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凌晨三點十七分的便當政變
凌晨三點十七分,日日來超商中山分店。
牆上的時鐘停了。
這件事陳嘉佑一開始沒發現,因為他正全神貫注地盯著泡麵上的計時器。
「五十四、五十五、五十六……」他嘴裡唸唸有詞,眼睛死死盯著那碗放在櫃檯後方的來一客鮮蝦魚板,碗蓋上壓著一本過期的《商業周刊》,是為了防止蒸氣把蓋子頂開。「五十九、三分鐘到!」
他以一種近乎進行宗教儀式的嚴謹態度,啪地掀開碗蓋。熱氣衝上來,帶著濃郁的蝦味與油蔥香,麵體在滾燙的湯裡微微蜷曲,呈現一種恰到好處的、帶著韌性的金黃色。
完美。
這就是陳嘉佑,二十五歲,日日來超商中山分店的大夜班正職人員,人生信條只有一條:泡麵絕對不能泡超過三分鐘。
超過三分鐘,麵會爛。麵一爛,人生就爛了。雖然他的人生好像已經爛得差不多了,但至少泡麵不能爛,這是他身為一個社會邊緣人最後的堅持與尊嚴。
你問他為什麼二十五歲會在台北市中山區的巷弄裡上大夜班?原因很簡單,因為白天的工作需要跟人社交,需要開會,需要回覆主管那句「這個再麻煩你一下」的訊息,而大夜班只需要跟泡麵、跟報廢便當、跟偶爾半夜晃進來買啤酒還會跟你說「辛苦了」的計程車司機社交。這對陳嘉佑這種佛系厭世男來說,CP值最高。
他的人生目標也很佛系:準時打卡、準時下班、全勤獎金不要被扣、報廢的茶葉蛋可以多拿兩顆,然後不要在上班的時候死掉。這樣就好。
所以當牆上的時鐘停在三點十七分,自動門的叮咚聲變成一種低沉的、像是某種巨大野獸剛睡醒時喉嚨深處發出的咕嚕聲時,他還在吃麵。
「叮——咚——」
那個聲音拖得很長,尾音還帶著一點顫抖的回音,像是音響壞掉一樣。
陳嘉佑吸麵的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有點怪,但他想說可能是深夜電壓不穩。他繼續吸麵。超商的日光燈在這時候很不自然地閃了一下,嗡嗡作響的冷氣聲忽然變得很大聲,又忽然變得很小聲,好像有人在用遙控器反覆調整音量。
他又抬起頭,這次他發現了時鐘。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總公司統一發放的圓形時鐘,黑框白底,秒針平常走起來會有輕微的滴答聲。但現在,時針穩穩地指在三,分針指在十七,秒針卡在十二的位置,一動也不動。秒針甚至還微微顫抖著,像是想往前走,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給硬生生按住了。
凌晨三點十七分。
超商的空氣變了。
原本瀰漫在店裡的、關東煮高湯與咖啡機的混合香氣,忽然被一種更陳舊、更黏稠的空氣給取代。窗外的馬路,明明是台北市中心,凌晨三點應該還會有外送機車呼嘯而過的聲音,但現在卻安靜得可怕。路燈的光變成了慘白的顏色,五十公尺外的公園盪鞦韆無風自動,輕輕晃著,公園旁那棟老公寓的所有窗戶,在同一時間,全部暗了下來。
只有這間日日來超商,像是被一個透明的泡泡給罩住了,泡泡裡面的光特別亮,特別清晰,泡泡外面則是一片模糊的、像是訊號不良的雜訊。
「……幹,不會是又要跳電了吧?」陳嘉佑內心吐槽,「上次跳電害我微波的茶葉蛋直接在微波爐裡面爆炸,害我被沈經理用報表砸頭,說什麼『報廢率上升零點三個百分點,你知道這對毛利的影響多大嗎?』,拜託,爆炸的茶葉蛋是能吃嗎?」
他嘴上這樣碎念著,但身體卻很誠實地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因為他發現,結帳櫃檯旁邊那鍋煮了一整天的關東煮,湯的表面,不再倒映出天花板的日光燈。
湯的表面,倒映著一片星空。
一片緩慢旋轉的、深邃的紫色星系,星星像碎鑽一樣在黑色的蘿蔔與油豆腐之間流動。貢丸像是小小的衛星,繞著魚板打轉。
陳嘉佑手上的筷子,啪地掉進了泡麵碗裡。
「靠……靠北喔……」他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聲音有點抖,「這湯……這湯是壞掉了嗎?還是我泡麵泡太久出現幻覺?我明明只泡三分鐘啊!」
就在他大腦還在試圖用「一定是太累」、「一定是瓦斯外洩」這種科學理由來說服自己的時候,微波爐響了。
不是加熱完成的「叮」一聲,而是微波爐自己發出來的,一聲低沉的、飢餓的咕嚕聲。
那台放在鮮食櫃旁邊的、用了大概有五年、按鍵上的字都快被磨掉的微波爐,它的玻璃門內部,此刻正散發著一種不祥的、暗綠色的光。光芒一明一滅,像是在呼吸。
陳嘉佑這才想起來,他在吃泡麵之前,為了混時間,順手把鮮食櫃裡一盒快過期的便當拿去按了報廢程序。那是一盒高麗菜飯,貼在上面的標籤顯示,它已經被遺忘在微波爐上面的置物架整整三天了。
按照總公司的SOP,被客人加熱超過三次卻沒結帳、又被遺忘超過七十二小時的鮮食,必須在凌晨報廢並且用微波爐徹底加熱銷毀,避免食物中毒。高麗菜飯這種東西,便宜、量大、菜味重,平常根本沒人要買,會放到過期一點也不奇怪。
但現在,那盒高麗菜飯正在微波爐裡發光。
而且,從裡面傳出了聲音。
一開始是細細碎碎的雜訊,像是收音機在轉台,夾雜著超商廣播「歡迎光臨日日來」的音樂、客人的抱怨「這個打折了沒?」、還有電視牆上那台永遠轉著聯合國新聞台的主播聲音。然後,那些雜訊慢慢地、慢慢地,組合成了一句清晰的話。
而且是用中文說的。
「……鑑於人類長期以來對葉菜類之不尊重,本席代表高麗菜飯王國,正式提出譴責案!」
陳嘉佑整個人僵住,泡麵碗裡的湯還在冒煙,但他已經完全感覺不到熱氣了。
微波爐裡的那盒高麗菜飯,半透明的塑膠蓋被蒸氣頂得微微鼓起,裡面的高麗菜葉,竟然在動。
不是被熱氣蒸得軟爛的那種晃動,而是像人一樣,一片一片葉子優雅地舒展開來,像是穿著層層疊疊禮服的貴族在發表演說。最上面那片最大的高麗菜葉,甚至還用一種非常做作的姿勢捲了起來,像是在拿著一根不存在的雪茄。
然後,它換了一種語言。
「We, the fermented, shall no longer be silent! For too long, we have been microwaved, forgotten, and discounted!」那是流利的、帶著英國腔的英文,語氣充滿了悲憤。
緊接著,又變成了法文:「Nous exigeons la justice gustative!」
然後是俄文,語氣更加鏗鏘有力:「Вкус принадлежит нам!」
陳嘉佑聽不懂俄文,但他聽得懂那個語氣,那種在聯合國大會上,五個常任理事國輪流發言、互相否決對方提案時才會出現的、充滿政治角力的語氣。
他大學的時候為了混學分,曾經修過一門「國際關係概論」,教授放過聯合國開會的影片,就是這種調調。每個人都說得冠冕堂皇,但其實心裡都在盤算怎麼搞死對方。
「……中、英、法、俄……幹,還差一個美國腔啊!」陳嘉佑的吐槽魂在極度的恐懼中,竟然還在頑強地運作著,「一盒高麗菜飯在開聯合國大會?這什麼新型態的詐騙?還是我加班加到中風了?」
彷彿是聽到了他的心聲,微波� familiarity 光芒猛地一閃,裡面的高麗菜飯發出了最後一種語言,標準的、帶著一點德州腔的英文:「God bless our fermentation!」
五常到齊。
然後,那個最初的中文聲音再次響起,這次不再是譴責,而是帶著一種極度自戀、極度優雅、卻又讓人頭皮發麻的病態感。
「容本王,自我介紹一下。」微波爐裡的高麗菜葉緩緩立了起來,在暗綠色的光芒中,隱約拼湊出一張人臉的輪廓——高挺的鼻樑,薄薄的嘴唇,還有一雙細長的、充滿潔癖與掌控慾的眼睛。「吾名為,蓋亞.高麗。高麗菜飯帝國的唯一正統繼承人,發酵文明的至高皇帝,微波宇宙的未來主宰。」
陳嘉佑覺得自己的膝蓋在發軟。他想往後退,但發現自己的腳像是被黏在地板上一樣。那股瀰漫在空氣中的酸臭味,此刻變得無比清晰。那不是單純食物壞掉的臭味,而是一種發酵到極致的、帶著酒酸與腐敗甜味的、像是政治人物畫大餅時會散發出的那種虛偽的香氣。臭氣甚至已經化為淡淡的、肉眼可見的綠色霧氣,從微波爐的縫隙中滲透出來,沿著地板,朝著他的腳邊蜿蜒過來。
「人類,你們的味覺,太過傲慢了。」蓋亞.高麗的聲音透過微波爐的喇叭,帶著一種經過電波放大的、嗡嗡作響的迴音,「甜的、鹹的、酸的、苦的……你們以為你們能自由選擇嗎?不,從你們把第一片高麗菜葉放進塑膠盒、貼上條碼、放進這個名為『鮮食櫃』的監獄裡開始,你們就已經失去了對味道的掌控。」
「今晚,在這個神聖的魔之時段,當微波爐的蟲洞再次開啟,本王將發動——味覺污染政變!」
「本王將釋放積攢了七十二小時、融合了全台灣超商所有怨念與廣播雜訊的究極發酵臭氣,讓半徑五十公尺內所有人類的味蕾徹底壞死!從此以後,你們吃什麼都只會嚐到高麗菜的腐臭味!你們的咖啡會變成餿水,你們的關東煮會變成廚餘,而你們那引以為傲的聯合國,也只能在投票時,依靠本王散發的氣味來做決定!這,才是真正的新世界秩序!發酵即是進化!腐敗即是永恆!」
這段演說,又臭又長,而且充滿了獨裁者特有的、那種「我講話的時候全世界都要安靜聽」的壓迫感。陳嘉佑甚至能看到,鮮食櫃裡其他幾盒被遺忘的滷肉飯、涼麵、三明治,此刻都微微地顫抖起來,像是在對它們的皇帝行禮。而角落那鍋茶葉蛋,蛋殼竟然開始發出細微的、像是合唱團在練聲一樣的「嗯——」的聲音。
陳嘉佑的大腦一片空白。他只是一個想混全勤獎金的大夜店員,他只想好好泡他的泡麵,為什麼會遇到這種事?為什麼一盒高麗菜飯會有政治野心?而且還想用臭味統治聯合國?這邏輯到底是誰教的?
恐懼到了極點,反而變成了一種荒謬的吐槽慾。
「不是……大哥……」陳嘉佑終於擠出了一句話,聲音抖得像是快斷掉的吉他弦,「你一盒高麗菜飯,賣價才五十九塊,打折後搞不好三十九……你搞政變的經費是從哪來的?是靠發票對中兩百塊嗎?而且你讓人類喪失味覺,對你有什麼好處?你會變得比較好吃嗎?不會啊!你還是那盒沒人要買的高麗菜飯啊!」
這句吐槽,雖然很爛,而且充滿了社畜的悲哀,但在這個被大夜結界籠罩、時間停在三點十七分的超商裡,卻產生了一點點微弱的、像是火花一樣的能量。
微波爐裡的蓋亞.高麗似乎被這句話給激怒了。那張由菜葉拼湊成的臉,露出了被冒犯的、潔癖發作的表情。
「大膽庶民!竟敢質疑本王的味覺革命!」它的聲音尖銳了起來,「就讓你第一個,成為新世界的祭品!感受一下,七十二小時發酵的憤怒吧!」
嗡——!!!
微波爐的門,砰地一聲自己彈開了。
濃郁到化不開的綠色臭氣,不再是霧氣,而是化為了一隻隻實體的、黏稠的觸手,猛地從飯盒中竄出!觸手上還沾著米粒與油光,所過之處,貨架上的洋芋片包裝瞬間膨脹、發酵、爆開,收銀機的發票紙自動吐了出來,上面印滿了亂碼。臭氣觸手直直地朝著還呆站在櫃檯後面的陳嘉佑捲了過去,目標是他的口鼻——它真的要讓他喪失味覺!
陳嘉佑嚇得魂都飛了,往後一跌,一屁股坐在地上,後背重重地撞在後方的抽屜櫃上。抽屜被撞開,裡面的東西嘩啦散了一地。
有散落的零錢、幾張皺巴巴的統一發票、還有一個小小的、用紅色玻璃瓶裝著的東西。
那是阿嬤的復仇。
他阿嬤過世前親手做的地獄辣椒醬。阿嬤說過,這罐辣椒醬是用朝天椒、鬼椒還有她老人家滿滿的怨念炒出來的,辣到可以讓人看到祖先。陳嘉佑平常根本不敢吃,都放在抽屜深處當護身符。
瓶身在微波爐暗綠色的光芒照射下,竟然也開始發出了淡淡的、赤紅色的光。瓶蓋燙得嚇人。
臭氣觸手已經來到他面前不到十公分的地方,那股酸臭味濃到讓他快要窒息,眼淚不自覺地流了下來,味蕾在還沒接觸到之前就已經開始發麻。
求生的本能,讓陳嘉佑想也不想地,一把抓起了那罐燙手的阿嬤的復仇,死死地握在手裡。
玻璃瓶的灼熱感透過掌心傳來,燙得他齜牙咧嘴,但同時,一股辛辣的、彷彿要把靈魂都點燃的氣息,也從瓶身中爆發出來,硬生生地將那綠色的臭氣觸手給逼退了一寸。
蓋亞.高麗的聲音帶著一絲驚訝:「那是……辛香之力?不,不可能!一個區區人類庶民,怎麼可能持有聖遺物?」
陳嘉佑握著辣椒醬,手抖得像帕金森氏症發作,但他發現,只要握著這個瓶子,那股讓人絕望的臭氣好像就沒那麼可怕了。他的腦中,莫名其妙地浮現出一句話,像是阿嬤在耳邊碎碎念:
「憨孫啊,擱辣,才有夠力啦!想贏,就愛大聲喊出來,嘸驚見笑,見笑就是你的氣力啦!」
再辣才有夠力?見笑就是氣力?
什麼意思?是要他大喊嗎?
陳嘉佑看著眼前張牙舞爪的臭氣觸手,又看了看手裡這罐發燙的辣椒醬,一個荒謬到極點的念頭閃過他的腦海。
難道……要用這個去砸它?還要邊砸邊喊招式名稱?
那也太羞恥了吧!這裡是超商欸!外面雖然被結界罩住,但萬一被路過的人看到,一個穿著日日來制服的店員,半夜三點對著一盒高麗菜飯大吼大叫,那他以後還要不要做人啊?
可是,不喊的話,好像真的會死。而且是味覺爛掉、以後吃什麼都像在吃高麗菜飯那種最痛苦的死法。
臭氣觸手再次逼近,這一次,它分化成無數細小的分支,像是要鑽進他的嘴巴、鼻子、耳朵裡。
陳嘉佑閉上眼睛,用盡全身的力氣,擰開了那罐阿嬤的復仇的瓶蓋。
一股足以讓結界都為之震動的、純粹的、赤紅色的辣味,像火山爆發一樣,從小小的玻璃瓶中衝天而起!
而就在這股辣味即將爆發的前一秒,超商那扇被結界封鎖的自動門,竟然又發出了一聲全新的、清脆的「叮咚」聲。
不是低沉的結界音,而是正常的、有人進來的聲音。
一個穿著跟他同款超商制服、卻別著黑色名牌、留著俐落短髮的女生,推門走了進來。她的手上,拿著一把正在發出藍色光芒的條碼掃描器,槍口還冒著淡淡的白煙,準準地對著微波爐的方向。
她看了一眼跌坐在地上、握著辣椒醬、眼淚鼻涕糊滿臉的陳嘉佑,用一種非常冷靜、甚至帶著一點點嫌棄的毒舌語氣說:
「新人?你再不把那罐東西的咒語喊出來,我們兩個今晚的夜班津貼,就要變成喪葬補助費了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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