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 鏽雨下的第一筆交易
西元二一四七年,雨從未停過。
那不是雨。
真正的雨應該是透明的,帶著泥土與草葉的氣味,落在皮膚上是冰涼而溫柔的。但覆蓋在諾亞穹頂之上的東西,是鐵鏽色的、濃稠的、帶著金屬腐敗氣味的酸液。它從永遠呈現暗赭色的混濁天幕中墜落,日以繼夜,年復一年,已經敲擊了整整三十年。每一次撞擊在穹頂外層的耐酸合金板上,都會發出一種令人牙酸的嘶嘶聲,像是无数細小的毒蟲在啃噬鋼鐵。合金板表面佈滿了被腐蝕後又修補的疤痕,暗褐色的鏽蝕沿著鉚釘的縫隙蜿蜒生長,遠遠望去,整座穹頂就像一顆巨大而腐爛的鏽球,勉強將最後一點慘白的人造光源封存在內部。
酸雨的pH值是二點一,比胃酸還要強烈。它不僅腐蝕金屬與建築,更腐蝕人的神經。長期暴露在微弱的神經毒性中,嗅覺會先鈍化,然後是味覺,最後連最深刻的愛恨都會變得模糊。老一輩的拾荒者說,雨聲本身就是一種遺忘的咒語,聽久了,你會連自己為何而活都忘記。
紀燼站在雨聲之下,抱著他的妹妹。
諾亞穹頂第七區,靈魂交易所的外圍廣場,排隊的人龍像一條瀕死的長蛇,沿著聖井分流管的陰影蜿蜒了三個街區。所有人都穿著用回收塑膜與塗滿耐酸膠的破布拼湊成的斗篷,斗篷下露出的皮膚或多或少都有著酸蝕留下的暗紅斑點。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酸氣、汗臭與絕望混合的氣味。慘白的冷光從穹頂頂部的聚光矩陣投射下來,沒有影子,也沒有溫度,將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像一具漂白的屍體。
紀燼今年二十三歲,但他的背已經有些佝僂。那是長期在蝕外荒原搬運廢棄合金、背負拾荒物的結果。他的臉龐輪廓分明,眉宇間像是用鏽鐵直接鑄出來的,沉默而堅硬。後頸處,髓鞘迴路的介面端口在慘白燈光下泛著暗淡的金屬光澤,周圍的皮膚因為反覆插拔傳輸線而留下一圈淡淡的疤痕。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的防酸外套已經洗得發白,袖口磨破了,卻還是緊緊地裹住懷中的女孩。
紀螢只有十六歲,瘦小得像一隻營養不良的貓。她的臉頰因為持續的高燒而呈現不正常的潮紅,嘴唇卻乾裂蒼白,呼吸急促而灼熱,帶著一種淡淡的鐵鏽味。那是急性酸蝕症的徵兆。七天前,方舟聯合配給的B級過濾水出現了波動,淨化度從百分之九十八掉到了九十三。對全憶者而言只是口感略差,對底層的蝕區居民而言,卻是致命的毒。三日前紀螢開始嘔吐、腹瀉,皮膚出現紅疹,血液檢測顯示酸性毒素已經開始侵蝕她的腎臟。
「哥哥……還要排很久嗎?我有點冷。」紀螢的聲音細若游絲,她將臉更深地埋進紀燼的胸口,小手無力地抓著他的衣襟。即使在高燒中,她還是習慣性地想讓哥哥安心,勉強擠出一個微笑,「沒關係的,我可以再忍一下……我們回家喝熱水就好了。」
紀燼沒有說話,只是將她抱得更緊。他能感覺到妹妹身體燙得像一塊剛從酸雨中撈起的烙鐵,而他自己的胸口卻是一片冰冷。他的眼神越過長長的人龍,死死盯著廣場盡頭那座黑色的建築。
靈魂交易所。
那是一座沒有窗戶的、由純黑色耐酸磚砌成的立方體,表面光滑得能映出鐵鏽色的天空。建築唯一的入口是一道緩緩旋轉的氣密閘門,門前站著兩名穿著黑色防酸長袍、臉上覆蓋著無表情白色面具的記憶公證人。他們像兩尊審判靈魂的雕像,手中握著用於見證交易的電子權杖。每當有人走進去,就代表又有一片靈魂被秤斤論兩地賣掉。
廣場中央的全息公告板正用刺眼的紅字反覆捲動著最新的聖井公告,那字體像是用血寫成的。
【方舟聯合公告:因聖井核心淨化膜例行耗損,本週純淨水配給價格調整為三倍。A級純淨水每人每週配額:五公升。淨血藥劑庫存告急,兌換優先級:全憶者>持高純度記憶憑證者。——聖井管理委員會】
三倍。
紀燼的瞳孔收縮了一下。他口袋裡的信用點數,只夠買兩公升最劣等的B級水,連讓紀螢多活三天都不夠。所謂的信用點數,在穹頂底層早已形同廢紙,能換到純淨水的唯一硬通貨,只有記憶。
「紀燼!」一個粗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是雷諾,他那壯碩如熊的身軀裹在滿是補丁的荒原皮衣裡,臉上那道從眼角延伸到下顎的鏽蝕疤痕讓他看起來更加兇悍。他是紀燼在蝕外荒原拾荒時的夥伴,也是少數還把紀燼當人看的傢伙。雷諾三步併作兩步擠到紀燼身邊,看了一眼他懷中昏沉的紀螢,壓低了聲音,語氣帶著焦躁與不忍,「你他媽的真的要進去?你知道進去意味著什麼嗎?那群穿黑袍的禿鷹會把你最值錢的東西榨乾!我跟你說過多少次,賣那些帶著強烈情感的高純度記憶,等於是在給自己的腦子開洞!賣一次,你就空一塊,賣多了,你就變成外面那些遊蕩的空殼了!」
雷諾指著廣場角落的陰影處。那裡蜷縮著幾個身影,他們穿著比拾荒者更破爛的衣服,眼神空洞地望著虛空,嘴角流著口水,對周圍的喧鬧與酸雨的嘶嘶聲毫無反應。他們是空殼症患者,髓鞘迴路過度切除後,失去了自我敘事能力的行屍走肉。有人呆呆地重複著同一個動作,有人則無意識地喃喃自語,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紀燼的喉結滚动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像兩塊鏽鐵在摩擦。「蘇璃醫師說,她活不過七天。沒有A級水,沒有淨血藥劑,她的腎臟會被酸毒溶掉。」
「那你他媽的就不能想別的辦法嗎?去偷!去搶!跟我去荒原再拼一次,外面有廢棄的淨水器殘骸——」
「來不及了。」紀燼打斷他,聲音很輕,卻像一顆釘子砸進堅硬的地面,「聖井的巡邏隊昨天才把第三區的盜水者吊死在淨化塔上。荒原最近出現了蝕行獸,雷諾,我不能帶著她去賭。」
雷諾張了張嘴,最終頹然地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發出一聲悶響。「幹……幹!」他別過頭去,不忍再看紀螢那張燒紅的臉,「那你打算賣什麼?你小子平常跟個悶葫蘆一樣,能有什麼高純度的記憶?別告訴我你要賣你第一次撿到完整合金板的記憶,那種垃圾純度連半公升水都換不到!」
紀燼沉默了。他輕輕地將紀螢放下,讓她靠在自己的膝頭,然後緩緩伸出手,撫摸著自己後頸那個冰冷的介面。那裡面,儲存著他二十三年人生中所有被量化的情感。大部分都是灰白色的、重複的、麻木的日常——拾荒的疲憊、排隊的焦躁、對方舟聯合的憎恨。這些記憶的純度低得可憐,像摻了水的劣質酒精。
但在髓鞘迴路的最深處,有一枚被他用意志緊緊包裹著、不曾示人的光球。那是他七歲那年,末世正式降臨的前一個夜晚,母親為全家人做的最後一頓晚餐。
那時的穹頂還沒有完全封閉,酸雨只是偶爾落下,空氣中還殘留著舊時代的味道。狹小的居所裡,燈光是溫暖的鵝黃色,而不是現在這種慘白的死光。母親繫著那條洗得發白的藍色圍裙,在那個狹小卻乾淨的廚房裡忙碌著。父親還在,戴著眼鏡,笑著幫母親打下手。還有年幼的紀螢,坐在小板凳上,眼巴巴地望著鍋子,口水都快流下來了。那一鍋番茄牛肉湯,是用真正的、非合成的番茄與牛肉熬成的,濃郁的酸甜香氣充滿了整個房間。母親將湯盛進每個人的碗裡,用她那雙因為常年操勞而有些粗糙、卻無比溫暖的手,摸了摸他的頭,輕聲說:「小燼,多吃一點,以後想吃媽媽做的菜,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那句話,像一句溫柔的讖言。
那是紀燼靈魂中最後的暖色。純度檢測曾經顯示,那段記憶的純度高達九點四,是極其罕見的琥珀級。那意味著情感的深刻與純粹,幾乎沒有一絲雜質。
他要用它來換五公升的水。
「紀燼先生?輪到你了。」冰冷的、毫無起伏的合成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一名記憶公證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的面前,白色面具下看不見任何表情,只有面具額頭處的聯合徽記——一個被鏽蝕圓環包裹的方舟——在慘白燈光下閃爍。公證人的長袍下襬掃過被酸雨腐蝕得坑窪不平的地面,「請攜帶交易物進入見證室。請注意,進入即代表自願放棄該記憶段的所有權與追溯權,交易過程受方舟聯合律法保護。」
紀燼抱起紀螢,跟著公證人走進了那座黑色的立方體。雷諾在身後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卻沒有跟進來。這裡是方舟聯合的絕對領域,任何暴力都會被穹頂的自動防衛系統瞬間蒸發。
見證室內部比想像中更小、更冰冷。沒有任何裝飾,只有中央一張由黑色合金製成的平台,平台上懸浮著一個半透明的、以太深淵接駁艙。艙體由無數細密的光纖構成,像一顆跳動的、冰冷的心臟。四周的牆壁是純粹的吸光材質,讓人感覺彷彿置身於虛空之中。空氣中有一種淡淡的臭氧味,那是高強度神經連結裝置運作時的特有氣味。
另一名記憶公證人已經等在那裡,他的面具與聲音和門外那位一模一樣,就像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複製品。他的面前懸浮著一塊全息投影,上面是紀燼的身份資訊與髓鞘迴路的即時掃描圖。
「紀燼,男性,二十三歲,蝕區第七區拾憶人。髓鞘迴路穩定度:百分之七十一。信用等級:D。申請兌換:A級純淨水五公升,淨血藥劑一劑。」公證人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像是在朗讀一份報表,「經掃描,你的可交易高純度記憶僅有一枚。是否確認以此枚記憶作為交易標的?」
全息投影上,那枚琥珀色的光球被單獨放大、陳列。即使只是投影,紀燼也能感覺到那份溫暖透過神經連結隱隱傳來。番茄的酸甜、牛肉的醇厚、母親手掌的溫度、父親低沉的笑聲、妹妹滿足的咂嘴聲……所有細節都鮮活得彷彿就在昨日。
「確認。」紀燼的聲音有些顫抖,但他還是說了出來。懷中的紀螢似乎感覺到了什麼,不安地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微弱的夢囈:「媽媽……」
這兩個字,像一把淬了酸的刀子,狠狠扎進紀燼的心臟。
「請躺入接駁艙,開放後頸介面。交易將由聖井主機進行純度覆核與價值評估,隨後執行切除與轉移。」
紀燼將紀螢輕輕放在一旁的等候椅上,脫下外套,躺進了那個冰冷的艙體。無數細如髮絲的光纖立刻纏繞上他的四肢與頭顱,後頸的介面自動彈開,與艙體的探針精準對接。
嗡——
一股冰冷的電流瞬間竄過他的脊椎,直衝大腦。他的視野被強行拉入以太深淵。
那是一個由無數記憶光點構成的浩瀚星海,每一個光點都是一段被量化的人生。灰白色的低純度記憶像塵埃一樣黯淡無光,而高純度的記憶則如星辰般璀璨。紀燼感覺自己的意識被無限拔高,俯瞰著這片由人類靈魂碎片構成的海洋。
緊接著,冰冷的系統提示音直接在他的意識深處響起。
【檢測到交易標的:編號EJ-07-2140。情感標籤:親情、溫暖、歸屬感、末世前最後的安寧。純度:9.4,品級:琥珀級。價值評估:可兌換A級純淨水五公升、淨血藥劑一劑,剩餘溢價可折算為信用點數三百點。】
【警告:該記憶為宿主核心自我構成部分,切除後將造成不可逆的情感空洞與相關聯記憶模糊。是否執行最終確認?】
紀燼的意識在星海中顫抖。他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溫暖的廚房,母親正將那碗熱騰騰的湯推到他的面前,熱氣模糊了她的臉,卻讓她的笑容顯得更加柔和。
「小燼,快吃呀,涼了就不好吃了。」
紀燼想伸手去抓住那個幻影,但他的手穿過了光。
妹妹灼熱的呼吸聲,醫師蘇璃那句「活不過七日」的冰冷診斷,雷諾的怒吼,穹頂外永不停歇的酸雨聲……所有現實的重量,在這一刻都壓在了那個小小的光球上。
他在意識中,用盡全身的力氣,做出了選擇。
【確認執行。】
下一個瞬間,拍賣槌落下了。
沒有聲音,卻比任何巨響都更加震耳欲聾。
一道純白色的、由數據構成的手術刀,精準地切入了那枚琥珀色的光球。沒有鮮血,沒有慘叫,只有最純粹的剝離。紀燼感覺自己的靈魂被活生生地撕去了一頁。溫暖的味覺、番茄的香氣、牛肉在舌尖化開的醇厚感、母親手掌的觸感、父親的笑聲、妹妹的咂嘴聲……所有與那頓晚餐相關的感官與情感,像被一塊冰冷的橡皮擦,粗暴地從他的神經迴路中抹去。
他想抓住什麼,卻只抓住了一片虛無。
溫暖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塊冰冷的、絕對的空洞。那感覺就像有人用一把燒紅的勺子,將他大腦中一塊柔軟的區域徹底挖空,然後用冰冷的鐵水填滿。空洞的邊緣還殘留著被撕裂的尖銳痛楚,讓他的意識發出無聲的哀嚎。
【交易完成。記憶封包已上傳至聖井儲備庫。純淨水配給憑證與淨血藥劑兌換碼已發放至你的個人終端。】
接駁艙的光纖緩緩收回。紀燼像一具被抽空了內臟的軀殼,僵硬地坐了起來。他的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佈滿了冷汗,後頸的介面處還在微微發麻。
他踉蹌著走下平台,拿起了平台邊緣那張薄薄的、由可回收纖維製成的憑證。憑證上印著方舟聯合的徽記,以及一行小字:憑此憑證可至聖井第七區分流站領取A級純淨水五公升。
冰冷,輕薄,沒有任何重量。
他轉頭看向等候椅上的紀螢。妹妹還在昏睡,小臉依舊潮紅。他想走過去,想像往常一樣輕聲喚醒她,告訴她我們有水了,妳會好起來的。但當他張開嘴,卻發現自己已經想不起母親的臉了。
那個繫著藍色圍裙、在廚房裡溫柔忙碌的身影,變得模糊不清,像一張被酸雨浸泡後暈開的水彩畫。他記得有過那樣一頓晚餐,記得那很重要,但那晚餐是什麼味道?母親說了什麼?她的笑容是什麼樣子?
想不起來了。
一片冰冷的、被標記為「空」的區域,橫亙在他的記憶星圖中。
一種巨大的、遲來的恐懼與空虛,如同穹頂外的酸雨一般,無聲地滲透進他的四肢百骸。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發現不知何時,淚水已經無聲地滑落,但他卻感覺不到悲傷的源頭。
就在這時,見證室的氣密閘門再次開啟。之前那名記憶公證人走了進來,他手中拿著一個小小的、裝著淡藍色藥劑的冷凍管——那是淨血藥劑。
公證人將藥劑遞給紀燼,白色面具下的聲音依舊毫無波瀾,卻在遞出藥劑的瞬間,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補充了一句冰冷的話。
「交易愉快,紀燼先生。對了,系統覆核時發現一個小小的異常。你的髓鞘迴路深處,有一段被軍規級防火牆封鎖的區域,標記為『七歲前記憶檔案已格式化』。這在蝕區居民中……可不多見。請妥善保管好你剩下的東西。」
公證人說完,便轉身離開,黑色的長袍消失在吸光的牆壁之後。
紀燼僵在原地,手中緊緊攥著那張薄薄的憑證和冰冷的藥劑,腦中那塊新形成的空洞正發出尖銳的嗡鳴。
七歲前……格式化?
他不是因為末世衝擊而失去了幼年記憶嗎?為什麼會是……被格式化?
而懷中的紀螢,在藥劑的冷氣刺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用虛弱卻依舊信任的目光望著他,輕聲問道:「哥哥……媽媽呢?妳不是說……媽媽做的湯很好喝嗎?媽媽去哪了?」
紀燼看著妹妹純淨的雙眼,卻發現自己再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因為關於「媽媽的湯」的那段溫暖,已經永遠地從他的靈魂中,被切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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