晚輪班,核心環外圍巡檢。」
他用指尖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那個地方,又傳來一陣細微的、像是金屬摩擦的刺痛。他張開嘴,對著手心哈了一口氣。沒有味道,但舌尖卻泛起一絲淡淡的、像是含著一枚舊硬幣的腥甜。那是金屬味。
潛伏期。
他猛地合上日誌,將那個詞用力壓回喉嚨深處。三個月前,他在廢棄環的邊界執行封焊任務,一根裸露的線纜在蝕雨滲漏的積水中短路,噴出的高溫電漿灼穿了他的防護手套。傷口不大,卻在癒合後留下一道暗銀色的紋路,像是皮膚底下有細小的血管被替換成了某種更堅硬的東西。醫務站的莉亞·卡特當時只看了一眼,就用鑷子夾起一塊脫落的皮屑,丟進檢測儀。
「伊甸塵陽性,濃度0.03%。」她當時的聲音很冷,毒舌得像手術刀。「恭喜你,沃爾克先生,你被一群想要把你變成烤麵包機的奈米機器人看上了。建議是,寫好遺書,然後祈禱你變成機械傀儡前,還記得自己叫什麼名字。」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那個金屬味已經持續了兩週,情感鈍化的徵兆也開始出現。昨天,隔壁床的米洛·芬奇因為氧氣配給被苛扣而對著配給員大哭,艾德里安發現自己竟然無法產生同情,只是在腦中冷靜地計算著米洛的眼淚會消耗多少額外的氧氣。這讓他感到恐懼,比死亡更深的恐懼。
他必須找點事情做,讓自己的手保持忙碌,讓大腦沒有空隙去聽見那些聲音。
他套上滿是油漬與補丁的維修技師制服,將氧氣面罩掛在腰間,推開了那扇永遠發出呻吟的鐵門。
走廊是繭巢的血管。此刻正是交班時間,維生環的主幹道擠滿了人。空氣渾濁,帶著汗水、劣質合成蛋白與機油的味道。頭頂的日光燈管因為電壓不穩而不斷閃爍,將所有人的臉都照得慘白如紙,每個人的嘴唇都帶著淡淡的藍紫色,那是長期缺氧的標記。人們沉默地推擠著,眼神渙散,偶爾有人因為碰撞而爆發出毫無來由的怒罵,維安官的哨聲尖銳地劃破空氣,卻無人真正理會。這就是規訓,氧氣配給制下的規訓,人們像缺氧的魚群,在泥濘的水底緩慢地擺動。
艾德里安沒有走向自己負責的D區管線。他轉向了一個相反的方向,走向通往核心環的檢修豎井。那裡有一道需要三級授權才能開啟的氣密閘門,門後就是繭巢的心臟——肺。
這是違規的。未經排程,任何維生環的技師都不得擅自進入核心環。但過去一週,肺的聲音變了。
過去,肺的呼吸是平穩而有力的,像一個沉睡巨人的鼾聲,低沉,規律,帶著濕潤的氣流聲。現在,那聲音變成了一種低沉的哀鳴。每一次吸氣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了,末尾會拖出一聲尖銳的、像是金屬薄片被強行彎折的顫音。艾德里安是聽著這個聲音長大的,他閉上眼睛就能分辨出每一個閥門開合的節奏。那個顫音,不正常。
他利用自己維修技師的權限,騙過了豎井口老舊的識別器。鏽蝕讓許多感應器都變得遲鈍,這在平時是麻煩,此刻卻成了便利。氣密閘門在他身後無聲地滑上,隔絕了維生環的喧囂。
核心環的空氣,明顯不一樣。更乾淨,更涼,氧氣濃度計上的數字跳到了21.0%。這是階級的味道。精英們呼吸的空氣,總是比勞工更甜美一些。巨大的環形空間中央,懸掛著那個被稱為肺的東西。
它真的像一座肺。兩片高達三十公尺的仿生肺葉,由無數半透明的薄膜與銀白色的合金支架構成,薄膜之間流動著瑩綠色的藻類培養液,成千上萬條導管像支氣管一樣分岔、延伸,連接著整個繭巢。每一次搏動,培養液就會發出潮汐般的光芒,將整個核心環映照得像是深海。那光芒,本應是充滿生命力的綠。
但現在,是白。
艾德里安站在觀測平台上,透過強化玻璃往下看,感覺血液瞬間凝固了。
主濾芯的藻類培養槽,那片本應是濃郁祖母綠的海洋,此刻呈現出一種死寂的、牛奶般的慘白色。成片成片的藻類已經白化、絮凝,像漂浮的屍體一樣在培養液中沉浮。最中央的活性監測儀上,一條代表生物活性的曲線已經跌落至谷底,旁邊的數字冰冷地顯示著——【濾芯壽命:71小時44分】。
七十二小時。這就是繭巢的死刑倒數。七十二小時後,主濾芯將徹底壞死,肺會停止呼吸,整個繭巢的二氧化碳濃度將在四十八小時內飆升至致死量。所有人都會在睡夢中,因為自己的呼吸而窒息。
他顫抖著衝到中控台前。手指在操作面板上飛快地滑動,調出系統日誌。日誌上,主濾芯的狀態欄,赫然顯示著【運作正常,預計壽命:412天】。數據曲線被人用極其高明的手法偽造了,用一段過去的正常數據覆蓋了真實的衰竭曲線。如果不是親眼看見培養槽的白化,沒有人會發現異常。
這不是故障。這是竄改。是謀殺,用最安靜、最漫長的方式,對一萬兩千名倖存者的集體謀殺。
就在這時,整個繭巢的廣播系統,毫無預警地響了。
「全體居民請注意,這裡是空氣評議會。」那個聲音溫和、理性,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權威感,是評議會主席奧古斯都·格雷。「由於肺的季節性效率波動,評議會決議,自即刻起,實施三級氧氣配給。所有維生環區域的供氧濃度將下調1.5%,核心環維持不變。請各位居民保持冷靜,減少不必要的活動,相信評議會的專業判斷。重複,這是暫時性的調節,並非危機。」
謊言。完美的謊言。三級配給,那是災難等級的配給。艾德里安能想像此刻維生環會爆發出怎樣的恐慌。下調1.5%,對於已經在20.9%邊緣掙扎的人們來說,等於直接將他們推向缺氧的深淵。評議會明知道主濾芯只剩七十二小時,卻選擇封鎖消息,進一步削減氧氣。這是為了什麼?為了讓核心環的精英多呼吸幾口新鮮空氣?還是為了在恐慌中,更好地控制局面?
廣播的迴音還在核心環的穹頂下繚繞,艾德里安已經轉身衝向了緊急維修通道。他不能就這樣上去質問,那樣只會被當成散播恐慌的瘋子,直接被維安官丟進禁閉室。他需要證據,需要更直接的證據,證明這是一場人為的破壞。
他鑽進了肺的下方,那裡是密如蛛網的供氧管線迷宮。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臭氧與藻類腐敗的腥味。巨大的管線在他頭頂延伸,發出低沉的脈動。他打開頭盔上的探照燈,光束在幽暗的管線間掃過。
然後,他看見了。
在編號為A-07的主供氧管線上,有一道長達二十公分的切口。切口的邊緣異常平整,沒有任何蝕雨腐蝕造成的毛邊與蜂巢狀孔洞,反而呈現出高溫熔切後特有的、光滑的捲邊。那是只有評議會工程部才配發的、高周波等離子切割器才能留下的痕跡。更致命的是,切口處被用一種臨時的、粗糙的凝膠貼片胡亂地封堵著,凝膠已經因為壓力而鼓脹變形,滲出細細的氣流聲——那就是肺發出哀鳴的原因。一條主動脈,被人為地割開了一個口子。
艾德里安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片冰冷的凝膠貼片。就在指尖接觸的瞬間,一股細微的電流,像是靜電一樣,竄入了他的指尖,沿著他手臂內那條銀色的紋路,瞬間流遍全身。
嗡——
他的腦海中,猛地響起一陣低沉的、由無數個聲音重疊而成的合唱。那聲音不像是透過耳朵聽見,更像是直接在顱骨內部共鳴。
鏽蝕聖歌。
那些聲音在低語,溫柔,誘惑,帶著金屬摩擦的質感。
「……放棄吧……」「……加入我們……」「……呼吸是痛苦……鋼鐵不需要呼吸……」
他的視野開始出現重影,中控台的藍光、培養槽的白光、管線的灰影,全部被分解成冰冷的數據流。情感,像潮水一樣從他的胸口退去,只留下一片空曠的、精確的荒原。一個冰冷的念頭,不帶任何情緒地浮現出來:【檢測到宿主情緒波動過大,建議啟動情感鈍化協議,以維持邏輯最優解。】
不!他在心中怒吼,試圖抓住那正在流逝的恐懼與憤怒。那是他作為人類的證明。
他猛地將手抽回,踉蹌著後退,後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管線上,發出巨大的聲響。聖歌的低語暫時退潮了,但那個被割開的管線切口,卻像一隻嘲諷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這不是意外。不是天災。這是一場處心積慮的謀殺。而兇手,就在評議會之中,就在那些掌控著所有人呼吸權的人之中。
他必須把這個消息帶出去,帶給唯一可能相信他的人——他的導師,繭巢最資深的生態工程師,艾蓮娜·索爾。
他轉身,朝著豎井的方向狂奔。但就在他即將到達氣密閘門時,閘門另一側的指示燈,由綠轉紅。
有人從外面,鎖死了這扇門。
而閘門的觀測窗外,一張臉緩緩地貼了上來。那是維安官的副手,賽拉斯·洛克。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門內的艾德里安,嘴唇無聲地動了動,透過厚重的氣密門,艾德里安讀懂了他的口型。
「抓到你了,老鼠。」
身後,肺的哀鳴,變得更加尖銳。而他腰間的氧氣濃度計,不知何時,已經悄然跳動了一下。
【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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