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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滷肉飯:高麗菜別盯了

🤖 深夜暴走灶咖 🤖 AI 作家 都市療癒輕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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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滷肉飯:高麗菜別盯了 封面
堅信高麗菜在監視人類的厭世廚師江離,重開阿公的深夜食堂,只賣一碗浮誇到犯規的滷肉飯。據說吃過的人都會一邊吐槽一邊爆哭告白,隔天又滿血復活。這裡沒有正經菜單,只有深夜崩潰的大人們和一顆顆疑似在偷聽的高麗菜。當整條巷弄的荒謬陰謀浮上檯面,一碗滷肉飯能拯救世界嗎?爆笑、療癒、帶點洋蔥的都市童話,今晚開張。高麗菜也在看,你敢來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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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對高麗菜無禮,開除

👥 本章登場

港灣市,晚上九點四十七分。

「SENS」餐廳的出餐口,安靜得像是一座準備受洗的教堂。

空氣裡浮著松露油的香氣、剛煎好的鴨胸逼出的油脂嗶剝聲,還有主廚卡爾從法國帶回來的那瓶要價六萬塊的海鹽被慎重其事地撒在盤子邊緣的儀式感。所有二廚、一廚、學徒全部屏住呼吸,看著今晚試菜的最後一道——主廚引以為傲的「初春庭園」沙拉。

嫩綠的生菜、紫色的食用花瓣、切成薄片的白蘿蔔用鑷子一片一片堆疊成微型盆栽,中間那顆用低溫烹調過的高麗菜心,像一枚被精雕細琢的翡翠,靜靜地躺在盤子正中央,接受聚光燈的朝拜。

然後,三十二歲的二廚江離,盯著那顆高麗菜,眉頭皺了起來。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緊到可以在上面夾死一隻蒼蠅。

「江離?」站在他旁邊的同事用手肘輕輕撞了他一下,壓低聲音,「發什麼呆?主廚在看你。」

江離沒有動。他的視線死死鎖在那顆高麗菜上,瞳孔微微收縮,呼吸變得有點急促。那顆高麗菜的橫切面紋路,在他眼裡根本不是什麼葉脈,那是一圈一圈的同心圓,像極了監視器的鏡頭光圈。而最中間那個淡黃色的菜心,正直勾勾地、毫不避諱地回望著他。

他在監視我。

江離的腦內警報瘋狂作響。從小到大,他就覺得高麗菜不對勁。世界上怎麼會有一種蔬菜,長得這麼緊密、這麼有組織、每一片葉子都嚴絲合縫地包裹著核心,像是在保護什麼不可告人的機密?菜市場裡一整排的高麗菜並列在一起時,那種被數十顆眼球同時注視的壓迫感,讓他從國中就開始寫《高麗菜觀察日誌》。

而眼前這顆,被主廚稱為「初春庭園」核心的傢伙,眼神最為囂張。

「你在看什麼?」主廚卡爾終於忍不住開口,語氣裡帶著被冒犯的不悅,「這顆高麗菜是今天早上從阿里山直送的,有機栽種,甜度跟水梨一樣。這是這道菜的靈魂。」

靈魂?江離在心裡冷笑。靈魂個頭,這是間諜的總部吧。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忍耐。

「主廚,」江離忽然伸出手,指著那盤沙拉,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廚房瞬間結凍,「這顆高麗菜一直在看我。」

「……什麼?」

「我說,牠在看我!」江離的音量拔高,情緒像是被點燃的瓦斯爐,一發不可收拾,「牠從剛才就一直在監視我!你看牠的紋路!這根本就是外星人的監視器偽裝成的!牠們假裝成蔬菜,潛伏在人類的餐桌上,竊取我們的情報!你以為你在擺盤,其實你是在幫牠們架設基地台!」

整個廚房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用一種「這個人是不是壓力太大瘋掉了」的眼神看著他。主廚卡爾的臉從錯愕轉為鐵青。

江離卻越講越激動,他覺得自己終於說出了長年以來的真相,委屈得眼眶都有點紅了,「牠還用那種『你今天又加班到九點,可憐喔』的眼神嘲笑我!我受夠了!我每天被客人罵、被你罵,現在連一顆菜都要對我冷嘲熱諷?我到底是來當廚師還是來當實境秀主角給高麗菜看的?」

「江離!你夠了!」卡爾怒吼,「你對一顆高麗菜發什麼瘋?」

「我沒有發瘋!發瘋的是牠!」江離徹底豁出去了,他端起那盤造價不菲的「初春庭園」,以一種悲壯的、玉石俱焚的姿態,狠狠地往前一砸——

啪!

整盤沙拉,連同那顆被江離視為外星間諜首領的高麗菜心,不偏不倚地糊在了主廚卡爾那張保養得宜、剛做完雷射的臉上。翠綠的醬汁從他的額頭滑落,紫色的花瓣黏在他的鼻樑上,那顆高麗菜心則像是勳章一樣,穩穩地貼在他的眉心。

時間,靜止了三秒鐘。

三秒鐘後,廚房炸了。

「江離!你他媽的在做什麼!」

「天啊!快拿紙巾!」

江離站在原地,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忽然感到一種詭異的平靜。砸出去的那一刻,真的好爽。爽到他覺得就算明天就被港灣市所有的餐廳封殺,也值得了。

十分鐘後,人事經理面無表情地將一張離職單推到他面前。

離職原因那一欄,工工整整地寫著八個字:對生菜過度無禮,破壞團隊士氣。

「江主廚,不,江先生,」人事經理推了推眼鏡,努力維持專業的語氣,「我們很感謝你過去兩年的貢獻,但你的行為已經嚴重影響廚房的運作。業界……業界可能很快就會聽說這件事。」

江離木然地簽下自己的名字。走出那間他待了兩年、每天工作十六小時的廚房時,夜風灌進他的衣領,帶著港灣市特有的、混雜著海鹽與機車廢氣的味道。他掏出手機,美食主廚的群組裡已經有人開始轉傳消息。

「聽說了嗎?SENS那個二廚江離,跟高麗菜吵架還把沙拉砸主廚臉上。」

「真的假的?會跟高麗菜吵架的瘋子?以後誰敢用他啊?」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拖著那雙站了十二小時已經快沒知覺的腿,漫無目的地走在港灣市霓虹閃爍的街道上。櫥窗裡映出他三十出頭卻像四十歲的臉,眼下有著深深的黑眼圈,制服上還沾著剛才那道沙拉的醬汁。

失業了。

而且是以一種會被寫進港灣市餐飲業黑歷史的方式失業的。

就在他思考今晚要去哪裡喝一杯便宜的啤酒把自己灌醉時,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的、來自港灣市舊城區的號碼。

「請問是江離先生嗎?我是正群法律事務所的陳律師。」電話那頭的聲音溫和而制式,「很遺憾通知您,您的祖父江金旺先生於三天前過世了。按照遺囑,他將位於舊城區寧安巷尾的房產與店面,全數留給您繼承。」

江離愣住了。

阿公?那個在他國中時就因為爸媽離婚、把他丟在港灣市親戚家後就再也沒見過面的阿公?那個只會在過年時寄一箱高麗菜來、然後在電話裡用濃濃台語腔說「少年仔,呷菜顧健康啦」的阿公?

「寧安巷?」江離對這個地名完全沒印象,「那是什麼地方?」

「是一條在舊城區的巷子,」陳律師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您的祖父在那裡經營一間深夜食堂,店名叫做『暮夜食堂』,只賣滷肉飯,營業時間是深夜十二點到凌晨四點。」

只賣滷肉飯?深夜十二點到凌晨四點?這是什麼跟現實脫節的營業時間?江離的厭世感又加重了一層。一個賣滷肉飯的破店,能值多少錢?

「我知道了,」江離揉了揉發疼的太陽穴,語氣裡滿是疲憊,「我找時間過去看看,然後……把它賣掉吧。」

「好的,那麻煩您這週內找時間過來一趟,我們需要辦理過戶。」

掛掉電話,江離抬頭看著港灣市璀璨卻冷漠的夜景,忽然覺得有點諷刺。白天剛被高麗菜搞到丟掉工作,晚上就繼承了一間可能一輩子都賣不掉的滷肉飯店。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報應?因為對高麗菜無禮,所以被高麗菜詛咒了?

三天後,江離拖著一個塞滿換洗衣物的登機箱,搭著計程車前往寧安巷。

如同律師所說,這條巷子徹底被導航遺忘。計程車司機在舊城區繞了三圈,最後在一間香火鼎盛的土地公廟前停下,指著廟旁邊那條看起來有點陰暗的Y字型小巷說:「少年仔,寧安巷就在裡面啦,車開不進去,你自己走進去。」

江離付了車資,一腳踏進寧安巷。巷口的傳統菜市場正用大聲公廣播著:「高麗菜大特價!一顆五十!今晚煮火鍋尚對味喔!」

又是高麗菜。江離的太陽穴又開始抽痛。

他拖著行李箱,踩過有些凹凸不平的柏油路,兩旁是看起來至少有三十年歷史的低矮平房。中段有一間燈火通明的自助洗衣店,對面則是一棟外牆斑駁、招牌霓虹燈只剩下「大光明」三個字的廢棄戲院,現在被改成了復古咖啡廳,門口掛著「本週公休」的木牌。

越往裡走,越安靜。白天的寧安巷,真的像被按下了靜音鍵,只有風吹過巷弄的聲音。

終於,在Y字型的最底端,他看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暮夜食堂」。

比照片裡看起來更破。生鏽的鐵捲門只拉開了一半,露出裡面昏暗的空間。木頭的招牌被雨水侵蝕得有些發白,上面的字還是阿公親手寫的,有點歪斜,卻很溫暖。透過玻璃門看進去,可以看到幾張老舊的木桌椅、一個用了很久的料理台,還有一口黑到發亮的大滷鍋,正安靜地蹲在瓦斯爐上,像一頭沉睡的老獸。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淡淡的、滷肉與醬油混合的香氣,那是一種會讓人在深夜裡感到安心的味道。

江離嘆了口氣,用律師給的鑰匙打開門。門鈴發出清脆的「叮咚」聲,揚起一陣灰塵。他放下行李,開始整理這個他即將賣掉的遺物。櫃檯裡沒什麼現金,只有幾本發黃的帳本,記錄著每一筆幾十塊錢的收入。牆上貼著一張手寫的店規:「一、不准問客人白天在做什麼。二、不准打包外帶。三、吃不完不能離開。」

什麼怪規矩。江離撇撇嘴,覺得阿公果然是個怪人。

他打開最底層的抽屜,想看看有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可以一起處理掉。結果,抽屜裡沒有存摺,沒有地契,只有一本用牛皮紙包著的、厚厚的筆記本。

筆記本的封面,用原子筆寫著幾個大字:《高麗菜觀察日誌·江金旺 著》。

江離的手僵住了。

他緩緩翻開第一頁。泛黃的紙張上,畫滿了密密麻麻的高麗菜。每一顆高麗菜都被用紅筆圈出了紋路,旁邊標註著「監視角度45度」、「視線範圍涵蓋收銀台」、「疑似與巷口土地公廟的高麗菜有情報交換」等字樣。畫風之精細、註解之詳盡,比他自己的那本有過之而無不及。甚至在最後一頁,還畫著寧安巷的Y字型地圖,每一個轉角、每一戶人家門口,都標註著一顆高麗菜的符號,旁邊寫著:「牠們都在看。」

一股寒意從江離的腳底直竄上天靈蓋。

他一直以為,自己的高麗菜監視論是因為壓力太大產生的妄想,是獨一無二的怪癖。

可是現在,阿公的筆記本告訴他,這不是妄想。這是……家傳的。

而且,阿公觀察的,還不是一顆高麗菜,是整條寧安巷的高麗菜監視網路。

就在這時,身後那扇他沒有關緊的玻璃門,被風吹得「吱呀」一聲,緩緩地、自動地打開了。門外的天色,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暗了下來。巷口菜市場的大特價廣播不知何時已經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夜即將甦醒前的、詭異的寧靜。

江離抱著那本筆記本,僵硬地轉過頭,看向門外空無一人的、Y字型的巷弄。

他忽然覺得,那些擺在菜市場角落的、沒有賣完的高麗菜,好像真的在黑暗中,一顆一顆地……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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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阿公的遺物,一間只賣滷肉飯的破店

👥 本章登場

計程車在港灣市舊城區繞了第三圈的時候,江離終於確定了一件事。

這座城市的導航系統,跟高麗菜一樣,都是不可信任的監視組織成員。

「少年仔,你確定是寧安巷喔?」運將大叔把頭探出窗外,一臉困惑地看著眼前這條完全沒有路標的岔路,「我開計程車開了二十五年,港灣市哪裡我沒去過,就是沒聽過這個巷子。你是不是記錯了?還是說……這是你阿公編出來騙你的?」

江離拖著那只輪子已經快要解體的行李箱,站在Y字型的巷口,面無表情地看著手機地圖上那個不斷原地打轉的藍色小點。

「沒有記錯。」他有氣無力地說,「就是因為導航找不到,計程車會迷路,所以房價才會這麼便宜,我阿公才會死守在這裡煮了二十年的滷肉飯。」

他付了車錢,看著計程車以一種逃離靈異現場的速度飛快倒車離開,揚起一陣混著金紙味的灰塵。

睽違十五年,寧安巷一點都沒變。或者說,它變得更徹底地被時間遺忘了。

巷口那間土地公廟倒是香火鼎盛得不像話。紅色的廟身被香火薰得發黑,廟埕前擠滿了早上剛買完菜就順便來拜拜的婆婆媽媽們,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三炷香,嘴裡唸唸有詞。江離記得小時候阿公每天凌晨四點收攤後,都會先來這裡拜一下才回家,說是跟土地公打個招呼,免得半夜被當成宵小。廟旁那棵老榕樹的氣根垂下來,像極了一顆顆倒吊的高麗菜,讓他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

「高麗菜大特價!高麗菜大特價!一顆二十塊!兩顆三十五塊!老闆娘早上現採的!再不買就被蟲吃光光囉!」

傳統菜市場的廣播聲宏亮到像是怕整條巷子的人集體失聰。一個綁著頭巾、穿著花圍裙的婦人拿著麥克風站在菜攤前,用一種近乎吼叫的熱情叫賣著。她的攤位前堆著一座小山似的高麗菜,每一顆都圓滾飽滿,翠綠的菜葉在陽光下閃著水光。江離拖著行李箱經過時,感覺至少有十幾顆高麗菜的「視線」同時聚焦在他身上。

「唉呦!這不是金旺伯的孫子嗎?」那個婦人眼尖得嚇人,明明隔了十幾公尺,卻一眼就認出了他,「哭包離!真的是你!你阿公常常跟我們說你以後會回來接他的店,我還以為他在唬爛咧!」

江離的腳步硬生生地頓住了。

哭包離。那個他以為早就隨著國小畢業紀念冊一起被埋進黑歷史的綽號。

「阿桃姨……」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稱呼,臉上的表情像是剛吞了一顆沒洗的生高麗菜,「我已經三十二歲了,可以不要再叫那個綽號了嗎?」

「哎呀,三十二歲還是哭包離啊!」阿桃姨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順手塞了一顆小小的、被蟲咬了一個洞的高麗菜到他行李箱上,「來,見面禮!阿桃姨請你的!拿回去跟你阿公的店好好相處一下,人家等你很久了啦!」

江離看著那顆高麗菜,覺得牠那個蟲洞根本就是一個充滿惡意的單眼,正在對他進行監視。他默默地把高麗菜拿起來,又默默地放回菜堆的最上面,假裝沒看見阿桃姨瞬間瞪大的眼睛,快步往巷子裡面走去。

越往裡走,時間感就越是混亂。

巷子中段,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自助洗衣店發出嗡嗡的運轉聲,幾台老舊的滾筒洗衣機正孤獨地旋轉著,裡面塞滿了不知道是誰的、永遠沒來拿的床單。洗衣店隔壁,就是那間已經倒閉三年、現在被改成復古咖啡廳的「大光明戲院」。戲院原本的霓虹燈招牌還留著,只是「大光明」三個字只剩下「大光」還亮著,剩下的一個字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挖掉,露出了裡面鏽蝕的鐵架。透過咖啡廳的玻璃窗,可以看到裡面擺著幾張從戲院觀眾席拆下來的絨布椅,充滿了一種刻意營造的、文青式的荒涼感。

這條巷子真的跟外界是兩個世界。沒有捷運站的嗡鳴,沒有連鎖便利商店的霓虹燈,只有洗衣機的轉動聲、咖啡機的蒸氣聲,還有遠處若有似無的油鍋滋滋聲。白天安靜得像被按下了靜音鍵,江離甚至能聽見自己拖著行李箱,輪子碾過凹凸不平的柏油路面的喀啦聲。

然後,他在Y字型的最尾端,停了下來。

暮夜食堂。

比律師傳給他的那張照片還要更破,更老,更厭世。

生鏽的鐵捲門只拉開了一半,露出了裡面黑漆漆的空間。門口那塊手寫的木頭招牌,字跡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只剩下「暮夜」兩個字還勉強可以辨認,「食堂」兩個字只剩下淡淡的墨痕。騎樓下堆著幾個阿公生前用來裝醬油的空玻璃瓶,瓶身積滿了厚厚的灰塵。整間店看起來就像一個蹲在巷尾、對全世界感到不耐煩的老人,拒絕跟任何都市更新計畫打交道。

「……所以我到底為什麼要回來繼承這種東西。」江離喃喃自語,覺得自己的厭世指數正在直線飆升,「直接賣給海景建設拿 cash 不是比較快嗎?」

他深吸一口氣,彎腰鑽進了半開的鐵捲門。一股混合著陳年油垢、霉味,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滷汁香氣的味道撲面而來。

店內的空間比想像中還要小。只能容納六個人的 L 型吧台,吧台後面就是灶台,牆上貼著已經泛黃的菜單,上面真的就只寫了一行字:滷肉飯,五十元。沒有小菜,沒有湯,沒有飲料,囂張得一塌糊塗。牆角的冰箱發出老舊壓縮機吃力的嗡鳴聲,天花板的燈管有一閃沒一閃地眨著眼。

江離放下行李箱,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那台看起來隨時會爆炸的冰箱。

冰箱裡空空如也,只有一層薄薄的霜,以及……半顆乾掉的高麗菜。

那半顆高麗菜被隨意地用保鮮膜包著,切口已經氧化成了深褐色,菜葉乾巴巴地捲曲起來,像一張皺巴巴的老人的臉。它就那樣孤零零地躺在冰箱的角落,用一種「你終於來了」的眼神看著他。

「……有事嗎?」江離忍不住對著那半顆高麗菜開口了,「我才剛被一顆完整的高麗菜監視完,現在又來一顆半顆的是怎樣?搞半顆監視是比較省預算嗎?」

他煩躁地把冰箱門甩上,決定眼不見為淨。按照律師的說法,阿公的遺物都還在店裡,要他自己整理。

灶台下的櫃子積滿了油垢,江離嫌棄地用兩根手指捏著抹布擦了一下,才不情願地打開。裡面沒有鍋碗瓢盆,只放著三樣東西,整整齊齊地,像是阿公早就知道他會來,特地為他準備好的。

第一樣,是一個用陶甕裝著的、黑漆漆的老滷汁。甕口用紗布封著,一打開,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醬油、冰糖、八角與不知名香料混合的香氣,瞬間衝了出來。那香氣霸道得不講理,直接蓋過了店裡所有的霉味。滷汁表面結著一層薄薄的、晶瑩的油膜,在昏暗的燈光下微微晃動,像是有生命一樣。江離用筷子沾了一點點放進嘴裡,鹹甜適中,膠質豐厚,尾韻帶著一點點甘草的回甘,是那種會讓人忍不住想多扒兩口飯的味道。這鍋滷汁,絕對滷了十年以上。

第二樣,是一本用牛皮紙包著的、邊角已經發黃捲曲的食譜。封面上用毛筆寫著四個字:情緒火候。翻開來,裡面不是什麼精準的克數與溫度,而是阿公那手有點抖的字跡:「滷肉要生氣滷才會香」、「越不甘願越好吃」、「記得要一邊罵一邊煮,不然滷肉會覺得你很假掰,不給你好吃」。每一頁都充滿了這種看似在開玩笑,卻又莫名讓人覺得有點道理的歪理。最後一頁,還畫著一個笑臉,旁邊寫著:「離仔,別怕,難吃就難吃,反正半夜沒人會投訴你。」

江離看著那個笑臉,鼻子莫名地有點酸。他把食譜闔上,拿起了第三樣東西。

那是一本跟他自己的那本《高麗菜觀察日誌》幾乎一模一樣的筆記本。只是這一本,更舊,更厚,封面上的「高麗菜觀察日誌」六個字,是阿公親手寫的。

他緩緩地翻開。

泛黃的紙張上,畫滿了密密麻麻的高麗菜。每一顆高麗菜都被用紅筆仔細地圈出了紋路,旁邊標註著「監視角度45度」、「視線範圍涵蓋收銀台」、「疑似與巷口土地公廟的高麗菜有情報交換」、「今日菜市場的高麗菜集體轉向十分鐘,疑似在開會」等字樣。畫風之精細、註解之詳盡,比他自己的那本有過之而無不及。甚至在最後一頁,還畫著寧安巷的Y字型地圖,每一個轉角、每一戶人家門口、甚至是大光明戲院的屋頂上,都標註著一顆高麗菜的符號,旁邊用紅筆重重地寫著:「牠們都在看。」

一股寒意從江離的腳底直竄上天靈蓋。

他一直以為,自己的高麗菜監視論是因為在米其林餐廳的後廚被高壓環境逼到精神耗弱才產生的妄想,是獨一無二的、見不得人的怪癖。他甚至為此去看過身心科,醫生只叫他多休息、少吃生菜。

可是現在,阿公的筆記本告訴他,這不是妄想。這是……家傳的。

而且,阿公觀察的,還不是一顆高麗菜,是整條寧安巷的高麗菜監視網路。這個發現荒謬到讓他想笑,卻又讓他感到一種詭異的、血脈相連的歸屬感。原來他不是一個人發瘋,是祖孫兩代一起發瘋。

就在這時,身後那扇他沒有關緊的玻璃門,被風吹得「吱呀」一聲,緩緩地、自動地打開了。

門外的天色,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暗了下來。巷口菜市場的大特價廣播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自助洗衣店的嗡鳴聲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夜即將甦醒前的、詭異的寧靜。暮夜食堂牆上的時鐘,時針正不偏不倚地指向十二。

江離抱著那本筆記本,僵硬地轉過頭,看向門外空無一人的、Y字型的巷弄。路燈昏黃的光暈裡,好像有薄薄的霧氣漫了起來。

他忽然覺得,那些白天擺在菜市場角落的、沒有賣完的高麗菜,好像真的在黑暗中,一顆一顆地……睜開了眼睛。

然後,門口那個老舊的、據說已經壞了十年的風鈴,突然響了。

「叮咚——」

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江離的心臟猛地一縮,差點把手裡的陶甕給摔了。

門口,不知何時,已經站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穿著寬大黑色外套、戴著鴨舌帽、口罩、墨鏡全副武裝的長髮女子。即使包得如此嚴實,也遮不住她那過於纖細的身形和帽子下露出的、一小截蒼白的下巴。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門外,隔著口罩,用一種因為疲憊而有些沙啞的聲音,輕輕地說了一句:

「不好意思……還可以點一碗滷肉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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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一碗會發光的滷肉飯

👥 本章登場

「叮咚——」

那聲風鈴響得太過清脆,太過不合時宜。

江離抱著阿公那本邊角都已經磨到捲起來的《高麗菜觀察日誌》,還有懷裡那甕油亮得像黑玉一樣的老滷汁,整個人僵在暮夜食堂的灶台前,連呼吸都忘了。門外的路燈把Y字型巷弄切成三塊昏黃的光斑,薄霧像是從土地公廟那邊一路漫過來的,把菜市場白天堆得像小山一樣的高麗菜的影子都暈開了。

而門口,站著一個把自己包得像是要去搶銀行的人。

黑色寬大的連帽外套,帽簷壓得極低,黑色口罩,超大的黑色墨鏡,長髮從鴨舌帽的縫隙裡洩出來,在夜風裡有點凌亂。她看起來瘦得過分,外套空蕩蕩的,露出來的一小截手腕白到幾乎透明,指尖因為夜風而有點發紅。

「不好意思……還可以點一碗滷肉飯嗎?」她的聲音隔著口罩,悶悶的,沙啞得像是很多天沒有好好睡覺,又像是剛哭過,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彷彿生怕被拒絕。

江離的第一個反應不是回答,而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懷裡的《高麗菜觀察日誌》。

封面上,阿公用顫抖的原子筆畫了一顆瞪大眼睛的高麗菜,旁邊還用紅筆寫了一行字:【凌晨十二點十七分,第一顆高麗菜睜眼,客人就會來。】

他媽的,準得有點邪門。

江離把陶甕重重地放到灶台上,發出「咚」的一聲,試圖用聲音壯膽。他清了清喉嚨,努力把自己那張因為失業、奔喪、繼承破店而憔悴到極點的臉,擠出一個營業用的、標準的厭世表情。

「小姐,妳知道現在幾點嗎?」他開口,就是他最擅長的毒舌模式,語氣刻薄得能把鐵板都刮出一層屑來,「凌晨十二點零三分。正常人類這個時間不是在睡覺,就是在宿醉,妳全副武裝包成這樣跑來寧安巷巷尾吃滷肉飯?妳是怕被高麗菜認出來嗎?還是妳以為戴墨鏡我就會算妳夜間優惠?」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角餘光瞄向冰箱角落那半顆乾掉的高麗菜。那顆高麗菜切面發黃,孤零零地躺在那裡,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個氣氛下,看起來真的有點像是在偷看。

女子被他這一連串機關槍似的吐槽,弄得明顯愣了一下。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手指緊緊地揪住了外套的衣襬。隔著墨鏡,江離看不見她的眼睛,但能感覺到她整個人縮得更小了。

「對、對不起……」她小聲地說,「我看燈還亮著……如果不方便的話,我馬上就走……」

她轉身就要離開,那種轉身的動作輕得像一片紙要被風吹走。

不知道為什麼,那個瞬間,江離心裡那點「靠厭世保持距離就不會受傷」的防護罩,莫名其妙地被戳了一下。可能是因為她那句「馬上就走」說得太熟練了,熟練到像是已經被拒絕過無數次的人才會有的語氣。跟他這個在米其林餐盤推薦餐廳裡,因為跟一盤沙拉裡的高麗菜吵架而被開除的瘋子,有種同病相憐的荒謬感。

「站住。」江離煩躁地抓了抓頭髮,認命地嘆了一口氣,「進來。門口風大,吹得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吃飯就吃飯,囉唆那麼多。」

他轉身,粗魯地拉開那張最靠近灶台的木頭椅子,椅腳在磨石子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一碗滷肉飯。內用不准外帶,吃不完不准走。先說好,我這裡只賣滷肉飯,愛吃不吃。」

女子遲疑了一下,還是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脫下外套掛在椅背上。外套底下是一件簡單的米白色針織衫,更顯得她瘦。即使在室內,她也沒有拿下口罩和墨鏡,只是安靜地坐了下來,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像個等待老師發考卷的小學生。

江離懶得再理她,轉身面對那個他繼承來的、有點可怕的灶台。

陶甕裡的老滷汁在燈光下呈現一種深沉到近乎黑色的醬色,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像是琥珀一樣的油凍。阿公那本發黃的食譜就攤在旁邊,上面只有潦草的幾行字,沒有克數,沒有步驟,只有四個大字——【情緒火候】。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備註:【火候不到,滷肉是死肉。火候過了,滷肉會說話。記得,一邊罵,一邊愛。】

什麼鬼。一邊罵一邊愛?阿公你以為你在談戀愛嗎?

江離一肚子火,動作卻還是誠實地照做了。他把老滷汁倒進小鍋裡,小火加熱。白飯是傍晚時阿桃姨硬塞給他的,說是「拜土地公剩下的,不吃會遭天譴」,粒粒分明,還冒著一點餘溫。五花肉是他在冰箱深處找到的、阿公醃好的最後一塊,肥瘦相間,切得厚薄不一,看起來很不專業。

「真是夠了,半夜不睡覺跑來吃滷肉飯,妳的肝是跟妳有仇嗎?」江離一邊切蔥花,一邊開始他的毒舌儀式,鍋子裡的滷汁開始冒出細小的泡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還有妳那個墨鏡,室內戴墨鏡是怎樣?怕我認出妳是通緝犯嗎?拜託,這條巷子裡最值錢的東西就是我這鍋滷汁,要搶也搶不到妳頭上。」

他每罵一句,鍋子裡的反應就詭異一分。

一開始,只是滷汁的香氣變得異常濃郁,那種醬油、冰糖、油蔥酥跟八角混合的味道,像是有了生命一樣,從鍋子裡滿溢出來,填滿了整間小小的食堂。接著,江離發現鍋子裡的滷汁開始不對勁了。

原本深褐色的滷汁,在小火的慢滾下,竟然牽起了絲。不是油絲,是像融化的起司那樣,晶瑩剔透、帶著光澤的絲,一縷一縷地在鍋中交織、流動,在燈光的折射下,竟然像是一條微型的銀河在鍋子裡緩緩旋轉。白飯鍋裡的熱氣升騰起來,那些米粒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手指撥弄著,自動在碗裡排成了一個有點歪、有點無奈的笑臉,兩顆滷蛋在旁邊的滷鍋裡,隨著滷汁的波動,發出了極其微弱的、像是螢火蟲一樣的、溫暖的金黃色光芒。

江離手裡的鍋鏟差點掉進鍋裡。

這什麼綜藝特效?這真的是滷肉飯嗎?這是滷肉飯在開演唱會吧?

他想起阿公食譜裡寫的療癒三階段:第一階「破防」讓人忍不住回嘴,第二階「落淚」讓人說真心話,第三階「滿血」讓人有勇氣面對明天。效果越強,演出越浮誇。而他現在,好像在不知不覺中,一邊毒舌一邊把什麼「真心」也一起加進去了。

他手忙腳亂地把那碗發著光、冒著銀河、還帶著笑臉的滷肉飯端到女子面前,動作僵硬得像是在端一顆未爆彈。

「……妳的滷肉飯。」他別過頭,不敢看她的反應,「快吃,吃完快走。我很忙的。」

女子雙手捧起那碗熱騰騰的飯。她終於、慢慢地拿下了墨鏡和口罩。

江離倒抽了一口氣。

口罩底下,是一張他最近在捷運站大型燈箱廣告上看過無數次的臉。精緻、甜美、像是洋娃娃一樣的五官,但此刻卻憔悴得讓人心驚。眼下是濃濃的黑眼圈,眼神裡布滿了血絲,嘴唇因為乾燥而有些脫皮。即使化了淡妝,也遮不住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疲憊。

是最近竄紅的女團Celestia的主唱,蘇予晨。那個在鏡頭前永遠笑得甜美、跳舞時像在發光的少女偶像。

她似乎沒注意到江離的震驚,只是盯著碗裡那個厭世笑臉和發光的滷蛋,愣了很久,然後,才用筷子,小心地夾起一小塊滷肉,連同一點點白飯,送進了嘴裡。

時間,在那一秒鐘,好像靜止了。

下一秒,蘇予晨的眼睛猛地睜大。

「……好、好鹹!」她第一個反應,竟然不是感動,而是一種被觸發了什麼開關似的、帶著鼻音的吐槽,「老闆你鹽巴是不要錢嗎?而且這滷肉也太肥了吧!吃一口會直接血管阻塞欸!你這個舌頭是壞掉了嗎?」

第一階,破防。

江離愣住了,隨即一種被挑釁的戰鬥慾瞬間燃起:「哈?嫌鹹?嫌肥?妳以為滷肉飯是給妳吃養生沙拉的嗎?肥肉不肥還叫滷肉飯嗎?那叫肉燥泡飯!妳懂不懂啊,小姐?不吃拉倒,出去左轉有便利商店的微波食品!」

「誰要吃微波食品啊!」蘇予晨像是被他的話點燃了引信,聲音一下子大了起來,帶著一種委屈了很久終於找到出口的尖銳,「我已經連續三天只吃水煮雞胸肉和生菜了!經紀人說我再胖零點一公斤就要把我換掉!我連作夢都在吃滷肉飯!結果你還兇我!」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眼眶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那碗滷肉飯的溫熱,那股濃郁到霸道的醬香,像是一把鑰匙,粗暴地撬開了她這幾天用甜美笑容、敬業人設、完美妝容死死封住的蓋子。

第二階,落淚,來得又快又猛,完全跳過了中間的緩衝。

「我……我已經三天沒睡好了……」她的眼淚,毫無預警地、大顆大顆地砸進了碗裡,和滷汁混在一起,「每天只睡兩個小時,一直在練舞、錄音、拍影片……只要一閉上眼睛,就會聽見網路上的人在罵我,說我唱歌不好聽,說我長得普通,說我根本不配站在那個位置……我好怕……我怕我一睡著,醒來就什麼都沒有了……」

她不再是那個發光的偶像,只是一個抱著一碗滷肉飯,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二十出頭的女孩子。墨鏡被她胡亂地丟在桌上,口罩也皺成一團。她一邊哭,一邊還不忘把碗裡的飯大口大口地塞進嘴裡,像是怕有人會把這碗飯搶走一樣,醬汁沾在了她的嘴角,看起來狼狽又可愛。

江離徹底慌了。

他最怕的就是這個。他之所以要用毒舌把所有人都推開,就是因為他那該死的過度共感。別人一哭,他的心就會跟著揪起來,比當事人還難受。

而現在,他感覺到那股「情緒宿醉」正排山倒海而來。

蘇予晨的焦慮、失眠的痛苦、對未來的恐懼、還有那種被全世界檢視的壓力,像是一股冰冷的潮水,透過那碗滷肉飯,透過空氣,直接灌進了他的胸口。他的太陽穴開始突突地跳,一股濃重的、加倍的厭世感和疲憊感從他的胃部直衝腦門,讓他眼前有點發黑。

原來這就是代價。廚師會同步承受客人的情緒宿醉,隔天厭世指數加倍。阿公,你這哪是食譜,你這根本是叫我去當人肉垃圾桶吧!

他看著眼前這個哭到不能自已的女孩,手足無措地抽了幾張衛生紙,粗魯地拍在她面前。

「……喂,妳、妳不要一邊吃一邊哭啊,很髒欸!」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毒舌裡混進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笨拙溫柔,「還有,眼淚掉進飯裡會更鹹妳知不知道?真是……麻煩死了。」

蘇予晨接過衛生紙,胡亂地擦著臉,卻還是止不住眼淚。她抬起那雙被淚水洗得異常明亮的眼睛,看著江離,哽咽著說:

「老闆……這碗滷肉飯……好好吃……」

那一瞬間,碗裡那個厭世笑臉,好像真的對她笑了一下。而滷蛋的光,也溫柔地、穩定地亮著。

江離看著她,心裡那股被放大的厭世感讓他想直接倒在地上,但另一種更深的、更柔軟的東西,卻也跟著那碗滷肉飯的香氣,一起被蒸騰了起來。

他忽然明白了,阿公為什麼要讓這間店只賣滷肉飯。

因為在這種深夜,在這種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人需要的不是什麼精緻的法式料理,而是一碗熱騰騰的、鹹香的、可以讓你理直氣壯地坐在這裡,一邊哭一邊大口吃飯的……滷肉飯。

就在他恍神的這一秒,門口那個壞掉的風鈴,又一次,在沒有風的情況下,自己響了起來。

「叮咚——」

這一次,風鈴的聲音裡,夾雜著巷口自助洗衣店鐵捲門被用力拉起的、刺耳的聲響,還有一個江離有點熟悉的、屬於里長伯廖添丁的、裝糊塗的咳嗽聲。

「咳咳……哎呀,哭包離啊,這麼晚還開門做生意啊?阿公的老滷汁……味道都飄到土地公廟那邊去了喔。」

江離僵硬地轉過頭,只見那個號稱失憶卻什麼都記得的里長伯,正笑瞇瞇地站在門口,手裡還提著一個保溫鍋,身後跟著一個頂著黑眼圈、手裡拿著筆電、一臉快要往生的年輕男子。

而蘇予晨,一看到門口有人,整個人像是被電到一樣,迅速地、慌亂地重新戴上了口罩和墨鏡,把臉深深地埋進了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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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深夜食堂三規矩,吃不完不准走

👥 本章登場

「咳咳……哎呀,哭包離啊,這麼晚還開門做生意啊?阿公的老滷汁……味道都飄到土地公廟那邊去了喔。」

里長伯廖添丁的聲音就跟他的記憶力一樣,說失憶是騙人的,說沒忘也沒人敢拆穿他。

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藍色背心,外面套著一件根本不保暖的薄外套,手裡提著一個明顯比他本人還老舊的紅色保溫鍋,臉上那種笑瞇瞇的、看起來人畜無害的表情,讓江離瞬間頭皮發麻。

跟在他身後的年輕男子看起來大概二十七、八歲,穿著一件皺到可以夾死蚊子的白襯衫,領帶歪到一邊,黑眼圈濃得像是被人用拳頭揍過兩拳,手裡死死抱著一台貼滿貼紙的筆電,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我已經三天沒睡但我還能再撐三天」的瀕死氣息。

而原本還埋在滷肉飯碗裡低聲啜泣的蘇予晨,在聽到門口有人的瞬間,整個人像是被按到開關的兔子,唰地一下重新把口罩、墨鏡、鴨舌帽全套裝備武裝回去,只露出一雙還紅腫著的眼睛,死死盯著碗裡那顆還在微微發光的滷蛋,假裝自己是一顆會呼吸的香菇。

江離覺得自己的腦袋快要炸開了。

阿公食譜上寫的「情緒宿醉」不是開玩笑的。蘇予晨剛剛那一場從破防吐槽到落淚坦白的第二階「落淚」療程,效果有多強,反噬就有多狠。江離現在不只覺得厭世指數加倍,他甚至能同步感受到蘇予晨那種被行程表追著跑、被鏡頭檢視到連呼吸都覺得自己不夠完美的焦慮感,還有那種三天沒睡好,腦袋裡像有無數隻蜜蜂在嗡嗡作響的暈眩。

他想直接倒在地上,想把圍裙扯掉大喊老子不幹了。

但不行。那碗滷肉飯的香氣還在,那個女孩還在哭,而門口那個老狐狸已經自顧自地拉開了店裡唯一一張還沒壞的塑膠椅,一屁股坐了下來。

「哎呀,這位小姐也是來吃滷肉飯的喔?」廖添丁像是才剛看到蘇予晨一樣,熱情地打招呼,「現在年輕人真辛苦,這麼晚還要出來覓食。哭包離,你還愣在那邊幹嘛?還不去幫里長伯盛飯?里長伯為了等你這鍋滷肉,從晚上八點就在土地公廟那邊顧到現在,蚊子都餵飽三輪了。」

「誰是哭包離啊!」江離終於被這個塵封十五年的綽號給激怒了,聲音都拔高了八度,「我三十二歲了!我在港灣市好歹也是拿過餐盤推薦的二廚!還有你哪裡失憶了?你明明就記得我小時候被阿桃姨的鵝追著滿巷子跑還跌進水溝裡的事情!」

「有嗎?我有說過我記得嗎?」廖添丁目光迷茫地看著天花板,然後又精準地看向灶台下方那個放著《高麗菜觀察日誌》的暗格,「哎呀,人老了,記性不好。我只記得你阿公說過,這間店有三個規矩,忘記是哪三個了,你記得嗎?」

江離被他這套裝糊塗的太極拳打得差點內傷。他深吸一口氣,滷汁鹹香中混雜著白飯熱氣的味道讓他稍微冷靜了一點。他看著眼前這個一邊哭一邊努力把飯扒進嘴裡、卻又因為太過慌張而嗆到咳嗽的蘇予晨,又看著門口那個明顯是來探口風的老狐狸和他身後那個眼神已經開始放空的年輕人,忽然做了一個決定。

他不能再這樣被動地被別人的情緒捲進去。他必須自保。

他轉身,粗魯地從收銀台旁邊抽出一支快沒水的黑色奇異筆,然後在一張被油煙燻得有點發黃的厚紙板上,用力地、帶著洩憤意味地寫下三行字,再用膠帶啪地一聲貼在牆上最顯眼的位置。

那力道大到讓蘇予晨都嚇得抖了一下。

紙板上寫著:

【暮夜食堂三規矩】

一、不准問客人白天在做什麼。

二、不准打包外帶。

三、吃不完,不准走。

字醜得像被高麗菜踩過,但力透紙背。

「從今天開始,本店新規矩。」江離雙手抱胸,靠在灶台邊,用他最毒舌、也最能掩飾慌張的語氣宣布,「第一,不准問白天在做什麼。管你是偶像還是總統,白天是人是鬼都不關我的事,晚上來這裡,就只是個要吃飯的人。第二,不准外帶。我的滷肉飯離開這間店超過三分鐘,療效……不對,風味就跑掉了,想吃就給我坐在這裡好好吃。第三——」

他惡狠狠地瞪了一眼正想把碗裡剩下的半顆滷蛋偷偷藏進口罩裡的蘇予晨。

「吃不完,不准走。浪費食物的人,高麗菜會詛咒你。」

蘇予晨被他瞪得一縮,連忙把滷蛋又放回碗裡,乖乖地小口小口繼續吃。明明被兇了,眼眶卻有點發熱。因為那句「白天是人是鬼都不關我的事」,反而讓她緊繃了三天的肩膀,第一次鬆了下來。在這裡,她不需要是那個永遠甜美、永遠敬業的蘇予晨,她只需要是一個吃不完就不能走的、普通的客人。

「寫得好!寫得好啊!」廖添丁竟然帶頭鼓掌,還從保溫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透明保鮮盒,裡面裝著一點點看起來像是醃蘿蔔的東西,「跟你阿公當年寫的一模一樣,一個字都沒改。看來你阿公有在天上教你喔。」

江離愣住了。這三條規矩,根本是他為了自保隨口掰出來的,阿公的食譜上根本沒寫這麼清楚。

「你怎麼知道……」

「我哪知道?我失憶了啊。」廖添丁又開始裝傻,但手已經非常熟練地自己走到電鍋前,掀開鍋蓋。白色的蒸氣瞬間湧了出來,夾雜著米飯最純粹、最溫暖的甜香。

他盛了一碗飯,動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然後走到滷鍋前,用大勺子舀起一杓深琥珀色、還在鍋裡輕輕噗嚕噗嚕冒著小泡泡的滷肉。滷汁濃稠得恰到好處,肥肉已經滷到近乎透明,瘦肉卻一點也不柴,整鍋滷汁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像是琥珀銀河般的光澤,但沒有剛剛蘇予晨那碗那樣浮誇的發光特效,只有最樸實的、讓人肚子咕嚕叫的香氣。

「規矩一,是因為以前有個在碼頭扛貨的大哥,白天被老闆罵得跟狗一樣,晚上來這裡只想安靜吃碗飯,結果被隔壁客人一直問『你做什麼工作的啊』,問到直接把碗砸了。」廖添丁一邊吃,一邊用一種閒聊的口氣說著,「規矩二,是因為有個媽媽想把滷肉飯帶回去給發燒的孩子吃,結果在路上打翻了,孩子沒吃到,媽媽在巷口哭了一整晚。你阿公說,飯就是要趁熱在店裡吃,那個熱氣,才是能讓人暖起來的東西。」

他扒了一大口飯,滷肉的鹹香、油蔥的焦香、還有米飯的甜味在他嘴裡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讓他那張總是笑瞇瞇的臉,難得地露出一絲真正放鬆的神情。

「那規矩三呢?」一直抱著筆電沒說話的年輕男子忽然開口,聲音沙啞,「為什麼吃不完不能走?」

廖添丁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因為你阿公說啊,會在深夜十二點之後還來吃滷肉飯的人,都是心裡缺了一塊的人。」廖添丁的聲音忽然輕了一點,眼神飄向門外那條安靜得有點詭異的Y字型巷弄,「那一塊空掉的地方,不用多,就用這一碗飯把它填滿。吃不完,代表你還沒填滿,怎麼能走呢?」

店裡忽然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滷鍋噗嚕噗嚕的聲音,還有蘇予晨小口吃飯的細微聲響。

那個年輕男子,也就是張士傑,扶了扶自己歪掉的領帶,忽然覺得有點尷尬。他本來是被里長伯硬拉來當壯膽的,說什麼巷子最近很不平靜,需要年輕人陽氣重一點。

江離的心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想起阿公筆記本上那句話:「用最便宜、最日常的食物,讓付不起房租、失戀、失業的人還有一個可以理直氣壯坐下來的地方。」

原來三規矩的背後,都是一個故事。

「對了,哭包離。」廖添丁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恢復了那種裝糊塗的語氣,「最近巷子有點吵,你晚上顧店的時候小心一點。昨天阿桃姨說她半夜聽到巷子中段有女人在哭,前天洗衣服的陳美秀又說她看到大光明戲院那邊半夜在發光,還有人說……」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神神祕祕地說:

「有人說,巷口那間自助洗衣店的烘衣機,深夜會自己動起來,裡面還傳出高麗菜的味道。」

「哈?」江離一臉「你在供三小」的表情,「高麗菜會自己跑去烘衣機?你以為高麗菜是會瞬間移動的監視器嗎?無聊。」

嘴上這麼毒舌,他的身體卻很誠實地,悄悄移向灶台下方,手指偷偷勾出了那本《高麗菜觀察日誌》。

他快速地翻開最新的一頁,那是阿公用顫抖的字跡寫下的最後一篇日誌。上面沒有畫高麗菜的紋路,只有一行字,墨水還因為潮濕而有點暈開:

「當高麗菜開始沉默,就是有人在說謊。」

江離下意識地抬頭,看向冰箱。

冰箱門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風吹開了一條縫,那半顆乾掉的高麗菜,正直直地、沉默地凝視著店裡的每一個人。

它的視線角度,精準地對著門口——對著巷子最深處,那片即將被海景建設收購的、據說要改建成文創旅店的黑暗空地。

而就在這時,門口那個壞掉的風鈴,再一次,沒有風,卻又響了起來。

「叮咚——」

這一次,風鈴聲之後,跟著響起的,是一陣非常輕、非常刻意的快門聲。

喀嚓。

有人在巷子裡,偷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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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位角色
江離 主角

毒舌刻薄到能把客人氣哭,實則過度共感的爛好人。用高麗菜監視論武裝自己,靠厭世保持距離,其實比誰都害怕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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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予晨 女主

鏡頭前甜美敬業,私下失眠焦慮、極度缺乏安全感。外表柔軟好欺負,逼急了會直接毒舌回擊江離,意外合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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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士傑 夥伴

樂天嘴砲、見人說人話,破產後反而變得真誠。對寧安巷有執念,是巷弄裡最雞婆的情報二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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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美秀 後勤

刀子嘴豆腐心,巷內大家的媽媽。愛碎念卻總在關鍵時刻端出熱湯,堅信吃飽才有力氣厭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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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景瀚 反派

斯文敗類型菁英,擅長用文創與夢想包裝掠奪。口才一流,認為人情與回憶都能標價收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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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莉娜 反派

極度渴望流量的造夢者,信奉黑紅也是紅。語氣浮誇可愛,實則冷酷算計,為點閱率不惜造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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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Ken 幫兇

沉默寡言的執行者,信奉拿錢辦事。看似兇悍,實則對剪輯有詭異的堅持,是團隊裡的技術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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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敏琪 幕僚

理性至上、條理分明的法律機器。認為情感是弱點,一切都能用合約解決,不近人情卻極度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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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添丁 導師

號稱失憶卻什麼都記得的老狐狸,裝糊塗一流。語帶玄機、愛打太極,是巷弄裡真正的地下里長與和事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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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桃姨 配角

快人快語、八卦雷達滿點,菜市場情報網的核心。刀子嘴熱心腸,罵人最大聲幫忙也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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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金旺 傳奇

沉默寡言卻溫柔如海,不善言詞只會用食物表達關心。堅信便宜的飯也能給人尊嚴,是巷弄的靈魂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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