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午夜十二點，暗巷食堂開張
午夜十二點整，臺北永樂町的白天與黑夜正式交班。
白天的永樂町是屬於觀光客與文青的。赤峰街那排洗到發亮的復古磁磚牆前，永遠有拿著單眼相機的情侶在排隊等一杯要價一百八十元、手沖師傅還會跟你聊中南美洲日曬豆的咖啡。大稻埕的霞海城隍廟口，導遊舉著小旗子，用中英日三語輪播著同一套「這個布料是天然染」的說詞。到了傍晚六點，信義區的社畜們開始加班，永樂町的老屋改建咖啡廳就會默默把燈光調暗一點，讓那些剛從市政府站擠出捷運、提著筆電、眼神空洞的上班族有地方可以假裝自己還活在文藝復興裡。
但午夜十二點之後，永樂町會翻面。
像是被什麼人輕輕把城市的地圖對折了一下，捷運北門站三號出口旁，那條白天看起來只是停滿機車、堆著發泡膠箱的防火巷，會在末班車的煞車聲消失後，悄悄多出一段不存在於任何導航軟體上的暗巷。Google地圖在這裡永遠顯示「重新規劃路線」，Uber司機開到這裡會開始懷疑人生，只有三種人找得到它——剛下班、餓到前胸貼後背的工程師，提著便當要去醫院交班的夜班護理師，以及失眠到在租屋處把冰箱翻了三遍的大學生。他們都是循著味來的。一股混著陳年醬油、冰糖、豬油與八角的滷肉香，像是一條看不見的線，牽著他們的鼻子往巷底走。
巷底有一扇木門。木頭被煙燻得發黑，門把是一個被摸到包漿的銅環，門上方掛著一盞昏黃到像是隨時會斷氣的燈泡。燈泡底下有一塊手寫的木牌，字是阿嬤用毛筆寫的，筆劃有點抖，卻很用力——「午夜暖胃食堂。營業時間：00:00-04:00。僅六席，無預約，有緣者入。」
而現在，這扇門的鑰匙，掛在陳柏宇的脖子上。
陳柏宇二十六歲，研究所念的是資訊管理，畢業後在內湖一間新創公司當後端工程師，每天的工作就是幫客戶的美食外送平台修那個永遠修不好的「評論篩選機制」。三個月前，阿嬤走了。走得很安靜，就在這間食堂的吧檯後面，手裡還握著那支用了三十年的木杓，鍋裡的滷肉還溫著。醫生說是心肌梗塞，阿嬤沒有受太多苦。告別式那天，很多鄰居來，好多他根本不認識的阿伯阿姨一邊吃著阿嬤最後留下的那鍋滷肉飯，一邊哭著說：「以後半夜肚子餓要去哪裡吃飯啊？」
陳柏宇本來沒打算接。他的人生規劃裡沒有「食堂」這個選項，他連荷包蛋都會煎到焦。但房屋仲介來看過後說，這個地段巷子太深、又沒有招牌，租不掉也賣不掉，不如就放著養蚊子。陳柏宇看著吧檯裡那六張被阿嬤擦得發亮的高腳椅，看著牆上那張阿嬤年輕時在廟口切滷肉的黑白照片，忽然覺得如果就這樣讓這鍋滷肉斷了，好像有點對不起什麼。於是他硬著頭皮，跟公司請了留職停薪，把那鍋被阿嬤養了三十年的老滷，用小火重新滾開。
今晚，是午夜暖胃食堂重新開張的第一夜。
「阿嬤，保佑我不要食物中毒啊。」陳柏宇站在吧檯裡，穿著阿嬤那件明顯小一號、繡著小花的圍裙，手忙腳亂地檢查。他把白飯煮下去，電子鍋的蒸氣噗嗤噗嗤地冒，米香瞬間填滿了這間不到五坪的小店。這米是阿嬤指定的，臺東池上的米，粒粒飽滿，煮起來帶著淡淡的芋頭香。滷鍋在爐子上咕嚕咕嚕，小火慢滾，整塊三層肉被切成指甲大小的丁，肥瘦相間，泡在深琥珀色的滷汁裡，油光在燈泡下閃得像是會呼吸。每一次冒泡，都會炸開一個小小的油花，然後緩緩沉下去。陳柏宇偷偷用筷子夾了一塊肥肉，燙得他齜牙咧嘴，卻在舌尖化開成一股鹹甜鹹甜、帶著胡椒與蒜酥的溫柔。
「好、好好吃……這真的是我滷的嗎？」他一邊燙到跳腳，一邊又忍不住想再夾一塊。內心的小劇場已經開始跑字幕：【陳柏宇，二十六歲，首次滷肉就上手，難道我其實是被程式耽誤的廚神？】
就在他自我感覺良好的時候，木門被推開了，風鈴叮咚一聲。
午夜十二點十七分，第一位客人，或者說，第一個考驗，準時抵達。
來人穿著一件刻意做舊的潮牌襯衫，頭髮用髮膠抓得根根分明，脖子上掛著一台看起來比他本人還貴的相機，手機架在自拍棒上，螢幕還亮著直播介面，標題斗大地寫著「深夜突襲！揭密永樂町最難訂的幽靈食堂是不是業配騙局」。他一進門就先環顧一圈，用一種評審的語氣說：「喔？就這樣？六個位子？燈光不行，裝潢也不行，網路上還吹成什麼味覺百慕達，笑死。」
陳柏宇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還是努力維持營業用語氣：「歡迎光臨，請問要吃點什麼？本店今晚只有滷肉飯、白飯跟味噌湯。」
「廢話，來滷肉飯店不吃滷肉飯要吃什麼？給我一碗大的，肥肉多一點，我要拍特寫。」男人大剌剌地坐下，翹起二郎腿，鏡頭直接懟到陳柏宇臉上。「老闆很年輕喔？阿嬤呢？該不會是阿嬤走了，孫子出來割韭菜吧？大家按讚分享，等一下幫大家試毒。」
陳柏宇的拳頭在圍裙底下悄悄握緊。佛系吐槽役的外表下，他的內心已經開始刷彈幕：【大哥，你禮貌呢？割韭菜？我這鍋滷肉養了三十年，比你的粉絲還資深好嗎？】但他還是深吸一口氣，把白飯盛好，淋上兩大杓滷肉。滷汁澆在熱騰騰的白飯上，發出誘人的滋滋聲，肥肉的油光與瘦肉的醬色交織，幾粒油蔥酥點綴在上面，像是夜空的星星。光是用看的，就讓人肚子咕嚕叫。
這是阿嬤教的第一條店規：入座，必先吃一口白飯。這是對米靈的尊重。陳柏宇把碗推過去，輕聲說：「請先吃一口白飯，再拌開來吃，會更好吃。」
男人嗤笑一聲，完全沒理會，拿起筷子就把整碗飯粗魯地拌開，還故意把肥肉全部挑到旁邊，用筷子尖戳著：「欸大家看，這個肥肉也太噁了吧？油膩膩的，現在誰還吃這種東西？健康餐懂不懂？這種店就是臺北餐飲水準拉低的原因啦。」他一邊說，一邊大口把瘦肉和飯扒進嘴裡，發出刻意的咀嚼聲，然後眉頭一皺，對著直播鏡頭做出誇張的嫌棄表情。「普通啦，鹹死，甜死，就那樣。等一下給大家看我怎麼打一星負評，這種老店就是靠情懷騙錢。」
他說著，真的把手機拿起來，點開Google地圖，找到「午夜暖胃食堂」——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網友建檔的店家頁面——手指熟練地點下一顆星，開始打字：「肉太肥、太鹹、太油……」
陳柏宇站在吧檯裡，看得一肚子火，卻又不能真的把客人趕出去。就在他考慮要不要啟動那個「奧客退散」的諧音梗咒語來緩解尷尬時，異變發生了。
那碗被嫌棄的滷肉飯，動了。
不是錯覺。原本安靜躺在碗裡的滷肉飯，中央的醬汁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部加熱到沸騰，開始咕嚕咕嚕地冒起細密的泡泡。油光以一種不自然的速度旋轉起來，整碗飯微微震動，連帶著瓷碗也發出細細的嗡鳴。男人還低著頭打字，沒發現。陳柏宇卻看得目瞪口呆，鼻尖聞到一股比剛才更濃郁、更帶著怒氣的醬香——像是把整鍋滷汁的委屈都濃縮在這一碗裡。
下一秒——
「噗啾！」
一聲極其響亮、極其帶有綜藝效果的噴射聲。那碗滷肉飯像是火山爆發，又像是被踩到尾巴的河豚，從碗中央精準地噴出一道滾燙的、油亮的肉汁水柱。水柱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不偏不倚，正中男人舉在半空中的手機螢幕，然後餘勢未減，濺了他一身。深色的滷汁在他那件昂貴的潮牌襯衫上暈開，像是一幅抽象畫。手機螢幕瞬間被油膜糊住，那個還沒按送出的一星評論，被滷汁糊成一團看不懂的亂碼。
「哇啊！燙！什麼東西！」男人慘叫著跳起來，手機差點掉進碗裡。他手忙腳亂地抽衛生紙猛擦，卻越擦越油。
全場安靜了三秒鐘。陳柏宇也傻了，他張大嘴，手裡還拿著木杓，完全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物理現象。難道是滷汁太滾，產生了什麼對流噴泉？但那也太準了吧？準到像是裝了GPS。
就在這片尷尬的寂靜中，陳柏宇的腦海裡，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那是一個帶著奶氣、卻又努力裝作老成的童音，氣噗噗的，傲嬌到不行。
「哼！哼！才、才不是想救你呢！這個不懂尊重食物的傢伙，竟然敢說本大爺噁心？本大爺可是用三十年老滷、池上米、還有阿嬤的愛心滷出來的！肥肉怎麼了？肥肉是精華！是靈魂！不懂欣賞的傢伙就給我退散啦！」
陳柏宇渾身一僵，差點把手裡的杓子掉進鍋裡。他驚恐地環顧四周，店裡除了他跟那個還在哀嚎的奧客，沒有第三個人。那聲音是直接在他腦子裡炸開的，還自帶回音。
「誰？誰在說話？」他在心裡小聲問。
「吵死了！還能是誰？就是本大爺啊！你碗裡的滷肉飯啦！沒見過世面的店主，連本大爺的聲音都聽不出來，真是菜鳥！」那個聲音更大聲了，碗裡的滷肉飯還配合地又冒了一個泡，像是在點頭。「要不是看在你好歹把本大爺滷得還算可口的份上，我才懶得幫你教訓這個一星仔咧！記住，本大爺叫滷大王！」
陳柏宇低頭看著那碗還在微微冒泡的滷肉飯，油光下的幾塊滷肉，竟然真的好像拼湊成一張氣鼓鼓的小臉。那瞬間，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像是那碗白飯一樣，被狠狠地拌開了。
阿嬤說過，食物是有心的。原來是真的。
而門口的風鈴，又叮咚了一聲。
這一次進來的是個穿著淡藍色護理師制服的女孩，馬尾有點亂，口罩掛在下巴，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顯然是剛下班。她手裡提著一杯超商咖啡，看到店內的混亂，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默默舉起了手機。
陳柏宇心裡一涼，想說完了，又要多一個目擊證人。卻見那女孩對他眨眨眼，小聲說：「老闆，別緊張，我是夜班護理師林曉薇，住附近。我……我剛剛全程錄下來了。那個肉汁噴射，超療癒的。」她把手機螢幕轉過來，影片正好停在肉汁噴射的那一瞬間，還自動配上了她後製的彈幕——【肉汁正義！】【奧客退散！】【滷獲人心！】
陳柏宇還沒來得及阻止，林曉薇已經手指一點，把影片上傳到了她的社群帳號，標題寫著：「永樂町味覺百慕達是真的！奧客的手機被滷肉飯制裁了！#午夜暖胃食堂 #肉汁噴射 #療癒」
那一夜，陳柏宇手忙腳亂地安撫了那個自稱網紅、最後連滷汁都沒擦乾淨就落荒而逃的男人，又招待了林曉薇一碗沒有被噴過的、額外多加一匙滷汁的滷肉飯。林曉薇吃了一口，眼淚差點掉下來，說這是她上完十二小時夜班後，吃過最溫暖的味道。她臨走前，認真地對著那碗飯說了聲「謝謝招待，很好吃」，碗裡的滷大王立刻又冒了個開心的泡泡，在陳柏宇腦海裡小聲嘀咕：「哼，算、算妳有眼光。」
凌晨四點，陳柏宇拉下鐵門，累癱在吧檯椅上。他以為這荒謬的一夜終於結束了。他拿出自己的手機，想看看林曉薇說的那個影片有沒有人看。
然後，他看到手機螢幕亮起，通知欄被洗版了。
那支不到三十秒的「肉汁制裁」影片，已經被轉發了三千次。底下留言正以每秒十則的速度暴增——「太扯了吧！滷肉飯成精？」「明天就去朝聖！」「我想測試會不會噴我！」「老闆，後天還有營業嗎？我要去給五星好評看會不會多一塊肉！」
而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在食堂後方的那個小冰箱裡，傳來了細微的、窸窸窣窣的騷動。原本安靜躺著的高麗菜、白蘿蔔，還有那幾根被阿嬤綁在一起的青蔥，似乎都在黑暗中，悄悄地翻了個身。
陳柏宇聽見一個溫柔卻帶著刺的女聲，從冰箱深處幽幽傳來，像是在對誰宣告——
「哼，濃郁派的小把戲，倒是挺會搶鋒頭嘛……翠絲，妳怎麼看？」
午夜暖胃食堂的第一夜，才剛要真正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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