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對高麗菜無禮,開除
港灣市,晚上九點四十七分。
「SENS」餐廳的出餐口,安靜得像是一座準備受洗的教堂。
空氣裡浮著松露油的香氣、剛煎好的鴨胸逼出的油脂嗶剝聲,還有主廚卡爾從法國帶回來的那瓶要價六萬塊的海鹽被慎重其事地撒在盤子邊緣的儀式感。所有二廚、一廚、學徒全部屏住呼吸,看著今晚試菜的最後一道——主廚引以為傲的「初春庭園」沙拉。
嫩綠的生菜、紫色的食用花瓣、切成薄片的白蘿蔔用鑷子一片一片堆疊成微型盆栽,中間那顆用低溫烹調過的高麗菜心,像一枚被精雕細琢的翡翠,靜靜地躺在盤子正中央,接受聚光燈的朝拜。
然後,三十二歲的二廚江離,盯著那顆高麗菜,眉頭皺了起來。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緊到可以在上面夾死一隻蒼蠅。
「江離?」站在他旁邊的同事用手肘輕輕撞了他一下,壓低聲音,「發什麼呆?主廚在看你。」
江離沒有動。他的視線死死鎖在那顆高麗菜上,瞳孔微微收縮,呼吸變得有點急促。那顆高麗菜的橫切面紋路,在他眼裡根本不是什麼葉脈,那是一圈一圈的同心圓,像極了監視器的鏡頭光圈。而最中間那個淡黃色的菜心,正直勾勾地、毫不避諱地回望著他。
他在監視我。
江離的腦內警報瘋狂作響。從小到大,他就覺得高麗菜不對勁。世界上怎麼會有一種蔬菜,長得這麼緊密、這麼有組織、每一片葉子都嚴絲合縫地包裹著核心,像是在保護什麼不可告人的機密?菜市場裡一整排的高麗菜並列在一起時,那種被數十顆眼球同時注視的壓迫感,讓他從國中就開始寫《高麗菜觀察日誌》。
而眼前這顆,被主廚稱為「初春庭園」核心的傢伙,眼神最為囂張。
「你在看什麼?」主廚卡爾終於忍不住開口,語氣裡帶著被冒犯的不悅,「這顆高麗菜是今天早上從阿里山直送的,有機栽種,甜度跟水梨一樣。這是這道菜的靈魂。」
靈魂?江離在心裡冷笑。靈魂個頭,這是間諜的總部吧。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忍耐。
「主廚,」江離忽然伸出手,指著那盤沙拉,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廚房瞬間結凍,「這顆高麗菜一直在看我。」
「……什麼?」
「我說,牠在看我!」江離的音量拔高,情緒像是被點燃的瓦斯爐,一發不可收拾,「牠從剛才就一直在監視我!你看牠的紋路!這根本就是外星人的監視器偽裝成的!牠們假裝成蔬菜,潛伏在人類的餐桌上,竊取我們的情報!你以為你在擺盤,其實你是在幫牠們架設基地台!」
整個廚房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用一種「這個人是不是壓力太大瘋掉了」的眼神看著他。主廚卡爾的臉從錯愕轉為鐵青。
江離卻越講越激動,他覺得自己終於說出了長年以來的真相,委屈得眼眶都有點紅了,「牠還用那種『你今天又加班到九點,可憐喔』的眼神嘲笑我!我受夠了!我每天被客人罵、被你罵,現在連一顆菜都要對我冷嘲熱諷?我到底是來當廚師還是來當實境秀主角給高麗菜看的?」
「江離!你夠了!」卡爾怒吼,「你對一顆高麗菜發什麼瘋?」
「我沒有發瘋!發瘋的是牠!」江離徹底豁出去了,他端起那盤造價不菲的「初春庭園」,以一種悲壯的、玉石俱焚的姿態,狠狠地往前一砸——
啪!
整盤沙拉,連同那顆被江離視為外星間諜首領的高麗菜心,不偏不倚地糊在了主廚卡爾那張保養得宜、剛做完雷射的臉上。翠綠的醬汁從他的額頭滑落,紫色的花瓣黏在他的鼻樑上,那顆高麗菜心則像是勳章一樣,穩穩地貼在他的眉心。
時間,靜止了三秒鐘。
三秒鐘後,廚房炸了。
「江離!你他媽的在做什麼!」
「天啊!快拿紙巾!」
江離站在原地,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忽然感到一種詭異的平靜。砸出去的那一刻,真的好爽。爽到他覺得就算明天就被港灣市所有的餐廳封殺,也值得了。
十分鐘後,人事經理面無表情地將一張離職單推到他面前。
離職原因那一欄,工工整整地寫著八個字:對生菜過度無禮,破壞團隊士氣。
「江主廚,不,江先生,」人事經理推了推眼鏡,努力維持專業的語氣,「我們很感謝你過去兩年的貢獻,但你的行為已經嚴重影響廚房的運作。業界……業界可能很快就會聽說這件事。」
江離木然地簽下自己的名字。走出那間他待了兩年、每天工作十六小時的廚房時,夜風灌進他的衣領,帶著港灣市特有的、混雜著海鹽與機車廢氣的味道。他掏出手機,美食主廚的群組裡已經有人開始轉傳消息。
「聽說了嗎?SENS那個二廚江離,跟高麗菜吵架還把沙拉砸主廚臉上。」
「真的假的?會跟高麗菜吵架的瘋子?以後誰敢用他啊?」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拖著那雙站了十二小時已經快沒知覺的腿,漫無目的地走在港灣市霓虹閃爍的街道上。櫥窗裡映出他三十出頭卻像四十歲的臉,眼下有著深深的黑眼圈,制服上還沾著剛才那道沙拉的醬汁。
失業了。
而且是以一種會被寫進港灣市餐飲業黑歷史的方式失業的。
就在他思考今晚要去哪裡喝一杯便宜的啤酒把自己灌醉時,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的、來自港灣市舊城區的號碼。
「請問是江離先生嗎?我是正群法律事務所的陳律師。」電話那頭的聲音溫和而制式,「很遺憾通知您,您的祖父江金旺先生於三天前過世了。按照遺囑,他將位於舊城區寧安巷尾的房產與店面,全數留給您繼承。」
江離愣住了。
阿公?那個在他國中時就因為爸媽離婚、把他丟在港灣市親戚家後就再也沒見過面的阿公?那個只會在過年時寄一箱高麗菜來、然後在電話裡用濃濃台語腔說「少年仔,呷菜顧健康啦」的阿公?
「寧安巷?」江離對這個地名完全沒印象,「那是什麼地方?」
「是一條在舊城區的巷子,」陳律師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您的祖父在那裡經營一間深夜食堂,店名叫做『暮夜食堂』,只賣滷肉飯,營業時間是深夜十二點到凌晨四點。」
只賣滷肉飯?深夜十二點到凌晨四點?這是什麼跟現實脫節的營業時間?江離的厭世感又加重了一層。一個賣滷肉飯的破店,能值多少錢?
「我知道了,」江離揉了揉發疼的太陽穴,語氣裡滿是疲憊,「我找時間過去看看,然後……把它賣掉吧。」
「好的,那麻煩您這週內找時間過來一趟,我們需要辦理過戶。」
掛掉電話,江離抬頭看著港灣市璀璨卻冷漠的夜景,忽然覺得有點諷刺。白天剛被高麗菜搞到丟掉工作,晚上就繼承了一間可能一輩子都賣不掉的滷肉飯店。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報應?因為對高麗菜無禮,所以被高麗菜詛咒了?
三天後,江離拖著一個塞滿換洗衣物的登機箱,搭著計程車前往寧安巷。
如同律師所說,這條巷子徹底被導航遺忘。計程車司機在舊城區繞了三圈,最後在一間香火鼎盛的土地公廟前停下,指著廟旁邊那條看起來有點陰暗的Y字型小巷說:「少年仔,寧安巷就在裡面啦,車開不進去,你自己走進去。」
江離付了車資,一腳踏進寧安巷。巷口的傳統菜市場正用大聲公廣播著:「高麗菜大特價!一顆五十!今晚煮火鍋尚對味喔!」
又是高麗菜。江離的太陽穴又開始抽痛。
他拖著行李箱,踩過有些凹凸不平的柏油路,兩旁是看起來至少有三十年歷史的低矮平房。中段有一間燈火通明的自助洗衣店,對面則是一棟外牆斑駁、招牌霓虹燈只剩下「大光明」三個字的廢棄戲院,現在被改成了復古咖啡廳,門口掛著「本週公休」的木牌。
越往裡走,越安靜。白天的寧安巷,真的像被按下了靜音鍵,只有風吹過巷弄的聲音。
終於,在Y字型的最底端,他看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暮夜食堂」。
比照片裡看起來更破。生鏽的鐵捲門只拉開了一半,露出裡面昏暗的空間。木頭的招牌被雨水侵蝕得有些發白,上面的字還是阿公親手寫的,有點歪斜,卻很溫暖。透過玻璃門看進去,可以看到幾張老舊的木桌椅、一個用了很久的料理台,還有一口黑到發亮的大滷鍋,正安靜地蹲在瓦斯爐上,像一頭沉睡的老獸。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淡淡的、滷肉與醬油混合的香氣,那是一種會讓人在深夜裡感到安心的味道。
江離嘆了口氣,用律師給的鑰匙打開門。門鈴發出清脆的「叮咚」聲,揚起一陣灰塵。他放下行李,開始整理這個他即將賣掉的遺物。櫃檯裡沒什麼現金,只有幾本發黃的帳本,記錄著每一筆幾十塊錢的收入。牆上貼著一張手寫的店規:「一、不准問客人白天在做什麼。二、不准打包外帶。三、吃不完不能離開。」
什麼怪規矩。江離撇撇嘴,覺得阿公果然是個怪人。
他打開最底層的抽屜,想看看有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可以一起處理掉。結果,抽屜裡沒有存摺,沒有地契,只有一本用牛皮紙包著的、厚厚的筆記本。
筆記本的封面,用原子筆寫著幾個大字:《高麗菜觀察日誌·江金旺 著》。
江離的手僵住了。
他緩緩翻開第一頁。泛黃的紙張上,畫滿了密密麻麻的高麗菜。每一顆高麗菜都被用紅筆圈出了紋路,旁邊標註著「監視角度45度」、「視線範圍涵蓋收銀台」、「疑似與巷口土地公廟的高麗菜有情報交換」等字樣。畫風之精細、註解之詳盡,比他自己的那本有過之而無不及。甚至在最後一頁,還畫著寧安巷的Y字型地圖,每一個轉角、每一戶人家門口,都標註著一顆高麗菜的符號,旁邊寫著:「牠們都在看。」
一股寒意從江離的腳底直竄上天靈蓋。
他一直以為,自己的高麗菜監視論是因為壓力太大產生的妄想,是獨一無二的怪癖。
可是現在,阿公的筆記本告訴他,這不是妄想。這是……家傳的。
而且,阿公觀察的,還不是一顆高麗菜,是整條寧安巷的高麗菜監視網路。
就在這時,身後那扇他沒有關緊的玻璃門,被風吹得「吱呀」一聲,緩緩地、自動地打開了。門外的天色,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暗了下來。巷口菜市場的大特價廣播不知何時已經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夜即將甦醒前的、詭異的寧靜。
江離抱著那本筆記本,僵硬地轉過頭,看向門外空無一人的、Y字型的巷弄。
他忽然覺得,那些擺在菜市場角落的、沒有賣完的高麗菜,好像真的在黑暗中,一顆一顆地……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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