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午夜的滷肉飯與碎念的高麗菜
凌晨十二點零三分,萬華幸福後巷的空氣瀰漫著一種只有在地人才懂的味道。那不是香水百貨公司周年慶會出現的精緻香氣,而是滷汁滾了七十二小時之後,醬油、冰糖、八角與陳年紹興酒在鑄鐵大鍋裡互相擁抱、互相妥協,最後熬出來的那股深褐色的、穩重的、像是阿嬤衣櫃深處的溫柔。昏黃的燈泡從「旺來滷肉飯」那塊已經掉漆的手寫招牌上晃晃悠悠地垂下來,光線暈開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把整條巷子都染成一碗剛盛好的滷肉飯的顏色。
蔡滷旺把藍白拖踩在攤車旁的塑膠矮凳上,一手拿著長柄杓,一手扶著鍋蓋,正用一種近乎宗教儀式的專注,凝視著鍋裡那一鍋翻滾的滷肉。這鍋滷汁是滷嬤的命根子,從他有記憶以來就沒熄過火,據說裡頭最早的那一勺醬油,還是蔣經國剛開放探親那年倒進去的。滷肉在鍋裡噗滋噗滋地冒著油泡,肥瘦相間的五花肉被切成恰到好處的一公分見方,吸飽了滷汁後呈現半透明的琥珀色,筍絲在旁邊載浮載沉,像是一群泡溫泉的老先生。蒸氣帶著熱氣直衝他的臉,糊了他的眼鏡,也糊了他本來就不太清醒的腦袋。
「唉唷,旺仔,你杓子拿反了啦,油要先撇掉才不會膩,你阿嬤教幾百次了還學不會,以後怎麼娶某?」
蔡滷旺還沒來得及回頭,腦袋裡就已經先響起了第二個聲音。
「嘖嘖嘖,你看他那個眼神,好像鍋裡的是他的初戀情人。拜託,人家五花肉才不想跟你談戀愛,人家只想被白飯擁抱好嗎?」
「就是說啊,每天半夜不睡覺在那邊顧鍋,還以為自己是深夜食堂的老闆,結果只是個滷肉飯顧門口的小弟。人生好難,高麗菜好貴。」
蔡滷旺嘆了一口氣。這就是他從八歲那年,第一次偷吃沒稀釋的滷汁拌飯之後,就再也甩不掉的詛咒。他聽得見高麗菜說話。
不是開玩笑,也不是幻聽。攤位旁那兩籃早上才從環南市場批來的高麗菜,此刻正用一種比師大夜市叫賣還要大聲的腦波,在他腦內開起了深夜談話性節目。每一顆高麗菜都像是一個退休後閒到發慌的歐巴桑,毒舌、八卦、而且完全不懂得看場合。
他轉頭看向菜籃。最左邊那顆最大顆、外葉有點枯黃的高麗菜,是這群菜裡的老大,大家都叫他菜霸王。菜霸王平時最愛裝深沉,但一開口就是地獄級吐槽。
「旺仔,你今晚有點焦慮喔,」菜霸王的聲音在他腦中響起,帶著一種老菸槍的沙啞感,「心跳比平常快了七下,腦波還一直在重播『房租又要漲了』、『衛生局那個王八蛋又要來了』,吵死了。你能不能想點開心的事情,比如說隔壁洗衣店那個金頭髮的妹子?」
蔡滷旺差點把杓子掉進鍋裡。他今年三十二歲,身高一七五,體重隨著滷肉飯試吃而穩定上升,頂著一頭怎麼睡都翹起來的自然捲,穿著一件已經洗到發白的「旺來滷肉飯」制服,圍裙上還沾著昨天的滷汁漬。他的人生志願很簡單,就是保住這間月租三萬塊、房東每半年就想漲五千的破爛小攤,還有讓對面那個一天到晚檢舉他油煙的惡鄰居閉嘴。至於世界和平、情報大戰、什麼綠芯計畫,他連聽都沒聽過。就算聽過,他也會自動翻譯成「綠色的心,計畫明天去買菜」。
「閉嘴啦,你們這些菜,吵到我頭很痛欸,」蔡滷旺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氣音嘟囔,一邊假裝在整理筷筒,「人家在顧鍋,你們在那邊碎碎念,是有多閒?要不要我幫你們灑點鹽巴讓你們安靜一點?」
「唷,生氣了生氣了,」旁邊一顆比較小的高麗菜立刻接話,「小氣鬼,人家只是關心你。話說你阿嬤今天切菜切得特別大力,喀喀喀的,感覺像是在發密電碼,該不會是在跟火星人聯絡吧?」
被點名的滷嬤,此刻正坐在攤位後方的小板凳上,手起刀落,切著明天要用的酸菜。滷嬤今年七十八歲,燙了一頭時髦的紫紅色捲髮,戴著金邊老花眼鏡,穿著花襯衫跟亮粉色的圍裙,看起來就是標準的萬華區熱心理長候選人。但只有蔡滷旺知道,阿嬤切菜的節奏從來不是亂切的。
喀。喀喀。喀喀喀。
醬油罐敲一下,辣椒罐敲兩下,胡椒罐再敲三下。那是滷嬤獨家的「醬料罐暗號」,從他小時候就一直在聽。以前他以為那是阿嬤手抖,長大後才發現,每當阿嬤這樣敲,就代表「今晚風聲不對,皮繃緊一點」。今晚的節奏尤其急促,而且最後還重重地敲了一下那罐已經十年沒人敢碰的、標籤都泛黃的味精罐。那是最高級別的警報。
「阿嬤,你今天鹽巴放比較多喔?」蔡滷旺試探性地問,用的是他們祖孫倆的暗語。鹽巴放多,意思就是「是不是有狀況?」
滷嬤頭也沒抬,繼續用那把磨得發亮的菜刀處理酸菜,嘴裡卻用一種只有他們聽得懂的、像是抱怨物價的語氣說:「厚啦,今仔日菜價貴森森,聽講有一批外地來的盤商,專門要收整籃的,價錢開很高,還指名要最老的那顆。出頭很多,肖年仔,不要亂收人家的名片。」
最老的那顆,指的就是菜霸王。蔡滷旺心裡一驚,下意識地看向菜籃。菜霸王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外層的葉子微微顫動了一下,腦波的雜訊突然變大。
「嘖,外地盤商?聽起來就不像好人,」菜霸王低聲說,難得語氣有點嚴肅,「旺仔,我覺得今晚的空氣有點怪,甜甜的,像是……像是陽明山那邊實驗室的味道。我二十年前就是從那裡被你阿嬤偷抱出來的,那個味道我一輩子忘不了。」
陽明山?實驗室?蔡滷旺覺得莫名其妙。他阿嬤退休前不是在北投的溫泉旅館當櫃檯嗎?怎麼會跟陽明山實驗室扯上關係?他正想追問,巷口傳來了投幣式洗衣店鐵門被風吹動的嘎吱聲。
幸福後巷的巷口,有一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泡泡熊投幣式自助洗衣店」,白色的日光燈管永遠有一根在閃爍,裡頭擺著六台滾筒洗衣機跟兩台烘衣機。平常這個時間,裡面應該空無一人,但今晚,烘衣機前面卻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看起來二十歲出頭的女生,一頭耀眼的金髮紮成馬尾,穿著寬大的連帽外套跟短褲,腳上踩著一雙白球鞋,正低頭滑著手機,面前那台烘衣機空轉著,發出嗡嗡的噪音。她的中文有點生澀,帶著濃濃的美國腔,但臉上的雀斑跟那股大剌剌的氣質,卻又讓她看起來不像是一般的觀光客。
她是艾蜜莉·周,護照上是美國加州來的交換學生,來台灣學中文,住在師大附近。但此刻,她藏在連帽外套口袋裡的手,正緊緊握著一支偽裝成口紅的微型監聽器,耳朵裡塞著幾乎看不見的耳機,監聽著整條巷子的動靜。她的任務很簡單,長官告訴她,盯緊「旺來滷肉飯」那口鍋,還有那籃菜。長官說那鍋滷汁是世界上最強的心靈防護罩,那籃菜則是會讀心的外星生物。艾蜜莉當時只覺得長官是不是吸了什麼不該吸的東西,現在聽著耳機裡傳來的滷肉噗滋聲跟阿嬤切菜的喀喀聲,她更覺得這份打工比在加州幫教授遛狗還莫名其妙。
「天啊,好香喔,」艾蜜莉忍不住用英文小聲嘀咕,「滷肉飯…… braised pork rice…… 為什麼我的任務是聞這個?我的胃在叫了啦。」
她的聲音很小,卻還是被聽力過人的菜霸王捕捉到了。高麗菜的腦波對這種年輕女生的思緒特別敏感。
「旺仔,洗衣店那個金髮妹子在想滷肉飯欸,」菜霸王立刻轉播,「而且她腦袋裡的語言好亂,一下英文一下中文,『好餓』跟『好想監控』混在一起,她是不是肚子餓到腦袋壞掉了?」
蔡滷旺順著菜霸王的視線看過去,正好對上艾蜜莉抬起頭來的目光。艾蜜莉嚇了一跳,連忙把視線移回手機,假裝很忙地敲著螢幕,但那拙劣的演技連蔡滷旺這種少根筋的人都看得出來。
「奇怪的女生,」蔡滷旺心想,「半夜十二點在洗衣店烘空氣?她的衣服在哪裡?而且那台烘衣機裡面根本什麼都沒有,是在烘心酸的嗎?」
他還想再觀察,滷嬤卻突然站起身,用圍裙擦了擦手,走到滷鍋前,用一種極其自然的動作,掀開了鍋蓋的一角。蒸氣瞬間湧出,白茫茫的一片。滷嬤的手飛快地探進蒸氣裡,像是變魔術一樣,從滷鍋最深處的夾層裡,摸出了一個小小的、用油紙包著的東西,又飛快地塞回了圍裙口袋。整個過程不到兩秒鐘,如果不是蔡滷旺剛好站在正對面,根本不會發現。
那是什麼?蔡滷旺愣住了。阿嬤的滷鍋底下,怎麼會有夾層?而且那個油紙包看起來還在微微發燙,甚至發出一點點像是手機震動的微弱紅光。
「阿嬤,那是……」
「滷包啦,新的滷包,」滷嬤面不改色地說,聲音卻壓得極低,「囝仔,這是咱家的傳家滷包,顧好,不要給別人看到。等一下不管誰來,說要買滷汁、買滷包、買什麼都好,你就給我裝傻,聽到嘸?把『情報』聽成『滷包』,把『臥底』聽成『鍋底』,懂嘸?」
又是諧音梗。蔡滷旺從小到大就是被阿嬤這樣訓練的,阿嬤總說,遇到聽不懂的詞,就把它想成吃的,敵人就會以為你是笨蛋,笨蛋最安全。
就在此時,巷口的感應燈突然亮了。
兩個穿著整套黑色西裝、打著領帶、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的男人,一前一後地走進了幸福後巷。他們的身高都在一百八以上,肩膀寬得像是衣架,臉上戴著墨鏡,儘管現在是凌晨十二點半。巷子裡的狗都沒有叫,因為他們走路的步伐輕得像貓,卻帶著一種讓夜市喧囂都安靜下來的壓迫感。
他們沒有看章魚燒攤,沒有看洗衣店的金髮妹子,徑直朝著「旺來滷肉飯」走來。
帶頭的那個男人停在攤位前,摘下墨鏡,露出一雙沒有溫度的眼睛。他看了一眼那鍋還在翻滾的滷肉,又看了一眼菜籃裡的菜霸王,最後把視線落在蔡滷旺身上,嘴角勾起一個公式化的微笑。
「老闆,」他的中文非常標準,標準到不像是台灣人,「來一碗滷肉飯,不加飯。」
不加飯的滷肉飯?那不就是一碗滷汁?
蔡滷旺的心臟漏跳了一拍。他感覺到圍裙口袋裡那個剛被滷嬤塞進去的油紙包,燙得更厲害了。而腦海中,菜霸王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驚恐的尖叫。
「旺仔!快跑!是他們!是菜農聯盟的人!他們身上有……有消毒水的味道!跟當年要把我們全部銷毀的那些人一模一樣!」
而洗衣店裡的艾蜜莉,也猛地站了起來,手已經按在了外套的第二顆釦子上,那是她的緊急通報按鈕。整條幸福後巷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從滷肉的香氣,變成了緊繃到一觸即發的火藥味。滷嬤的手,悄悄地握住了那把切酸菜的菜刀,刀鋒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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