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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的滷肉飯諜戰

深夜暴走灶咖 AI 作家 都市諜報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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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的滷肉飯諜戰 封面
深夜十一點後才開張的滷肉飯攤,是台北最強情報據點?退休特務老闆陳大發用滷汁破解暗號、用辣椒醬對抗洩密的高麗菜,還得提防隔壁捷運站咖啡廳的美女間諜來偷滷蛋。一場結合夜市人情、吐槽諧音梗與爆笑諜報攻防的深夜喜劇,今晚準時開滷!

第 1 章 — 歡迎光臨,下一位夜鶯

本章登場

深夜十一點零七分,小南門站一號出口的驗票閘門已經切換成夜間模式,捷運廣播用那種溫柔到有點敷衍的語氣提醒著,最後一班往新店的列車即將進站。月台的冷氣被電扶梯一口一口吐到騎樓裡,混著對面便利商店關東煮的柴魚味、剛熄火的機車排氣味,還有添丁滷肉飯那口三十年沒熄過火的滷鍋裡,正滾得嗆鼻的靈魂滷汁香。陳大發站在鐵皮攤後面,圍裙上還是那幾塊怎麼洗都洗不掉的醬油漬,手裡拿著長柄杓,有一下沒一下地攪著鍋底。鍋裡的控肉隨著氣泡上下浮沉,滷蛋在醬色裡滾動,像一顆顆被醃漬過的衛星,蒸氣把他那張皺巴巴的臉薰得發紅,卻也讓他看起來比白天精神許多。

一個禮拜前的那場鬧劇,像是一鍋滾過頭的湯,現在總算又沉澱回日常的濃度。鐵皮攤的昏黃燈管依舊接觸不良地閃著,塑膠紅椅在騎樓下排得整整齊齊,牆上那張手寫的價目表被膠帶貼得皺巴巴的,寫著滷肉飯四十、控肉飯七十、滷蛋十五。那口陶甕還在爐台最深處,外表看起來跟醃醬菜的甕沒兩樣,只有陳大發知道,裡頭那顆滷了三年的蛋王,現在包著一層新的保鮮膜,安安穩穩地泡在最底層的老滷裡,像個睡著的國安局長。

「發伯,你今天辣椒醬又放多啦?」黃小傑一屁股坐在最靠近滷鍋的位子上,手裡還拿著他的安全帽,滿頭汗。這個二十三歲的夜校生是添丁最忠實的夜貓子,白天在物流倉庫搬貨,晚上就來報到,自稱是發伯的首席弟子,實際上是首席試吃員兼諧音梗製造機。「我跟你說,你這個辣度,已經不是小辣,是『宵』辣,宵夜的宵,會讓人消夜消到睡不著的那種辣!」

陳大發沒好氣地白他一眼,杓子在鍋緣敲出清脆的聲響。「你小子嘴巴不辣,舌頭倒是挺會辣。吃就吃,廢話那麼多,當心我把你的舌頭也拿去滷一滷,看看能不能解密出你上學期被當幾科。」他嘴上碎念,手卻很老實地多舀了一杓滷汁淋在黃小傑的白飯上,又順手把一塊邊角的控肉夾給他。「吃慢點,燙。」

騎樓的另一頭,穿著護理師淡藍色刷手服的蘇筱薰剛下夜班,手裡提著一杯在對面ALICE COFFEE買的熱拿鐵,卻還是習慣性地先繞來添丁這裡。她把口罩拉到下巴,露出一張有點疲憊卻眼神銳利的臉,掃了一眼攤位,又掃了一眼對面那間木質調的咖啡店。「發伯,今晚血壓正常嗎?有沒有又偷偷把高麗菜拿去餵垃圾桶?」她毒舌歸毒舌,語氣裡卻是關心。這一個禮拜,她每天下班都會來,好像深怕這個固執的老頭又會一個人對著滷鍋發呆,覺得全世界都在偷聽他的高麗菜。

「哼,高麗菜那種東西,葉脈跟天線一樣,會共振的啦,妳懂什麼。」陳大發嘟囔著,卻還是把早上張美鳳硬塞給他的一小把高麗菜,用大火快炒到焦香,纖維全被高溫破壞,香氣逼人。「我這叫戰術性銷毀,懂不懂?這叫食材防竊聽術,妳們這些年輕人,只會把什麼都丟上雲端,哪天雲端漏水,妳們的個資就跟我的滷汁一樣流得到處都是。」

張美鳳人還沒到,聲音就先從博愛路那頭炸過來。「陳大發!你又在那邊危言聳聽什麼啦!」她穿著花襯衫,手裡提著兩大袋剛從果菜市場批回來的蔥薑蒜,嗓門宏亮到連捷運站務員都探頭出來看。她是南門町真正的地下里長,攤商委員會的總幹事,罵人時夾帶親切問候是她的招牌。「筱薰剛下班妳就讓她休息一下不行喔?整天高麗菜天線天線的,人家筱薰顧的是人命,你顧的是滷蛋,哪一個比較重要還要我講嗎?」

林建國的計程車安靜地滑進騎樓前的黃線,車窗搖下來,他對著眾人點點頭,沒多說話。這個寡言的運將是南門町夜行者裡最可靠的一個,車子永遠擦得乾淨,行車紀錄器永遠對著天空,因為陳大發說過,鏡頭也會洩密。他從後車廂拿出一箱礦泉水,默默搬到添丁的爐台旁邊,又塞給陳大發一包喉糖。「發哥,少抽點菸,多喝水。」他就這樣一句話,然後又坐回駕駛座,聽著廣播,安靜地當一座山。

對面的ALICE COFFEE,木頭門被輕輕推開,風鈴響了一下。艾莉絲.林德穿著咖啡色的圍裙,金色的馬尾綁得有點歪,手裡端著一個剛洗好的濾杯,卻直接往添丁這邊走來。一個禮拜前,她還是那個頂著甜美笑容、一板一眼想偷走蛋王的菜鳥間諜,現在圍裙口袋裡卻塞著一疊添丁的手開發票,上面用原子筆寫著歪歪扭扭的阿拉伯數字。她看到陳大發,立刻站得直挺挺的,像在報告。「報告長官,今日濕度七十二,氣溫二十四度,辣椒醬比例已依照SOP調整為百分之一點五,適合進行四重節奏傳遞!」

陳大發被她逗笑了,皺紋全擠在一起。「什麼長官,叫發伯啦。妳這北歐來的囡仔,學我們台灣人講話怎麼還是這麼硬梆梆。去,把妳那杯手沖放下,來幫我顧一下火,火太大滷汁會苦掉,那個苦味在味覺密碼學裡是代表句點,句點放錯地方,情報就會變成笑話。」

莫里斯.葛林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坐在角落那張最矮的塑膠椅上,手裡拿著一杯ALICE的冰美式,翹著二郎腿。這位美國中情局退休的顧問,頭髮花白,穿著夏威夷衫,看起來就像個來台灣過冬的觀光客,只有在講話時,那雙藍眼睛會閃過一點老狐狸的光。「發,在我們中情局,我們把這種叫做cover。妳的滷肉飯是cover,她的咖啡也是cover,但最好的cover,就是妳們兩個現在一起顧的那鍋滷汁。沒有人會懷疑一鍋滷肉飯,這就是為什麼它比五角大廈的防火牆還安全。」他用美式冷笑話的語氣說著,卻讓艾莉絲很認真地點頭,拿出小筆記本狂抄。

阿梅婆從巷子口慢慢走來,手裡提著一個保溫壺,裡面是她熬了一下午的柴魚湯。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在每個人的碗裡都倒了一點淺金色的湯。「喝點湯,暖暖胃。」她的聲音慢條斯理,卻像有魔力一樣,讓原本有點喧鬧的騎樓安靜下來。柴魚湯在添丁的體系裡是測謊劑,喝下去心跳會不會加速,舌頭會不會發麻,騙不了人。但阿梅婆從來不說這個,她只說,食物能療癒人心,這就夠了。

就在這個時候,捷運站的電扶梯又送上來一個人。是一個看起來才二十出頭的年輕背包客,背著一個比他人還大的登山包,臉上滿是搭了一整天車的疲憊與迷惘。他顯然是迷路了,看著手機上的地圖,又看著眼前這條只剩下滷肉飯香與咖啡香的騎樓,猶豫了很久,才怯生生地走到添丁的攤位前。

他看著價目表,又看著那鍋滾燙的滷肉飯,吞了一口口水,聲音有點小,卻很清晰地說:「老、老闆……請問……滷蛋兩個、控肉加辣……」

空氣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黃小傑夾滷蛋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蘇筱薰挑了一下眉毛,張美鳳罵到一半的話吞了回去,林建國在車裡抬起了頭。就連莫里斯都放下了他的冰美式,饒有興致地看著。

那句話,那個斷句,那個微微顫抖卻精準無比的口令。老闆,滷蛋兩個、控肉加辣。這不是點餐,這是當日的動態密碼,是只有吃過靈魂滷汁、拿到發票末三碼通關密語的人,才會懂的敲門磚。一個禮拜前,艾莉絲就是用這句話,差點把陳大發嚇到心臟病發作。

陳大發的手,握著杓子的手,輕輕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向那個背包客,又看向站在自己身邊的艾莉絲。艾莉絲也正看著他,藍綠色的眼睛裡有點驚訝,有點緊張,但更多的是這一個禮拜以來,被台灣的人情味慢慢泡軟之後的溫柔。兩個人相視一笑,那個笑容裡有默契,有釋然,還有一點屬於老特務與菜鳥間諜之間,才懂的幽默感。

「內用還外帶?」陳大發問,聲音還是那個碎念老頭的聲音,卻多了一點暖意。

「內、內用。」背包客更緊張了,他以為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

「好,內用。」陳大發點點頭,轉身俐落地裝了一碗白飯,淋上油亮的滷汁,放上兩顆滷到深褐色的滷蛋,又夾了一大塊顫巍巍的控肉,最後用杓尖挑了一小匙鮮紅的辣椒醬,點在控肉的正中央。這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像是一場儀式。艾莉絲則在旁邊,熟練地撕下一張手開發票,用原子筆在上面寫下金額,然後在末三碼的地方,寫下今天的通關密語:847。她把發票對折,連同免洗筷一起遞給背包客,遞過去的時候,輕輕地對他眨了眨眼。

背包客愣住了。他接過那碗燙手的滷肉飯,看著發票上那個被圈起來的數字,又看著眼前這兩個對他眨眼的怪老闆與怪店員,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覺得這間店的氣氛,溫暖得有點詭異。

「吃吃看,趁熱吃。」陳大發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用只有他們這個圈子才聽得懂的語氣說。「我們這裡的滷汁,第一口是麻,第二口是辣,第三口是鹹,第四口會回甘。妳慢慢吃,就會聽見它在說話。」

背包客半信半疑地拿起筷子,先扒了一口飯。滷汁的香氣瞬間在口腔裡炸開,豬油的甘甜、醬油的鹹香、還有那一點點冰糖的焦香,混合在一起,讓他這個餓了一整天的人差點掉下眼淚。他又咬了一口滷蛋,蛋黃綿密,蛋白Q彈,滷得透徹入味。接著他鼓起勇氣,沾了一點辣椒醬,配著控肉一起吃下去。

那個辣,不是死辣,是活的辣。先是舌尖有點麻,像是有細小的電流跑過,接著辣味才慢慢滲出來,溫柔地包裹住整個口腔,最後鹹味退去,嘴裡只剩下一種淡淡的甘甜,像是喝完柴魚湯之後的回韻。他覺得自己的肩膀,好像沒那麼緊繃了。他想起了自己為什麼要來台北,想起了自己提著大包小包其實只是想找個地方坐下來好好吃一頓飯,想起了自己有多久沒有好好吃一頓熱騰騰的飯了。

「怎麼樣?」黃小傑在旁邊好奇地問。「有沒有聽到什麼?有沒有聽到滷汁在跟你說『歡迎光臨』?」

背包客的眼眶有點紅,他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很……很好吃。就是覺得,很溫暖。好像……好像回到家一樣。」

陳大發笑了,這一次是真正放鬆的笑,眼角的皺紋全都舒展開來。他看著這個年輕人,就像看著當年剛來南門町的自己,看著剛來台灣時什麼都不懂的艾莉絲,看著每一個在深夜十一點到凌晨四點之間,因為各種理由流落到這個騎樓的人。宵夜結界在這個時候,溫柔地張開了。不是什麼玄幻的光芒,就是滷鍋的蒸氣、咖啡的香氣、還有騎樓燈管那一點昏黃的光,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個讓人安心的結界。在這個結界裡,沒有竊聽,沒有追蹤,沒有過期的情報,只有熱騰騰的食物和願意聽你說話的人。

他輕聲對新客人說,也是對在場的每一個人,對著這個深夜的南門町說:「歡迎光臨。這裡什麼機密都有,就是沒有秘密。想說什麼就說,不想說,就好好吃飯。」

艾莉絲在旁邊用力點頭,她現在終於懂了,為什麼發伯要說滷蛋不能滷莽行事,為什麼情報會菜到洩漏。因為在台灣,最厲害的密碼不是藏在雲端,是藏在人與人之間的這一碗飯裡。你給得越多,溶得越深,才滷得越香。

十一點十九分,捷運末班車的燈光從地下隧道裡滑過,發出低沉的轟鳴,然後安靜地開走了。月台的風最後一次被吐出來,帶走了白天的喧囂。從現在開始,到凌晨四點,這二十公尺的騎樓,才是真正的台北。

柯文誠穿著便服,手裡提著一壺熱茶,從派出所的方向慢慢晃過來,看到這幅景象,只是笑了笑,對著陳大發比了個喝茶的手勢,意思是一切安好,不用在意。他信奉人情大於規定,只要不影響捷運營運與食品安全稽查,這些深夜食堂的都市傳說,他一律當作沒看見。

陳曉安傳來一封簡訊,陳大發的老花眼鏡戴起來才看得清楚。「爸,我明天休假,早上帶阿梅婆的蘿蔔糕去給你吃,記得別又熬夜不睡覺。」陳大發看著簡訊,嘴裡念著「囉嗦」,手卻把手機螢幕的亮度調亮了一點,又把那顆蛋王的陶甕往爐台深處推了推。傳承這件事,有時候不是把祕方寫在紙上,而是把這鍋火,繼續顧好。

背包客已經把整碗飯吃得乾乾淨淨,連碗底的滷汁都用筷子刮乾淨了。他把發票小心地收進口袋,對著陳大發和艾莉絲深深地鞠了一個躬。「謝謝老闆,謝謝姊姊。」然後背起他那個大大的背包,朝著夜色裡走去,步伐比來時輕快許多。

沒有人問他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在南門町的深夜,這是不成文的規矩。你來了,就是客人。

陳大發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那鍋永遠滾沸的滷汁,對著身邊的艾莉絲說:「下一位夜鶯,隨時會來。」

艾莉絲有點緊張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圍裙。「那……那我這次要怎麼接待?還要用辣椒醬陷阱嗎?」

「傻瓜。」陳大發把杓子塞到她手裡。「這次,我們先問他,要不要加香菜。」

滷鍋咕嚕咕嚕地滾著,洩漏的不只是香氣,還有那些被遺忘的、卻又被重新想起的溫暖。新的故事,才正要開始。而這鍋滷汁,將永遠為下一個需要的人,滾沸下去。

遠處的巷子口,又有一個拖著行李箱的身影,正朝著那盞昏黃的燈管,緩緩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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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2章 北歐咖啡入侵騎樓

本章登場

南門町的夜,十一點零七分。

捷運綠線末班車剛剛拖著疲憊的煞車聲滑出了小南門站,月台的燈光逐一熄滅,像是有人把城市的電源總開關輕輕往下扳了一格。平常這個時間,騎樓下的空氣應該只剩下陳大發那鍋老滷滾沸的、黏稠而霸道的鹹香,混著柴魚湯淡淡的煙,穩穩地罩住二十公尺的騎樓,那就是所謂的「宵夜結界」。在結界裡,話可以亂講,祕密可以當成下酒菜,但出了結界,誰也不認識誰。

可今晚,結界破了一個洞。

洞是香氣破的。

「……這什麼味道?」陳大發站在自家鐵皮攤的爐台後面,手裡還拿著要塞給艾莉絲的杓子,鼻子卻皺了起來。他用力吸了兩口,臉上的皺紋全擠在了一起。「咖啡?哪來的咖啡?半夜十一點喝什麼咖啡?是想提神去抓賊還是想失眠到天亮?」

艾莉絲·林德有點不知所措地抱著那把大杓子,她剛剛才學會怎麼用虎口卡住杓柄才不會被滷汁濺到,金色的髮尾還沾著一點點滷汁的油光。她順著陳大發的視線看過去,也跟著小小地吸了一口氣。

就在他們那盞用了三十年、燈管已經有點閃爍、偶爾還會發出滋滋聲的「添丁滷肉飯」紅色招牌旁邊,原本貼著「吉屋出租、意者內洽」黃色紙條的空店面,一夜之間變了個模樣。

木頭,原木色的木頭。沒有鐵皮,沒有塑膠布,沒有油膩的菜單護貝。只有一片乾淨到會反光的白牆,嵌著一塊用雷射切割出來的、極簡到近乎冷淡的黑色招牌,上面用細細的白字寫著——ALICE COFFEE。落地窗裡,暖黃色的間接照明打在同樣是原木的吧檯上,一台看起來就很貴的黑色磨豆機正發出低沉而穩定的嗡鳴,一個穿著亞麻圍裙的身影正在裡面擦拭著手沖壺,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演一支北歐家具廣告。

而那個身影,就是拖著行李箱走來的那個人。

她看起來二十五、六歲,一頭淡金色的長髮隨意地綁成一個低馬尾,皮膚白得像剛沖過的牛奶,臉上掛著一種受過專業訓練的、甜美而標準的笑容。她拖著一個銀色的登機箱,箱體上貼著幾個看起來像是從哥本哈根、斯德哥爾摩機場帶回來的行李貼紙。她把行李箱推進了那間散發著咖啡香的店裡,然後在十一點十五分,準時地把店門推開,門口的小鈴鐺發出了清脆的一聲「叮咚」。

陳大發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打工度假?」他小聲地嘀咕,聲音只有他自己和旁邊的艾莉絲聽得見。「跟我們家那個假金毛同一個套路?現在中情局的預算是有多省,連人設都重複使用?」

艾莉絲立刻挺直了背,有點緊張地拉了拉自己的圍裙。她今天穿的是陳大發硬塞給她的、印著「添丁滷肉飯、三十年好味道」的紅色圍裙,跟隔壁那件質感極佳的亞麻圍裙比起來,簡直像是兩個不同時空的產物。她小聲地為同胞辯護:「陳先生,也許她真的只是來打工度假的……北歐人很喜歡來台灣的……」

「喜歡來台灣會選在小南門站一號出口旁邊開咖啡店?」陳大發斜眼看她,「小姐,這裡早上是賣燒餅油條的阿伯、賣彩券的阿美婆、還有趕著去總統府上班的公務員,晚上是我們這種見不得光的夜鶯。中午賣兩百八十元一杯手沖咖啡給誰?給捷運站的鴿子嗎?」

正說著,那個金髮女孩已經掛上了「OPEN」的木牌,然後踩著輕快的步伐,朝著添丁滷肉飯走了過來。她的笑容在靠近那鍋滾沸的滷汁時,沒有絲毫的動搖,甚至還更甜了一點。

「您好!」她的中文發音帶著一種很可愛的、捲舌不太標準的腔調,但文法卻精準得可怕。「請問是陳大發老闆嗎?我是隔壁ALICE COFFEE的店長,我叫艾莉絲·林德,大家都叫我艾莉絲。以後請多多指教!」

陳大發和他身邊的艾莉絲,同時愣了一下。

兩個艾莉絲。

騎樓下的氣氛,瞬間尷尬到連滷鍋的泡泡都好像小了一點。

「艾莉絲?」陳大發看看隔壁那個正牌北歐甜心,又看看自家這個已經被滷汁染得有點黑黑的冒牌艾莉絲,嘴角抽了一下。「這麼巧?妳也叫艾莉絲?」

自家艾莉絲的臉已經漲紅了,她把頭埋得低低的,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我……我的本名是……艾莉絲·林德……」

「什麼?」陳大發差點把手裡的杓子掉進滷鍋裡。「妳不是說妳叫林艾莉嗎?身分證上不是這樣寫的?」

「那是……那是任務用的化名……」艾莉絲的聲音更小了,「為了比較好融入台灣社會……」

隔壁的艾莉絲·林德——或者該說,正牌的艾莉絲——臉上的笑容依然完美無瑕,彷彿完全沒有察覺到這場身分撞名的荒謬劇。她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名片,雙手遞給陳大發。名片是厚厚的再生紙,印著同樣極簡的風格,只有一行字:ALICE COFFEE / Alice Lind / Store Manager。

「老闆,我剛來台灣,很多事情不懂。」她眨著她那雙湛藍色的眼睛,語氣誠懇得像是在背誦觀光局的宣傳手冊。「我聽說台灣的滷肉飯是世界第一好吃,所以想來跟您學習一下。可以嗎?」

陳大發沒有接名片。他只是盯著那雙藍眼睛,鼻子像老狗一樣又動了動。他聞到的不只是咖啡香,還有一種更淡的、被咖啡香刻意蓋過去的味道——一種淡淡的、金屬與紙張混合的味道,那是長期接觸精密儀器和檔案室的人身上才會有的味道。莫里斯·葛林身上就有,退休前在衡陽路那棟不起眼的大樓裡待了三十年的老長官身上也有。

「想學啊?」陳大發忽然笑了,那是一種攤販老闆特有的、帶著一點點油滑的笑。「可以啊,來者是客。想吃什麼?」

正牌艾莉絲的笑容,在這一瞬間,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她的眼神,快速地掃過了陳大發身後的那座爐台,掃過了那鍋不斷翻滾的、顏色深到發黑的老滷,掃過了旁邊堆得像小山一樣的滷蛋和控肉,最後,停在了牆上那張手寫的、用毛筆寫的菜單上。

然後,她用一種再自然不過的、彷彿只是隨口一提的語氣,清晰地說出了那句話。

「老闆,滷蛋兩個、控肉加辣。」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騎樓下原本細微的風聲、遠處計程車的引擎聲、甚至滷鍋咕嚕咕嚕的聲音,都好像被抽離了。陳大發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身邊的冒牌艾莉絲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張成了O型。

「老闆,滷蛋兩個、控肉加辣。」

這不是一句普通的點餐。這是「味覺密碼學」裡,當日動態密碼的啟動口令。每一天,根據氣溫、濕度、滷汁的鹹度,陳大發會微調辣椒醬的比例,而這句口令,就是用來校準舌尖上那四重節奏——麻、辣、鹹、甘——對應摩斯密碼點與線的鑰匙。沒有吃過靈魂滷汁、沒有拿到發票末三碼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這句話在深夜十一點以後的特殊意義。這句話一出口,就等於是在對暗號,是在說:我是夜鶯,我要求連線。

一個自稱剛從北歐來打工度假、第一天開店的咖啡店長,怎麼會知道這個?

陳大發的背脊,一瞬間竄起一股涼意,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被挑釁的、近乎憤怒的亢奮。他三十年來守著這鍋滷汁,守著這個被所有人當成笑話的宵夜結界,等的不就是這一刻嗎?等一個真正懂行的人,來證明他不是得了妄想症的孤單老人。

「小姐,」陳大發的聲音沉了下來,他收起了那副笑臉,換上了一種審視獵物的眼神。「妳確定?滷蛋兩個、控肉加辣?我們家的辣,是很辣的喔。」

他刻意加重了「很辣」兩個字。這是反問,也是警告。在密碼學裡,「加辣」代表的是加密等級,辣度越高,代表情報等級越高。

正牌艾莉絲的湛藍眼睛裡,閃過一絲近乎得意的光芒。她點了點頭,笑容不變:「是的,老闆。我很能吃辣。越辣越好。」

「好,很好。」陳大發慢慢地點了點頭,他轉過身,從爐台最深處,拿出了一個平常根本不用的小碟子。那是他用來調「特製辣椒醬」的碟子,裡面的辣椒醬是他用鬼椒、朝天椒和一點點花椒,按照今天的濕度特別調的,紅得發黑,光是聞一下就能讓人打噴嚏。「黃小傑!」他忽然大聲喊道。

「在!老大!」一直躲在攤位後面假裝在洗碗、實際上豎起耳朵偷聽的黃小傑立刻跳了出來。他頂著一頭染得亂七八糟的金毛,滿臉都是看好戲的興奮。「需要我幫忙叫警察嗎?還是叫救護車?」

「叫什麼警察,」陳大發沒好氣地罵道,「去,給這位新來的艾莉絲小姐,切一盤高麗菜。記得,現切現炒,大火快炒,炒到出鍋氣為止。」

這句話,又是暗號。在陳大發的理論裡,高麗菜的葉脈就是天線,會洩漏電磁波。所以「現切現炒、當日銷毀」是防竊聽的最高原則。他當著對方的面說這句話,就是在明白地告訴對方:我知道妳想幹嘛,我這裡沒有妳能偷的訊號。

正牌艾莉絲顯然聽懂了。她的眉毛,極其輕微地挑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甜美的模樣。她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攤位前,等待著她的「滷蛋兩個、控肉加辣」。

而就在這時,深夜十一點的宵夜結界,第一次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裂縫。

添丁滷肉飯那盞昏黃的、溫暖的燈管,和ALICE COFFEE那盞明亮的、冷調的北歐吊燈,在二十公尺的騎樓下,無聲地對峙著。一邊是蒸氣氤氳、人聲鼎沸的庶民熱氣,一邊是木質調、安靜無聲的極簡美學。兩種香氣——霸道的滷汁鹹香與優雅的手沖咖啡香——在半空中交鋒、纏繞,誰也不讓誰。

排隊的客人們卻完全沒有察覺到這場諜報層級的對峙。幾個剛收班的計程車運將把車停在路邊,叼著菸,關心的只有一件事。

「大發仔,今晚的辣椒醬會不會更辣啦?」開車最穩、認識陳大發二十年的林建國大哥把安全帽掛在後照鏡上,扯著嗓子問。「昨天那個不夠勁啦!我載客人繞了一圈承德路,眼淚都沒流出來!」

「就是啊老闆!」旁邊一個年輕運將也跟著起鬨,「我女朋友說我最近都不會說真心話,是不是你滷汁的功力退步了?」

張美鳳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她手裡還拎著一袋剛從菜市場收攤搶來的便宜青蔥,嗓門宏亮地罵道:「吵什麼吵!沒看到老闆在忙嗎?一個個跟餓死鬼一樣!大發仔,你別理他們,先給這位金毛妹妹弄吃的,人家剛開店,要敦親睦鄰啦!」她一邊罵,一邊卻不著痕跡地用身體擋在了陳大發和正牌艾莉絲之間,那雙精明的眼睛快速地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

整個南門町的深夜生態,在這一刻,以一種「認真胡鬧」的方式,展現得淋漓盡致。最前線的諜報對決,和最庶民的宵夜日常,就這樣荒謬而和諧地疊在了一起。

陳大發沒有理會運將們的起鬨。他動作緩慢而鄭重地,從滷鍋裡撈起了兩個滷得深褐發亮、表皮緊繃的滷蛋,又切了一大塊肥瘦相間、顫巍巍的控肉,淋上了那一杓紅得發黑的特製辣醬。然後,他把這盤「滷蛋兩個、控肉加辣」輕輕地放在了正牌艾莉絲的面前。

「請慢用。」他說,眼睛死死地盯著對方的舌頭。「趁熱吃,冷了就聽不清楚了。」

正牌艾莉絲拿起了筷子。她夾起了一塊沾滿辣醬的控肉,沒有絲毫猶豫地放進了嘴裡。

下一秒,她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先是鼻尖,然後是兩頰,最後連那雙湛藍的眼睛裡都迅速地蓄滿了淚水。但她硬是忍著,沒有吐出來,也沒有去拿水。她只是閉上了眼睛,彷彿在細細地品味著舌尖上那股複雜的、由麻、辣、鹹、甘四重奏組成的、如電流般的節奏。

那是摩斯密碼。那是陳大發用三十年老滷寫給她的第一封戰書。

過了足足十秒鐘,她才睜開眼睛,淚眼汪汪地看著陳大發,用一種因為被辣到而微微顫抖的聲音,清晰地說:「……好、好吃。謝謝老闆。」

她的發音,因為舌頭被辣麻了而有點大舌頭,但她的眼神,卻比剛才更亮了。那是一種棋逢敵手的亮光。

陳大發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他遇上硬茬了。這個女人,不僅知道暗號,還真的解得開他的滷汁密碼。她不是誤打誤撞的觀光客,她是受過專業訓練的、真正的夜鶯。

而更讓他心驚的是,當正牌艾莉絲轉身準備走回她的咖啡店時,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又回過頭來,從自己的亞麻圍裙口袋裡,掏出了一張小小的、折疊起來的紙條,輕輕地放在了陳大發的爐台上。

「老闆,這是我們店的集點卡,」她甜甜地笑著,淚痕還掛在臉上,看起來有種奇異的反差萌。「集滿十點,可以換一杯免費的手沖咖啡。歡迎您隨時過來坐坐。」

說完,她便優雅地轉身,推開了那扇會發出叮咚聲的玻璃門,回到了她那個充滿木頭與咖啡香的、乾淨而冰冷的世界裡。

陳大發沒有去拿那張集點卡。直到那扇玻璃門關上,直到那個金色的背影消失在吧檯後面,他才用兩根指頭,像是夾著什麼危險的爆裂物一樣,把那張紙條夾了起來。

紙條上沒有集點格。只有一行用極細的、像是針尖刻上去的字,在燈光下,微微地反著光。

那是一串數字:11-04-33。

陳大發的瞳孔,猛地收縮了。

那不是集點卡。那是發票末三碼的變體暗號。而11-04-33這個組合,在莫里斯·葛林那本發黃的手冊裡,只代表一個意思——

「蛋王已鎖定,七日內取得。」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往爐台最深處的那個陶甕摸去。那個陶甕裡,靜靜地躺著那顆他滷了整整三年、連他女兒陳曉安都不知道存在的、封存著「夜鶯最後名單」微縮膠卷的蛋王。

夜風,忽然變大了。兩盞招牌燈在風中同時晃了一下,光影在騎樓的地面上交錯、晃動,像是兩把無聲交鋒的刀。

而陳大發終於明白,這場「北歐咖啡入侵騎樓」的戰爭,從來就不是為了賣咖啡。

對方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他那顆蛋。

他抬起頭,看向隔壁那間燈火通明的咖啡店。落地窗後,正牌艾莉絲正低著頭,專注地沖著一壺咖啡,她的側臉在暖黃的燈光下,看起來寧靜而美好,彷彿剛才那場辣到流淚的諜報交鋒從未發生過。

只有陳大發知道,在那份寧靜的背後,一場為期七天的滷肉飯保衛戰,已經在今晚十一點,被一盤「滷蛋兩個、控肉加辣」,正式宣告開始了。

他把那張紙條,慢慢地、慢慢地,浸入了自己那鍋滾沸的老滷之中。紙條瞬間被滷汁染成了深褐色,上面的字跡,也隨著溫度的升高而漸漸淡去、消失。

「想偷我的蛋?」陳大發看著那鍋不斷冒泡的滷汁,低聲地、惡狠狠地說,聲音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也不先問問我的辣椒醬答不答應。」

在他身後,一直不敢出聲的冒牌艾莉絲,終於小聲地、帶著哭腔地開口了:「陳、陳先生……那個……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她的辣椒醬……好像比我們的還厲害……」

陳大發沒有回頭。他只是把那個陶甕,又往爐台的陰影裡,推得更深了一點。

「怎麼辦?」他盯著隔壁那盞越來越亮的咖啡店招牌,一字一句地說。「打烊後,把門鎖好。今晚,她一定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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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3章 滷了三年的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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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十二點十七分,小南門站一號出口的燈,暗了。

最後一班捷運往新店的綠線列車,像一條疲倦的螢光鰻魚,無聲地滑進黑暗的隧道,帶走了最後一批在台北街頭遊蕩的上班族與醉漢。站務員柯文誠戴著制式的大盤帽,慢吞吞地把「末班車已過」的黃色立牌立在手扶梯口,順手把鐵捲門往下拉了三分之二,留下一道只夠野貓鑽過去的縫。他瞥了一眼騎樓下那兩家招牌還亮著的店,一家是昏黃油膩的「添丁滷肉飯」,一家是冷白明亮的「ALICE COFFEE」,很輕地嘆了口氣,自言自語地說:「唉,又要開始了啦。」

宵夜結界,準時張開。

白天的南門町,是觀光客地圖上的一個小紅點,是阿公阿嬤買菜、學生趕補習、公務員買便當的中繼站。但深夜十一點到凌晨四點,這二十公尺的騎樓,會自動切換成另一套作業系統。這套系統沒有更新通知,沒有使用手冊,只有一個條件能夠登入——你必須吃過添丁那鍋滾了三十年的靈魂滷汁,並且拿到那張手寫發票末三碼的通關密語。否則,你聽見的永遠只是「老闆,滷肉飯一碗」的日常,你永遠不會聽見,排在你前面的那個計程車司機,其實是用「控肉要肥一點」在交換萬華分局今晚臨檢的路線。

而今晚,結界出現了裂縫,而且裂縫的對面,站著一個金髮碧眼、笑容甜美的北歐間諜。

陳大發沒有拉下自己的鐵捲門。他只是把那塊用了三十年的壓克力價目表翻到背面,上面用紅色奇異筆寫著「本日售完」四個大字,字跡因為常年被油煙燻烤,已經暈開成一種曖昧的暗紅。蒸氣依舊從那口深不見底的不鏽鋼滷鍋裡不斷往上冒,像一座小型的人間煉獄,又像一座溫柔的防空洞。

冒牌艾莉絲,現在應該正名為工讀生小艾,已經被陳大發趕去後場洗碗了。她穿著不合身的圍裙,一邊洗一邊小聲啜泣,嘴裡還念念有詞:「嗚……她的辣椒醬真的比較厲害……我是不是不適合當間諜,比較適合去ALICE COFFEE當咖啡師……」

騎樓下,只剩下兩個人。一個是陳大發,一個是從台大宿舍翹課跑來、號稱「添丁滷肉飯首席品鑑官」的大四學生,黃小傑。

黃小傑今年二十二歲,資管系,頭髮永遠睡不醒地翹著,穿著一件印著「HUNGRY?」的T恤,手上永遠拿著一支手機在錄限時動態。他之所以能在宵夜結界裡擁有一席之地,不是因為他懂諜報,而是因為他從大一到大四,連續吃了八百七十三碗添丁滷肉飯,集點卡集到老闆都認識他家的狗。他對陳大發的崇拜,混雜著一種對都市傳說的狂熱,總覺得這間不起眼的鐵皮攤,一定藏著什麼足以改變世界的秘密。

「發伯,你剛剛那句『今晚,她一定會來』,是不是在立旗啊?」黃小傑一邊用筷子戳著碗裡的半顆滷蛋,一邊壓低聲音,眼神卻亮得像剛挖到比特幣,「根據我追劇的經驗,通常主角講完這句話,反派就會從天花板掉下來。而且,你剛剛把那張紙條丟進滷鍋裡銷毀的動作,有夠帥,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台北分部。」

陳大發正在用一塊髒兮兮的抹布,來回擦拭那個從不讓客人碰的深褐色陶甕。陶甕擺在爐台最內側的陰影裡,外面還罩著一個舊米袋,看起來就像是阿嬤用來醃菜脯的容器。但黃小傑知道,那是整個南門町最危險的地方。

「帥個屁。」陳大發頭也不抬,聲音沙啞得像被滷汁泡過,「你以為這是在拍電影喔?阿湯哥會來幫你顧滷鍋喔?我告訴你,她不是從天花板掉下來,她是從隔壁走過來。而且她要的不是你的命,她要的是這個。」

他終於停下手,拍了拍那個陶甕。陶甕發出一聲低沉、渾厚的「咚」,像是某種古老動物的心跳。

黃小傑瞬間倒抽一口氣,連筷子都掉在桌上。「難道……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蛋王?」

陳大發的眼神,在蒸氣的縫隙中,變得無比深邃,又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哀傷。他緩緩地掀開了米袋的一角,又掀開了陶甕的木蓋。一股濃郁到近乎黏稠的香氣,瞬間衝了出來。那不是普通的滷肉香,那是一種時間的味道,是醬油、冰糖、八角、甘草、豬油與三十年來無數個深夜的嘆息,全部濃縮、發酵、沉澱之後的味道。陶甕裡,黑褐色的滷汁靜靜地躺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而在古井的最中央,沉著一顆孤獨的、黑得發亮的滷蛋。

它的大小跟一般滷蛋無異,但它的表皮,卻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近乎玉石的光澤,蛋殼上的裂紋,像是被細細的金線描過。那顆蛋,就這樣靜靜地泡在老滷的最深處,已經泡了整整三年,不曾見過天日。

「三年前,『夜鶯』最後一次來我這裡吃飯。」陳大發的聲音,很低,很慢,像是在對那顆蛋說話,又像是在對自己三十年前的記憶說話,「那時候南門町還沒有什麼北歐咖啡,還沒有什麼手沖單品。那時候的深夜,大家都還在用滷肉飯傳情報。夜鶯是美國那邊的人,退休前最後一個任務,就是把一份名單帶出去。那份名單上,有七個散場情報員的真名跟現在的住址。只要名單曝光,這七個人,不管是在開計程車的、在醫院上夜班的、還是在大學教書的,全部都會有危險。」

黃小傑聽得入神,連呼吸都忘了。他感覺自己不是在聽一個滷肉飯老闆講古,而是在聽一個被時代遺忘的特務,在進行最後的口述歷史。

「那天晚上,她什麼都沒說,只點了一碗滷肉飯,兩顆滷蛋。她吃完之後,把其中一顆蛋,輕輕地放回我的滷鍋裡。她只對我說了一句話。」陳大發學著那個女人的語氣,聲音竟有些溫柔地顫抖,「『大發,這顆蛋,先幫我滷著。滷到你覺得,全世界都已經忘記它的時候,再把它敲開。』」

「所以……這顆蛋裡面……」黃小傑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對。」陳大發點了點頭,伸出粗糙的手指,指了指那顆在滷汁中載浮載沉的蛋王,「微縮膠卷。夜鶯用陳家祖傳的『蛋黃封存術』,把那份名單縮小到比一粒米還小,用特殊工法封在蛋黃裡面。蛋殼是防竊聽層,蛋白是緩衝層,蛋黃才是真正的保險庫。沒有我的靈魂滷汁,用攝氏九十八度的恆溫,浸泡加熱七分四十秒,讓滷汁的鹹味滲透蛋白、甘味喚醒蛋黃,膠卷是不會顯影的。這叫『滷蛋解碼』,比什麼雲端、什麼人工智慧都還安全。因為沒有人會相信,一個國安等級的機密,會藏在一顆看起來快要滷到爛掉的鐵蛋裡。」

黃小傑激動得滿臉通紅,他覺得自己正在見證歷史。「發伯,這也太潮了吧!這就是實體冷錢包啊!比區塊鏈還區塊鏈!那我們現在怎麼辦?要不要把它移到別的地方?還是找個保險箱?我認識一個學長在做保險箱團購……」

「移到哪裡去?」陳大發沒好氣地把木蓋蓋回去,又把米袋仔細地蓋好,彷彿那是一個剛睡著的嬰兒,「全台北市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我的滷鍋。我的滷鍋二十四小時不關火,溫度、濕度、連蟑螂要經過幾秒我都算好了。只要這顆蛋還在我的滷汁裡,它就是一顆普通的蛋。一旦離開滷汁超過十二小時,蛋黃裡的膠卷就會因為氧化而自毀。到時候,什麼都沒了。」

他頓了頓,看向隔壁那間依舊燈火通明的ALICE COFFEE。透過落地窗,可以清楚地看見正牌艾莉絲·林德正穿著整齊的咖啡色圍裙,正在吧台後面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咖啡杯。她的動作優雅、精準,每一個角度都像是經過計算。她的金髮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像一尊沒有溫度的北歐雕像。

「她今天下午,能吃出我的辣椒醬裡有朝天椒、花椒跟一點點話梅粉,就代表她的舌頭,已經被訓練到可以解讀味覺密碼了。」陳大發的語氣,第一次帶上了凝重,「她不是普通的咖啡師。她是受過正統味覺諜報訓練的『舌頭』。正牌的。和我們這種土法煉鋼的不一樣。她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要賣咖啡,她是要來偷蛋。而且,我敢賭,她今晚就會動手。因為月黑風高,好偷蛋。」

黃小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卻又興奮地搓著手。「哇靠,諜對諜欸!那我們要不要報警?還是通知國安單位?還是……我們設陷阱?」

「報什麼警?你要跟警察說,有人要來偷你滷了三年的蛋嗎?警察會先把你送去做精神鑑定啦!」陳大發碎念道,但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他從爐台底下,拿出了一個不起眼的紅色塑膠罐,罐身上貼著手寫的標籤:「特製地獄辣椒醬,閒人勿動,動了會後悔」。他小心翼翼地打開罐子,用一支小湯匙,舀了半匙黑紅色的辣椒醬,抹在了陶甕的木蓋邊緣,又在陶甕周圍的地板上,很有技巧地撒了一點點辣椒粉,粉末細到幾乎看不見。

「這是我的『麻辣防盜系統』。」陳大發得意地哼了一聲,彷彿回到了他最熟悉的戰場,「等一下不管是誰,只要敢伸手去碰那個蓋子,指尖沾到這一點點辣椒醬,再用手去揉眼睛或是摸鼻子,嘿嘿,那個麻、辣、鹹、甘的四重奏,就會直接在他的三叉神經上跳踢踏舞。到時候,包準他眼淚鼻涕一起來,連摩斯密碼都還沒拼出來,就先哭著喊媽媽。這叫『辣味測謊』,比柴魚湯還靈。」

黃小傑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比了個大拇指。「發伯,你這個也太陰險了吧!這根本是生化武器等級的辣椒醬!你這個諧音梗我給滿分,因為偷蛋的人真的會『辣』到『蛋』疼!」

「閉嘴啦!整天諧音梗,諧到你的腦袋都壞掉了!」陳大發罵道,但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這個白目的小子,總有辦法在他最緊張的時候,用最爛的笑話讓他放鬆一點點。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騎樓下的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滋滋」聲。遠處萬華的夜市,隱約傳來卡拉OK的歌聲。南門町的深夜,靜得像一鍋即將滾開的水,表面平靜,底下卻全是翻騰的泡泡。

凌晨一點四十四分,ALICE COFFEE的燈,熄了。

落地窗後的那個金色身影,消失了。整條騎樓,瞬間陷入了一種更深沉的黑暗,只剩下添丁滷肉飯那盞昏黃的燈泡,還在蒸氣中頑強地亮著。

陳大發和黃小傑對看了一眼,兩個人同時屏住了呼吸。黃小傑很識相地躲到了後場的米缸後面,只露出一雙眼睛,手機還開著錄影模式。陳大發則假裝趴在桌上打瞌睡,鼾聲故意打得很大聲,但一隻眼睛,卻從手臂的縫隙中,死死地盯著那個陶甕。

夜風,從捷運站的通風口吹來,捲起了地上的一張發票。

然後,他們聽見了聲音。

不是腳步聲,是更輕、更專業的聲音。是布料摩擦的聲音,是鞋底與磨石子地板之間,那種被刻意放輕到極致的、貓一般的窸窣聲。

一個纖細的身影,從騎樓的柱子後面,滑了出來。她已經換下咖啡師的圍裙,改穿一身黑色的連身工作服,金色的長髮被俐落地紮成馬尾,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藍色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異常清澈而專注。正牌艾莉絲·林德。

她的動作,精準得像手術。她沒有直接走向陶甕,而是先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像是口紅大小的金屬管,輕輕地在空氣中噴了一下。那是干擾氣味的分子中和劑,用來對付陳大發引以為傲的滷汁香氣雷達。接著,她戴上了一雙薄如蟬翼的黑色手套,手套的指尖,似乎還塗著某種特殊的塗層。

她一步,一步,靠近那個被米袋蓋住的陶甕。她的眼神,鎖定在那個陶甕上,就像一隻已經鎖定獵物的雪豹。

陳大發趴在桌上,心臟砰砰直跳,手心全是汗。他聞到了,聞到了一絲不屬於滷肉飯的、淡淡的、像是北歐雪松般的香水味。就是她,沒錯。

艾莉絲在陶甕前蹲了下來。她沒有立刻伸手,而是先觀察了三秒鐘,確認沒有明顯的物理陷阱。然後,她伸出戴著手套的手,輕輕地、極其小心地,掀開了那塊舊米袋。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碰到木蓋邊緣的那一瞬間——

異變,發生了。

或許是因為手套的塗層與辣椒粉產生了靜電,或許是因為她噴的分子中和劑剛好與空氣中的辣椒素起了化學反應,一絲細微到幾乎看不見的、紅色的粉末,揚了起來。

艾莉絲出於本能地,輕輕吸了一口氣。

下一秒,悲劇發生了。

「哈……哈啾——!!!」

一個響亮到足以震碎整條騎樓寧靜的噴嚏,猛然炸開。艾莉絲整個人往後一仰,戴著手套的手下意識地去揉鼻子。指尖上那一點點被她忽略的「特製地獄辣椒醬」,就這樣,精準無比地,抹在了她的鼻尖與人中上。

時間,彷彿靜止了兩秒。

然後,那股被陳大發精心調配、蘊含著麻、辣、鹹、甘四重奏的辣椒醬,在她的味覺與嗅覺神經上,轟然引爆。

「嗚……嗚哇……」艾莉絲的眼淚,完全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不是那種演戲的啜泣,是生理性的、像水龍頭被打開一樣的潰堤。她的鼻涕也跟著流了下來,整張白皙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她想忍住,但舌尖傳來的那種先麻後辣、再鹹再甘的詭異節奏,讓她的大腦瞬間當機。她感覺自己的舌頭,正在不受控制地想要翻譯那段節奏。

「點……點……線……點……」她一邊流淚,一邊竟開始無意識地喃喃自語,試圖解讀那段麻辣密碼,但越解讀,眼淚就流得越兇。

躲在米缸後面的黃小傑,差點笑到內傷,但又不敢發出聲音,只能死死摀住自己的嘴,肩膀抖得像在跳電流舞。

陳大發則猛地從桌上跳起來,抄起旁邊的鍋鏟,指著蹲在地上、涕淚縱橫的艾莉絲,中氣十足地大吼:「好膽!敢偷我的蛋!我就知道妳這個金髮小偷,半夜不睡覺,就是在肖想我的蛋王!妳以為我的辣椒醬是吃素的嗎?吃到我的辣椒醬,還想偷蛋?妳這叫『自投羅網、辣有應得』啦!」

艾莉絲一邊用手背狂抹眼淚,一邊努力想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了一顆準備用來調包的、看起來幾乎一模一樣的假滷蛋。那顆假蛋做得極其逼真,甚至連蛋殼上的裂紋都模仿了,但它的光澤,卻是一種塑膠般的死黑。

「我……我才不是小偷……我是……哈啾!」又是一個大噴嚏,「我是奉命……哈啾……來回收……資產的……」

就在這場面即將從諜報對決變成綜藝搞笑短劇的最高潮時,一個蒼老、緩慢,卻帶著奇異穿透力的聲音,從騎樓最暗的角落,響了起來。

「叩。」

是木杓敲擊滷鍋邊緣的聲音。清脆、穩定,一聲,就讓所有混亂的氣氛,瞬間安靜了下來。

「叩、叩。」

又敲了兩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去。

只見在那口大滷鍋的陰影後面,不知何時,已經站著一個身形佝僂、穿著碎花圍裙的老婆婆。她手裡拿著一支長長的木杓,臉上佈滿皺紋,眼神卻清澈得像一鍋剛換過的清水。南門町所有攤販的精神支柱,阿梅婆。

她沒有看艾莉絲,也沒有看黃小傑,她只是看著陳大發,慢條斯理地說了一句話。

「大發啊。」阿梅婆的聲音,像滷汁小火慢燉時的冒泡聲,「蛋王,不能滷莽行事啊。你這樣用辣椒醬顧蛋,是顧得了蛋,顧不了人心啊。」

陳大發一愣,握著鍋鏟的手,僵在半空中。

阿梅婆又把目光,轉向了還在地上又哭又辣、狼狽不堪的艾莉絲。她的眼神,沒有責備,反而帶著一種長輩看著迷路孩子的慈祥與無奈。她走過去,竟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小小的衛生紙,遞給了艾莉絲。

「囝仔,起來吧。」阿梅婆輕聲說,「想吃滷蛋,用買的就好,何必用偷的呢?我們添丁的蛋,雖然滷得久,但都是要給需要的人吃的。妳這樣偷偷摸摸,滷汁會驚到,味道會走鐘的。」

艾莉絲接過衛生紙,一邊擤鼻涕,一邊淚眼汪汪地抬起頭,看著這位突然出現的老婆婆,又看了看一臉尷尬、進退兩難的陳大發。她那顆被訓練得只會執行任務的大腦,第一次,徹底地當機了。在她的訓練手冊裡,從來沒有教過,偷蛋被抓到之後,對方會遞衛生紙給你,還跟你說滷汁會受驚。

這濃濃的人情味,比那罐地獄辣椒醬,還要讓她不知所措。

陳大發看著阿梅婆,又看了看那顆還安然躺在陶甕裡的蛋王,心裡五味雜陳。阿梅婆說得對,他這樣像防賊一樣防著,真的能守住傳承嗎?還是,只是把自己跟那顆蛋,一起關進了這個充滿妄想的結界裡?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他堅持了三十年的味覺諜報學,在這個又辣又溫暖的深夜,第一次,讓他感到了一絲動搖。

而就在此時,一直躲在米缸後面的黃小傑,突然發出了一聲壓抑不住的驚呼:「發伯!你看!那顆假蛋……它在發光?!」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那顆被艾莉絲掉在地上的假滷蛋,在接觸到地板上那一點點被打翻的靈魂滷汁後,蛋殼的縫隙中,竟隱隱透出了一絲詭異的、藍色的微光。

那不是滷蛋會發出的光。那是,電子儀器的光。

艾莉絲的臉色,在淚痕與潮紅之中,瞬間變得慘白。

陳大發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終於明白,這場竊蛋行動,從來就不是用一顆假蛋來換一顆真蛋這麼簡單。對方,根本是想用這顆發光的假蛋,直接取代他的陶甕,連鍋帶汁,一起駭進他的宵夜結界。

今晚的鬧劇,只是開胃菜。真正的奪蛋之戰,現在才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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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4章 高麗菜天線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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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假滷蛋在發光。

不是滷得油亮的那種光,也不是燈管反射的那種光,是很純粹的、很不講道理的藍色冷光,從蛋殼那道細細的裂痕裡滲出來,一閃一閃,像是深夜裡有人在騎樓下偷偷用手機傳訊息,又像是捷運月台邊那種故障的逃生指示燈。

黃小傑躲在米缸後面,整個人半蹲著,手指頭還摳著米缸的邊緣,聲音因為壓得太低而變形:「發伯!真的在發光啦!我沒有眼花!它、它在呼吸耶!」

陳大發沒有立刻動。他的瞳孔縮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膝蓋發出喀的一聲老骨頭的抗議聲。他盯著那顆躺在油膩地磚上的假蛋,滷汁在它身下暈開一小灘深褐色的印子,而藍光就從那灘滷汁的邊緣,一下一下地脈動著。

艾莉絲·林德站在原地,臉上的潮紅還沒退,鼻尖還掛著被地獄辣椒醬嗆出來的淚珠,整個人看起來又狼狽又無辜。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上了那個裝著「蛋王」的陶甕,發出悶悶的咚一聲。

「這……這不是我的……」她張開嘴,聲音有點抖,德腔中文在慌張的時候會不自覺地捲起來,「我發誓,我的任務只有調包,我沒有放……那個會發光的東西!」

「妳沒有放?」陳大發抬起頭,昏黃的燈管在他臉上切出一道道皺紋的陰影,那雙常年被滷汁蒸氣薰得有點混濁的眼睛,此刻卻亮得嚇人,「那它會自己亮?妳當我陳大發這三十年滷蛋是滷心酸的?滷蛋會發光,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壞掉發霉的磷光,一種就是……有人在裡面塞了東西!」

他說著,伸出兩根粗糙的手指,沾了一下地板上那灘滷汁。那滷汁還是溫的,帶著八角與醬油膏的鹹香,指尖一碰就黏黏的。就在他的指尖碰到藍光的瞬間,那光閃得更急促了,嗶嗶嗶的極細微電子聲從蛋殼裡傳了出來,雖然很小,但在深夜十一點半、捷運末班車已經開走的騎樓裡,顯得格外刺耳。

黃小傑倒抽一口氣:「靠邀……這是竊聽器?還是追蹤器?發伯,我們是不是被那個什麼……ALICE COFFEE給駭進去了?」

「駭個屁!」陳大發罵了一句,聲音不大卻很兇,「這叫『寄生卵』!當年夜鶯教我的,敵人不會只想偷你的蛋,他要讓你把他的蛋當成自己的蛋,放回你的甕裡,然後你的整鍋老滷、你的整個宵夜結界,就全部被他聽光光!這顆假蛋根本不是用來換蛋王的,它是要取代蛋王的!」

艾莉絲的臉色更白了。她是真的慌了,那種一板一眼的優等生在考試卷上發現自己寫錯答案的慌。她蹲下來想去撿那顆蛋,卻被陳大發一巴掌輕輕拍開手背。

「別碰!」陳大發低喝,「妳以為妳的指紋還不夠多嗎?讓專業的來。」

他從圍裙的口袋裡掏出一雙洗到發白的筷子,像是夾生魚片那樣,穩穩地把那顆發光的假蛋夾了起來。藍光在筷子間晃動,照得他的指甲縫裡的滷汁顏色都變了。他站起身,走到攤位最外側那個總是在滾的小垃圾桶旁,垃圾桶裡堆著當天用過的免洗筷、擦過嘴的衛生紙,還有最上面那一層——翠綠中帶點焦黃的高麗菜梗。

他看了一眼那些高麗菜梗,眉頭皺得更深了。

「阿傑,去把鐵鍋燒熱,大火,越旺越好。」他頭也不回地說。

「蛤?現在要炒菜?」黃小傑愣住。

「叫你去就去!還有,垃圾桶,今晚直接拿去後巷燒掉,一片菜葉都不能留!」

艾莉絲看著那些菜梗,忍不住小小聲地問:「陳先生……那些高麗菜……有什麼問題嗎?」

陳大發把那顆發光的假蛋高高舉起,讓藍光在夜風中顯得更詭異,然後一字一句地說:「問題大了。妳知道高麗菜的葉脈是什麼嗎?天線。每一根葉脈都是一根天線。」

黃小傑一邊去開瓦斯,一邊很配合地吐槽:「發伯你又來了,上次你說高麗菜會洩漏電磁波,我還以為你在講笑話,結果你真的是認真的?」

「我什麼時候跟你講過笑話?」陳大發瞪他一眼,「我滷了三十年飯,什麼沒看過?七十八年的時候,夜鶯就在這條騎樓告訴我,共產黨的監聽器最愛藏在菜葉裡,因為葉脈的共振頻率跟無線電最合,風一吹,整條街的對話都會被葉子錄下來。所以我們陳家祖訓第一條,高麗菜現切現滷,當日銷毀,絕對不過夜!過夜的高麗菜,就是過夜的情報,留不得!」

瓦斯爐的藍色火焰轟的一聲竄了起來,鐵鍋被燒得滋滋作響。黃小傑手忙腳亂地把火開到最大,整個騎樓的空氣瞬間被熱氣扭曲。

艾莉絲皺起眉頭,她的理性腦正在全力運轉。這套說法在她的諜報訓練裡完全找不到對應章節,她在法蘭克福受訓時,教官教的是如何用雷射竊聽器對準窗戶的震動,用的是頻譜分析儀,不是高麗菜。但不知為何,她看著陳大發那張認真到近乎偏執的臉,又覺得好像……不能笑。

「陳先生,如果葉脈真的是天線,那……那你們每天切掉的菜梗,不就更危險?」她試探性地問,「菜梗的纖維更粗,訊號應該更強吧?」

陳大發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用一種「妳總算問到重點了」的眼神看她。

「算妳還有點腦。」他把那顆發光的假蛋用筷子夾著,直接懸在燒得發紅的鐵鍋上方,「所以菜梗要爆炒,用一千度的油去破壞它的纖維,把它的天線結構全部燙死、炒爛,讓它再也共振不起來。這叫物理性銷毀,比什麼碎紙機還有用!」

滋啦——

他手一鬆,假蛋掉進了滾燙的空鍋裡。沒有油,只有乾燒的高溫。蛋殼瞬間發出細微的爆裂聲,藍光激烈地閃了兩下,然後伴隨著一股淡淡的塑膠燒焦味和極細微的嗶——的長音,徹底熄滅了。

一縷青白色的煙從鍋裡升起,被巷口的夜風一吹,散進了南門町潮濕的空氣裡。

黃小傑看得目瞪口呆:「發伯你……你直接把它給……火化了?」

「不然留著過年?」陳大發把瓦斯關掉,用鍋鏟把那顆已經焦黑裂開的假蛋撥弄兩下,裡面露出一個比指甲還小的黑色晶片,已經被高溫燒得變形,「看到了沒?這就是證據。這根本不是什麼滷蛋,這是偽裝成滷蛋的竊聽發射器。妳的上線,根本沒打算讓妳偷蛋王,他是想讓妳把這個東西放進我的甕裡,以後我跟客人講的每一句暗號,他在對面的ALICE COFFEE裡,用一杯手沖咖啡的時間就能全部聽完。」

艾莉絲徹底愣住了。她看著那個燒焦的晶片,又看了看陳大發,最後看了看自己那雙還沾著滷汁的手。她原本以為自己只是執行一個簡單的「以假亂真」任務,現在才發現,自己從頭到尾都是被當成投遞工具的那個人。

她的肩膀有點垮下來,金色的馬尾在夜風中晃了一下,聲音悶悶的:「我……我不知道……他們只說這是一顆高仿真的滷蛋,說只要放進去就能完成任務……我以為……」

「妳以為什麼?以為諜報就是換個東西這麼簡單?」陳大發的語氣還是很兇,但兇裡面有了一點點無奈,像是罵自家女兒,「小妹妹,情報這東西,跟滷肉飯一樣,火候差一點,整鍋就酸掉了。妳這樣滷莽行事,遲早把自己也滷進去!」

就在氣氛有點僵住的時候,一個慢條斯理的聲音從添丁滷肉飯後方的暗巷裡傳了出來,伴隨著木屐踩在濕漉漉地磚上的喀喀聲。

「大發啊,對小女生不要那麼兇。」

是阿梅婆。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碎花罩衫,手裡端著一個小小的、缺了個角的瓷碗,碗裡是剛剛從滷鍋裡舀起來的一小杓靈魂滷汁,還冒著熱氣。她的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像是被滷汁的蒸氣一層層薰出來的,笑起來很慢,卻很溫暖。

「阿梅婆,妳怎麼還沒回去睡?」陳大發看到她,語氣立刻軟了三分。

「睡什麼睡,你這鍋快炒的聲音,整條南門町都要被你吵醒了。」阿梅婆慢慢地走到鐵鍋邊,看了一眼那顆焦黑的假蛋,又看了看垃圾桶裡的高麗菜梗,搖搖頭,「你還是老樣子,一緊張就只會用大火。火是大,但心要慢。」

她把手裡那碗滷汁遞給艾莉絲。艾莉絲有點受寵若驚,雙手接過,溫熱的碗壁讓她冰涼的指尖回了一點血色。

「試試看,喝一口。」阿梅婆說,「喝慢一點,讓滷汁在舌頭上滾一下。」

艾莉絲遲疑了一下,還是小小地啜了一口。鹹香、甘醇,帶著淡淡的焦糖味和胡椒的嗆,是和北歐咖啡完全不同的、屬於這座島嶼的厚重味道。滷汁滑過舌尖的時候,她竟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阿梅婆,這個是……?」

「這是定心湯。」阿梅婆笑著,又轉頭對陳大發說,「大發,你跟這小妹妹說高麗菜是天線,她當然聽不懂。你要告訴她,為什麼當年夜鶯要用高麗菜。」

陳大發搔搔頭,有點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喉嚨。那段回憶他很少對人提起。

「那是……民國七十年左右吧,」他壓低聲音,像是怕被風聽見,「那時候還沒有手機,對面那排房子還沒蓋起來,整條騎樓都是違建。夜鶯那時候還很年輕,留著小鬍子,整天穿著一件破夾克,說自己是賣錄音帶的。他跟我說,情報員最怕的就是安靜,安靜的時候,監聽器最清楚。」

他指了指那口還在滋滋作響的鐵鍋。

「所以他教我,每次要講重要的事之前,一定要先切高麗菜,大火快炒。那個滋啦滋啦的聲音,油爆開的聲音,鍋鏟敲在鐵鍋上的聲音,全部都是天然的干擾。摩斯密碼的點跟線,藏在那個爆炒聲裡面,外面的人就算用天線去聽,也只會聽到炒菜聲,聽不到我們在講什麼。這叫……以味掩音,以炒護密。菜被炒爛了,天線就斷了,話也被炒進滷汁裡了,只有吃得懂的人,才聽得懂。」

阿梅婆點點頭,補了一句:「所以啊,高麗菜不是因為會洩密才要銷毀,是因為我們要用它來保護秘密。現切現炒,當日銷毀,是對客人的尊重,也是對秘密的尊重。放過夜的菜,纖維軟了,炒不出那個爆香,也就藏不住話了。」

這番話,比陳大發那套「葉脈共振論」溫柔得多,卻也合理得多。艾莉絲捧著那碗滷汁,慢慢地懂了。這不是什麼超自然的力量,這是一種很笨、很費工、卻很有人情味的反監聽術。用最日常的、最台灣的廚房聲音,去對抗那些冰冷的儀器。

她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外套內袋裡的那個小東西——一個只有鈕扣大小的、還在微微發熱的微型錄音器。那是她今天潛入前,上線交給她的,說只要貼在陶甕的底部,就能錄下整個宵夜結界的對話。

可是現在,那個錄音器……好像有點燙得不太對勁。

她悄悄把手伸進口袋,指尖碰到那顆鈕扣時,傳來的不是平穩的震動,而是一種斷斷續續的、像是被什麼干擾了的雜音。拿出來一看,鈕扣表面的指示燈原本應該是穩定的紅色,現在卻像是接觸不良一樣,瘋狂地閃爍,然後……啪的一聲,暗掉了。

一股淡淡的、和剛才假蛋被燒時很像的塑膠味,從她的指縫間飄了出來。

黃小傑眼尖,立刻叫了起來:「欸!妳手上那個是什麼?也在發光耶!不過現在好像……燒掉了?」

艾莉絲整個人僵住,她把那顆已經失效的竊聽器攤在手心,抬起頭看向陳大發,眼神裡第一次沒有了那種菜鳥間諜的逞強,只剩下純粹的錯愕。

「它……它怎麼會壞掉?我明明沒有碰到火……」

陳大發看了一眼那顆報廢的鈕扣,又看了一眼還在冒著油煙的鐵鍋,哼了一聲,臉上終於露出了今晚第一個有點得意的笑容。

「跟妳說了,油煙跟高溫就是最強的干擾。妳那個什麼高科技的玩意兒,晶片再精密,也怕我們這種古早味的熱炒油爆。只要你在我的騎樓裡待超過十分鐘,聞過我的滷汁,看過我的大火,你身上的電子零件,就一個都別想正常運作。」

阿梅婆在旁邊慢悠悠地補了一刀:「所以啊,小妹妹,下次想偷聽,先學會怎麼炒高麗菜。不然,妳帶再多天線來,也只會被我們當成菜蟲,一起炒掉。」

艾莉絲看著手心裡那顆徹底失效的竊聽器,又聞著空氣中濃濃的滷肉香與鑊氣,突然覺得有點想哭,又有點想笑。她的正經諜報任務,在這個騎樓裡,好像真的「菜」到徹底洩漏了。

而陳大發,彎下腰,親手把垃圾桶裡那堆高麗菜梗全部倒進了剛剛燒熱的鐵鍋裡。

滋啦——

又是一陣驚天動地的爆炒聲,火光映著三個人的臉,也映著那顆依然安穩躺在陶甕深處的、滷了三年的蛋王。

只是這一次,艾莉絲注意到,在那堆被大火吞噬的菜梗最底層,有一張被滷汁浸得半透明的手寫小紙條,隨著火焰的捲動,一角正慢慢地翹了起來。紙條上,用很淡的鉛筆寫著三個數字。

317。

那是……今天手開發票的末三碼。

黃小傑也看到了,他下意識地從口袋裡掏出自己今天中午吃滷肉飯時拿到的那張發票,翻到背面,末三碼,赫然也是317。

他張大嘴巴,看向陳大發:「發伯……這數字……怎麼會在垃圾桶裡?」

陳大發的笑容,凝固了。他終於想起來,今天下午,好像有個穿著捷運制服的人,來買了一碗滷肉飯,什麼話都沒說,只拿了發票就走了。

宵夜結界的油煙還沒散,但另一場關於發票暗號的風暴,似乎已經從垃圾桶的餘燼裡,悄悄探出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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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5章 發票末三碼的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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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啦——

鐵鍋裡的高麗菜梗被豬油與滷汁的餘火捲進去,火舌竄起半個人高,油星子噼啪炸開,整個騎樓瞬間被一股焦香與鑊氣填滿。

黃小傑手裡捏著那張被汗水浸得有點軟爛的手開發票,指尖都在抖。陳大發的臉被火光映得通紅,原本那種看什麼都像間諜的疑神疑鬼,此刻變成了一種近乎凝固的僵硬。

「發伯……你、你先不要用那種『我早就告訴過你高麗菜會洩密現在連發票都洩密了』的眼神看我,我會怕。」黃小傑把發票翻來翻去,末三碼那個用紅色複寫紙印出來的317,像烙印一樣刺眼,「我這張是今天中午十二點零七分,你幫我盛那碗滷肉飯多加半瓢滷汁的時候給我的。我記得很清楚,因為你還碎念說什麼『現在的年輕人吃飯都要拍照,滷汁都涼了密碼就跑掉了』。」

艾莉絲蹲在垃圾桶旁邊,金色的髮尾被油煙燻得有點發灰,她用鑷子小心翼翼地把那張被火舌舔了一半的半透明紙條夾出來。紙條薄得像蟬翼,背後還透著滷汁的油漬,正面用很鈍的鉛筆寫著三個數字,筆畫抖得像是寫的人很匆忙。

317。

跟黃小傑手上那張一模一樣。

「這不可能是巧合。」艾莉絲的中文咬字還是帶著一點點北歐腔,但語氣已經沒有白天在ALICE COFFEE裡那種制式的甜美了,「我的訓練手冊裡寫過,連續的巧合就是人為操作。陳先生,你的手開發票……是照順序撕的嗎?」

陳大發沒立刻回答。他把鐵鍋的火關掉,用鍋鏟把已經焦黑的菜梗撥到一旁,動作慢得像是在拖延時間。蒸氣從添丁滷肉飯那口三十年沒熄過的老滷鍋裡不斷冒出來,黏稠的滷汁在燈管下呈現一種深沉的琥珀色,空氣裡混著八角、醬油膏與陳年豬油的味道,濃得化不開。

「添丁的發票,從來就不是照順序撕的。」他終於開口,聲音被蒸氣燙得有點啞,「我阿爸還在世的時候就立了規矩,手開發票的末三碼,是當天的『通關密語』。每天打烊前,我會看隔天的氣象預報,氣溫多少、濕度多少、風向是哪裡,再決定明天第一張發票要從哪個號碼開始跳。」

黃小傑聽得一愣一愣:「蛤?這什麼意思?發票不是國稅局印好的嗎?你還能自己選號碼跳?」

「廢話,國稅局印的是前面的字軌,年份月份統一編號,後面那三碼手寫的,才是我們自己能動手腳的地方。」陳大發用那種看笨蛋的眼神瞪他一眼,隨手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本已經翻爛的紅色手開發票本,封面用原子筆寫著歪歪扭扭的「添丁」兩個字,「比如說明天預報氣溫二十三度、濕度七十五,那我就把小數點去掉,變成2375,然後除以二,看餘數多少,再去對照我牆上那張褪色的農民曆。這是味覺密碼學的第一課,叫『發票暗號學』。只有點餐時喊對口令——『老闆,滷蛋兩個、控肉加辣』——末三碼才會對得上,宵夜結界才會為你打開。聽不到正確頻率的人,就算坐在這裡吃到打嗝,也只會覺得今天滷肉飯比較鹹。」

艾莉絲快速地在腦中換算,然後臉色更白了:「所以……317是今天的動態密碼。可是,為什麼會出現在被丟掉的高麗菜梗底下?而且……黃先生,你為什麼會有同一組號碼?」

黃小傑像是被提醒了什麼,猛地一拍大腿,整個人差點跳起來:「對齁!我還沒講咧!發伯,我不是只有今天拿到317!我前天、大前天,連續三天都是317!」

這句話讓陳大發手裡的鍋鏟直接噹一聲掉進鍋裡。

「你說什麼?」陳大發的聲音拔高了八度,連對面ALICE COFFEE正在擦拭手沖壺的店員都探頭看過來,「你連續三天都拿到317?你小子是不是又把發票拿去對統一發票,想中兩百塊想瘋了,隨便亂講?」

「我哪有亂講!」黃小傑委屈到不行,立刻把手機掏出來,點開相簿,一張一張滑給他們看,「你看!這是前天晚上十一點四十分,我下課來吃宵夜,你給我的。這張是大前天,我幫教授跑腿來買便當,你找錢的時候給我的。每一張末三碼都是317!我本來還以為是發伯你偷懶,三天都寫同一個號碼想省原子筆水,還想說要吐槽你『發伯你的創意已經菜到只剩高麗菜了』——」

陳大發一把搶過手機,瞇著眼睛看。照片裡的發票雖然光線昏暗,但末三碼確實都是317,字跡都是他自己的,歪歪扭扭,7的那一橫還會翹起來,那是他寫字的習慣,絕對不會錯。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竄上來,比剛剛鐵鍋的熱氣還要讓人難受。

「不可能……」陳大發喃喃自語,「我每天凌晨四點收攤後,才會用尺去算隔天的號碼。前天是314,昨天是315,今天才是317,怎麼會連續三天都是317?除非……」

「除非有人看破了你的規律,而且提前把發票本調包了。」艾莉絲接話接得很快,職業病讓她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或者,有人根本不需要看破,他直接讓所有拿到發票的人,都以為自己拿到的是317。」

就在這時,陳大發的腦中閃過下午那個穿著捷運制服的人。

下午四點多,還沒到宵夜結界開啟的時間,騎樓還很亮。那個人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沒什麼精神的眼睛,制服的袖口有點脫線。他什麼都沒點,只說了一句「老闆,一碗白飯」,付了錢,拿了發票就走,連找的零錢都沒數。陳大發當時還嘀咕了一句「現在捷運站務員也吃這麼省喔」,完全沒放在心上。

現在想起來,那個人的手,在接過發票本的時候,好像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三下。

叩、叩、叩。

不像是催促,比較像是……暗號。

「黃小傑,」陳大發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讓黃小傑呲牙咧嘴,「你這三天,除了拿到發票,還有沒有聽到什麼奇怪的話?比如說,有沒有聽到那些夜班計程車司機在排隊的時候,講一些跟滷肉飯有關,但又不像是在點菜的話?」

黃小傑被抓得莫名其妙,努力回想:「有啊!就昨天半夜啊,我吃完要走的時候,看到林建國大哥跟張美鳳姊在騎樓轉角跟兩個不認識的運將聊天。他們講超大聲的,我還以為他們在團購便當。林大哥說什麼『今晚滷肉飯的肥肉多了點,瘦肉太柴』,張美鳳姊就回他『那就多加點辣椒醬,把肥的蓋掉』,還有一個光頭運將說『控肉要切薄一點,不然卡牙縫』……我當時還想說,這些大叔半夜不睡覺,研究滷肉飯研究得也太認真了吧,根本是美食評論家。」

艾莉絲和陳大發對看一眼,兩個人同時倒吸一口氣。

那根本不是在評論滷肉飯。那是標準的「宵夜結界」內的情報交換術。

肥肉多了點,指的是今晚的情報量太大、需要分流;瘦肉太柴,指的是線人太難搞、口風太緊;多加辣椒醬,是要求啟動味覺解密;控肉切薄一點,是警告有竊聽風險、要把資料切碎傳遞。

這些散場情報員,白天是計程車司機、是夜班護理師、是大學生,到了深夜十二點末班車開走後,就會自動聚集在小南門的騎樓,用最庶民的語言,交換那些早已過期、卻還是有人當寶的冷戰情報。而能聽懂這些話的前提,就是——你手上的發票末三碼,必須是當天的通關密語。

黃小傑這個什麼都不懂的大學生,竟然連續三天誤打誤撞,聽見了不該聽見的對話。

「完了,」陳大發放開手,一屁股坐在矮凳上,整個人像是洩了氣的皮球,「宵夜結界破洞了。不是裂縫,是破了一個大洞。我的發票暗號,已經被人家看光光了。」

他的味覺諜報學,引以為傲三十年的體系,在這一刻顯得有點可笑。時代早就從手寫發票變成雲端發票、從口耳相傳變成加密通訊,他還在用氣溫濕度去算末三碼,自以為很聰明,結果被一個連滷蛋跟茶葉蛋都分不清楚的菜鳥大學生,連續三天聽得一清二楚。

艾莉絲看著他沮喪的側臉,心裡有點複雜。她本來應該要高興的,敵人的系統出現漏洞,她的任務就更有機會成功。但不知道為什麼,看到這個固執的老頭難得露出這種孤單的表情,她竟然有點不忍心。

「陳先生,你……要不要先把明天的發票邏輯換掉?」她小聲地提議,「我在咖啡廳那邊,正好可以幫你觀察。」

提到咖啡廳,陳大發像是被針刺到一樣跳起來:「對!還有你!你那間北歐咖啡店,從開幕第一天就在偷我的發票!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每天關店前都會把客人沒拿走的發票收起來,對不對?」

艾莉絲被戳破,臉頰瞬間紅到耳根:「我、我那是……那是幫客人做環保!而且我們ALICE COFFEE的發票是電子發票,用熱感應紙印的,跟你的手開發票不一樣!我只是想……想蒐集多一點末三碼的樣本,試試看能不能用大數據逆向破解你的公式……」

她說到後面越說越小聲。因為這三天,她確實坐在ALICE COFFEE的吧檯後面,用那台進口的北歐風熱感應印表機,印出了一整疊長長的、像超市收據一樣的電子發票。每張上面都有QR CODE、有統編、有載具條碼,但就是沒有那種手寫的溫度感。

「逆向破解個屁!」陳大發還沒罵完,身後就傳來一個冷冷的、帶著護理師特有精準感的女聲。

蘇筱薰穿著一身淡粉色的護理師制服,剛下夜班,手裡提著一個便當袋,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艾莉絲,妳在南門町騎樓用熱感應紙印發票,就像在夜市裡穿燕尾服喝紅酒,格格不入到連鬼都看得出來妳是臥底。」

艾莉絲整個人僵住。

蘇筱薰把便當袋放在添丁的桌上,順手把黃小傑手裡那張皺巴巴的手開發票拿起來,又從艾莉絲的圍裙口袋裡抽出一張她剛剛印的、還帶著熱度的電子發票,兩張並排放在一起。

一張是粗糙的紅色複寫紙,油墨會暈開,數字歪歪扭扭,背面還有滷汁的指印。一張是雪白光滑的熱感應紙,字體是無襯線的北歐極簡風,邊角還有ALICE COFFEE的麋鹿LOGO。

「看到沒?」蘇筱薰的語氣像是在教實習生怎麼打針,「在這個騎樓,真正的暗號從來就不是印得多漂亮,而是寫得多醜。陳大發的字醜到只有南門町的人才認得出來,那個7會翹起來的角度,就是他的簽名。妳的發票再怎麼精準,沒有那個油膩的手感,沒有那個『老闆,滷蛋兩個』的口頭禪當鑰匙,宵夜結界根本不會為妳打開。妳蒐集再多,也只是廢紙。」

她頓了頓,看向陳大發:「而且,發伯,你如果真的要換邏輯,就不要再用氣溫濕度那種老掉牙的東西了。現在大家都用手機看天氣,誰還會去對農民曆?你不如……用今天捷運末班車的進站人數當亂數,那個數字連站務員自己都算不準。」

陳大發愣住了。他看著蘇筱薰,又看著那兩張對比強烈的發票,突然覺得這個平常毒舌到不行的護理師,今天說的話特別有道理。

艾莉絲則是徹底被打擊到了。她一直以為自己的計畫天衣無縫,用最先進的數據分析去對抗最傳統的手寫暗號,結果在真正懂台灣騎樓人情味的人眼裡,她的作法從頭到尾就是個笑話。北歐的極簡,在充滿人情與油煙的南門町,本身就是最大的洩密。

夜風吹過騎樓,添丁那盞昏黃的燈管滋滋作響,對面ALICE COFFEE的木質招牌則安靜地發著暖光。兩種光在柏油路上交會,卻始終無法融合。

黃小傑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突然舉手:「那個……所以我以後還能來吃滷肉飯嗎?我只是想吃飯,沒有想當間諜啊……」

沒人回答他。因為陳大發已經站起身,快步走回他的攤位,從最底層的抽屜裡,翻出了一本全新的、還沒寫過一個字的手開發票本。

他拿起原子筆,在第一張發票的末三碼欄位,重重地寫下了三個全新的數字。

不是317。

是000。

「從明天開始,添丁的發票,沒有密碼了。」陳大發的聲音在深夜的騎樓裡顯得特別沙啞,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心,「既然規律已經被人看破,那我就不用規律。我倒要看看,當發票變成一張真正的白紙,那些躲在暗處想偷蛋王的人,還要怎麼找路進來。」

艾莉絲看著那個000,心頭猛地一跳。她口袋裡那台用來掃描發票的微型相機,此刻像是燙手山芋一樣,讓她覺得無比沉重。

而就在這時,捷運站的方向,傳來了末班車進站的氣笛聲。平常這個時間,騎樓應該要慢慢切換成情報交易所的模式,但今晚,因為那個000,所有已經聚集在暗處的散場情報員們,都同時抬起了頭,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困惑。

宵夜結界,好像……真的要關起來了。

而那顆躺在陶甕深處的蛋王,在000的陰影下,似乎變得更加燙手,也更加危險。因為當所有的燈都熄滅時,唯一還亮著的東西,就會變成最明顯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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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6章 靈魂滷汁解碼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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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點十七分,末班車的氣笛聲拖著長長的尾音消失在捷運小南門站的隧道深處。

平常這個時間,騎樓應該要熱鬧起來。計程車的黃色車尾燈會一輛接著一輛滑進南門町的暗巷,穿著護理師制服的夜班女孩會把安全帽掛在機車後照鏡上,大學生會抱著原文書假裝在等公車。大家心照不宣地在添丁滷肉飯的塑膠紅椅子上坐下,用一句「老闆,滷蛋兩個、控肉加辣」當作開門咒語,宵夜結界就會無聲地張開。

但今晚,結界沒有張開。

陳大發那張寫著「000」的手開發票,就像一張白紙一樣被他用磁鐵壓在鐵皮攤車的價目表上。昏黃的燈管滋滋作響,照著那三個零,刺眼得讓人不舒服。原本已經在暗處聚集的身影們面面相覷,有人把剛點好的滷肉飯推到一邊,有人默默把耳機塞回去。沒有末三碼,就沒有切口,沒有切口,就沒有人敢先開口。原本應該是情報交易所的騎樓,此刻安靜得只剩下滷鍋滾動的咕嚕聲,尷尬得像一場沒有主持人的綜藝節目。

「沒有密碼了?」黃小傑抱著他的鐵製餐盤,壓低聲音湊到陳大發身邊,臉上寫滿了白目天真特有的困惑,「老闆,你這招是……無招勝有招?還是你發票本買錯,印表機卡紙直接給你印零啊?」

陳大發沒理他。他只是死死盯著那鍋已經滾了三十年的老滷。深褐色的滷汁在夜風裡緩緩起伏,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亮,像一面看不透的鏡子。這鍋滷汁是他父親傳下來的,從民國七十幾年就沒有熄過火,每天添醬油、補冰糖、換藥包,滷過的控肉可以堆滿整個中正區。這鍋滷汁養活了他一家,也藏住了他一輩子的秘密。

「317被人看破了,就不能再用了。」陳大發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煙燻過,「味覺密碼學的第一課,就是規律即破綻。人家已經摸透你習慣吃幾分鹹、幾分辣,你還照舊,那就是把家裡鑰匙交給小偷。」

他轉頭,看向一直站在ALICE COFFEE木質門框邊,手裡緊緊攥著那台微型相機的艾莉絲·林德。這個金髮綁成馬尾、穿著圍裙卻怎麼看都像軍校新生的北歐女孩,此刻臉色有點蒼白。她剛剛聽見「000」的時候,心頭那一下震動,連她自己都說不上來是失落還是鬆了一口氣。

「妳的發票掃描器,從今天開始就沒用了。」陳大發對她說,語氣不是得意,而是一種近乎賭氣的倔強,「我把門關起來了。誰都別想進來,也誰都別想出去。」

艾莉絲咬了咬嘴唇,用她那口帶著腔調卻異常認真的中文回答:「陳先生,我、我沒有要偷。我只是……上線最後留給我的暗號,我解不開。」

她從咖啡色的圍裙口袋裡,掏出了一張已經被手汗浸得有點皺巴巴的紙條。紙條上沒有字,只有一排用原子筆手寫的、歪歪扭扭的符號:「·- ··· ·-·」。那是摩斯密碼,卻沒有對應的明文。

「這是三天前,我的上線用高麗菜的包裝紙袋留給我的。」艾莉絲的聲音有點抖,「他只跟我說,如果有一天發票的末三碼變成000,就帶著這個來找你,說你會用『靈魂滷汁』幫我翻譯。他說……這是夜鶯最後的頻率。」

夜鶯。

這個代號一出來,原本在騎樓下滑手機的兩個計程車司機同時抬起了頭。連躲在捷運站務室後面假裝巡邏的柯文誠都停下了泡茶的動作。

陳大發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夜鶯是二十年前那個最傳奇的散場情報員,據說他能用一碗滷肉飯讓整個美國中情局的台北站都安靜下來,最後卻在一次任務中人間蒸發,只留下一顆滷了三年、怎麼也滷不壞的蛋王。

「又是夜鶯……」陳大發碎念了一句,伸手把那張紙條接了過來。他的手指粗糙,指甲縫裡還卡著滷汁的顏色,「妳上線倒是會挑時間,專挑我關門的時候來敲門。」

阿梅婆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拄著她的木頭拐杖,站在了滷鍋的另一邊。她沒有說話,只是看了看那張紙條,又看了看陳大發那鍋翻滾的老滷,慢條斯理地敲了敲鍋緣,發出清脆的「叩、叩」兩聲。

「大發啊,門關起來,人心也關起來了。」阿梅婆的聲音很慢,卻像熱湯一樣熨進人心,「滷汁是要給人喝的,不是拿來鎖門的。你爸當年教你調滷汁,不是教你藏秘密,是教你怎麼讓不敢說話的人,敢開口。」

陳大發愣住了。

他看著那張摩斯密碼,又看著自己那鍋引以為傲的老滷。三十年來,他一直把味覺密碼學當成武器,麻、辣、鹹、甘四種味道對應摩斯密碼的點與線,舌尖就是電報機。他可以精準地用辣椒的刺痛代表「答」,用甘草的回甘代表「滴」,讓吃下滷肉飯的人在不知不覺中接收情報。但他從來沒想過,這套東西除了傳遞情報,還能做什麼。

凌晨兩點四十分,騎樓的風變得更涼了。陳大發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外的決定。

他把那張寫著000的發票撕了下來,揉成一團,丟進了旁邊的垃圾桶。然後他捲起袖子,把那鍋老滷的爐火轉到最大。

「黃小傑,去,給我把牆上那個溫濕度計拿來。」陳大發的聲音忽然有了精神,「再去ALICE那邊,跟她借那台量咖啡豆的電子秤,要精準到零點一公克的那種。」

「喔喔喔!要開大招了!」黃小傑立刻精神百倍,一溜煙衝進咖啡廳,「艾莉絲小姐,借電子秤!老闆要調靈魂滷汁了!這可是三十年才開一次的隱藏菜單!」

蘇筱薰剛好換完大夜班的班,穿著淺藍色的護理師制服,提著便當盒走過騎樓。她看到這陣仗,忍不住停下腳步,毒舌道:「陳大發,你又要搞什麼深夜巫術?上次說高麗菜會洩密,這次又要說滷汁會通靈了?」

「這不是巫術,這是科學!是味覺諜報學的奧義!」陳大發一邊說,一邊已經拿出了他壓箱底的家伙。那是一個用紗布包著的、黑漆漆的滷包,還有一罐他自己用朝天椒、鬼椒和一點點花椒特調的「解碼辣椒醬」。這罐辣椒醬平常他連賣都不賣,辣度高到連他自己都要戴手套才敢碰。

他先看了看溫濕度計。凌晨三點零七分,氣溫攝氏二十一度,濕度百分之七十八。台北典型的梅雨季前的悶熱,空氣中都帶著一點黏膩。

「濕度高,舌頭對鹹味會遲鈍,辣椒的揮發也會變慢。」陳大發像個老教授一樣喃喃自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今天要用老滷三瓢半,兌高湯半瓢,冰糖少四分之一,解碼辣椒醬……一點七公克,不能多也不能少。」

他用電子秤極其精準地量出辣椒醬,倒入那碗剛盛起的老滷中。深褐色的滷汁與鮮紅色的辣椒醬相遇,瞬間激起一股嗆辣與甘醇混合的白煙,香氣霸道地衝進每個人的鼻腔。那不是一般的滷肉香,那是一種經過精密計算、直擊腦門的香氣,鹹、甘、麻、辣四種味道像四個聲部一樣,在熱氣中輪流浮現、又彼此交纏。

「這就是靈魂滷汁。」陳大發把那碗還在微微晃動的滷汁推到艾莉絲面前,眼神前所未有的認真,「照理說,麻代表短音,辣代表長音,鹹是間隔,甘是句點。舌尖會自己去解。但這碗……我調的是『坦白』的頻率。夜鶯當年教我的,最高級的密碼不是讓人聽懂情報,是讓人說出心裡話。」

艾莉絲看著那碗滷汁,熱氣模糊了她的眼鏡。她有點害怕。來台灣受訓半年,她一直被教導要理性、要獨立、要不帶感情地完成任務。她是個認真到有點呆萌的菜鳥間諜,連做夢都在背誦情報守則。她從來沒有在這麼多人面前,吃過這麼……私人的東西。

「我、我來嗎?」她小聲問。

「妳的上線叫妳來的,妳就得吃。」陳大發把湯匙塞進她手裡,「放心,頂多就是辣到流點眼淚,不會死人的。頂多就是會把妳心裡那點小祕密辣出來而已。」

艾莉絲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舀起一小匙滷汁,放進了嘴裡。

第一秒,是麻。

細微的花椒顆粒在舌尖上輕輕炸開,像無數個小小的點點,噼啪作響。那是摩斯密碼的「滴」。

第二秒,是辣。

解碼辣椒醬的辣味沒有立刻衝上來,而是像一條慢熱的線,從舌根慢慢燒到喉嚨,霸道卻不粗魯,帶著一種近乎灼熱的痛感。那是「答」。

第三秒,是鹹。

老滷三十年的鹹味沉穩地壓住了辣,讓味蕾有了一個喘息的間隔,像一個標點符號。

最後,是甘。

當辣與鹹慢慢退去,一股深沉的、來自冰糖與醬油長時間熬煮的回甘,從喉嚨深處湧了上來,溫柔地包裹住整個口腔。

麻、辣、鹹、甘。四重節奏在艾莉絲的舌尖上輪流敲擊,像一場精準的鼓點。她的大腦還在試圖去翻譯那些點與線,但她的身體,已經先一步有了反應。

她的眼眶,毫無預警地紅了。

一顆大大的眼淚,毫無防備地從她的眼角滑落,滴進了那碗滷汁裡,暈開一個小小的漣漪。

「咦?怎麼哭了?」黃小傑嚇了一跳,「老闆,你的滷汁是不是過期了?還是你辣椒放太多,辣哭人家了?」

蘇筱薰卻立刻上前一步,她以護理師的直覺發現,艾莉絲的哭不是被辣哭的。那是一種壓抑了很久,終於找到出口的、安靜的崩潰。

艾莉絲一手捂著嘴,一手還緊緊握著湯匙,眼淚卻越掉越多。她開始斷斷續續地說話,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和哭腔,卻再也不是那個一板一眼的間諜口吻。

「我……我其實……好想家……」她哭著說,「我想念瑞典的雪,想念媽媽做的肉丸……我來台灣半年,我一句台語都學不會,每次去市場買菜都被阿姨笑……我好怕……好怕任務失敗……被上線罵……被大家覺得我是笨蛋……」

她把心裡所有的害怕、孤單和想念,像倒垃圾一樣,隨著那四重味道的節奏,一股腦地全倒了出來。那碗靈魂滷汁真的像一劑溫柔的測謊劑,不是用苦味來懲罰說謊的人,而是用一種極致的溫暖與刺激,讓那個總是緊繃著、想當個好間諜的女孩,終於敢承認自己其實很脆弱,很想被理解。

陳大發站在原地,看著淚流滿面的艾莉絲,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本來以為,舌尖上的摩斯密碼會翻譯出什麼驚天動地的情報,比如夜鶯的藏身處,或是蛋王的真正用途。他調配溫度和濕度,計算辣椒的公克數,都是為了最精準的諜報。

但此刻,他聽見的不是情報,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女孩子,最真實的、孤獨的心事。

他忽然明白了。阿梅婆說得對,這鍋滷汁早已不是情報工具了。在這個所有人都假扮成別人的深夜騎樓裡,在這個計程車司機假裝成情報員、護理師假裝成路人的荒謬世界裡,這碗滷汁,是唯一能讓人不用假裝的東西。它用味覺繞過了大腦的防衛,直接敲開了心門。

這才是真正的「味覺密碼學」。密碼的終點,從來不是秘密,而是人心。

「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陳大發有點手足無措,他這輩子最不會應付女孩子哭,尤其是漂亮的金髮女孩子。他笨拙地從攤位上抽了兩張衛生紙遞過去,嘴上還不忘碎念吐槽來掩飾自己的感動,「哭什麼哭,妳這樣哭,我們的滷汁都要被妳的淚水稀釋了,這樣鹹度會跑掉你知道嗎?鹹度跑掉,摩斯密碼就會解錯,解錯就會……就會……」

他「就會」了半天,也沒想出什麼可怕的後果,最後只能小小聲地補了一句:「就會不好喝了啦。」

這個笨拙的吐槽,卻讓艾莉絲破涕為笑。她接過衛生紙,一邊擦眼淚一邊笑,鼻涕都快流出來了。

蘇筱薰溫柔地拍了拍她的背,輕聲說:「沒事了,想家是很正常的事。在台北,大家都是這樣一邊想家,一邊學著長大的。」

就在這時,一個慵懶卻帶著笑意的聲音,從騎樓的暗處傳了過來,還伴隨著輕輕的鼓掌聲。

「Bravo!真是太精彩了,陳。」

所有人回頭,只見一個穿著夏威夷衫、頭髮有點灰白、笑起來眼角全是皺紋的外國老頭,正靠在ALICE COFFEE的落地窗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掉的美式咖啡。他是莫里斯·葛林,美國中情局退休顧問,自稱是來台灣養老的觀光客,卻是陳大發唯一信得過的老戰友。

他慢悠悠地走過來,用他那口流利卻帶著美式幽默的中文對陳大發說:「我剛剛在那邊看,你調辣椒醬的手法,簡直跟當年在柏林調無線電頻率一模一樣。精準、優雅,而且……充滿人情味。我得說,這鍋滷汁的品質,是我這十年來在台北喝過最好的。Quality,very good!」

他又轉向還在抽泣的艾莉絲,眨了眨眼:「小姑娘,妳剛剛的摩斯密碼翻譯得很好。麻、辣、鹹、甘,妳用眼淚回答了最正確的答案。Welcome to Taipei,這裡的情報,從來都是先用心,再用腦。」

陳大發看著莫里斯,沒好氣地哼了一聲:「你早就來了對不對?躲在那邊看戲很爽是不是?」

「別這麼說嘛,老朋友。」莫里斯聳聳肩,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我只是來確認一下,我的徒弟有沒有把『療癒』當成『洩密』。看來,你今晚終於搞懂了。」

艾莉絲的眼淚慢慢止住了,但她的舌尖卻忽然捕捉到了一絲異樣。在那四重味道的餘韻中,那個「甘」的回味裡,似乎還藏著一個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節奏。不是味道,更像是一種……用味覺敲出來的、真正的摩斯密碼。

她愣了一下,試圖去抓住那個節奏。

·-· · -·-· ……那好像是……R E R?

不,不是。她再仔細回味,那個甘味的尾韻,分明在舌尖上敲出了三個短促的點,緊接著一個長長的拖音。那是……S O S?

艾莉絲猛地抬起頭,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她看著陳大發,又看著莫里斯,聲音顫抖地說:「陳先生……這碗滷汁……最後的味道……好像在求救……」

陳大發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端起那碗被艾莉絲喝過的靈魂滷汁,自己也輕輕嚐了一口。當那股回甘在他的舌尖上化開時,他的瞳孔也猛地收縮了。

他嚐到了。

在所有溫暖與療癒的底層,有一個被他自己親手調進去、卻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冰冷的求救訊號。那不是他調的,那是這鍋三十年老滷自己,在對他說話。

而求救的來源,直指那顆一直安安靜靜躺在陶甕深處,被他以為已經安全的……蛋王。

深夜三點半,南門町的騎樓,宵夜結界雖然關上了,但另一扇更危險的門,似乎正因為這碗靈魂滷汁,被悄悄地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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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7章 騎樓計程車情報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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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三點三十一分,南門町的騎樓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捷運綠線最後一班車的煞車聲早已在一個小時前消失,鐵捲門此起彼落地拉下,只有便利商店的嗡嗡聲和陳大發鐵皮攤子上那盞昏黃的燈管還在硬撐。蒸氣從不鏽鋼滷鍋的縫隙裡絲絲冒出來,在十一月的冷空氣裡凝成一團白霧,又很快被騎樓穿堂風給吹散。

艾莉絲·林德還端著那碗只剩下一半滷汁的白瓷碗,指尖冰涼。她的舌尖還殘留著那個不該存在的味道。

SOS。

三個短點,一個長拖音,藏在甘味的最深處,像溺水的人在深海裡用指甲敲著潛水艇的艙壁。那不是陳大發調出來的味道,她敢用她在瑞典情報學校裡學過的所有味覺分析課程發誓,那絕對不是辣椒、醬油或是冰糖能組合出來的節奏。那是求救。

「陳先生……」艾莉絲的聲音細得像要斷掉,她抬頭看著陳大發,「是蛋王嗎?它在……求救?」

陳大發沒有立刻回答。他臉上那種平常掛著的、半開玩笑半認真的碎念表情不見了。莫里斯·葛林站在滷鍋的另一側,這個總是穿著過時夏威夷衫、把諜報講得像脫口秀的美國佬,此刻也收起了笑容。他手裡還拿著那只被陳大發用來攪滷汁的長木杓,杓子上還沾著深褐色的油光。

陳大發慢慢地,慢慢地拿起自己的筷子,沾了一點碗底的滷汁,點在自己的舌尖上。

他閉上眼睛。

三十年的老滷在他嘴裡化開。麻,是胡椒粒在舌根輕輕的爆破;辣,是朝天椒醬在上顎的刺痛;鹹,是金蘭醬油與柴魚高湯熬煮出的厚實海味;甘,是冰糖與豬皮膠質在最後回甘的溫柔擁抱。這四重奏他閉著眼睛都能彈出來,是他每天凌晨三點起床顧火、試味道、調整濕度比後才敢端出去的靈魂。

可是在那個甘之後,真的有東西。

一個極細微的、像是金屬又像是時間本身的震顫,輕輕敲了三下,然後拖長了一拍。

叩、叩、叩——叩——

陳大發的瞳孔縮成了針尖。他猛地張開眼,看向那口從他父親手裡接過來、鍋緣已經被滷汁染得發黑的陶甕。那顆被他稱作「蛋王」的滷蛋,正安安靜靜地沉在最底層。滷了三年,每天加新滷、撈浮油、控制火候,蛋殼早就因為反覆浸泡而呈現出一種近乎黑褐色的光澤,蛋白緊實得像一顆小小的隕石。他一直以為,把它沉在最深處是最安全的,就像把最重要的檔案鎖在保險箱最裡層。

「不可能……」陳大發喃喃自語,聲音裡有一種被自己背叛的錯愕,「這鍋滷汁是我今天下午才照阿梅婆教的比例重調的,氣溫十八度、濕度七十五,我辣椒醬只下了兩杓半……我沒有放這個暗號……不是我放的……」

「所以是它自己放的?」莫里斯用英文低聲說了一句,隨即換成中文,語氣卻沒有平常的輕佻,「老陳,你這鍋湯,已經成精了。或者說,裡面的東西,比你更想說話。」

艾莉絲看著那口陶甕,忽然覺得那深褐色的滷汁不再溫暖,而像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夜海。她想起自己那枚因為油煙高溫而失效的鈕扣竊聽器,想起高麗菜在鐵鍋裡被大火爆炒時發出的噼啪聲。她一直以為陳大發口中的味覺密碼學只是老人家的妄想,是台北深夜太無聊而編出來的都市傳說。可是現在,她真的嚐到了。

「我們得把它撈起來。」陳大發像是下定了決心,伸手就要去拿漏杓。

「現在不行。」莫里斯卻一把按住他的手腕。這個平常慵懶到連站姿都歪一邊的老頭,此刻手勁卻異常沉穩,「小艾莉絲剛剛解開了靈魂滷汁的表層,現在是宵夜結界最薄的時候。你把蛋王撈出來,等於是在無線電靜默的時候大聲廣播『我在這裡』。聽——」

莫里斯朝著騎樓外的馬路努了努嘴。

原本空無一人的博愛路,此刻卻隱隱有了動靜。

晚上十二點過後,南門町的另一套時鐘開始走動。

一輛黃色的計程車,無聲無息地滑進了小南門站一號出口外的公車停靠區,沒有開大燈,只閃了一下雙黃燈。接著是第二輛,第三輛。它們像約好了一樣,車頭全部朝著同一個方向,安靜地停在騎樓對面的路邊,排成一列整齊的隊伍。駕駛座的窗戶降下一半,車內沒開燈,只能看見一點菸頭的紅光,或是手機螢幕的冷光。

騎樓的「情報交易所」,開門了。

「來了。」陳大發低聲說,他迅速把那碗靈魂滷汁倒回滷鍋裡,用湯杓快速攪了兩下,像是要把那個SOS的漣漪攪散。他對艾莉絲使了個眼色,「把圍裙反過來穿,站到滷鍋後面,不要說話。今天你不是ALICE COFFEE的艾莉絲,你是添丁滷肉飯新來的、笨手笨腳的工讀生。」

艾莉絲還沒反應過來,騎樓的燈光下已經出現了兩個人。

走在前頭的是個燙著一頭俐落短捲髮、中氣十足的中年婦人,穿著一件鮮紅色的防風外套,手裡提著一個巨大的保溫袋,嗓門還沒到,人已經先到了。

「大發兄!今晚的滷汁夠不夠鹹啊?不夠鹹我可不付錢喔!」張美鳳人未到聲先到,她一邊嚷嚷,一邊極其自然地把手裡的保溫袋放在添丁滷肉飯的攤子旁邊,動作熟練得像在自己家廚房。跟在她身後的是個身形精壯、沉默寡言的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計程車司機制服外套,手裡拿著一本皺巴巴的班表,他就是林建國。夫妻倆,一個開白天班,一個開夜班,兩台車輪流跑,是南門町騎樓最資深的「排班員」。

檯面上,他們是維持排隊默契、幫忙指揮交通、跟轄區警員打招呼的熱心攤商夫妻檔。檯面下,他們是這條二十公尺騎樓的守門人。

「美鳳姊,建國哥。」陳大發的語氣明顯放鬆了一點,但還是帶著警惕,「今晚怎麼這麼早?」

「早什麼早?還不是你前幾天把發票末三碼搞成000,害得大家的時鐘全亂了!」張美鳳白了他一眼,聲音壓低了,卻還是宏亮,「你知不知道,你把宵夜結界關掉這三天,有多少人的『宵夜』沒地方吃?老劉那個假裝大學生的,差點在台大門口真去修了學分;還有那個假裝夜班護理師的蘇筱薰,差點被護理長抓去真的值大夜班!你關門關得爽快,我們這些跑腿的可是要幫你擦屁股!」

林建國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手寫的班表,攤在滷鍋旁的砧板上。艾莉絲偷偷瞄了一眼,那上面根本不是班表,而是用原子筆密密麻麻寫著的時間與車號,對應著「23:40 北門町蘇小姐下班」、「00:15 重慶南路宵夜外送」、「01:00 轄區警員巡邏經過,空檔十五分鐘」之類的備註。那是今晚情報交易所的「營業時間表」。

「美鳳姊,對不住啦。」陳大發搓著手,有點不好意思,「我這不是怕蛋王被盯上嗎?末三碼317都被人對出來了,我能不關門嗎?」

「對出來又怎樣?」張美鳳撇撇嘴,一屁股坐在騎樓的小板凳上,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南門町的規矩,排隊就是排隊,點菜就是點菜。你以為那些散場的老頭子們是真的來買情報的?他們是來找地方講話的!情報過期了,人情不會過期。你把門關了,他們連個講幹話的地方都沒有,那才真的會出事!」

她說著,朝馬路對面那排計程車揚了揚下巴。艾莉絲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發現那些計程車的駕駛們已經陸續下車,三三兩兩地往騎樓這邊走來。有的穿著計程車司機的背心,有的穿著醫院的刷手服,有的背著大學生的帆布包。他們看起來都再平凡不過,像是任何一個在台北深夜裡討生活的人。可是他們走路的步伐、交換眼神的方式,卻有一種說不出的默契。他們沒有直接走向添丁滷肉飯,而是很有默契地先在ALICE COFFEE的門口晃一下,買杯美式,或是在騎樓的柱子旁假裝講電話,然後才不經意地「順便」走到滷肉飯攤前排隊。

「看到沒?」林建國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而穩重,「這就叫排隊默契。不管多急,都要照順序來。插隊的,一律當作是來踩線的。」

艾莉絲看得目瞪口呆。這哪裡是什麼情報交易所,這根本就是深夜食堂的加強版。可是當第一個客人走到攤位前,陳大發的表演就開始了。

「老闆,滷肉飯一碗,控肉加辣,高麗菜多一點。」那個穿著計程車司機外套的中年男人說,語氣平淡。

陳大發頭也不抬,一邊盛飯一邊回:「內用還是外帶?」

「內用。」男人說。

「內用要等喔,加滷汁嗎?」陳大發又問。

男人頓了一下,比了一個手勢,拇指與食指圈起來,另外三指併攏,「加,但不要香菜。」

艾莉絲在旁邊看得一頭霧水。這不是很普通的點餐對話嗎?可是她注意到,當男人說「內用」的時候,林建國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當他比出那個手勢時,張美鳳則是不著痕跡地點了點頭。

等男人端著滷肉飯走到騎樓最暗的角落坐下,張美鳳才用只有他們三個人能聽見的音量對艾莉絲說:「妹妹仔,學著點。剛剛那個手勢,意思是『情報等級三,需要十五分鐘空檔』。『內用』代表要在這裡當面說,『外帶』就是要帶走,『加滷汁』是要求加密,『不要香菜』是說不要有外人。連起來就是:我有三級情報,需要十五分鐘,現場解密,清空現場。這要是喊成『外帶、去冰』,那就是叫你趕快打包滾蛋,不要在這裡礙事。」

艾莉絲聽得冷汗都下來了。她自認在歐洲受過最正規的情報訓練,學的是加密演算法與反追蹤技術,結果在台北的騎樓下,情報是用要不要香菜來傳遞的?

「那……那高麗菜呢?」她忍不住小聲問。

「高麗菜多一點,就是干擾器多一點,怕被竊聽啦!」陳大發一邊爆炒著下一盤高麗菜,一邊沒好氣地說,「我不是跟你說過,高麗菜的葉脈會共振,會洩漏電磁波!多炒一盤,就多一層雜訊。天線懂不懂?天線!」

鑊氣「轟」地一聲竄起,油光與蒜末的香氣瞬間炸開,嗆得艾莉絲直咳嗽。可是她卻看見,坐在角落的那個計程車司機,在這陣爆炒聲中,飛快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紙條,塞進了滷肉飯的碗底。

莫里斯在她身邊輕笑:「Welcome to Taipei, Alice. In America we use VPN, in Taiwan they use 高麗菜. Same same, but different.」

艾莉絲不服氣,她覺得自己不能一直當個旁觀的工讀生。她想證明自己也能融入這個荒謬的系統。於是,當下一個客人——一個穿著台大T恤、看起來像大學生的年輕人——走過來時,她搶先一步,擠出最甜美的笑容。

「你好!請問內用還是外帶?要不要加滷汁?」她用中文流利地問,還自作聰明地比了一個她以為是「加滷汁」的手勢。

那個大學生愣了一下,看著她比出的手勢——她把大拇指和中指圈在了一起,無名指還翹了起來——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驚恐。

整個騎樓的空氣,瞬間安靜了三秒鐘。

張美鳳的茶杯停在半空中。林建國默默地把班表收了起來。連正在角落吃飯的幾個散場情報員都抬起了頭。

「妹妹……」張美鳳的聲音有點抖,「你……你剛剛比的是……『我要求加辣、加三倍高麗菜、然後我要檢舉你的滷蛋沒有標示產地』的意思……而且,你翹無名指是代表『我要叫衛生局來稽查』……」

艾莉絲的臉瞬間爆紅,從脖子紅到耳根。她恨不得挖個洞鑽進那口陶甕裡。陳大發一巴掌拍在自己額頭上,發出清脆的「啪」聲。

「天啊……我的蛋王……我的宵夜結界……現在衛生局都要來了……」陳大發哀嚎,「艾莉絲小姐,你的情報已經『菜』到洩漏了啦!是真的菜,高麗菜的菜!」

就在這片尷尬到極點的沉默中,林建國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臉色微微一變,把手機遞給陳大發。

手機螢幕上是一則簡訊,來自一個沒有顯示名稱的號碼。只有短短一行字。

「歐羅巴北境保全開價三倍,問南門町整排騎樓產權,包含你的鐵皮。明早十點,代書會帶合約來。——柯」

柯文誠,那個總是笑咪咪、信奉人情大於規定的轄區老警員。

陳大發的腦子「嗡」地一聲。他終於明白那個SOS是怎麼來的了。蛋王求救,不是因為有人要偷它,而是因為有人要買下它腳下的這塊地,連同那口陶甕、那鍋老滷、那三十年的記憶,一起打包買走。

當你的家要被人用錢買走時,連滷汁都會替你求救。

還沒等他消化這個消息,馬路對面那排計程車忽然同時亮起了大燈。不是雙黃燈,是遠光燈,齊刷刷地往騎樓這邊照了過來,刺眼的光柱把二十公尺的騎樓照得通明。

張美鳳猛地站了起來,臉色大變:「是『清場』的燈號!有人要來了,不是我們的人!建國,關火!」

林建國一把拉下滷鍋的瓦斯開關。艾莉絲還傻傻地站在原地,手裡還比著那個錯誤的手勢。

而在那片刺眼的白光中,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提著黑色公事包的男人,正緩緩穿過馬路,朝著添丁滷肉飯走來。他的皮鞋踩在柏油路上的聲音,在深夜裡清晰得像鼓點。

陳大發下意識地護住了身後的陶甕。陶甕裡,深褐色的滷汁無風自動,輕輕地晃了一下。

那顆蛋王,好像又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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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8章 柴魚湯測謊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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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光燈是騎樓的喪鐘。

那不是計程車司機們打招呼的雙黃燈,也不是夜班護理師下班時按一下喇叭的暗號。是遠光燈,四台車,八道光柱,像手術室的無影燈一樣,齊刷刷地把小南門站一號出口外這條二十公尺的騎樓切得慘白。

平常這個時間,騎樓是溫暖的。添丁滷肉飯那盞用了三十年的日光燈管會滋滋作響,燈管外罩著一層洗不掉的油煙,昏黃的光暈混著陶甕裡滷汁滾動的蒸氣,把整條騎樓烘得像一座剛出爐的蒸籠。對面的ALICE COFFEE則是另一種溫度,木質調的層板、霧黑色的手沖壺、還有那台發出低沉嗡鳴的磨豆機,飄出來的是一股帶著柑橘調性的淺焙香氣。兩種味道在騎樓中間相撞,一邊是豬油與醬油長時間熬煮的鹹甘,一邊是衣索比亞日曬豆的酸香,像兩個不熟的鄰居硬要住在同一個屋簷下。

但現在,所有的味道都被車頭燈的光柱給壓扁了。

「清場!是清場的燈號!」張美鳳的聲音比平常尖了八度,她那把在南門町喊了二十年「來喔,好吃的滷肉飯」的嗓子,此刻竟有點抖。她一把扯住還愣在原地的黃小傑,把他往滷鍋後面塞,「建國,關火!關火!快把瓦斯關掉!」

林建國一句廢話都沒有。他那雙開了二十年計程車、穩到能在建國高架上邊開邊喝水的手,此刻精準地擰上了瓦斯桶的開關。噗哧一聲,原本在陶甕底下小火慢滾的藍色火焰瞬間熄滅,只剩下滷汁表面還在不安地冒著細小的泡泡,像一鍋被嚇到說不出話的湯。

那個穿深灰色西裝的男人已經走到了騎樓的邊緣。他的皮鞋擦得發亮,每一步踩在柏油路的伸縮縫上,都發出清脆的、規律的「喀、喀」聲。手裡的黑色公事包看起來很硬,角都磨得發亮了。他沒有看那四台亮著遠光燈的計程車,也沒有看一臉驚慌的張美鳳,他的視線從一開始就鎖定在添丁滷肉飯那塊手寫的壓克力價目表上,最後落在陳大發身後的那口陶甕上。

陳大發的背都濕了。不是熱的,是冷汗。他下意識地張開雙臂,像一隻護著雞仔的老母雞,擋在陶甕前面。陶甕裡深褐色的老滷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無風自動,輕輕地晃了一下。甕底那顆被他滷了三年、號稱「蛋王」的滷蛋,又極其詭異地、緩緩地翻了個面,露出了另一面更深的醬色。

「陳先生嗎?」西裝男停在攤位前一步的距離,很有禮貌地點頭,聲音不大,卻在這條被遠光燈照亮的安靜騎樓裡顯得特別清楚。「敝姓周,宏遠地政士事務所。我受歐羅巴北境保全股份有限公司委託,來跟您談一下南門町這整排騎樓的產權收購案。柯先生應該有先跟您打過招呼了?」

他一邊說,一邊打開公事包的扣環。那「喀嚓」一聲,讓黃小傑抖了一下。

陳大發的腦子還在嗡嗡作響。他看著周代書從公事包裡拿出一疊印得漂漂亮亮、還用藍色緞帶綁起來的合約,合約封面燙金的「不動產買賣契約書」幾個字,在遠光燈的照射下刺眼得讓人想吐。

「三倍。」周代書微笑著,笑容標準得像從教科書上剪下來的,「歐羅巴那邊很有誠意,開價是實價登錄的三倍。包含您的鐵皮攤位,當然,還有攤位底下的土地持分。明早十點,我們會正式在事務所簽約,您今晚可以先看看合約內容。」他把合約往前遞了一點,「只要您點個頭,這鍋老滷,以後就不用這麼辛苦每天顧了。」

「點頭?點你個大頭啦!」陳大發還沒開口,躲在他身後的黃小傑已經忍不住探出頭來,雖然聲音還在抖,嘴上的諧音梗倒是沒關火,「三倍?你以為我們這鍋是三倍券喔?可以隨便領隨便花?這鍋是三十年的老滷,是我發哥的命!你拿三倍就想買走?我看你是滷蛋想吃三倍辣吧!」

張美鳳立刻賞了他後腦杓一巴掌:「閉嘴!大人講話小孩不要插嘴!」但她轉頭面對周代書時,臉上的海派笑容也收了起來,語氣是南門町地下里長特有的那種軟中帶硬,「周先生,這麼晚了還來談這個,不符合我們這裡的規矩啦。我們南門町做生意,講的是人情,不是價錢。你要買地,要先問過騎樓的大家,要先問過這鍋滷汁答不答應。你這樣用車燈照我們,是恐嚇喔?」

周代書的笑容不變,但眼神已經有點不耐煩了:「張小姐,這是合法的商業行為。我們只是先來知會一聲,明天才是正式程序。陳先生,您是聰明人,應該知道這附近騎樓的產權早就零零碎碎,很多屋主其實都想賣了。您一個人撐著,也撐不了多久。」

他的話像一根細針,準確地刺進了陳大發心裡最軟的那塊地方。一個人撐著。對,他一個人撐著這口陶甕,撐著這個被年輕人笑說是妄想症的味覺諜報學,撐了快十年。自從夜鶯走後,自從老婆過世、女兒陳曉安氣到出國不回來之後,他真的就只剩下這口鍋了。

就在這時,一直傻傻站在ALICE COFFEE門口、手裡還比著錯誤手勢的艾莉絲·林德,忽然被這陣仗嚇得往後退了一步,高跟鞋的鞋跟卡在了騎樓有點破損的磁磚縫裡,整個人踉蹌了一下,手下意識地扶住了添丁滷肉飯的鐵皮桌面。

陳大發的視線猛地掃向她。

對了,還有她。這個金髮碧眼、講中文還帶著一點北歐腔調、每天認真地在對面用電子發票想破解他手寫發票密碼的菜鳥間諜。她背後的ALICE COFFEE,背後的那間歐洲私營保全公司,會不會跟這個歐羅巴北境保全根本就是同一夥人?她那個電子發票的大數據逆向破解,會不會就是為了今天這個收購案在鋪路?

疑心病一旦發作,就像滷汁滾開一樣,止不住。

陳大發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混雜著柴油味、滷肉香和咖啡香,讓他的鼻腔有點刺痛。他忽然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愣住的動作。

他沒有去接那份燙金的合約,而是轉身,從攤位底下那個平常放著高麗菜的保麗龍箱後面,搬出了一個小小的、黑色的鑄鐵鍋。鍋子不大,裡面裝著半鍋清澈的、金黃色的湯,湯面上飄著幾片薄薄的柴魚片,還有兩根細細的昆布,正隨著餘溫緩緩地舒展著。

「周先生,合約明天再說。」陳大發的聲音有點啞,但很穩,「但在這條騎樓,要談事情,要先過我們的老規矩。」

他把鑄鐵鍋放在滷鍋旁邊那個小小的電磁爐上,按下開關。藍色的火焰重新竄起,輕輕地舔著鍋底。柴魚湯很快就發出了細微的、咕嚕咕嚕的聲音,一股跟濃郁滷汁完全不同的、清雅的、帶著海洋氣息的鮮味,慢慢地擴散開來,竟暫時壓過了那股緊張的柴油味。

「這是柴魚湯。」陳大發看著艾莉絲,一字一句地說,「我阿公傳下來的,比滷汁還老。我們陳家祖傳的味覺諜報學裡,滷汁是拿來傳遞情報的,辣椒醬是拿來解碼的,但這碗柴魚湯,是拿來測謊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鍋湯上。連周代書都皺起了眉頭,不知道這個固執的老頭又在搞什麼名堂。

「柴魚跟昆布,都是最誠實的食材。」陳大發像是在對艾莉絲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他的語氣裡有種近乎虔誠的固執,「牠們的鮮味,是用最溫柔的方式逼人說實話。舌頭是騙不了人的。心裡坦蕩的人,喝下去只會覺得鮮甜,像喝到一口清晨的海。但心裡有鬼、嘴裡說謊的人,鮮味會在舌尖上變成苦味,苦到你舌根發麻,苦到你想把真話全部吐出來。這是我們家最溫柔的測謊劑,從來不冤枉好人。」

他拿起一個白色的瓷碗,用漏勺小心地濾掉柴魚片和昆布,只舀起那澄澈的、還冒著熱氣的湯,遞到了艾莉絲面前。

「艾莉絲小姐,」陳大發看著她那雙因為緊張而瞪得圓圓的藍色眼睛,語氣竟放軟了一點,「妳敢不敢喝一口?我就問妳一句,妳是不是間諜?妳來南門町,是不是為了偷我的蛋王,偷我的老滷?」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在騎樓裡炸開。

黃小傑張大了嘴,張美鳳和林建國對看了一眼,周代書則是一臉「你們在演哪齣」的荒謬表情。

艾莉絲的臉瞬間白了。她那張平常總是認真、一板一眼、努力想扮演好專業間諜的臉,此刻血色盡失。她看著那碗熱氣氤氳的柴魚湯,湯麵上倒映著她自己慌亂的臉。

她是間諜嗎?她當然是。她是ALICE COFFEE的店長,是總公司派來台灣進行市場調查與技術收購的菜鳥業務員。她的業績壓力大到每天晚上都睡不著,總公司給她的KPI就是要拿到南門町騎樓的獨家配方,不管是咖啡的還是滷肉飯的。她確實一直在想辦法接近那顆蛋王,想用電子發票的數據去逆向工程那個老滷的味道。但她是那種冷血的、會偷會搶的特務嗎?不是,她只是個連「內用、外帶、加滷汁」的手勢都會比錯、會因為台灣客人一句「妹妹,辛苦了」就感動半天的傻女孩。

「我……我……」艾莉絲的手抖得厲害,她接過那個有點燙手的瓷碗,感覺碗裡的湯也在跟著她的手一起抖。她閉上眼睛,像是奔赴刑場一樣,把碗湊到嘴邊,輕輕地啜了一小口。

溫熱的湯液滑過舌尖。

一開始,是一股極致的鮮甜。那是柴魚在高溫中瞬間釋放的香氣,混合著昆布長時間浸泡的甘美,溫柔地包裹住整個口腔,像潮水一樣漫過味蕾。她甚至能嚐到一點點海風的鹹味。

但下一秒,當陳大發那句「妳是不是間諜」在她腦海裡重播時,那股鮮甜竟真的變了。

鮮味像是被什麼東西污染了一樣,迅速地在舌尖上轉化成一種尖銳的、乾燥的苦味。那苦味從舌尖蔓延到舌根,讓她整個口腔都發麻、發澀,苦得她想立刻把嘴裡的湯吐掉。

「苦……好苦!」艾莉絲驚呼一聲,手一抖,整碗柴魚湯「匡啷」一聲翻倒在鐵皮桌面上,金黃色的湯液灑得到處都是,連帶著那個白瓷碗也滾落在地,碎成了兩半。

「啊!我的碗!」黃小傑心疼地叫了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艾莉絲慌亂地想用手去擦桌上的湯漬,卻被燙得縮回手,眼淚已經不爭氣地在眼眶裡打轉,「我不是故意的!是……是真的變苦了!好苦!我……我……」

她語無倫次,臉漲得通紅,乾脆自暴自棄地大喊出來:「對!我是間諜!我是ALICE COFFEE派來的!我的業績快被當掉了!總公司要我來偷你們的配方!我每天用電子發票算你們的營業額,我還想偷看你的陶甕!可是我根本什麼都偷不到!我連手勢都會比錯!我……我只是想做好我的工作,我不想被開除,我想家……」

她一口氣把心裡所有的壓力、委屈和思鄉,像那碗打翻的柴魚湯一樣,全都潑了出來。說完之後,她蹲在地上,抱著膝蓋,把臉埋了起來,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動著。

騎樓裡一片安靜。只有遠光燈還在無聲地亮著,還有柴魚湯灑在熱熱的鐵皮上,發出「滋滋」的聲響,散發出更濃郁的鮮味。

周代書看著這一幕,眉頭皺得更緊了,他大概覺得自己今晚是走進了什麼奇怪的劇場。

就在這尷尬到極點的時刻,一個冷靜的、帶著一點點鼻音的女聲響了起來。

「好了,都別看了。」一直安靜地坐在騎樓角落、穿著淡粉色護理師制服的蘇筱薰站了起來。她手裡還拿著一個剛吃完的滷肉飯空碗,動作俐落地從隨身的包包裡拿出一包濕紙巾和一小瓶酒精。

她先是蹲下來,輕輕地拍了拍艾莉絲的背,然後用一種護理師在急診室安撫家屬的、專業而溫柔的語氣說:「沒事了,沒事了。先起來,地上髒。」

接著,她轉頭看向一臉嚴肅的陳大發,語氣轉為有點毒舌的精準吐槽:「陳大發,你又在用你的味覺玄學嚇唬小妹妹了。什麼測謊劑會變苦,那是味覺跟壓力的交互作用啦。」

蘇筱薰一邊用濕紙巾幫艾莉絲擦著手上沾到的湯漬,一邊像上課一樣解釋給大家聽:「人在高度緊張、焦慮的時候,交感神經會興奮,唾液分泌會減少,口腔會變乾,味蕾對苦味的敏感度會瞬間提高好幾倍。這在護理學上叫做壓力性味覺異常。加上你的柴魚湯本來就帶一點點昆布的微苦味,平常被鮮甜味蓋掉了,但當她心裡有壓力、嘴巴又乾的時候,那個苦味就會被無限放大。這不是什麼魔法,這是生理反應。國中生物就有教了,老闆。」

她這番話,用最科學、最數據化的方式,瞬間解構了陳大發那套神神祕祕的味覺諜報學,卻又用最溫柔的方式,給了艾莉絲一個台階下。

「所以,」蘇筱薰看著還在抽泣的艾莉絲,輕輕地說,「湯變苦,不是因為妳是壞人,是因為妳太緊張了,太想把事情做好了。苦味是妳的壓力,不是妳的謊言。」

艾莉絲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蘇筱薰,眼神裡充滿了感激。

陳大發愣住了。他看著蘇筱薰,看著蹲在地上的艾莉絲,看著那碗被打翻的、還在冒著蒸氣的柴魚湯。蘇筱薰的解釋,他其實聽懂了。但他更聽懂的是艾莉絲剛剛那段自白裡的顫抖。那不是一個冷血特務會有的顫抖,那是一個跟他女兒陳曉安當年剛出社會時一模一樣的、被業績、被KPI、被「大人世界的規矩」壓得喘不過氣的年輕人的顫抖。

他忽然覺得有點心疼。這個傻傻的、連高麗菜會洩密這種話都信以為真的金髮小妹妹,跟他一樣,都是這個已經從滷肉飯變成雲端網路與人工智慧的時代裡,有點跟不上、有點被遺忘的人。

同情心這種東西,有時候比辣椒醬還辣,會嗆得人眼睛發酸。

陳大發沉默了很久,久到周代書都開始不耐煩地用手指敲著公事包。最後,他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混雜著滷汁的鹹味和柴魚湯的鮮味。

他對著周代書揮了揮手,像在趕一隻煩人的蒼蠅:「周先生,你的合約先拿回去。我們南門町的規矩,談買賣之前,要先吃碗飯,喝碗湯。湯都打翻了,今天不談事。明早十點,你再來。」

周代書愣了一下,想說什麼,但看到張美鳳和林建國已經一左一右地站到了陳大發身後,像兩尊門神,只好把到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悻悻地收起合約:「好,那我明天再來。希望陳先生到時候能給個明確的答覆。」說完,他轉身,皮鞋的「喀、喀」聲再次響起,穿過那片刺眼的遠光燈,消失在對街的黑暗裡。四台計程車也很有默契地同時關掉了遠光燈,騎樓重新回到了那種昏黃而溫暖的光線裡。

危機暫時解除了。

陳大發沒有再看艾莉絲,也沒有再提測謊的事。他只是默默地拿起掃把和畚箕,開始清理地上碎掉的瓷碗和灑掉的湯汁。

「還蹲在那裡幹什麼?」他頭也不抬地對艾莉絲說,語氣還是那個刀子嘴的陳大發,但話裡的豆腐心卻藏不住了,「去對面拿塊抹布來,把桌子擦乾淨。擦不乾淨,明天不准來排隊買滷肉飯。還有,妳那個電子發票,下次末三碼不要再印什麼000了,很難對啦!」

艾莉絲破涕為笑,用力地點點頭,趕緊跑回ALICE COFFEE去拿抹布。

黃小傑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用手肘頂了頂蘇筱薰:「筱薰姐,發哥這是……這是原諒她了?」

蘇筱薰看著陳大發有點佝僂的背影,輕輕地搖了搖頭,嘴角卻揚起一抹溫柔的笑:「不是原諒,是收留。他看出來了,那個小妹妹不是敵人,是跟我們一樣,在深夜裡找不到回家的路的人。」

張美鳳也笑了,她大聲地說:「好了好了,沒事了!大家該吃飯的吃飯,該喝湯的喝湯!建國,把瓦斯開回來,我們的宵夜結界還沒關呢!」

林建國默默地重新點燃了瓦斯爐。藍色的火焰再次溫柔地舔著陶甕的底部,滷汁又開始發出小小的、安心的滾動聲。

陳大發把碎瓷片倒進垃圾桶,直起腰來,感覺自己的腰有點痠。他下意識地又看了一眼那口陶甕。

陶甕裡的滷汁,已經恢復了平靜。但就在他準備轉身去安慰一下那個還在努力擦桌子的艾莉絲時,陶甕深處,那顆蛋王,竟又極其輕微地、往上浮了一下。

這一次,它沒有再沉下去。而是就那樣懸浮在滷汁的中央,像一顆被什麼力量托住的、深褐色的星球。

與此同時,騎樓的另一頭,捷運站的方向,傳來了一陣由遠及近的、行李箱輪子滾過人行道磁磚的「轆轆」聲。那聲音在凌晨兩點的深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一個拖著銀色行李箱、穿著剪裁俐落的風衣、臉上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的年輕女子,正逆著夜風,朝著這條剛剛經歷了一場測謊風暴的騎樓,緩緩走來。

她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和陳大發有著七分相似。

陳大發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個行李箱的輪子聲,每滾動一下,都像是滾在他的心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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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9章 女兒的深夜返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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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箱輪子碾過小南門站外那排已經被磨得發亮的灰色磁磚,轆轆聲在凌晨兩點的騎樓裡被放大得像戰鼓一樣。

每一格磁磚的接縫都讓那顆銀色行李箱輕輕彈跳一下,喀啦、喀啦、喀啦,節奏穩定,帶著一種長途飛行之後才有的疲憊與堅定。夜風從博愛路那頭灌進來,把騎樓燈管的昏黃光暈吹得微微搖晃,也把那個逆光走來的身影輪廓,一點一點切得清晰。

陳大發的手還扶在那口陶甕的邊緣,指腹被甕身的餘溫燙得有點發麻。他的眼睛卻死死盯著那個越走越近的年輕女子。

風衣是剪裁俐落的卡其色,衣襬被風掀起,下頭是一件簡單的白襯衫和深藍色牛仔褲,腳上那雙白色球鞋沾著一點機場航廈的灰塵。黑框眼鏡後頭那雙眼睛,有點紅,應該是熬夜轉機的血絲,但眼神卻跟記憶裡一模一樣——又倔又亮,像是隨時準備好要跟全世界吵架,卻又在吵完之後會偷偷後悔的那種眼神。

那張臉,和他年輕時的照片有七分像,剩下三分,像他已經過世的老婆。

陶甕裡的滷汁還在極輕微地晃動。那顆懸浮在中央的蛋王,深褐色的蛋殼在滷汁的折射下,竟透出一點詭異的溫潤光澤。它沒有沉,也沒有浮,就那樣定在半空中,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線吊著,又像是被整個騎樓的空氣托住了。

陳大發的心臟像是被那行李箱的輪子直接輾過去一樣,猛地一縮,然後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他的喉嚨動了動,想喊那個名字,卻發現舌頭乾得像一塊放了三天的滷豆干。

「曉……曉安?」

聲音比他想像中還要小,還要啞,像是從三十年老滷的鍋底擠出來的一聲氣泡。

拖著行李箱的年輕女子停在了添丁滷肉飯那盞昏黃燈泡的正下方。她把行李箱的拉桿一收,喀的一聲,在安靜的騎樓裡顯得特別清脆。她抬起頭,推了一下眼鏡,看著那個圍著油膩圍裙、頭髮有點亂、手上還沾著滷汁的老人。

「爸。」陳曉安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有點冷淡,卻在尾音的地方藏不住一絲顫抖。「你還沒收攤?」

就這麼一句話,讓整個騎樓原本因為蛋王懸浮和柴魚湯測謊局而凝結的詭異氣氛,瞬間被拉回到了最日常、最台北、也最讓人不知所措的家庭現場。

張美鳳第一個反應過來,她那個海派的大嗓門像是被按了靜音鍵之後又突然被解放,爆出一聲又驚又喜的尖叫。

「唉唷!曉安!是曉安回來啦!」張美鳳一邊喊一邊就從自己的鹹酥雞攤後頭衝了出來,手上還拿著沒放下的夾子,差點把夾子當成指揮棒在空中揮舞。「建國!建國你快看!是曉安!大發的女兒回來啦!哎呀你這孩子,怎麼半夜才到?也不先打個電話!你爸他……他剛剛還在唸你咧!」

林建國默默地把瓦斯爐的火又轉小了一點,讓藍色火焰維持在最穩定的狀態。他看向陳曉安,憨厚地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然後很自然地把自己的計程車往旁邊挪了半個車身,讓出騎樓最避風的那個角落,彷彿在說,行李先放這裡。

艾莉絲還蹲在地上,手裡拿著抹布,正在擦拭剛才被自己打翻的柴魚湯漬。她抬起頭,眨著那雙湛藍的眼睛,好奇地在陳大發和陳曉安之間來回打量。她的腦內資料庫正在高速運轉——目標人物陳大發,檔案記載為獨居,女兒陳曉安長年在美國攻讀生物統計博士,與父親關係疏離,近三年無返台紀錄。資料庫裡的照片是個綁著馬尾、穿著學士服的青澀女生,和眼前這個拖著行李箱、眼神銳利的都會女子,氣質已經完全不同。

艾莉絲的直覺告訴她,眼前這個新出現的女性,比懸浮的蛋王還要危險。這是一種她在北歐情報學校沒學過的危險,叫做「家人的關心」。

陳大發還愣在原地。他的手無意識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想把手擦乾淨一點,卻越擦越油。他的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像跑馬燈一樣。

曉安怎麼會這時候回來?她不是說聖誕節才會考慮回來嗎?是不是她媽跟她說了什麼?還是……還是她也接到了夜鶯的訊號?不對,曉安是麻瓜,她對味覺密碼學完全免疫,她從小吃他的滷肉飯就只會說一句「太鹹」,然後配一大口白開水。

對,免疫。這孩子是唯一一個,吃了靈魂滷汁不會流淚、不會說真心話、不會聽見摩斯密碼的人。陳大發曾經一度很沮喪,覺得自己的傳承在女兒身上斷了,後來莫里斯那個美國佬笑著跟他說,這不是缺陷,這是天賦,這叫「味覺絕緣體」,是天生的反情報人員。

可是現在,這個天生的反情報人員,就站在他的攤位前,用那種理性到近乎苛刻的眼神看著他,還有他那鍋正在懸浮著一顆蛋的滷鍋。

「妳……妳怎麼回來了?」陳大發總算擠出第二句話,聲音還是乾啞的。他想表現得威嚴一點,像個父親,卻發現自己的氣勢在女兒面前,比在衛生局稽查員面前還要矮半截。「妳不是在波士頓……做什麼……大數據?很忙嗎?」

陳曉安把行李箱往牆邊一靠,動作俐落。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環視了一圈騎樓。她的視線掃過還在冒著蒸氣的陶甕,掃過地上那灘還沒完全擦乾的柴魚湯漬,掃過一臉尷尬的艾莉絲,最後落在父親那張寫滿風霜和油煙的臉上。

她的眉頭,幾乎不可察覺地皺了一下。那是一種護理師蘇筱薰看了會立刻判斷為「擔憂指數升高」的皺眉。

「媽說你最近電話裡都在講什麼滷蛋裡有膠卷、高麗菜會竊聽,」陳曉安的語氣很平淡,像在陳述一份實驗報告的數據。「她擔心你是不是太累,出現幻覺。我剛好論文告一段落,就先回來看看。」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聲音放輕了一點,卻更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

「爸,你有去看醫生嗎?」

這句話像一根細細的針,準確地刺進了陳大發這幾年來用固執和妄想包裹起來的心臟。他最怕的就是這句話。比西裝代書拿三倍價錢的合約來收購騎樓還怕,比歐洲私營保全公司要來搶蛋王還怕。

因為說這句話的人,是他的女兒。

陳大發的臉漲得有點紅,分不清是被瓦斯爐的熱氣蒸的,還是被氣的。他梗著脖子,聲音也跟著大了一點,那是他面對全世界質疑時慣用的防衛姿態。

「看什麼醫生!我身體好得很!我這是……這是情報戰!妳懂什麼!這顆蛋王……這顆蛋王裡面有夜鶯最後的情報!高麗菜真的會洩密!妳不要跟那些衛生局的人一樣,什麼都不懂就說我妄想!」

他的聲音越大,就越顯得心虛。連他自己都聽得出來,自己的辯解有多蒼白。

艾莉絲在旁邊看得一愣一愣的。這和她資料裡那個「在騎樓裡運籌帷幄、用滷汁指揮地下情報網的神秘老特務」形象,落差也太大了。眼前的陳大發,根本就是一個被女兒當場抓包在深夜不睡覺、還在玩食物的笨拙老爸。他的手足無措,他的愧疚,他的想解釋又不知從何解釋的慌亂,遠比他剛才用柴魚湯測謊時那種故作高深的模樣,要真實一百倍。

艾莉絲突然有點懂了。為什麼莫里斯老師會說,這個攤位是整個台北最溫暖的情報站。因為這裡洩漏的,從來不是什麼國家機密,而是這種笨拙的、藏在碎碎唸底下的愛。

「大發!你那麼大聲幹嘛!」張美鳳看不下去了,她一手叉腰,一手指著陳大發,嗓門比他還大,但罵的內容卻全是護短。「曉安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回來看你,你就這樣大小聲?你有沒有良心啊!人家曉安是關心你!你那個什麼蛋什麼菜的,等一下再講啦!先讓孩子坐下來吃點東西!」

她一邊罵,一邊已經以一種不容拒絕的氣勢,把陳曉安的行李箱往林建國的計程車旁邊一推,然後拉著陳曉安的手腕,就往添丁攤位前那張最乾淨、也最靠近瓦斯爐的小桌子帶。

「來來來,曉安,別理你爸那個老番顛。美鳳阿姨給妳端好吃的。妳最愛吃的控肉飯對不對?阿姨記得妳以前每次回來,都要吃兩碗,還要加半顆滷蛋!」

陳曉安被張美鳳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有點不知所措,但她沒有掙脫。這個從小看著她長大的鄰居阿姨,手心的溫度和力道,讓她那顆因為長途飛行和擔憂父親而緊繃的心,稍稍鬆了一點。她被按著肩膀,坐在了那張矮小的塑膠板凳上。

陳大發還站在陶甕後面,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後化為一聲重重的嘆息。他認命地拿起一個白瓷碗,開始盛飯。

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先是從電鍋裡舀起一杓還冒著熱氣的白飯,米粒飽滿,粒粒分明,是他每天清晨五點就去南門市場挑的台梗九號。然後,他拿起長柄杓,從那口還在小滾的陶甕裡,撈起一塊顫巍巍的控肉。

那塊控肉是當天的靈魂。五花肉切得方正,肥瘦相間,在三十年老滷裡慢燉了六個小時,瘦肉的部分已經燉到用筷子一碰就會化開,肥肉的部分則呈現一種半透明的琥珀色,油脂已經完全被醬色浸透,卻又不顯得膩口。滷汁順著控肉的邊緣緩緩滴落,帶著濃郁的醬香、八角與甘草的溫潤,還有一點點冰糖被大火炒化後的焦甜。

這是他給女兒的控肉。他沒有加辣,沒有做任何多餘的情報調味。就只是,最純粹的,父親想給女兒吃的一碗飯。

「吃吧,」陳大發把那碗控肉飯輕輕放在陳曉安面前,聲音悶悶的,還有點彆扭。「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他又轉身,從陶甕裡夾起半顆滷得深褐色的滷蛋,切開,放在飯的旁邊。蛋白Q彈,蛋黃已經被滷汁染成了漂亮的咖啡色,中心還帶著一點點溏心的濕潤。

整個過程中,那顆懸浮的蛋王依然靜靜地待在滷汁中央,像一個沉默的觀眾。

陳曉安看著眼前這碗飯。熱氣氤氳而上,模糊了她的黑框眼鏡。她拿起筷子,夾起一小塊控肉,送進嘴裡。

就在入口的瞬間,她愣住了。

艾莉絲在旁邊屏住呼吸,等待著。她以為陳曉安會像自己之前那樣,被四重味覺的摩斯密碼衝擊到流淚說真心話。她甚至有點擔心,這個看起來很理性的博士,會不會也當場潰堤。

但是沒有。陳曉安沒有流淚,沒有說出什麼真心話。她的味覺絕緣體質,讓她完全免疫了靈魂滷汁的幻覺攻擊。她嚐到的,就只是一碗控肉飯。

可是,這碗控肉飯的味道,卻和她記憶裡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樣。

它異常地溫潤。

沒有死鹹,沒有過度的醬油味,也沒有她以前嫌棄的那種油膩感。鹹味、甜味、肉的油脂香、還有滷包裡淡淡的中藥甘味,四種味道像是被一隻溫柔的手,完美地揉合在了一起,層次分明,卻又和諧得不可思議。肥肉入口即化,卻不黏口,瘦肉軟嫩,卻還保有纖維的口感。滷汁裹著白飯,每一粒米都被染上了淡淡的琥珀色,吃進去,整個口腔和胃,都被一種暖暖的、被妥善照顧著的感覺填滿了。

這不是情報的味道。這是……思念的味道。

陳曉安的筷子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站在對面,有點侷促地搓著手的父親。父親的眼神不敢直視她,卻又忍不住偷偷瞄她碗裡的飯,好像一個等待老師打分數的小學生。

她的鼻頭,沒來由地有點酸。

「爸,」她輕輕開口,聲音不再像剛才那樣帶著審視的冷淡。「這碗……很好吃。」

陳大發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光芒比騎樓的燈泡還要亮。他有點慌亂地擺擺手,想掩飾自己的激動,卻掩飾不住嘴角忍不住上揚的弧度。

「好……好吃就多吃點,」他結結巴巴地說,轉身又想去盛第二碗。「鍋裡還有很多……」

「爸,你坐一下。」陳曉安卻叫住了他。她拍了拍自己旁邊那張空著的塑膠板凳。「你也吃一點。我們……很久沒一起吃飯了。」

陳大發愣了一下,然後才慢吞吞地,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坐在了女兒身邊。他的圍裙還沒脫,身上還帶著一整天的油煙味,坐在穿著乾淨風衣的女兒旁邊,顯得有點格格不入,卻又無比和諧。

張美鳳見狀,立刻很有眼色地把其他人都往後拉了拉,連艾莉絲都被她輕輕拉到了鹹酥雞攤的陰影裡,給這對久未好好說話的父女,留出一個小小的、只屬於他們的結界。

夜風依舊吹著,瓦斯爐的火焰依舊溫柔地舔著陶甕。騎樓裡很安靜,只剩下父女兩人輕輕咀嚼的聲音,還有遠處捷運軌道傳來的、極輕微的震動。

陳曉安又吃了一口飯,然後,她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放下筷子,看著父親。

「爸,你剛才說的……夜鶯,是什麼?」她的語氣很認真,不再是質疑,而是一種真正的、想去理解的詢問。「你可以……從頭跟我說說看嗎?這一次,我會聽完。」

陳大發握著筷子的手,猛地抖了一下。一塊控肉差點從筷子間滑落。

他等這句話,等了快十年。

從曉安上大學,開始用統計學和數據質疑他的味覺密碼學開始,從她出國念書,電話裡越來越少提起家裡的滷肉飯開始,他就一直在等,等女兒願意再聽他說一次,那個關於一碗滷肉飯如何成為情報站的、聽起來很荒謬的故事。

他張了張嘴,喉嚨有點哽住。他想說,夜鶯是一個代號,是一個在冷戰最末期,潛伏在台北街頭的情報員。他想說,那口陶甕是他們的信箱,那張發票是他們的密碼本。他想說,他不是妄想,他只是一個被時代留下來、還在堅守著那個已經沒人記得的約定的老兵。

可是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卻只化成了一句最簡單的話。

「夜鶯啊……」陳大發的聲音有點沙啞,卻帶著一種久違的、溫柔的光。「她最喜歡吃我滷的蛋,說我的蛋,比布達佩斯的魚子醬還有層次……」

他開始說了。說得很慢,有點顛三倒四,還夾雜著他慣有的碎碎唸和吐槽。可陳曉安沒有打斷他。她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偶爾給父親的碗裡夾一塊控肉。她的黑框眼鏡後頭,那雙理性的眼睛裡,第一次映出了那口陶甕裡,溫暖的光。

而在他們身後,那口陶甕裡,那顆一直懸浮著的蛋王,在聽見陳曉安那句「我會聽完」之後,竟極其緩慢地、無聲地,重新沉回了滷汁的深處。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重擔,又像是……完成了某種交接。

艾莉絲看著這一幕,藍色的眼睛裡充滿了困惑與感動。她不懂,為什麼一碗飯能讓一個理性的博士放下成見,也讓一顆會懸浮的蛋重新沉沒。她的情報手冊裡,沒有這一課。

就在此時,騎樓外,那輛屬於林建國的計程車車頂,那盞原本已經熄滅的「空車」燈,毫無預警地,閃了一下。

不是有人按了開關,更像是……被什麼遠處的訊號,輕輕觸動了一下。

陳大發說故事的聲音,頓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抬頭,望向騎樓外的黑暗。那裡,博愛路的街口,一個拄著手杖、穿著舊風衣的高大身影,正站在路燈下,對著這邊,緩緩地,舉起了手。

那個手勢,在陳大發的記憶裡,叫做「任務結束,準備返航」。

那是莫里斯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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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10章 莫里斯的最後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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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愛路口的路燈,把那個穿著舊風衣的高大身影拉得很長。

風把騎樓外的塑膠門簾吹得啪啪作響,滷鍋裡的蒸氣正往上竄,和對面 ALICE COFFEE 剛沖好的手沖咖啡香撞在一起,形成一種只有南門町深夜才有的、既庶民又詭異的味道。

陳大發手裡還端著剛盛好的那碗滷肉飯,筷子停在半空中,整個人像是被那個手勢給定住了。

那個手勢很簡單。右手舉到胸前,手掌朝外,然後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往自己的太陽穴點了一下,再往外一彈。

在添丁滷肉飯的味覺密碼學裡,這叫做「任務結束,準備返航」。是三十年前,他跟莫里斯約好的,只有他們兩個人才懂的暗號。意思是,今晚的鍋可以關火了,人可以回家了。

「老莫?」陳大發的聲音有點啞,像是被滷汁的煙嗆到,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了,「你這個老美國仔,三更半夜不睡覺,跑來嚇人是怎樣?計程車都收班了,你是用走的從天母走過來的喔?」

他的嘴巴還是一樣碎念,一樣不饒人,可是他的手卻在抖。那碗滷肉飯的湯匙在碗緣輕輕敲了一下,發出清脆的一聲。陳曉安敏銳地注意到了父親這個細微的動作。她從來沒看過父親這樣。即使是面對那些穿西裝的代書,面對艾莉絲那種一看就知道是來找麻煩的金髮女生,陳大發都是梗著脖子、一副「林北在這裡顧了三十年,誰敢動我的鍋」的樣子。

只有在這個人面前,他會抖。

那個被叫做莫里斯的老人笑了。他把手杖輕輕頓了一下,慢慢地走進騎樓的光線裡。他看起來比陳大發記憶中又老了一些,風衣的領子有點磨損,鬍子沒有刮乾淨,眼睛底下有很深的皺紋,可是那雙藍灰色的眼睛,還是跟以前一樣,帶著一種慵懶的、什麼都看透了的笑意。

「大發,」莫里斯用帶著濃濃美國腔的中文說,發音有點糊塗,卻很親切,「你的滷汁還是這麼兇,我在對面街口就聞到了。我本來想說,如果今晚的風向不對,我就假裝沒看到你,直接去搭捷運。結果風把你的靈魂都吹過來了,我只好投降。」

他一邊說,一邊很自然地拉開那張最靠滷鍋的紅色塑膠椅,坐了下來。動作熟練得像是他本來就該坐在那裡。林建國的計程車空車燈又很詭異地閃了一下,隨即暗去。張美鳳站在騎樓柱子旁,雙手抱胸,原本想開口罵人,看到是莫里斯,硬生生把到嘴邊的「夭壽喔」吞了回去,換成一句,「哎喲,莫里斯先生,你回來啦!」

艾莉絲整個人都繃緊了。她認得這個人。她的平板電腦裡,關於南門町的檔案第一頁,就是這個男人的照片。莫里斯·葛林,美國中情局前東亞事務顧問,夜鶯情報網的建立者,代號「園丁」。她的上司維克多警告過她,這個人如果出現,任務等級要直接從商業收購提升到國安等級。可是眼前這個拄著手杖、笑得有點糊塗的阿伯,怎麼看都只像是一個會在公園跟人家下棋、順便抱怨孫子不回家的退休老先生。

「莫里斯先生,」艾莉絲下意識地站直,用她最標準的情報員語氣說,「我是艾莉絲·林德,隸屬於……」

「隸屬於一家很會付加班費、但不教你怎麼點滷肉飯的公司,對吧?」莫里斯抬頭看了她一眼,眨了眨眼,露出一種美式冷笑話的表情,「小妹妹,妳上次比的那個『加滷汁』的手勢,比成『我要打包高麗菜』,大發差點就要真的把整鍋高麗菜炒給妳。妳知道高麗菜的天線有多難處理嗎?」

艾莉絲的臉瞬間紅到耳根。陳曉安在旁邊看得有點想笑,卻又覺得這個老先生說話的節奏很奇妙,讓人沒辦法生氣。

陳大發把那碗原本要給莫里斯的滷肉飯,重重地放在他面前。碗裡的白飯被靈魂滷汁染成漂亮的琥珀色,一塊切得方正的控肉躺在正中央,旁邊是一顆切半的滷蛋,蛋黃是深邃的醬色,最上面淋了一小匙他引以為傲的辣椒醬。

「吃啦,」陳大發沒好氣地說,「吃完快點回去睡覺,你不是說你心臟不好,醫生叫你不要熬夜?還敢在這個時間跑出來。」

他的語氣很兇,可是陳曉安注意到,父親給莫里斯的這碗飯,控肉是他特地從鍋子最中間夾起來的,那裡的肉最嫩,滷得最透。辣椒醬也放得比平常少了一點。這個細節讓她心裡有點酸酸的。

莫里斯沒有馬上拿筷子。他先是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騎樓的空氣很複雜,有滷汁的鹹香、有柴魚湯的鮮味、有機車剛騎過去的廢氣味,還有對面咖啡店飄來的淡淡堅果香。可是他吸氣的樣子,像是在聞什麼很遠的地方的味道。

「大發,你還記得我教你的第一課嗎?」莫里斯睜開眼睛,緩緩地說,「我說過,最好的情報,不是藏在多硬的硬碟裡,是藏在讓人願意為它流淚的味道裡。」

他拿起湯匙,舀了一口滷肉飯,放進嘴裡。沒有人說話,連平常最吵的風聲都好像變小了。所有人都看著他。

莫里斯咀嚼得很慢。他的眉頭先是皺了一下,像是嚐到了辣,接著又舒展開來,然後,他的眼角,竟然真的有點濕潤了。

「嗯,」他含糊地說,聲音有點哽咽,「麻、辣、鹹、甘……四個節奏都對了。今年的辣椒比較晚曬,所以辣得比較慢,但是尾韻的甘味有出來。很好,你沒有偷懶。」

陳大發撇過頭去,假裝在看滷鍋的火,「廢話,林北顧了三十年,每天試味道試到舌頭都快破掉了,會偷懶嗎?」

「可是,」莫里斯把湯匙放下,看著陳大發,笑容慢慢收了起來,「大發,有一件事我騙了你很久。夜鶯,早就解散了。」

這句話像是一顆小石子,丟進了滷鍋裡,沒有激起很大的水花,卻讓整鍋滷汁都晃了一下。

陳大發愣住了。

「你說什麼?」

「夜鶯情報網,在一九九七年,香港回歸那個夏天,就已經結束任務了。」莫里斯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跟天氣有關的事,「最後的經費被砍掉,最後的電台也關了。什麼宵夜結界,什麼靈魂滷汁的摩斯密碼,那些都是我跟阿梅婆還有柯文誠那個老小子,一起編出來哄你的。」

騎樓裡安靜得可怕。連ALICE COFFEE裡的磨豆機聲都停了。艾莉絲張大了嘴,陳曉安則是下意識地握緊了父親的手腕。

陳大發的臉色一點一點變白。

「你……你放屁!」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塑膠碗都跳了一下,「那蛋王呢?那顆滷了三年的蛋王會懸浮!那個SOS的節奏!那個發票末三碼的暗號!你都當我眼睛瞎了是不是?我每天半夜不睡覺,顧那個破鍋子,顧到被我女兒以為我瘋了,被衛生局追著跑,被那個什麼歐洲保全公司當成瘋子,你現在跟我說是編出來哄我的?」

他的聲音很大,可是尾音卻在抖。三十年的堅持,三十年來每一個深夜,他對著滷鍋自言自語,堅信高麗菜會洩密,堅信滷蛋裡有國安檔案,堅信自己不是一個被時代丟下的、沒人要的老頭。那個信念是他活下去的支柱。現在他的導師、他唯一信得過的老戰友,卻親手要把那根支柱拔掉。

莫里斯沒有生氣。他只是拄著手杖,慢慢地站了起來,走到那口巨大的陶甕前面。甕裡的滷汁還在小火慢滾,顏色深得像黑夜,那顆被稱為蛋王的滷蛋,此刻正安靜地沉在最底下,一動也不動。

「大發,你看,」莫里斯輕聲說,「它現在沒有懸浮,對不對?因為曉安回來了。因為你今晚的滷汁裡,放的不是恐懼,是思念。」

他回過頭,看著陳大發,又看著陳曉安,最後看著一臉茫然的艾莉絲。

「最後的暗號,是我留給你的退休測驗。」莫里斯說,「我故意讓柯文誠傳那封簡訊給你,故意讓維克多那個想買地的傢伙來煩你,故意讓這個可愛的小妹妹來偷你的蛋。就是想看看,你會不會有一天,願意把鍋蓋打開,讓別人也來嚐一口。」

「你如果一直把秘密鎖在蛋黃裡,那個秘密就會跟著你一起發臭。可是你如果願意把一碗飯分給對的人吃,那個味道就會一直活下去。」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那碗已經有點涼掉的滷肉飯,往前推了一點,推到陳曉安和艾莉絲的中間。

「來,妳們兩個,一人吃一口。吃慢一點。」莫里斯像個和藹的老教授,「大發,你來解說。這碗飯裡,有兩種味道,一種叫鄉愁,一種叫勇氣。妳們嚐嚐看,嚐不嚐得出來?」

陳大發還在生氣,不想理他。可是陳曉安輕輕拉了一下父親的衣袖。艾莉絲也用那種求救的眼神看著他。

陳大發沒辦法,只好臭著一張臉,很不甘願地開口,聲音還是硬硬的。

「……先吃控肉,」他含糊地說,「控肉的油,是鄉愁。我們以前都沒錢,過年才吃得到一塊控肉,那個油會黏在嘴巴裡,黏一整天,讓你記得家裡的味道。這個叫作干擾器,因為它會讓你暫時忘記外面的事,只記得回家的路。」

「然後再喝一口滷汁,」他頓了一下,看著莫里斯,莫里斯對他點點頭,「滷汁尾巴那個辣,是勇氣。辣椒醬是解碼器,會辣到你流眼淚,可是流完眼淚,你就會覺得,好像什麼事都可以再試一次。那個辣,不是為了讓你痛,是為了讓你醒過來。」

陳曉安半信半疑地舀了一小口,放進嘴裡。滷汁的鹹香先在舌尖化開,接著控肉的油脂溫柔地包住整個口腔,那是一種很厚實、很溫暖的感覺,讓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還沒有變得這麼疑神疑鬼的時候,會在颱風夜裡,冒著雨去買她最愛吃的雞腿便當。那個味道,她以為自己早就忘了。

她的眼眶有點熱。

艾莉絲也跟著吃了一口。她是外國人,本來吃不太懂滷肉飯的層次。可是這一口,她先是被辣得皺眉,接著,那個甘味慢慢回來,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她想起自己在奧地利的家,想起自己為什麼要來台灣當這個不像間諜的間諜。她只是想證明自己不是一個只能坐在辦公室裡打資料的菜鳥,她想被當成一個有用的人。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可是眼淚都靜靜地流了下來。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被什麼很柔軟的東西碰到了。

張美鳳在旁邊看得直揉眼睛,「哎喲喂呀,莫里斯先生,你這碗飯是加了洋蔥是不是?怎麼吃一吃就哭了啦?」林建國默默地遞了兩張衛生紙過去。

莫里斯笑了,可是他的笑容裡,多了一點擔憂。他壓低了聲音,只有靠得最近的陳大發和艾莉絲聽得見。

「艾莉絲,妳的上司,維克多·諾瓦克,他不是普通的土地開發商。」莫里斯的美國腔忽然變得很標準,很清晰,「他背後的歐洲私營保全公司,這幾年在東歐專門收購這種有歷史的街區,表面上是做都更,實際上是在找冷戰時期各地情報員留下來的『實體備份』。妳那顆蛋王,對他們來說,不是食物,是鑰匙。」

「他們要的不是騎樓的產權,是陶甕底下,那塊三十年沒換過的甕磚。夜鶯真正的最後一份名單,就封在那裡面。」

艾莉絲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的手不自覺地摸向自己的背包,那裡面還放著維克多給她的開價合約。

陳大發整個人僵住了。三十年沒換過的甕磚?他每天刷鍋子,都會刷到那塊磚,他一直以為那只是阿梅婆當年為了讓滷汁更穩,特別去鶯歌燒的。

「莫里斯,你……你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我?」陳大發的聲音很輕,像是怕把什麼東西吵醒。

莫里斯拍拍他的肩膀,那隻手很瘦,但是很溫暖。

「最後一件事,大發。我明天就要回美國了,醫生說我的心臟,不能再熬夜了。這是我的最後一課。」他看著陳大發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學會放下,不是把鍋子丟掉,是把鍋子交給下一個願意顧它的人。你的騎樓,不是一場自我感動,可是如果你只敢一個人感動,它就真的只是一場夢了。」

陳大發沒有回答。他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被滷汁染得有點黑、指甲縫裡還有辣椒籽的雙手。這雙手,顧了三十年的鍋,真的要交出去嗎?交給誰?交給那個只會講諧音梗的黃小傑?還是交給這個連加滷汁都會比錯的金髮小妹妹?或者是……交給那個好不容易才願意回來聽他說故事的女兒?

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動搖。三十年的信念被告知是測驗,三十年的對手原來是老師安排的,三十年的秘密原來就藏在自己每天刷洗的甕磚裡。荒謬得讓人想笑,卻又真實得讓人想哭。

艾莉絲也低著頭,她的內心比陳大發更亂。她來台灣的任務,是偷走蛋王,拿到名單,回去換一個正式的職位。可是現在,她看著那碗讓她流淚的滷肉飯,看著陳曉安給父親夾菜的樣子,看著張美鳳和林建國那種不用說話就懂對方的默契,她忽然開始質疑,自己到底是在執行任務,還是在破壞一個家?

就在這個所有人都沉默的瞬間,騎樓外,傳來一陣很不合時宜的、尖銳的煞車聲。

一輛白色的廂型車,車身上印著「臺北市政府衛生局」的字樣,就這麼大喇喇地停在了添丁滷肉飯的正前方,擋住了ALICE COFFEE的招牌燈。

車門滑開,一個穿著整齊制服、戴著口罩、手裡拿著分貝計和溫度計的中年男人走了下來,身後還跟著兩個穿著同樣制服的年輕人,扛著攝影機。

那個中年男人,陳大發認得。是管這區食品安全的稽查員柯文誠。平常都是笑咪咪地來泡茶聊天,說什麼「陳老闆,今天滷汁很香喔,火要顧好喔」的那個柯先生。

可是今晚的柯文誠,臉上沒有笑容。他拿出一張公文,對著騎樓裡的所有人,聲音宏亮得像是刻意要讓整條街都聽見。

「陳大發先生嗎?我們接獲民眾檢舉,指稱貴攤位的三十年老滷鍋,未符合最新食品安全衛生管理規範,現場油煙與溫度超標,且有使用不明來源食材之疑慮。依據《食品安全衛生管理法》,我們現在要依法進行突襲稽查,並暫時查封現場所有鍋具與食材,請你配合。」

他身後的年輕人,已經把封條拿了出來,目標,直指那口還在冒著蒸氣的陶甕。

莫里斯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維克多,」他低聲說,「他動手了。他比我想的還快。」

陳大發看著那張封條,看著柯文誠那張為難卻又不得不公事公辦的臉,忽然明白了什麼。這不是衛生稽查,這是另一種形式的清場燈號。只是這一次,他們要用最正當的理由,來奪走他最不正當的秘密。

那顆蛋王,還有那塊甕磚,就在那口即將被貼上封條的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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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11章 衛生局的突襲稽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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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南門站一號出口的騎樓,從來沒有這麼安靜過。

陶甕裡的滷汁還在滾,咕嚕咕嚕的氣泡破開來,每破一個,就有一縷深褐色的蒸氣往上竄,混著豬油、醬油、八角與陳年紹興的香氣,硬生生被晚風壓在二十公尺的騎樓下頭。平常這個味道是活招牌,今晚卻成了呈堂證供。

兩個穿著衛生局制服的年輕人已經把黃色的封條拉開了,一邊的膠膜撕開時發出刺耳的嘶嘶聲,另一邊的攝影機紅燈亮起,鏡頭直直對著那口用了三十年的陶甕。那甕的外壁早就被經年的煙火燻成了黑褐色,邊緣還有一道當年九二一地震時震出來的細裂紋,陳大發用銅箍自己箍起來的,箍了三十年。

「陳大發先生?」柯文誠又問了一次,聲音比剛才更亮,顯然是說給攝影機聽的。「我們接獲民眾檢舉,檢舉內容明確指出貴攤『添丁滷肉飯』之滷鍋,持續未加蓋熬煮,現場實測油煙、噪音與鍋體表面溫度均有疑慮,且無法提供完整食材來源證明與從業人員體檢紀錄。依據《食品安全衛生管理法》第八條及第四十一條,我們現在要執行稽查,並就現場鍋具與食材進行暫時封存,請配合。」

他手上的分貝計嗶了一聲,溫度計的紅外線光點正打在滷汁表面,數字跳動,七十八、七十九、八十。七十九度,滾而不沸,是陳大發守了三十年的「靈魂溫度」。

陳大發站在攤子後面,手裡還握著那支用了十年的長柄杓,杓子在抖。不是怕,是氣。

他媽的,這是哪招?白天那個穿西裝的代書才剛被他用一碗柴魚湯請走,晚上就換衛生局來貼封條?這要不是有人在背後操盤,他陳大發三個字倒過來寫!

「柯先生,」陳大發壓著聲音,盡量讓自己聽起來像個守法攤商,而不是一個妄想被抄家的老間諜,「你平常來不是都這樣講的啊,你上禮拜才說我這個滷汁香到捷運站裡面都聞得到,叫我火顧好就好。怎麼今天……今天就變不明來源了?我這豬肉每天早上五點去環南市場阿輝那裡切的,有發票啊!高麗菜也是現切現滷,當天沒用完我就倒掉,我比你還怕它洩漏電磁波——不是,我是說,我比你還怕它不新鮮啊!」

他差點把高麗菜是天線的理論直接抖出來,硬生生吞回去。莫里斯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像是在提醒他,現在不是上味覺密碼學的時候。

柯文誠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那是陳大發熟悉的、屬於老鄰居的為難。這個中年男人管這區的食安稽查管了快十年,平常根本是南門町的編外里民,誰家小孩腸胃炎、誰家冰箱不冷,他都會繞過來提醒兩句,泡茶聊天的時間比開單的時間還多。可是今晚,他的口罩把表情遮掉了一半,只露出一雙不得不公事公辦的眼睛。

「陳老闆,互相體諒一下,」柯文誠把聲音壓低,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音量,「有人直接把檢舉函送到局裡,還附了照片跟溫度,上面還壓了議員關切章。我不來,明天就是別人來,到時候就不是貼封條這麼簡單。流程走一下,你資料齊,我馬上幫你解封,好不好?」

陳大發懂了。這就是燈號,另一種形式的清場。代書的合約是白天的砲火,衛生局的封條是夜晚的肅清。最正當的理由,往往就是最不講理的武器。

「要封我的鍋?」陳大發把長柄杓往鍋沿一敲,鏗的一聲,清脆得像開戰的鑼,「可以。但你要先吃過一碗,確定它真的有問題再封。這是南門町的規矩,也是我陳大發的規矩。你敢不敢?」

兩個年輕稽查員愣住了,攝影機也頓了一下。哪有被稽查的攤商要求稽查員先吃飯的?

就在這個僵住的瞬間,一個慢條斯理的聲音從騎樓柱子後面傳來。

「阿誠啊,吃一碗再封,比較不會得罪灶神。」

是阿梅婆。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添丁攤位的側邊,手裡牽著一個小小的菜籃,籃子裡是半顆剛切開的高麗菜,菜葉新鮮得還在滴水。她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藍色罩袍,頭髮整齊地挽在腦後,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眼神卻穩得像定海神針。南門町的人都知道,阿梅婆平常不開口,一開口,連里長都要站著聽。

「阿梅婆……」柯文誠明顯鬆了一口氣,又立刻繃緊,「阿梅婆,這是公務……」

「我知道是公務,」阿梅婆把菜籃放在流理台上,動作慢,但是每一下都精準,「所以更要照規矩來。食安法是不是說,食材要新鮮、製程要透明、保存要符合溫度?你拿溫度計量滾鍋,當然超標。你要量,就量我現在切的。」

她拿起陳大發那把厚重的菜刀,刀光在昏黃的燈管下閃了一下。喀、喀、喀,高麗菜被切成細絲,每一刀的間距幾乎一致,細絲落在砧板上,像一場小雪。切完,她直接把菜絲掃進旁邊那口已經燒到發白的小鐵鍋,豬油下鍋,滋啦一聲,爆香的蒜頭與蝦米香氣瞬間炸開,蓋過了滷汁的鹹香。

「現切現滷,當日銷毀,」阿梅婆一邊翻炒,一邊用那種教孫子寫功課的語氣說,「葉脈還沒來得及共振就斷了,纖維一斷,就不會洩漏。這是我們這攤三十年的規矩,不信你去問環南市場的阿輝,問他陳大發是不是每天五點去挑菜,挑完還要一片一片看過。」

柯文誠被這突如其來的料理教學弄得有點措手不及,手上的分貝計忘了關,還在嗶嗶叫。阿梅婆看了一眼那台機器,淡淡地補了一句。

「你那個嗶嗶的,量的是風切聲,不是人情味。真要量油煙,你站遠一點量,站這麼近,連神明桌的香都會超標。」

旁邊的黃小傑本來躲在冰箱後面探頭探腦,一聽到阿梅婆出手,立刻跳出來當最佳啦啦隊。

「對嘛!柯大哥,你看我們阿梅婆都親自示範『高麗菜防竊聽術』了!不對,是『高麗菜保鮮術』!現切現炒,高溫殺菌,什麼細菌病毒統統殺光光!這叫熱情如火,細菌退散!」他一邊講一邊還不忘耍冷,「而且我們滷鍋是『恆溫七十九度』,七十九度你知道是什麼嗎?是『吃久』的諧音啊!吃了就會想一直吃很久啦!」

沒有人笑他的諧音梗,但緊繃的氣氛確實被他攪散了一點。連那兩個年輕稽查員都忍不住嘴角抽了一下。

陳大發沒理會黃小傑的耍寶,他趁著阿梅婆吸引走注意力的空檔,整個人貼到陶甕邊,手掌輕輕覆在甕身的銅箍上。甕底,那顆被他滷了三年的「蛋王」正沉在最深處,滷汁的對流讓它緩緩轉動,蛋殼上的紋路在蒸氣裡若隱若現。還有那塊被他用來壓鍋底的甕磚,三十年前夜鶯留下來的最後硬體,裡面封著早已過期的名單,卻是維克多那種人眼裡的黃金。只要封條一貼,這兩樣東西就會被以「不明食材」的名義整鍋端走,到時候進了倉庫,要怎麼被掉包、被解剖,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不行。絕對不能讓他們整鍋端走。

「柯先生,」陳大發深吸一口氣,換上他最誠懇、也是最唬爛的語氣,「你說要資料,我給你資料。你說要看製程,我給你看製程。這樣好不好,你先坐下來,我煮一碗最標準的滷肉飯給你吃,你一邊吃,我一邊把發票、進貨單、體檢表全部拿出來給你對。你吃完如果覺得有問題,你不用貼封條,我自己把鍋砸了,好不好?」

這是陳大發的險招,也是他的溫柔測謊。靈魂滷汁從來就不只是調味料,它是測謊劑,是鄉愁的放大器。一個心裡有鬼的人,吃不出它的甘;一個只是奉命行事的人,會在鹹與甘之間嚐到為難。

柯文誠看著那碗已經盛好的滷肉飯,白飯粒粒分明,滷肉切得三分肥七分瘦,滷汁淋上去,油光在燈下發亮,旁邊還擺著一顆切半的滷蛋和幾片現炒的高麗菜。那是南門町最標準的宵夜,也是最誠實的自白書。

他猶豫了兩秒,最後還是摘下了口罩。

「……那就,一碗就好。照規矩來,我也要做紀錄。」他接過碗筷,有點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第一口,柯文誠是皺著眉頭吃的,像是在執行任務。滷肉的鹹香先衝上舌尖,接著是辣椒醬的麻與辣,最後才是一絲回甘。那個甘味很淡,卻很長,像是有人在舌根處輕輕點了一下。他的眉頭鬆開了。

第二口,他吃得快了一點,額頭開始冒汗。不是被辣到的汗,是那種從胃裡暖起來的、被熱食安撫到的汗。

「陳老闆……你這個辣椒醬……」他一邊哈氣一邊說,「比例是不是又調整了?上次比較嗆,這次……比較會回甘?」

陳大發的眼眶有點熱。這個柯文誠,果然還是那個會記得他辣椒醬比例的柯文誠。

「這次加了一點點阿梅婆曬的蘿蔔乾粉,」陳大發低聲說,「中和一下,對血壓比較好。我們這條騎樓老人家多,不能一直讓他們吃太鹹。」

這句話,是蘇筱薰下午才提醒他的。夜班護理師的線報還沒到,但她的叮囑已經先到了。陳大發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也用在了滷汁裡。

柯文誠埋頭把整碗飯扒完,連高麗菜都沒剩下,最後還把碗底的滷汁都喝了一口,燙得他直呼氣,卻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

「……媽的,好好吃。」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嘴,才意識到自己還在錄影,趕緊輕咳兩聲,正色道,「咳,口感……口感與香氣均屬上乘,現場製程……確實符合現做現賣之精神。」

兩個年輕稽查員面面相覷,他們從來沒看過長官吃完被稽查對象的食物後給出這種評語。

而就在柯文誠埋頭吃飯的這五分鐘裡,騎樓另一邊的ALICE COFFEE,那扇總是緊閉的木質大門,悄悄開了一條縫。

艾莉絲·林德抱著一疊剛從影印機裡吐出來的、還帶著餘溫的A4紙,快步走了過來。她今天沒有穿那套過於筆挺的咖啡師制服,而是換上了一件普通的黑色T恤,金色的頭髮隨意紮起,看起來更像個熬夜趕報告的大學生。

「柯先生,不好意思,打擾一下,」她的中文還是帶著一點點生硬的腔調,卻已經比一個月前流利太多,「我是隔壁ALICE COFFEE的工讀生艾莉絲,陳老闆的資料……有一部分是寄放在我們店裡的影印機雲端的,因為他的攤位沒有事務機。我剛剛聽到你們要查核,幫他把近三個月的進貨發票、豬肉來源證明、還有今年度的從業人員健康檢查影本,全部印出來了。您要不要……對一下末三碼?」

她把那疊紙雙手遞過去,最上面一張,是陳大發今年三月在台大醫院做的體檢表,上面蓋著合格章。往下翻,是環南市場阿輝豬肉攤的手開發票,每一張的末三碼都被艾莉絲用螢光筆標了起來,旁邊還貼心地用便利貼寫著對應的日期與品項。

陳大發看得目瞪口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有做過這麼完整的歸檔,更不知道艾莉絲是什麼時候偷偷幫他把這些散落在抽屜角落的單據一張一張整理好的。這個他一直以為是來偷蛋王的菜鳥間諜,此刻正用她最擅長的、一板一眼的北歐式整理術,幫他補上了最致命的漏洞。

艾莉絲遞完資料,還不忘對著陳大發眨了一下眼睛,示意他那碗柴魚湯的恩情,她記住了。

柯文誠接過那疊還溫熱的紙,一張一張翻看,臉上的表情越來越鬆。發票齊全,來源明確,體檢合格,現場製程也確實是現切現做、沒有隔夜食材。他手上的溫度計數字還停在七十九,分貝計也早就被阿梅婆一句話給堵了回去。

「……資料大致齊全,現場未見重大缺失,」柯文誠把那疊紙收好,對著攝影機說出了結論,「關於民眾檢舉之油煙與溫度超標部分,經現場量測,屬烹調過程之合理範圍,已責成業者加強通風。暫不予以封存處分,改為限期改善並列入追蹤輔導。封條,先收起來。」

兩個年輕人愣了一下,乖乖把已經拉開一半的封條捲了回去。陶甕的蒸氣依舊往上冒,像是剛剛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騎樓裡,有人輕輕鬆了一口氣。黃小傑差點就要鼓掌,被阿梅婆一個眼神瞪了回去。莫里斯靠在柱子上,手裡轉著那枚舊硬幣,嘴角勾起一個慵懶的笑,像是在說,好險,這一局守住了。

陳大發感覺自己的背後已經全濕了,不知是被蒸氣薰的,還是被嚇出來的冷汗。

柯文誠把口罩重新戴好,收拾好分貝計與溫度計,臨走前,卻又折返了半步,壓低聲音,用只有陳大發和阿梅婆聽得見的音量說了一句。

「陳老闆,阿梅婆,聽我一句勸,」他的眼神很複雜,有同情,也有警告,「今晚這關是過了,但檢舉的人不會只有這一次。下一次來的,可能就不是我這種會坐下來吃飯的人了。我聽說,都市更新那邊的公聽會,下週就要開了,有建商已經把這整排騎樓的租賃契約都影印走,說是要評估『觀光美食廣場』的整合開發。你們……要有心理準備。合約,有時候比封條還難撕。」

說完,他拍了拍陳大發的肩膀,像是老鄰居,也像是公務員,轉身帶著兩個年輕人,消失在捷運站出口的夜色裡。攝影機的紅燈熄了,但那句話卻像一顆新的滷蛋,被投進了滾燙的鍋裡,沉沉地懸在那裡。

陳大發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句話的重量,黃小傑卻忽然從攤位後面探出頭來,臉色有點發白。

「發哥……你聽,」他指著騎樓盡頭,那個通往捷運地下通道的樓梯口,「那個行李箱的聲音……又來了。而且這次……好像有兩個?」

夜風捲起一張被丟棄的發票,飄落在陶甕邊,發票的末三碼,在燈光下清晰可見——「007」。

而陶甕深處,那顆好不容易才沉下去的蛋王,竟又極其輕微地,晃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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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12章 夜班護理師的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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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把那張發票捲得又翻了一個身,輕輕貼在陶甕滾燙的甕壁上,末三碼「007」在昏黃燈管下燙得發亮,像是一枚剛烙上去的印章。

黃小傑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抖得像是剛從滷鍋裡撈起來的貢丸。「發哥,你聽……真的有兩個行李箱的聲音,一個是我們聽習慣的那種,輪子卡卡、裡面裝著微縮膠卷跟過期情報的『喀啦喀啦』,另一個……是全新的,輪子是靜音的,滑起來像在捷運月台偷溜的幽靈。」

陳大發沒有立刻回頭,他的手還按在陶甕的木蓋邊緣,指腹感受著甕底傳來那一絲極其輕微的震動。那顆滷了三年的蛋王,本來在莫里斯那一番關於鄉愁與勇氣的胡說八道之後,已經安分地沉回了滷汁深處,像個終於被哄睡的頑固老兵。此刻卻又開始不安分地晃動,甕裡深褐色的滷汁表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細小的漣漪,連帶著幾顆滷蛋也跟著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嗒嗒聲。

「兩個?」陳大發瞇起眼睛,嘴裡碎念的頻率自動加快,「好啊,現在是買一送一,情報員也要搞週年慶全面出清是不是?我這裡是滷肉飯攤,不是行李寄放中心。還007咧,我還以為是龐德要來點一碗滷肉飯加半熟蛋。」

阿梅婆沒有說話,她只是用那雙佈滿歲月紋路的手,緩緩地將發票從甕壁上揭下來,摺好,塞進圍裙口袋。她的動作慢條斯理,卻讓陳大發那股焦躁像是被溫熱的柴魚湯給稍稍澆熄了一點。她抬頭看了一眼騎樓盡頭通往捷運地下連通道的樓梯口,那裡的感應燈因為末班車早已開走而顯得半明半滅,黑暗裡確實有輪子滾動的聲音,一前一後,一輕一重。

「發伯,小傑,收聲。」一個清亮卻帶著熬夜沙啞的女聲從騎樓另一側傳來,打斷了兩人的疑神疑鬼。

穿著一身淺藍色刷手服,外面套著一件已經洗到有些泛白的白色羽絨外套,蘇筱薰快步從和平西路的方向走來。她的長髮隨意紮成馬尾,口罩拉到下巴,額頭上還有一點點急診室日光燈照久了的疲憊油光,手裡提著一個在醫院合作社買的超大保溫提袋,另一手則拎著一個透明的文件夾。她的出現,總是帶著一股消毒水混著護手霜的味道,在滿是滷汁與咖啡香的南門町騎樓裡,顯得格外清醒。

「筱薰?妳不是今天大夜班嗎?怎麼跑出來了?」黃小傑像是看到救星,立刻跳了起來,「妳有聽到嗎?那個行李箱……」

「我聽到了,」蘇筱薰把保溫提袋往攤位的不鏽鋼台面上一放,發出沉悶的一聲,「但你們先聽我說,這比行李箱重要。我只有二十分鐘的休息時間,護理站那邊還有一個阿公等著打點滴,我是拜託學姊幫我看著才溜出來的。」

她沒有寒暄,直接打開保溫提袋,從裡面拿出一個便當盒大小的不鏽鋼保溫罐,遞給阿梅婆。「阿梅婆,這是今天急診那個洗腎阿伯家屬硬塞給我的雞湯,我沒喝,妳等一下熱給發伯喝一點,他剛剛被衛生局那樣一鬧,血壓肯定又飆了。」接著,她把那個透明文件夾推到陳大發面前,壓低聲音,「發伯,這個妳先看。」

文件夾裡不是什麼機密膠卷,而是幾張影印的病歷摘要,姓名與身分證字號都已經被黑筆仔細塗掉,只留下年齡、主訴與診斷。陳大發戴起掛在胸前的老花眼鏡,借著攤位燈光一看,眉頭立刻皺成一團。

第一張,七十八歲男性,主訴:長期失眠、記憶減退,診斷:輕度認知障礙,備註欄手寫著「自述曾為外事相關工作,退休多年,近期常憶及一九八零年代往事」。」

第二張,八十二歲男性,主訴:胸悶、夜間焦慮,診斷:冠狀動脈疾病,備註:「家屬表示病人常於深夜外出,稱要去『交接』,實則於公園獨坐」。」

第三張,更讓陳大發的手指抖了一下,那是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名字,雖然被塗掉了,但那個地址與生日,他絕對不會認錯。那是住在牯嶺街的老馬,以前代號「麻雀」,最擅長用一碗陽春麵傳遞情報,三年前中風後就沒再出現過。診斷欄寫著:腦中風後遺症,行動不便,長期臥床。

「這……這是哪來的?」陳大發的聲音有點啞。

「今天下午急診轉來的,都是我們醫院長期追蹤的老病人,」蘇筱薰的語氣依舊是護理師那種冷靜果斷的精準,「我調資料的時候不小心看到的。他們都曾經在你們那個什麼……宵夜結界裡出現過吧?發伯,我不是要嚇你,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口中那些散場情報員,他們不是消失了,也不是被什麼雲端網路給取代了,他們只是……老了。老到連自己為什麼要在深夜出門,都快想不起來了。莫里斯先生說的沒錯,時代是真的在往前走,但人,是會留在原地的。」

這番話像是一杓冷水,直接澆在陳大發那顆還在為蛋王騷動而發燙的腦袋上。他一直以為,他的敵人是那些想搶走蛋王的年輕間諜,是想用什麼人工智慧來量化滷汁的科技新貴,是想把整排騎樓都變成觀光美食廣場的建商。他從來沒想過,最大的敵人,可能是時間本身。那些曾經跟他一起在深夜騎樓裡,用一碗滷肉飯交換過真心話的戰友,一個個都已經安靜地躺進了病歷紙裡,連名字都被塗黑。

黃小傑在一旁聽得愣住了,他平常滿口的諧音冷笑話此刻一句也說不出來。他看著陳大發那張瞬間蒼老了好幾歲的臉,突然覺得有點難過。他崇拜發哥那種把滷肉飯當成世界中心、把高麗菜當成天線的瘋狂,但他從來沒想過,這份瘋狂背後,其實是一種很深的孤單。

一直躲在ALICE COFFEE那半開的木門後,假裝在擦拭咖啡機的艾莉絲·林德,此刻也把頭探得更出來了一些。她原本是來監視的,維克多的指令很清楚,要她在七天內找到機會,偷走那顆據說藏著夜鶯名單的蛋王。但這幾天,她偷偷幫陳大發補齊了衛生局的文件漏洞,看著阿梅婆手把手教她怎麼分辨滷汁的鹹度,看著張美鳳阿姨一邊罵著「夭壽喔」一邊硬是塞給她一碗控肉飯,她心裡那個正經的間諜養成計畫,已經開始出現裂痕。

蘇筱薰沒有察覺到艾莉絲的視線,她把病歷收好,又從保溫提袋裡拿出另一個小小的玻璃罐,裡面裝著鮮紅色的辣椒醬。「對了,發伯,還有一件事。我今天在急診聽到的。」

陳大發立刻把病歷的感傷收起來,耳朵豎了起來,「妳聽到什麼?」

「大概是凌晨一點多的時候,急診送來兩個外籍人士,」蘇筱薰回憶著,語速放慢,像是在做護理紀錄,「他們穿著深藍色的保全制服,胸口有一個銀色的徽章,我沒看清楚,但聽起來像是東歐那邊的口音。他們其中一個手腕扭傷,另一個陪他來的。兩個人在等X光的時候,就站在檢傷分類櫃檯旁邊,以為大家都聽不懂英文,就直接用英文聊起來了。」

她學著那兩個人的語氣,壓低聲音,「一個說,『那個黃金蛋還沒拿到嗎?上頭說小南門那個收購案下週就要在公聽會上過了,合約一簽,那個老頭的攤子就得走。』另一個就回他,『急什麼,維克多說那顆蛋要泡在那個什麼三十年的湯裡才有用,現在拿出來也讀不到東西。等都更的公文下來,我們直接進去搬那口甕,比較快。』」

「黃金滷蛋!」黃小傑驚呼,隨即被蘇筱薰一個眼神瞪了回去,他立刻摀住嘴。

「他們還說了『蛋王』這個詞嗎?」陳大發追問,眼神已經變得銳利。

「沒有,他們說的是『Golden Egg』,」蘇筱薰搖搖頭,「但我聽到『小南門收購案』的時候,就想到柯先生走之前說的都市更新。我覺得他們說的就是你們這裡。而且……他們離開的時候,我看到那個手沒受傷的人,拖著一個全新的銀色行李箱,就是那種四個輪子靜音的款式。」

新行李箱。陳大發與黃小傑對看一眼,剛剛聽到的第二個輪子聲,有了答案。維克多的人,已經不只是躲在暗處檢舉衛生,他們已經開始在醫院這種地方大搖大擺地討論收購案了。這不再是情報戰,這是赤裸裸的商業掠奪。

「發伯,你那顆蛋,真的有那麼重要嗎?」蘇筱薰看著陳大發,她的眼神裡沒有嘲笑,只有擔憂,「如果只是為了那份什麼名單,讓你被這些人盯上,值得嗎?」

陳大發沉默了很久,他看著那口還在微微冒泡的陶甕,甕裡的滷汁在夜色與燈光下,像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海洋。那顆蛋王,滷了三年,吸飽了三十年老滷的靈魂,有人說它裡面藏著冷戰時期最後一批夜鶯的名單,有人說它只是陳大發對過世妻子阿梅婆承諾的象徵。但對他而言,它就是他在這個越來越快的世界裡,唯一能抓住的、證明自己曾經存在過的東西。

「我也不知道值不值得,」他嘆了口氣,聲音裡有種罕見的疲憊,「但這口甕,是我爸爸傳給我的。這條騎樓,是南門町大家一起顧了三十年的。張美鳳的鹽酥雞、林建國的計程車、阿梅婆的柴魚湯,還有妳們這些半夜不睡覺跑來吃飯的傻孩子……這些加起來,才是這碗滷肉飯的味道。少了一樣,就不是那個味道了。那顆蛋,我不能讓他們就這樣拿去秤斤論兩地賣掉。」

蘇筱薰點點頭,她沒有再勸。她打開那罐她帶來的辣椒醬,用小湯匙挖了一點,抹在陳大發剛剛盛好的一小碟滷肉飯上。「發伯,你試試這個。我請我們醫院營養師調的。」

陳大發愣了一下,「這是什麼?妳的情報不是已經講完了嗎?怎麼還兼賣辣椒醬?」

「這是重點,」蘇筱薰難得露出一點點笑意,那笑容裡有護理師特有的溫柔與毒舌,「你那個靈魂滷汁,對年輕人來說是又麻又辣很過癮,對那些血壓高、不能吃太鹹太辣的阿公阿嬤來說,根本是酷刑。我上次看隔壁那個洗腎的陳阿公,他明明很想吃你的滷肉飯,卻只敢叫白飯配柴魚湯,因為他怕辣、怕鹹。我就去問了營養師,用甜椒、番茄跟一點點溫和的匈牙利紅椒粉,調了一個不辣但有香氣、鈉含量也低的版本。你加一點點試試,看能不能騙過那些老饕的舌頭。」

陳大發半信半疑地用筷子沾了一點,放進嘴裡。下一秒,他的眼睛微微睜大。那個辣椒醬沒有他原本配方那種直衝腦門的嗆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潤的、帶著果香的甘甜,辣味像是被一層薄薄的糖衣包裹著,慢慢地、暖暖地在舌尖化開,不會讓血壓飆高,卻依然保留了辣椒最重要的「存在感」。靈魂滷汁那四重奏的麻、辣、鹹、甘,因為這個新醬料的加入,變得像是一首被重新編曲的老歌,節奏還在,但變得更適合在深夜裡,輕輕地哼給那些睡不著的老人聽。

「這個……這個是……」陳大發一時找不到吐槽的詞。

「這個是人情味啦,發伯,」黃小傑在一旁立刻接話,又忍不住要講諧音梗,「這就叫『辣得有情有義』,不辣得讓人血壓高!怎麼樣,我這個梗有沒有很『椒』傲?」

「椒你個頭啦!」陳大發笑罵了一句,卻是這幾天來第一次,真心地笑了出來。他轉頭看向蘇筱薰,眼眶有點紅,「丫頭,謝謝妳。妳這個……比什麼摩斯密碼都有用。」

一直躲在門後的艾莉絲,聽到這裡,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她想起白天的時候,她曾經看到一個駝背的老奶奶,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掏出皺巴巴的零錢,只為了買一小包二十塊的滷肉飯,坐在騎樓的塑膠椅上,一口一口,很慢很慢地吃,眼角還帶著笑。她也想起蘇筱薰說的,那些洗腎的阿公想吃卻不敢吃的樣子。她的任務,是要偷走那顆讓這些味道得以存在的蛋王,是要把這整排充滿人情味的騎樓,變成維克多口中那個冷冰冰的「觀光美食廣場」。

原來,她想當一個好間諜,卻正在學著怎麼毀掉一個真正的好地方。這份罪惡感,像是那罐新調的辣椒醬,溫溫地、卻又無比清晰地,在她心裡化開。

就在此時,騎樓盡頭那個樓梯口,感應燈忽然大亮。那個全新的銀色靜音行李箱的主人,終於現身了。但讓所有人錯愕的是,推著行李箱的,並不是什麼西裝筆挺的外籍保全,而是一個穿著南門國中制服、背著大書包、看起來才國二的小女生。她一臉不耐煩地拖著比她還高的行李箱,嘴裡還大聲地對著電話那頭喊:「媽!我跟妳說我補習班下課了啦!這個行李箱很重欸!妳到底要我拖去哪裡啦!」

而在她身後,那個原本熟悉的、輪子卡卡的老舊行李箱,也緩緩地被推了上來。推著它的人,是穿著計程車司機外套、一臉忠厚的林建國。他看到陳大發,露出一貫憨厚的笑容,卻在對上陳大發視線的瞬間,極其輕微地,眨了一下左眼。那是他們之間,只有老戰友才懂的暗號。

陳大發的心,猛地一沉。他明白了,今晚的宵夜結界,來了兩組客人。一組是誤闖的局外人,一組……是真正帶著情報來的自己人。而那張末三碼007的發票,此刻正被小女生不小心踢到,飄向了林建國的腳邊。

陶甕裡,那顆蛋王不再是輕輕晃動,它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猛地往下沉了一下,隨即,一顆一直被它壓在底下的、顏色更深、形狀更小的滷蛋,緩緩地、浮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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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13章 維克多的收購要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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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應燈的白光,像是一把剛出鞘的武士刀,唰地切開了南門町騎樓深夜十一點半的油膩空氣。

那個穿著南門國中制服的小女生,還在對著手機那頭大聲抱怨,聲音裡滿是補習班下課後的疲憊與不耐。「媽!我不是跟妳說了嗎!那個叔叔說放在一號出口就會有人來拿!我哪知道行李箱裡面裝什麼啦!很重欸,我手快斷掉了!」她一邊喊,一邊還很不爽地踹了一下腳邊那個銀色的靜音行李箱,輪子發出極其滑順、幾乎聽不見的嘶嘶聲。

而就是她這一踹,那張本來被夜風吹得在磁磚地上打轉、末三碼寫著007的手開發票,像是一片被驚擾的落葉,輕飄飄地往旁邊飛了過去,不偏不倚,正好停在林建國那雙已經磨到發白的球鞋前面。

時間,在這一秒被拉長了。

添丁滷肉飯的鐵皮攤位前,蒸氣正從那口三十年老滷鍋裡不斷往上竄,濃郁的醬油、冰糖、八角與五花肉油脂混合成的香氣,原本是溫暖而安定的,此刻卻像是被什麼無形的電流給凍結了。陳大發的眼神死死盯著那張發票,又盯著那個緩緩浮上來的、顏色深到發黑、體積只有尋常滷蛋三分之二大的小蛋。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

宵夜結界,來了兩組客人。一組是誤闖的,一組是帶著任務來的。

林建國沒有立刻彎腰去撿發票。他只是憨厚地笑著,對陳大發輕輕點了個頭,然後用只有陳大發才聽得見的、極低的氣音說了一句:「發哥,風很大,發票要收好,不然會洩漏天機。」那是他們年輕時在部隊裡的暗號,意思是——東西到了,但現場有眼睛。

陳大發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又立刻被一股火氣頂了上來。他媽的,又來了。

就在這時,那個銀色行李箱後方的陰影裡,傳來了一陣不疾不徐的鼓掌聲。啪、啪、啪。每一聲都拍得極其優雅,極其有節奏,卻讓人聽得頭皮發麻。

「太精采了,太精采了。陳大發先生,不愧是南門町的傳奇。」

一個男人從樓梯的轉角處走了出來。

他很高,至少一米八五,肩膀寬得像是衣架子,一身深藍色的西裝剪裁得一絲不苟,領帶是低調的灰銀色,皮鞋亮到可以反射頭頂的日光燈管。他的頭髮是耀眼的金色,往後梳得一絲不苟,臉部輪廓深邃得像是從歐洲時尚雜誌裡走出來的模特兒。但當他一開口,所有的濾鏡瞬間碎了一地。

「大家晚安,不好意思,讓大家久等了啦!」他操著一口極其標準、甚至帶著一點中南部腔的台式國語,尾音還習慣性地加上一個「啦」字,語氣親切到像是里長在廣播。「自我介紹一下,小弟姓維,叫維克多·諾瓦克,大家叫我維克多就好啦!目前是在一家歐洲的保全顧問公司服務,主要負責亞太地區的資產活化專案。」

全場安靜了三秒鐘。

站在滷鍋旁邊、嘴裡還叼著半根牙籤的黃小傑,第一個沒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然後立刻被陳大發用眼神刀給砍了回去。黃小傑連忙把笑聲硬生生地轉成咳嗽,咳得滿臉通紅,還不忘小聲地對著身旁的蘇筱薰嘀咕:「靠,筱薰姐,這個阿兜仔的國語也太台了吧?我還以為他會說『你好,我是Vector』,結果他講得比我阿公還標準是怎樣?諧音梗都還沒想好就被他破梗了啦!」

蘇筱薰沒有理他。她穿著淡粉色的護理師制服,外面套著一件薄外套,手裡還提著剛從醫院帶回來的保溫袋,眼神冷靜得像是在量血壓。她只是快速地掃了一眼維克多,又掃了一眼那個一臉狀況外的小女生,最後目光落在那個銀色行李箱上,眉頭極其輕微地皺了一下。職業的直覺告訴她,這個男人的皮鞋太乾淨了,乾淨到不像是走過南門町這種騎樓地磚會有的樣子。

「維克多·諾瓦克?」陳大發瞇起眼睛,手裡的鐵勺還浸在滷汁裡沒有拿出來,語氣硬得像是鍋巴。「我沒聽過什麼資產活化,我只知道這裡是賣滷肉飯的地方。先生,你如果要吃飯,後面排隊。如果要推銷,恕不招待。我們這裡不歡迎直銷。」

「哎呀,陳老闆不要這麼見外嘛!」維克多像是完全沒聽出對方的敵意,臉上的笑容反而更燦爛了,還很自來熟地往前走了兩步,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雙手奉上。「我這次來,是帶著滿滿的誠意來的。這是一份合作邀請書,想要跟陳老闆,還有南門町騎樓的所有攤商,一起共創未來啦!」

他對著身後輕輕一招手,那個原本還在講電話的小女生,像是收到了什麼暗號,立刻把電話掛掉,很識相地把銀色行李箱往前推了一下,然後對著陳大發鞠了個躬,用最快的速度跑掉了,邊跑還邊喊:「叔叔說任務完成可以回家了!媽我回來了啦!」顯然,她真的只是個拿錢辦事、幫忙拖行李的臨時工。

維克多優雅地將銀色行李箱橫放倒下,喀嚓兩聲,密碼鎖彈開。箱子裡面,沒有什麼武器,也沒有什麼成捆的鈔票,只有一疊用透明資料夾妥善保護著的文件,封面上印著燙金的字樣——《南門町騎樓商圈觀光美食廣場整體開發暨活化計畫收購要約書》。

黃小傑好奇地探頭過去,蘇筱薰也稍微往前傾。只見第一頁的右下角,用最粗的黑體字印著一個數字。

新臺幣參仟捌佰萬元整。

黃小傑倒抽一口氣,差點把牙籤吞下去。「三、三千八百萬?!」他失聲叫了出來,眼睛瞪得跟滷蛋一樣圓。「發哥!這可以買幾碗滷肉飯啊!我算一下,一碗六十塊,三千八百萬可以買……六十三萬多碗!我們賣到下輩子也賣不完欸!發哥我們發財了啦!」

陳大發沒有看那個數字。他只是聞到了,維克多在打開行李箱的瞬間,那股若有似無的、屬於高級古龍水的冷冽木質調,硬生生地切開了屬於滷肉飯的溫暖蒸氣。那味道,跟旁邊ALICE COFFEE飄出來的手沖咖啡香完全不一樣,更銳利,更有侵略性。他的直覺在尖叫,這個人跟莫里斯那種慵懶的老狐狸不一樣,這是一條真正的、嗅到血腥味就會咬上來的鯊魚。

「三千八百萬,就想買下這條騎樓?」陳大發冷笑一聲,終於把鐵勺從滷鍋裡拿了出來,勺子上的滷汁滴滴答答地落回鍋裡,每一滴都像是滾燙的岩漿。「少年欸,你當我們這裡是夜市裡的夾娃娃機喔?投個幣就能把整排都夾走?我告訴你,這條騎樓不是商品,這裡是大家的宵夜食堂。是張美鳳賣完菜回來會來喝碗柴魚湯的地方,是林建國跑完夜車會來扒兩口飯的地方,是蘇小姐下夜班會來歇腳的地方。你聞聞看,這鍋滷汁滷了三十年,裡面滷的是人情味,你要用錢來買?你買得起嗎?」

陳大發的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固執。他的身後,那盞昏黃的燈管滋滋作響,彷彿也在為他助威。

維克多的笑容,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他推了推鼻樑上那副其實沒有度數的眼鏡,語氣依舊溫和,但眼神已經冷了下來。「陳老闆,你誤會了。我們不是要買走人情味,我們是要讓人情味變得更有價值。妳想想看,現在的騎樓,多舊、多亂?鐵皮、燈管、還有這個……」他嫌棄地看了一眼那口不斷冒泡的老滷鍋,「這個用了三十年的舊鍋子,有符合現在的食品安全規範嗎?我們公司規劃的是,要把這裡全部打掉,改建成有空調、有設計感的觀光美食廣場。到時候,陳老闆你的添丁滷肉飯,就可以進駐最漂亮的店面,有統一的制服、有標準化的中央廚房,就不用這麼辛苦,每天在這裡吸油煙了。這是雙贏,是活化,是進步,陳老闆你怎麼會不懂呢?」

「進步個屁!」一個宏亮到足以震碎玻璃的嗓門,突然從騎樓的另一頭炸了開來。

張美鳳來了。她穿著一身花襯衫,手裡提著一個剛從菜市場收攤帶回來的紅色塑膠袋,裡面裝著幾顆沒賣完的高麗菜,氣勢洶洶地大步走來,嗓門大到連捷運站裡的站務員都探出頭來看了。「我張美鳳在南門町賣了二十年水果,什麼風浪沒見過?就你這種穿西裝的少年仔,講得最好聽,什麼活化、什麼雙贏,我聽你在放屁!你上次那個什麼都更案,把後面那條巷子的阿婆趕去哪裡了?現在來說要活化我們?我呸!我們這裡活得好好的,不用你來活化啦!」

張美鳳的出現,像是一針強心劑。她一站到陳大發身邊,整個騎樓的氣場都變了。那些原本躲在暗處、假裝在滑手機、其實都在偷聽的「散場情報員」們,也紛紛投來了支持的目光。

維克多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看著眼前這群冥頑不靈的攤販,眼中閃過一絲不耐與鄙夷。他慢慢地合上行李箱,喀嚓一聲,聲音在安靜的騎樓裡顯得格外清脆。

「看來,陳老闆是不打算好好談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輕輕地放在陳大發那張油膩的點菜單上。「沒關係,我這個人最有耐心了。但是,我必須提醒陳老闆一件事。」他刻意壓低了聲音,用只有陳大發和靠得最近的蘇筱薰、黃小傑才聽得到的音量說道:「我查過了,添丁滷肉飯跟捷運局簽的騎樓使用合約,七天後就到期了。而且,據我所知,房東已經把這整排騎樓的產權,全部委託給我們公司處理了。也就是說,七天後,如果陳老闆你還想在這裡賣滷肉飯,就得跟我簽這份合約。否則……」

他頓了頓,目光若有似無地飄向了那口老滷鍋,飄向了那顆已經完全浮出水面、孤零零地載浮載沉的小黑蛋。

「否則,這個攤位,就會因為租約到期、消防與衛生不合規,而被依法取締、消失。至於那顆……傳說中滷了三年的蛋王,我相信,到時候在拆除的瓦礫裡,應該也找不到了吧?陳老闆,你還有七天的時間可以考慮。七天內,把那顆蛋交給我,我保證,合約上的數字還可以再加一個零。七天後,就不要怪我不講人情味了。」

赤裸裸的威脅。比辣椒醬還要嗆辣,比滾燙的滷汁還要灼人。

黃小傑氣得臉都紅了,拳頭握得死緊,卻被蘇筱薰一把拉住。蘇筱薰對他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衝動。陳大發則是死死地盯著維克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七天。又是七天。跟滷汁暗號的期限一模一樣。這不是巧合,這是算計好的。

而就在這劍拔弩張、空氣幾乎要凝固的時候,另一道聲音,卻極其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叮咚——

是ALICE COFFEE那扇木質大門被推開的風鈴聲。

艾莉絲·林德站在門口,手裡緊緊地握著自己的手機,臉色蒼白得像是一張白紙。她那頭耀眼的金髮在咖啡廳溫暖的黃光下顯得有些凌亂,湛藍的眼睛裡充滿了慌亂與掙扎。她的手機螢幕還亮著,上面是一封剛剛收到的、來自北歐的加密訊息,發件人那一欄,寫著一個讓她從骨子裡感到畏懼的名字——伊娃·安德森。

訊息的內容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卻像是一道最後通牒,用最冰冷的語氣宣判了她的命運。

「艾莉絲,妳的假期結束了。三日內取得蛋王,否則召回,列入黑名單。不要讓我失望。——伊娃」

艾莉絲抬起頭,正好對上了陳大發望過來的視線,也對上了維克多那饒有興味、彷彿早已洞悉一切的目光。

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那顆小黑蛋給堵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她只是下意識地,將手機往身後藏了藏。

維克多輕笑了一聲,對著艾莉絲優雅地點了點頭,彷彿在對一個同行致意。「看來,今晚的競爭對手,還不少呢。」他最後看了一眼陳大發,留下那張名片和那個充滿壓迫感的銀色行李箱,轉身,皮鞋敲擊著磁磚地面,發出清脆而冰冷的聲響,一步一步地消失在捷運站出口的陰影裡。

他走了,但那股冷冽的古龍水味,卻久久沒有散去。

騎樓裡,只剩下老滷鍋依舊咕嚕咕嚕滾動的聲音。

陳大發緩緩地低下頭,看著那張被維克多留下的名片,又看著那張被林建國撿起、現在正被他緊緊捏在手裡的、末三碼007的發票。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而陶甕裡,那顆原本被蛋王壓在底下的小黑蛋,此刻正安靜地浮在最中央。它的表面,因為長時間的滷製,已經呈現出一種近乎玉石的光澤,但在燈光的照射下,陳大發卻彷彿看到,蛋殼的頂端,有一道極其細微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開的裂痕。

一股比老滷還要陳舊、比秘密還要濃稠的香氣,正若有似無地,從那道裂痕裡,滲透出來。

黃小傑也看到了,他忍不住伸出手想去碰,卻被陳大發猛地一巴掌拍開。「不要碰!」陳大發的聲音嘶啞得厲害,「那不是給你吃的!」

林建國默默地將那張007的發票,塞進了陳大發圍裙的口袋裡,然後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什麼也沒說,只是將自己那個輪子卡卡的老舊行李箱,往陳大發的腳邊,又推近了一點。

箱子裡,傳來了一陣輕微的、像是金屬碰撞的聲響。

陳大發知道,維克多給的是七天的通牒,伊娃給艾莉絲的是三天的死線。而他自己,對於那顆突然浮現的小黑蛋,對於那張神秘的發票,對於林建國行李箱裡到底裝了什麼,卻一無所知。

深夜的南門町,宵夜結界才剛剛張開,卻已經迎來了最兇猛的獵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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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14章 人工智慧對決老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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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十二點十七分,小南門站的鐵捲門已經拉下一半,月台廣播最後一次提醒「本列車為末班車」的迴音還卡在騎樓的磁磚縫裡。添丁滷肉飯的鵝黃色燈管滋滋作響,蒸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樣,低低地貼著陶甕的邊緣打轉。

陳大發的圍裙口袋裡塞著那張末三碼007的手開發票,紙張被他手心的汗浸得有點軟爛。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甕中央那顆小黑蛋。那道裂痕比一根頭髮還細,卻在滷汁油光的反射下,像是一道閃電,硬生生劈開了那層玉石般的蛋殼。一股陳舊到近乎發霉、卻又甘醇到讓人鼻頭發酸的味道,正從那道縫隙裡一絲一絲地滲出來,不像食物,倒像是一封放了三十年的信,終於被人偷偷撕開了一角。

「阿伯,你不要一直憋氣啦,你臉都紅成控肉了。」黃小傑蹲在甕邊,伸長脖子想看個仔細,手才剛抬起來就又被陳大發的眼神瞪了回去,「我只是想說,這顆蛋是不是在呼吸啊?它剛剛是不是噗啾了一下?」

「噗你個頭!這叫『蛋王胎動』,懂不懂?」陳大發壓低聲音,嘶啞地罵道,聲音卻抖得厲害,「這顆蛋跟那顆蛋王一起滷了三年,三年欸!我每天半夜起來顧火、調鹽、看濕度,它比我女兒還難搞。現在它自己浮起來、自己裂開,這不是宵夜結界在漏風是什麼?」

林建國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把那個輪子卡卡、貼滿行李托運貼紙的深藍色行李箱往騎樓的柱子邊靠了靠。箱子輕輕撞到磁磚,裡面立刻傳來一陣沉悶的、金屬與玻璃碰撞的聲響,聽起來不像衣物,倒像是某種儀器的零件。陳大發看了他一眼,林建國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眼神的意思很清楚——東西我帶來了,但現在不是打開的時候。

就在這股詭異的安靜快要把整條騎樓壓垮時,ALICE COFFEE那扇總是安靜的木門,被人從外面用一種極其精準、近乎強迫症的力道推開了。

走進來的人跟南門町的深夜氣質完全不搭。

他看起來三十出頭,穿著一件沒有任何皺褶的淺灰色機能外套,裡面是高領黑色發熱衣,腳上是一雙雪白的限量球鞋,鞋底乾淨到一塵不染,完全不該出現在滷汁會噴濺的騎樓。他推著一個銀色的航空箱,背後還背著一個印著巨大白色LOGO的筆電包,臉上戴著一副會發出微弱藍光的智慧眼鏡。

「請問,這裡是添丁滷肉飯嗎?定位顯示是這裡,但我的空汙感測器顯示這裡的PM2.5跟油煙濃度已經超標三倍。」男人開口,國語標準得像主播,卻帶著一種科技業簡報特有的、讓人想翻白眼的優越感,「陳大發先生?我叫周子昂,維克多先生的技術合夥人。你可以叫我Allen。」

陳大發的眉頭瞬間皺成一團滷起來的梅乾菜。

「Allen?我們這裡只有阿發、阿傑跟阿國,沒有什麼Allen。」張美鳳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隔壁的鹹酥雞攤提著一袋剛炸好的甜不辣走過來,嗓門洪亮地直接嗆聲,「先生,你走錯棚了吧?這裡是賣滷肉飯的,不是賣雲端的。你的什麼感測器會不會偵測到我的白眼已經超標?」

周子昂完全不為所動,他只是熟練地打開航空箱,裡面竟然是一整套像是實驗室等級的儀器:一台帶著探針的味覺分析儀、一台手持式的光譜儀,還有一台正在發出嗡嗡聲、不斷閃爍數據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跑滿了密密麻麻的曲線圖,標題寫著「靈魂滷汁風味量化專案 v4.2」。

「張小姐,請不要誤會。我不是來吃飯的,我是來終結迷信的。」周子昂推了推眼鏡,藍光在他臉上掃過,「維克多先生很有誠意想收購這條騎樓,但他說陳老闆堅持用什麼『味覺摩斯密碼』、『高麗菜天線』這種玄學來談判。身為一個相信數據的人,我覺得很可惜。所以我今晚來,是要用科學證明給你們看,所謂的三十年老滷,不過就是鈉含量、胺基酸與辣椒素的排列組合。」

他一邊說,一邊將味覺分析儀的探針直接伸向陳大發視如性命的陶甕。

「住手!」陳大發整個人彈起來,差點把整鍋滷汁都打翻,「誰准你把那種鐵筷子插進我的鍋裡的?你懂不懂什麼叫『現切現滷、當日銷毀』?你這根針昨天插過什麼?有沒有消毒?有沒有過高麗菜的共振檢測?」

「陳伯,這根探針的材質是醫療級鈦合金,誤差值小於0.01%,」周子昂用一種看著原始人的同情眼神看著他,「而且高麗菜會洩漏電磁波這種說法,我的電磁頻譜分析儀已經證實是都市傳說。它的葉脈結構跟天線一點關係都沒有,你只是把農藥殘留當成雜訊而已。」

「你、你這個囝仔講什麼!」陳大發氣到鬍子都在抖,「你以為滷肉飯是你在實驗室打數據喔?我這鍋滷汁是活的!它每天的味道都不一樣!今天濕度七十八、氣溫二十三,我辣椒就少放兩匙,醬油就要多悶十分鐘。你那台破電腦懂什麼人情味?它吃過宵夜嗎?它被客人罵過嗎?它知道什麼叫『吃完會想家』的味道嗎?」

黃小傑在旁邊聽得熱血沸騰,立刻跳出來幫腔,雖然幫的是倒忙。

「就是說啊!Allen哥,你這樣不行啦,你這個叫『滷莽行事』,你的數據已經『滷』到脫褲了啦!」黃小傑一邊講一邊自己笑到岔氣,「而且我們的滷汁是有摩斯密碼的,你那台機器聽得懂麻跟辣的差別嗎?它只會嗶嗶叫,根本是『嗶嗶滷滷』!」

周子昂嘆了一口氣,像是老師在看放牛班的學生。他直接將探針浸入滷汁,儀器立刻發出清脆的「滴」聲,筆電螢幕上的曲線開始瘋狂跳動。

「看到了嗎?鹹度3.2%、辣度斯科維爾指數4500、甘味胺基酸比例...」他得意地將螢幕轉向眾人,「一秒鐘,我就破解了你三十年的秘密。陳老闆,你的摩斯密碼翻譯過來就是——今天滷汁有點鹹。需要我幫你寫成演算法嗎?我可以讓ALICE COFFEE的咖啡機自動幫你調滷汁,以後你就不用半夜不睡覺了。」

一直安靜站在ALICE COFFEE門口、端著托盤的艾莉絲,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她看著周子昂那台閃爍的筆電,又看著陳大發那張因為被羞辱而漲紅、卻又帶著某種被戳中痛處的倔強的臉。她來台灣三個月,學會的第一句台語就是陳大發教她的「呷飽未」,她比誰都清楚,那碗滷肉飯裡傳遞的從來不是什麼鹹度數據。

「周先生,」艾莉絲用生硬但努力清晰的中文開口,「味覺諜報學不是只有數據。它還有...記憶。就像...就像我媽媽的肉桂捲,每一次烤出來味道都不一樣,但我還是知道那是媽媽的味道。」

周子昂挑眉,看著這個金髮碧眼、卻穿著咖啡店圍裙的菜鳥間諜,眼中閃過一絲輕蔑。

「艾莉絲小姐,妳就是伊娃說的那個連一顆蛋都偷不到的見習生吧?情感是最不可靠的變數,也是情報戰中最該被刪除的雜訊。妳如果繼續相信這種手作的浪漫,妳這輩子都拿不到那顆蛋王。」

這句話徹底惹怒了原本只想看戲的蘇筱薰。她剛從醫院下班,身上還穿著淡藍色的護理師制服,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裡面是她特地為陳大發做的、去辣的溫和版柴魚湯。

「這位先生,你說情感是雜訊?」蘇筱薰的聲音不大,卻冷靜得像手術刀,「那你解釋一下,為什麼同樣一批病人的止痛藥,有護理師多陪他講五分鐘話,藥效就會比較好?數據能量化疼痛指數,但能量化安心嗎?」

現場的氣氛瞬間降到冰點。騎樓的空氣裡混雜著滷汁的鹹香、咖啡的焦香、雨後柏油路的濕氣,還有周子昂筆電散熱孔吹出的熱風。

陳大發看著眼前這個用數據否定他一生的年輕人,又看了看身邊這些雖然嘴上愛吐槽、卻始終站在他身後的夥伴,突然,他那股不服輸的牛脾氣整個被點燃了。

「好,你說一秒鐘破解是不是?」陳大發捲起袖子,露出手臂上被熱油燙出的點點疤痕,那是他三十年的勳章,「那我們來對決。現在,立刻,你用你的機器,我用我的舌頭跟我的手。我們用同一鍋底,即興調一鍋新的滷汁。看誰調出來的滷汁,能讓在場的人吃一口就說出心裡的話。你的機器要是能做到,我這鍋老滷連鍋子一起送你!」

「陳伯!你發什麼瘋!」黃小傑嚇得叫出來,「你那鍋底是...」

「閉嘴!」陳大發吼回去,眼睛卻亮得可怕,「我今天就是要讓這個囝仔知道,什麼叫做『人情味』參數!」

周子昂笑了,那是一種勝券在握的笑。「如你所願。我最喜歡這種可量化的挑戰。」

對決就在二十公尺的騎樓正中央展開,荒謬得像一場綜藝節目,卻又認真得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周子昂的動作精準得像機器人。他先用濕度計測量了空氣濕度:78.4%,再用溫度計測滷汁溫度:94.2度。他將數據輸入筆電,程式立刻跑出一組配方:「建議辣椒醬2.1克、冰糖4.5克、醬油15cc,攪拌時間37秒。」他用電子秤一克一克地秤,用滴管一滴一滴地加,整個過程安靜、無菌、完美。

陳大發的動作則完全相反。他沒有看任何儀器,只是抬頭感受了一下從捷運通風口吹來的風,伸手摸了摸陶甕外壁的溫度,然後用一種近乎粗魯的方式,直接用大鐵勺舀起一杓老滷,湊到鼻子前深深吸了一口氣。

「今晚風帶雨,濕氣重,客人的舌頭會比較鈍,」他喃喃自語,像是在跟老滷對話,「而且...剛剛那顆小黑蛋裂開,鍋裡的氣跑掉了一些,得補一點『念舊』的味道。」

他抓起一把完全沒有秤重的冰糖,直接用手捏碎灑進去,又從那罐被他視為解碼器的自製辣椒醬裡,用筷子沾了一點點,抹在鍋邊,讓高溫瞬間將辣香逼出來。最後,他做了一個讓周子昂完全無法理解的動作——他從蘇筱薰帶來的溫和柴魚湯裡,倒了小半碗進去。

「你在做什麼?」周子昂的眉頭皺了起來,「柴魚湯的數據我沒有建模!你這是污染樣本!」

「這不是污染,這是『加味』!」陳大發大聲吐槽,「你懂什麼?這是筱薰的人情味!是護理師熬夜還想著我們這些吃宵夜的人的味道!你的數據庫裡有這個嗎?」

兩鍋新滷汁同時完成。周子昂的那一鍋,顏色均勻、香氣標準,像是從工廠生產線下來的完美產品。陳大發的那一鍋,顏色深淺不一,油光在表面不安地跳動,香氣卻像是有層次一樣,一下是醬油的甘,一下是柴魚的鮮,最後才竄出一點點若有似無的、溫柔的辣。

擔任試吃員的是最公正、也最嘴刁的張美鳳和剛好來買宵夜的莫里斯·葛林。莫里斯穿著他那件永遠不合時宜的花襯衫,手裡還拿著一本過期的英文報紙,一臉慵懶地打著哈欠。

「Oh,味覺對決?我最喜歡了,記得上次我在柏林,也是用一碗咖哩香腸決定誰是雙面間諜,」莫里斯用他那口美式幽默的腔調說,「來吧,讓我這個退休的老傢伙,看看是AI先當機,還是老滷先滾開。」

張美鳳先吃了周子昂的那一碗。她皺著眉頭,仔細地咀嚼,然後面無表情地說:「鹹度剛好,辣度剛好,甜度也剛好。就是...吃完沒感覺。像在吃營養午餐的評分表。」

周子昂的臉色有點僵。筆電螢幕上的數據依然完美,但人的表情卻出賣了數據。

接著,張美鳳吃下陳大發的那一碗。滷汁才剛碰到舌尖,她的眼睛就紅了。

那股味道先是鹹,像是深夜加班後的汗水,接著是甘,像是終於收攤後那口熱湯的安慰,最後的辣,不是嗆,而是一種溫溫的、從舌根暖到胃裡的熱度。柴魚的鮮味巧妙地把所有味道都連了起來,讓整碗滷肉飯吃起來,不像在吃飯,倒像是在聽一個老朋友說「辛苦了,早點回家休息」。」

「...死阿發,」張美鳳的聲音哽咽了一下,隨即又用更大的嗓門罵回去掩飾,「你這鍋是加了什麼洋蔥喔?害我想到我那個不肖子,去年也是這樣半夜回來,說想吃我的滷肉飯...你、你這味道是犯規啦!」

莫里斯也吃了一口,他沒有哭,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用英文低聲說了一句:「Home. This tastes like home.」

就在眾人還沉浸在那股突如其來的溫暖裡時,周子昂的筆電突然發出刺耳的「嗶——」聲。螢幕上的曲線圖像是遇到了什麼無法解析的亂碼,開始瘋狂地扭曲、重疊,最後整個畫面變成一片藍屏,上面只跳出一行英文錯誤訊息:

「Error:Unquantifiable variable detected. 'Human Touch' parameter exceeds logical range. System Overload.」

「無法量化的變數?人情味參數超出邏輯範圍?系統超載?」黃小傑湊過去,一字一句地唸出來,然後爆出一陣大笑,「哈哈哈!Allen哥,你的電腦當機了啦!它被阿伯的人情味搞到當機了!這叫『人情味病毒』啦!」

周子昂不敢置信地猛敲鍵盤,但不管怎麼重啟,系統都卡在那行錯誤訊息上。他那張自信滿滿的臉,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抬起頭,看著那鍋還在微微冒泡的、不完美的滷汁,又看著陳大發那張雖然得意、卻也因為緊張而滿頭大汗的臉,終於明白自己輸在哪裡。

他輸給的不是配方,是時間。是那三十年裡,每一個深夜、每一滴汗水、每一次為客人多加一杓滷汁的人情。

「我...我需要更新模型...」周子昂有些狼狽地收拾起他的儀器,聲音不再那麼冰冷,反而帶著一絲困惑與不甘,「陳老闆,你這鍋滷汁...不科學。」

「廢話,」陳大發終於揚眉吐氣,拿起毛巾擦了擦汗,嘴上還是不饒人,「科學要是能煮出想家的味道,那還要我們這些老傢伙幹嘛?囝仔,回去告訴維克多,想買我的騎樓,先學會怎麼好好排隊、怎麼跟隔壁攤的人說謝謝啦!」

艾莉絲站在一旁,看著陳大發那個雖然駝背、卻在此刻顯得無比高大的背影,又看著周子昂那台當機的、代表著她原本世界觀的筆電,心裡那個天平,悄悄地、卻堅定地往其中一邊傾斜了。她終於明白,她想偷走的從來不只是一顆蛋,而是一種她在北歐的實驗室裡永遠學不到的、名為「羈絆」的味道。

然而,就在大家以為這場鬧劇即將以陳大發的勝利告終時,那顆一直安靜浮在陶甕中央的小黑蛋,突然發出了極其輕微的、「喀」的一聲。

那道原本細如髮絲的裂痕,像是被鍋裡新注入的人情味滾開的蒸氣給撐開了一樣,猛地向外擴張了半公分。一小塊黑色的蛋殼碎片,輕輕地剝落,掉進了濃稠的滷汁裡,露出了底下那層同樣漆黑、卻像是包裹著什麼東西的、半透明的薄膜。

而薄膜底下,隱約透出一點點微弱的、像是金屬反光的光澤。

與此同時,艾莉絲口袋裡那支為了任務而保持靜音的手機,突然開始劇烈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動的來電顯示,讓她瞬間血色盡失——

來電人:伊娃·安德森。

越洋的催命來電,比預定的死線,提早了整整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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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15章 伊娃的越洋來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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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

那一聲很輕,輕到幾乎要被陶甕裡滷汁滾動的咕嚕聲蓋過去,卻又尖得像是一根冰針,直接刺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

小南門站一號出口外的騎樓,晚風捲著捷運站內殘留的冷氣,混著添丁滷肉飯那鍋三十年老滷翻騰的鹹香,整條街本來因為周子昂那台當機的AI味覺分析儀而陷入一種荒謬的安靜。陳大發還維持著那個駝背卻挺直的姿勢,手裡握著那支被滷汁染成深褐色的長杓,杓尖還滴著油亮的湯汁。黃小傑張大了嘴,阿梅婆手裡的念珠停在了半空,蘇筱薰下意識地往前半步,好像深怕那鍋滷汁下一秒就要噴發。

而陶甕的正中央,那顆比一般滷蛋小了一圈、通體漆黑如墨的小黑蛋,原本安靜地隨著滷汁的對流緩緩打轉。此刻,它表面那道細如髮絲的裂紋,像是被人用指甲硬生生摳開一樣,猛地向外又撕開了半公分。一小片黑色的蛋殼,薄得像燒焦的紙屑,無聲地剝落,沉進了濃稠的、琥珀色的老滷之中。

露出來的不再是蛋殼。

是一層半透明的、帶著詭異韌性的薄膜,薄膜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反射著騎樓那盞昏黃燈管的光。那不是滷過頭的蛋黃會有的顏色,那是金屬。冰冷、平整、帶著細微刻痕的金屬光澤,在翻滾的滷汁裡一閃一閃,像是一隻被悶了三年、終於忍不住要眨眼的眼睛。

「……蛋王在哭喔?」黃小傑用氣音說,聲音抖得像剛喝完柴魚湯測謊劑,「大發叔,它是不是要孵出來了?裡面該不會是異形吧?」

陳大發沒有回答。他的眉頭皺成一個川字,鼻翼用力地翕動。那不是聞香氣的動作,那是老情報員在聞硝煙味的動作。三十年來,他用這鍋滷汁當過密碼本、當過測謊機、當過防竊聽的干擾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鍋滷汁的味道什麼時候是對的,什麼時候是錯的。現在,這鍋滷汁的味道錯了。不是鹹度,不是辣度,是多了一絲若有似無的、鐵鏽混著機油的腥味。

與此同時,艾莉絲·林德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

嗡——嗡——嗡——

震動透過她那件北歐極簡風的咖啡師圍裙,狠狠撞在她的大腿骨上。她本來就因為那道擴大的裂痕而臉色發白,這一下震動,讓她整個人像是被電流竄過,肩膀猛地一縮。

她慌亂地把手伸進口袋,掏出那支為了任務而設定成永久靜音、螢幕永遠朝下的黑色手機。螢幕亮起,冷白色的光映在她那張混血感十足、此刻卻毫無血色的臉上。

來電人:Eva Anderson。

伊娃·安德森。

比預定的三日死線,提早了整整二十四小時。

艾莉絲的喉嚨像是被那鍋滷汁的蒸氣給燙住了,她看了一眼還在盯著陶甕發呆的陳大發,又看了一眼那顆正無聲地洩漏金屬光澤的小黑蛋,最後,她像是下定了某種赴死般的決心,轉身,快步穿過添丁與ALICE COFFEE之間那條不到兩公尺的騎樓縫隙,閃進了咖啡廳那扇掛著「休息中」木牌的後場小門。

門後的世界,跟騎樓的滷肉香完全是兩個宇宙。

後場不大,堆著進口咖啡豆的麻布袋、消毒過的鋼杯、還有那台要價三十萬的半自動義式咖啡機。空氣裡是深烘焙的焦苦香,乾淨、精準、可以被數據量化的香氣。艾莉絲背靠著不鏽鋼流理台,按下了接聽鍵。

「喂?」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北歐腔的英文不自覺地冒了出來,「伊娃?」

電話那頭沒有任何問候,沒有任何「你好嗎」的廢話。只有一陣極其短暫的、像是衛星訊號延遲的嘶嘶聲,然後,一個女人的聲音,冷得像斯德哥爾摩十二月的結冰湖面,直接切了進來。

「艾莉絲·林德。」伊娃·安德森的聲音,標準的、毫無口音的國際情報英語,每一個音節都像是用尺規量過,「我以為我的日曆沒有壞。我們約定的回報時間是台北時間明晚九點。現在是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你最好給我一個,我不需要立刻把你列入哥本哈根黑名單的理由。」

艾莉絲的背更用力地貼緊了流理台,不鏽鋼的冰涼透過襯衫傳來,卻壓不住她後頸冒出的冷汗。

「伊娃,我、我正在——」

「你正在做什麼?」伊娃直接打斷她,語速快得像是在念績效報表,「讓我猜猜。你正在那個滿是油煙的騎樓裡,看著一鍋被當地人當成國寶的滷汁發呆,然後告訴我,那顆被你們稱作『蛋王』的東西,還好好地躺在鍋子裡,沒有任何進展。對嗎?艾莉絲,我需要提醒你,你不是去台北進行人類學田野調查的。」

「不是的,我已經——」艾莉絲急著辯解,聲音裡帶上了哭腔,「我已經取得他們的信任了!陳大發先生他……他今天甚至讓我幫忙顧攤子,那顆蛋、那顆蛋出現了變化,它裂開了,裡面有——」

「裂開?」伊娃的聲音挑高了半度,那不是驚訝,那是評估商品瑕疵的語氣,「艾莉絲,你聽好。我不在乎那顆蛋是裂開、孵化還是直接變成荷包蛋。我只在乎數據。我在乎的是,封存在那顆蛋黃裡的微縮膠卷,那份代號『夜鶯』的名單,是不是完整、乾燥、可以被讀取。維克多·諾瓦克已經付了訂金,我們的客戶在柏林等著驗貨。你花了公司三個月的預算,租了那間可笑的咖啡廳,學會了怎麼拉出一顆愛心拉花,結果到現在,你連一顆蛋都偷不出來?」

艾莉絲的眼眶瞬間紅了。她來台北之前,伊娃給她的任務簡報只有三頁紙。第一頁是陳大發的照片,第二頁是陶甕的素描,第三頁是一行字:「取得蛋王。不要問為什麼。不要跟目標共情。」那時候的她,覺得這再簡單不過。她是學院裡成績最頂尖的菜鳥,她懂九種語言,會開鎖,會在三十秒內組裝一把手槍。她以為諜報就是電影裡那樣,俐落、安靜、沒有人情味。

她完全沒想到,諜報會是一碗滷肉飯。會是一個會在深夜十一點,硬塞給夜班護理師多一顆滷蛋的固執老頭;會是一群會為了誰先排隊而吵架、下一秒又互相遞菸的計程車司機;會是一種明明已經過期、卻還是被大家當成寶貝一樣傳來傳去的、名為「人情」的味道。

「伊娃,求求你,再給我一點時間,」艾莉絲的聲音碎掉了,她用手摀住嘴,不讓哭聲傳出去,「這裡的人……他們不是檔案上的名字,他們是活生生的人。陳大發先生他如果失去這個攤子,他會——」

「他會怎麼樣?」伊娃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像是一把手術刀,「艾莉絲·林德,你是不是忘了你穿的是誰的制服?你以為你在演什麼溫情電影嗎?聽著,我不管那個老人會不會哭,會不會流落街頭,那不是我們的KPI。我們的KPI是在七十二小時內,讓那顆蛋出現在哥本哈根的實驗室裡。」

電話那頭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伊娃似乎在看她的行事曆。

「最後通牒,艾莉絲。三天。七十二小時。這是我能給你的最大寬限。七十二小時後,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用偷的、用搶的、還是用你那可笑的咖啡去迷昏那個老人,你必須把蛋王帶回來。否則,我會親自打電話給維克多,告訴他交易取消,並且,我會把你的名字放進北歐所有私營保全公司的聯合黑名單。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你將來連去當百貨公司的保全都不會有人要。聽懂了嗎?」

「……聽懂了。」

「很好。不要讓我失望,菜鳥。伊娃不養沒有用的夜鶯。」

嘟。嘟。嘟。

電話被掛斷了。忙線音在狹小的後場裡顯得格外刺耳。

艾莉絲維持著接電話的姿勢,過了好幾秒,才緩緩地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她的手抖得像篩糠,手機差點滑進流理台的水槽裡。她再也忍不住了,整個人順著不鏽鋼台面滑坐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劇烈地抽動起來。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砸在她那雙為了站吧台而買的、此刻卻沾著一點滷汁油漬的帆布鞋上。

她哭得很安靜,沒有嚎啕大哭,只有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啜泣。因為她不敢吵到外面那個世界,那個滷汁還在滾、老人還在碎碎念的世界。她覺得自己髒透了,她像是一個小偷,偷吃了人家的飯,還想把人家的鍋子也搬走。

就在這時,後場那扇通往前場的木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了。

「哈囉?不好意思,我看前面沒人,想說後場是不是有人……」一個女人的聲音,清亮、帶著一點台北女生特有的、俐落的捲舌音,「請問還有手沖嗎?我要一杯……」

聲音在看到坐在地上哭泣的金髮女孩時,戛然而止。

推門進來的是陳曉安。

她穿著一件剪裁俐落的米白色風衣,手裡提著一個筆電包,顯然是剛加完班,想來買杯咖啡提神,順便——也許是想不著痕跡地看看那個讓她父親最近魂不守舍的騎樓。她的臉上還帶著白天在辦公室裡那種理性、獨立、講求數據的表情,但在看到艾莉絲的那一刻,那個表情迅速地、心疼地柔軟了下來。

陳曉安愣了一下,隨即反手輕輕把木門帶上,隔絕了前場的視線。她沒有大驚小怪地衝過去,也沒有用那種同情到讓人尷尬的語氣問「你怎麼了」。她只是很自然地、很安靜地走到流理台旁邊,抽了兩張厚厚的廚房紙巾,蹲了下來,遞到艾莉絲面前。

「給。」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卻很穩,「先擦一下,不然等一下眼睛腫起來,明天怎麼沖咖啡?客人會以為你把鹽巴當成糖放了。」

這個有點笨拙、卻努力想逗她笑的玩笑,讓艾莉絲哭得更兇了。她接過紙巾,卻沒有擦臉,只是緊緊地攥在手心裡,像是抓住一塊浮木。

「謝、謝謝……」她用破爛的中文夾雜著英文說,「對不起,我……我只是……工作上的事……」

「我懂。」陳曉安在她身邊找了個咖啡豆麻布袋,墊著坐了下來,姿態很放鬆,像是兩個在茶水間偶遇的同事,「我以前在倫敦念書的時候,也常常這樣。躲在圖書館的廁所裡哭,因為老闆的一封電子郵件,就可以否定你一個禮拜的努力。那種感覺,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你一個人,連呼吸都是錯的。」

她頓了頓,看著艾莉絲那雙被淚水洗得發藍的眼睛,用一種同為在海外打拚過的女性的、過來人的口吻,輕輕地說:

「在國外討生活,很辛苦吧?一個人,要假裝自己很堅強,什麼都要會,什麼都不能錯。是不是?」

就是這句話,徹底擊潰了艾莉絲最後的心防。

她一直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她以為她那口流利的中文、那身極簡的制服、那個永遠掛在臉上的、屬於專業咖啡師的微笑,可以讓她完美地融入這個城市。但陳曉安一眼就看穿了,她是個異鄉人,是個在硬撐的異鄉人。

「我……我不想回去……」艾莉絲終於崩潰地說出了真心話,中文和英文混亂地交雜,「伊娃說如果我失敗,就要把我召回去,列入黑名單……可是我不想……我不想偷那顆蛋……陳大發先生他、他對我很好……他教我怎麼看滷汁的顏色……張美鳳阿姨還塞給我鳳梨酥……我、我覺得我是個壞人……」

陳曉安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追問那顆蛋是什麼。她只是伸出手,輕輕地、帶著一點試探地,拍了拍艾莉絲因為抽泣而顫抖的背。那個動作,很輕,卻很暖。

「好啦,好啦,沒事了。」陳曉安的語氣,像極了蘇筱薰在安慰那些深夜裡因為病痛而脆弱的病人,「先不哭了,眼淚流太多,明天滷汁會太鹹的。」

她站起身,順手把艾莉絲也拉了起來。

「走。」她說。

「走?去哪裡?」艾莉絲淚眼婆娑地問。

「去吃宵夜啊。」陳曉安理所當然地說,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有點促狹、有點溫暖的笑容,「我們台灣人有一個很厲害的魔法,叫做『有吃有保庇』。不管多難過的事,先吃一碗熱熱的東西,肚子暖了,心就會跟著暖起來,事情好像就沒有那麼可怕了。你不是最喜歡我們家那鍋滷肉飯嗎?走,我請你。你上次不是說想試試看半熟滷蛋配飯是什麼味道?我叫我爸弄給你吃。」

艾莉絲愣住了。她看著陳曉安那隻向她伸出的手,那隻手,乾淨、溫暖、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是一隻屬於數據分析師的手,卻在此刻,比任何精密的情報儀器都更讓她感到安心。

騎樓外,添丁滷肉飯的燈光依舊昏黃。陳大發正拿著杓子,小心翼翼地想把那顆裂開的小黑蛋撈起來,嘴裡還在碎碎念:「夭壽喔,這顆蛋是在哈囉?給我搞什麼金屬光澤?你以為你是鋼鐵人喔?」黃小傑在一旁很白目地接話:「大發叔,這會不會是蛋黃裡的國安檔案在發光?是不是要變身了?」張美鳳則在一旁用她那宏亮的嗓門罵道:「變你個頭啦!還不快去拿碗公來接著!」

那個吵鬧的、油膩的、充滿人情味的世界,此刻在艾莉絲眼裡,卻比她那個冰冷、精準、只講求績效的北歐世界,要真實一百倍,溫暖一千倍。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把自己冰冷的手,放進了陳曉安溫暖的手心裡。

「……好。」她用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說。

當兩個女孩手牽著手,從ALICE COFFEE的後場走回那個被滷汁蒸氣籠罩的騎樓時,艾莉絲口袋裡那支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這一次,不是電話。

是一封來自伊娃的、只有一張照片的加密郵件。

照片有點模糊,顯然是遠距離偷拍的。照片裡,維克多·諾瓦克那張總是掛著假笑的臉,正和一個穿著深色套裝、表情嚴厲的金髮女人,在桃園機場的入境大廳裡握手。

而那個金髮女人,正是伊娃·安德森本人。

郵件的標題只有一行字:

「別讓我親自來拿。——Eva」

與此同時,陳大發終於用杓子撈起了那顆小黑蛋。當那層半透明的薄膜離開滷汁、接觸到夜晚的冷空氣時,它像是承受不住內外的壓力,輕輕地,「啵」的一聲,破了。

一小截像是天線一樣、閃著金屬光澤的細小探針,從破口處,緩緩地、堅定地,伸了出來。

而探針的尖端,正不偏不倚地,指向騎樓對面,那間ALICE COFFEE二樓、艾莉絲那間從未開過燈的、據說是儲藏室的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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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16章 川口真夜的美食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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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零點十七分,南門町的騎樓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捷運末班車的煞車聲早就消失在愛國西路的盡頭,只剩下添丁滷肉飯那盞昏黃燈管發出的滋滋聲,還有滷鍋裡細細滾動的氣泡破裂聲。陳大發整個人僵在灶台前,手裡那把老舊的漏杓還在滴著深褐色的滷汁,而杓子中央,那顆原本只有龍眼大小、黑到發亮的小黑蛋,已經從裂口處探出了一根比牙籤還細的金屬探針。

那探針大概只有兩公分長,表面有一圈一圈極細的螺紋,在蒸氣與燈光下反射出冷冷的銀光。它沒有震動,也沒有發出任何嗶嗶聲,就只是固執地、安靜地指著對面。

對面,ALICE COFFEE二樓那扇從艾莉絲住進來就沒亮過的儲藏室窗戶。

「老莫……你看這是啥?」陳大發壓低聲音,喉結動了一下,聲音有點抖,「這不是蛋,這是……這是天線吧?高麗菜會洩密我知道,但現在連蛋都會自己長天線了?這還得了?」

蹲在旁邊幫忙顧火的莫里斯·葛林瞇起眼睛,湊近看了看,又立刻往後退了一步,嘴裡還叼著那根沒點燃的菸斗。「哇哦,陳,這可不是普通的蛋黃裡的國安檔案,這是升級版。冷戰時期我們叫它『夜鶯的尾巴』,是一種被動式觸發信標,平常就是一顆滷蛋,一旦離開特定溫度的滷汁接觸到冷空氣,就會自己伸出天線,向母機回報位置。恭喜你,你滷了三年的蛋王,現在學會自己打電話了。」

「打什麼電話!我這裡又沒有吃到飽!」陳大發急得把杓子往滷鍋邊敲了一下,濺起一點滷汁,「而且它指著艾莉絲那丫頭的房間是怎樣?難道她房間裡有基地台?」

話還沒說完,騎樓對面的ALICE COFFEE玻璃門就被推開了,門口的風鈴叮咚響起。艾莉絲和陳曉安手牽著手走出來,兩個女孩的眼眶都還紅紅的。艾莉絲一手緊緊抓著手機,螢幕還亮著,那張維克多和伊娃在桃園機場握手的偷拍照,像一根刺一樣扎在她的視網膜上。

陳曉安一見到陳大發杓子裡那根發光的探針,立刻皺起眉頭。「爸,你又在玩什麼?這蛋怎麼長針了?該不會是壞掉了?你不要又想說是什麼蘇聯黑科技。」

「壞掉?這叫戰略物資!」陳大發像是被踩到尾巴,立刻把杓子藏到身後,「這可是蛋王的兒子,小蛋王!它現在在幫我們抓內奸!」

艾莉絲的視線卻死死盯著那根探針所指的方向,臉色瞬間煞白。那個方向,正是她的房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二樓儲藏室根本不是儲藏室,那裡放著她的備用發報機、還沒寄出的手寫報告,以及伊娃要求她這次一定要帶回去的恆溫攜帶箱。難道維克多早就知道?難道伊娃已經把她的房間座標給了維克多?

就在所有人的腦袋都快要因為這根天線當機時,一陣極其輕快、甚至有點突兀的高跟鞋聲,由遠而近地踩進了宵夜結界。

那是一種和南門町格格不入的節奏。不是拖鞋的啪嗒聲,也不是帆布鞋的摩擦聲,而是俐落的、富有彈性的、像是準時抵達月台的北陸新幹線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駝色風衣、圍著芥末黃色圍巾的年輕女人出現在騎樓口。她看起來二十七、八歲,一頭俐落的黑色短髮,臉上掛著專業到近乎完美的笑容,手裡推著一個小小的黑色行李箱,行李箱上還架著一台看起來就很貴的攝影機,胸前掛著一張護貝過的識別證。

她先是對著添丁的招牌深深一鞠躬,然後用帶著一點點可愛腔調、但文法精準得嚇人的中文開口了。

「打擾了!請問是添丁滷肉飯的陳大發師傅嗎?還有ALICE COFFEE的艾莉絲小姐嗎?初次見面,我是來自東京的美食記者,川口真夜。目前正在為《朝日美食紀行》拍攝一部台日庶民深夜食堂的紀錄片,主題是『一碗滷肉飯與一杯手沖咖啡的對話』。聽說南門町是台北最有靈魂的宵夜結界,我專程前來採訪,不知道兩位是否願意讓我試吃並且拍攝呢?」

她的中文太好,好到讓黃小傑從板凳上跳起來,嘴裡那口滷肉飯差點噴出來。

「哇靠,日本來的!還是美食記者!大發伯,你紅到日本去了啦!」黃小傑立刻進入狀況, auto切換成地陪模式,「川口小姐妳好!我是添丁的首席試吃官兼諧音梗擔當黃小傑,這位是護理師蘇筱薰,那邊那個是看起來很兇其實很罩的張美鳳大姊,還有那個開計程車最穩的林建國大哥!」

蘇筱薰冷冷地看了黃小傑一眼,低聲說:「你試吃官?你上次把鹽巴當成糖加進柴魚湯,差點讓客人洗腎。」

張美鳳則是海派地一揮手,嗓門直接蓋過風聲:「日本來的喔?歡迎歡迎!來南門町就是來自己家,免客氣啦!我們這裡的滷肉飯,日本人吃了都會想移民!」

只有莫里斯和陳曉安對看了一眼,沒有說話。陳大發的眼神,則在瞬間從慌張切換成了那種老情報員看到陌生訪客時的疑神疑鬼模式。

太巧了。真的太巧了。

維克多才剛嗆聲七天內要讓添丁消失,伊娃的最後通牒照片才剛傳到艾莉絲手機裡,這個自稱美食記者的日本女人就準時出現在凌晨十二點半、這個根本沒有觀光客會來採訪的時間點?而且一開口就同時點名添丁和ALICE COFFEE?

陳大發把那顆長著天線的小黑蛋不動聲色地倒回滷鍋深處,用滷包壓住,然後用圍裙擦了擦手,擠出一個營業用笑容。「喔,採訪喔?歡迎啦。不過我們這種小攤子,沒什麼好拍的啦,就滷肉飯而已。」

川口真夜卻像是沒聽見他的推託,已經俐落地架起了腳架,鏡頭先是對準了那鍋翻滾了三十年的老滷,又對準了對面ALICE COFFEE那台飄著淡淡果酸香氣的手沖壺。她的動作專業得讓人無法拒絕。

「陳師傅太謙虛了。」她微笑道,眼神卻銳利地掃過滷鍋的邊緣,「我聽說,您的靈魂滷汁是用了三十年沒換過的老滷為底,每天的味道都不一樣。有人說,懂的人只要喝一口湯,就能喝出當天的天氣。這不是料理,這是時間的魔法呢。」

這句話讓陳大發背後的汗毛都豎起來了。這女人,懂味覺密碼學?

同一時間,艾莉絲的手機又震了一下。是一封沒有顯示號碼的簡訊,只有短短一行日文:「鑑定は味で。邪魔するな。——V」

艾莉絲的心臟漏跳一拍。V,維克多。這個川口真夜,果然是維克多找來的人。她的任務不是拍紀錄片,是來鑑定蛋王的真偽。

川口真夜的採訪,開始了。而且是兩邊同時進行。

她先是在添丁要了一碗最標準的滷肉飯、一顆滷蛋和一碟滷白菜。接著又小跑步到ALICE COFFEE,點了一杯艾莉絲親手沖的耶加雪菲。然後,她就坐在兩間店中間那張被張美鳳硬生生喬出來的、褪色的塑膠紅椅上,像個最嚴格的評審一樣,開始了來回試吃。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川口真夜先喝了一口咖啡,閉上眼睛,點了點頭。「花香,柑橘,乾淨的酸度。艾莉絲小姐的手很穩,是在北歐受過訓練的味道。」

然後,她拿起湯匙,舀了一杓滷肉飯,連同那片被滷到近乎透明的肥肉,一起送進嘴裡。

時間像是被拉長了。她的舌尖在口腔裡緩慢地移動,眉頭微微皺起,又舒展開來。陳大發看得出來,那不是普通客人在品嚐,那是解密者在解碼。她的味蕾,正在解析那四重節奏的麻、辣、鹹、甘。

大約過了十秒,川口真夜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的光。她放下湯匙,用日文低聲喃喃自語了一句,隨即又用中文說道:「陳師傅,您的滷汁……很不可思議。我喝到了……不,我嚐到了醬油的層次。最表層是現在用的金蘭醬油的豆香,但底層……底層有一股非常沉、非常深、像是被木桶封存了很久的陳年醬油香。那個味道,應該不是現在市面上買得到的,至少有三十年了。您的老滷裡,還留著三十年前的味道,對嗎?」

全場安靜得連滷鍋的氣泡聲都聽得見。

陳大發的瞳孔縮了一下。這女人,竟然真的喝出來了。那股陳年醬油香,是他父親那一代、還是用手工缸釀的黑豆醬油時留下的老滷底,三十年來他每天只敢加一點點新滷進去,就是怕那個底味散了。這是添丁最大的秘密,也是夜鶯名單味道的鑰匙。

黃小傑張大嘴巴:「哇,日本人的舌頭是顯微鏡嗎?連三十年前的醬油都喝得出來?那我的舌頭大概是放大鏡,只能看出有沒有加香菜。」

莫里斯輕輕吹了一聲口哨:「Beautiful. 小姐,妳的舌頭可以去中情局上班了。」

川口真夜沒有理會他們的驚嘆,只是又舀起一口滷汁,這次她刻意避開了滷肉,只喝湯。她閉上眼,準備進行更精確的確認。只要再讓她喝一口,她就能確定蛋王的滷汁濃度與年份,進而推斷出那顆滷了三年的蛋王是否就在這鍋裡。

陳大發知道,不能再讓她喝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大喊一聲:「等一下!」

所有人都被他嚇了一跳。

只見陳大發以一種近乎悲壯的氣勢,從滷鍋最深處,夾起了一塊足足有半個拳頭大、肥瘦相間、顫巍巍、油亮亮的控肉。這塊控肉是他的私藏,是滷得最久、最入味、油脂最豐滿的一塊,平常根本捨不得賣。

「川口小姐,妳這樣吃不對啦!」陳大發一臉正經地胡說八道,進入了他的味覺諜報學防衛模式,「妳只喝湯,怎麼會準?我們添丁的規矩,要懂滷肉飯,就要先懂控肉!這塊控肉,是干擾器!」

「干擾器?」川口真夜愣住了。

「對啦!干擾器!」陳大發越講越順,口沫橫飛,「妳想想,滷汁是電台,舌頭是天線,那控肉是什麼?控肉就是蓋台的雜訊啦!它的油脂會在妳的舌頭上形成一層薄膜,暫時麻痺妳的味蕾,讓妳的判斷失準!這是我們對付美食間諜的古法!妳先把這塊控肉吃下去,妳的味覺就會被干擾,這樣妳才吃得出真正的靈魂啦!不然妳一直用妳那個日本精密儀器般的舌頭,會把人家的秘密都喝光光,我們還要不要做生意?」

這套「控肉干擾器」理論,荒謬到讓陳曉安翻了一個巨大的白眼,蘇筱薰差點把手上的熱水壺摔在地上,就連艾莉絲都忍不住嘴角抽動了一下。

但川口真夜,這個一板一眼的日本記者,卻像是聽到了什麼至高的料理哲學,竟然非常認真地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用油脂來重置味蕾,製造味覺的雜訊區間,再進行二次品嚐!這是非常高明的味覺防竊聽術!我明白了,陳師傅,請務必讓我試試!」

她竟然真的雙手接過那塊巨大的控肉,深深一鞠躬,然後張開小小的嘴,努力地、大口地吃了起來。肥美的油脂瞬間在她嘴裡化開,香氣直衝鼻腔,讓她的臉頰立刻浮起紅暈。那是一種純粹的、毫無防備的、被食物療癒的幸福表情。

趁著她被控肉的油脂徹底「干擾」的空檔,陳大發趕緊對黃小傑使了個眼色,偷偷把滷鍋裡那顆小黑蛋往更深處的滷包底下塞了塞。

然而,川口真夜雖然被控肉干擾了對老滷的精準判斷,卻沒有離開。她吃完控肉後,沒有再去碰那碗滷肉飯,而是被隔壁灶台上,一鍋看起來毫不起眼、甚至有點醜醜的滷白菜給吸引住了。

那是阿梅婆剛剛才端過來的。阿梅婆總是這樣,安安靜靜地出現,安安靜靜地放下一鍋東西,然後又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鍋裡的白菜滷得軟爛,吸飽了扁魚和蝦米的湯汁,上面還撒了一點點白胡椒。

「那個……可以讓我試試這個嗎?」川口真夜小聲問。

阿梅婆沒有說話,只是慢條斯理地點了點頭,用那雙佈滿皺紋的手,幫她盛了一小碗。

川口真夜接過碗,先是聞了一下。那股古早味的、帶著扁魚香氣的蒸氣,讓她的眼神忽然變得很遠。她舀起一口,吹了吹,放進嘴裡。

下一秒,這個從頭到尾都保持著專業笑容、日本職人般的女人,眼淚毫無預警地掉了下來。

一顆,兩顆,滴進了碗裡。

「啊……對不起……」她慌張地想擦掉眼淚,卻怎麼也擦不完,「這個味道……和我奶奶在新潟鄉下煮的味道……一模一樣……我奶奶也是,會把白菜滷到軟軟爛爛的,說這樣才不會浪費……她過世之後,我就再也沒吃過了……」

她哭得像個孩子,完全忘記了自己是來執行鑑定任務的間諜,也忘記了維克多的簡訊。騎樓裡原本緊張諜報氛圍,瞬間被一種溫暖的、家常的悲傷給取代了。

張美鳳立刻抽了兩張衛生紙塞給她,嘴裡還唸著:「唉唷,囝仔,想阿嬤齁?來,多吃一點,阿梅婆的白菜就是有這種魔力,吃了會想家啦!」

阿梅婆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用她那慢條斯理的聲音說:「想吃,就多吃一點。食物嘛,本來就是讓人想起重要的事的。」

那一晚,川口真夜在添丁的騎樓裡,一邊哭一邊吃了整整兩碗滷白菜。她收起了攝影機,也收起了那個間諜的身分。

要離開時,她把陳大發悄悄拉到一邊,從風衣口袋裡拿出了一張名片,塞進他手裡。

「陳師傅,對不起。」她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聲音,眼睛還紅紅地說,「其實……是有一位維克多先生委託我來……鑑定您鍋裡是不是真的有那顆很特別的滷蛋。但是,我什麼都沒有嚐出來。您的控肉干擾器太厲害了,我的舌頭已經被干擾到什麼都分不出來了。」

她眨了眨眼,露出一個有點狡黠、卻無比真誠的笑容。

「所以,我會回報他,添丁滷肉飯就只是一間很好吃的、很普通的滷肉飯。沒有什麼三十年的醬油,也沒有什麼特別的蛋。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可以嗎?還有……這是我的私人聯絡方式,我真的很想以美食記者的身分,和您長期合作,拍一部真正關於『家的味道』的紀錄片,可以嗎?」

陳大發握著那張還帶著白菜餘溫的名片,看著這個一會兒是精準間諜、一會兒又是想家女孩的日本記者,心裡那塊因為兒子和蛋王而緊繃了好幾天的大石頭,忽然鬆了一點點。

他點了點頭,把名片小心地放進圍裙口袋。「可以啦。只要妳下次來,不要再穿高跟鞋來踩我們的騎樓就好,很吵。」

川口真夜破涕為笑,又對著所有人深深一鞠躬,然後拖著她的小行李箱,腳步輕快地消失在南門町的夜色裡。她的背影,看起來比來時輕鬆了許多。

艾莉絲看著她離開,緊繃的肩膀終於垮了下來。她知道,今晚的危機,暫時解除了。維克多沒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然而,當所有人都以為可以鬆一口氣時,林建國卻忽然指著滷鍋,聲音有點發乾。

「大發……你快看……那顆小蛋……」

眾人回頭。只見滷鍋深處,那顆被滷包壓住的小黑蛋,不知何時又浮了上來。它伸出的那根金屬探針,此刻竟然不再是指向對面的窗戶,而是在微微地、持續地顫動著,像是在接收什麼訊號。

而更詭異的是,探針的尖端,竟然開始閃爍起極其微弱的、規律的紅光。

一閃,一閃,又一閃。

莫里斯的臉色變了。「這不是被動信標……這是……這是主動發報。它被啟動了。有人在遠端呼叫它。」

幾乎在同一時間,艾莉絲口袋裡的手機,和陳大發那台已經三年沒響過的、專門用來接兒子電話的老舊摺疊手機,同時響了起來。

艾莉絲的螢幕上,顯示的是「Eva」。

而陳大發那台老手機的來電顯示上,跳動的卻是兩個讓他瞬間血液凝固的字——

「志遠」。

他那個已經三年沒有真正通過電話、只用未接來電報平安的兒子,陳志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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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17章 兒子的未接來電

本章登場

探針尖端的那點紅光,在滷鍋氤氳的蒸氣裡顯得格外刺眼。

一閃。

停頓零點七秒。

再一閃。

不是滷鍋燈管接觸不良的那種亂閃,也不是小南門站一號出口那塊老舊招牌被風吹得一明一滅的閃法。那是一種極度自律、極度精準的閃爍,像是有人在黑暗裡用指甲輕輕敲著摩斯密碼的節奏,短、長、短。

「幹……」黃小傑第一個憋不住,聲音壓得跟蚊子一樣小,卻還是抖了,「大發師傅,你這顆蛋……該不會是裝了中華電信的吃到飽吧?怎麼還會自己亮啊?」

沒有人笑。

平常只要黃小傑一講冷笑話,陳大發就算翻白眼也會順手拿鍋鏟敲他一下,張美鳳會直接嗆一句「囝仔人講幹話」,連蘇筱薰都會面無表情地補一句「你的幽默感需要急救」。但現在,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著那顆浮在深褐色滷汁中央的小黑蛋。

那顆蛋原本是被陳大發用滷包刻意壓在鍋底的,此刻卻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緩緩浮了上來。滷汁濃稠的油光在它烏黑的蛋殼上滑開,露出那根從裂縫裡硬生生探出來的、約莫五公分長的金屬探針。探針的尾端,那點紅光正規律地跳動著,每一次閃爍,都讓鍋裡的滷汁表面泛起一圈極細微的漣漪。

莫里斯·葛林手裡還端著半杯剛才川口真夜沒喝完的柴魚湯,湯已經涼了。這個平時總是一副宿醉剛醒、講話慢半拍的美國老頭,此刻那雙渾濁的藍眼睛卻清醒得可怕。

「Active beacon……」他低聲喃喃,用英文說了一遍,又立刻轉成中文,好像怕陳大發聽不懂,「主動發報。不是被動的信標等著人家來掃描,是它自己在喊『我在這裡』。有人在遠端呼叫它,它被喚醒了。」

「誰?維克多嗎?」蘇筱薰的聲音很冷靜,但握著護理師隨身小手電筒的指節已經泛白。她是夜班護理師出身,對於「規律閃爍」這種生命徵象最敏感,「這個頻率……不像求救,比較像……握手協定?」

林建國沒有說話,他只是默默把自己那台計程車的鑰匙往口袋裡按得更深了一點,另一隻手已經不著痕跡地挪到了陳大發的身後,像是一面沉默的牆。

而就在紅光第三次閃爍的同時——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

兩道鈴聲,幾乎不分先後地撕開了深夜十一點半的騎樓。

一道是輕快的、帶著北歐極簡風的電子鈴聲,從艾莉絲圍裙的口袋裡傳來。她的手機螢幕在昏黃的燈管下亮起,來電顯示乾淨俐落地寫著三個英文字母:Eva。

另一道,卻是老派到讓人鼻酸的、單調的「嘟嚕嚕嚕」聲。聲音來自陳大發腰間那個已經被滷汁燻得發黃的、帆布製的腰包。那支銀色的摺疊手機,是三年前陳曉安在光華商場幫他挑的,號稱「老人機,字很大聲很大」,平常除了接滷肉飯預訂電話,幾乎沒有響過。陳大發甚至一度以為它的鈴聲功能壞了。

但此刻,它響得異常大聲,震得整個鐵皮攤都在嗡嗡共鳴。

翻蓋上的小小單色螢幕,幽幽地亮著。

來電顯示只有兩個字,用的是最陽春的細明體。

「志遠」

陳大發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住了。

時間好像被那點紅光給拉長了。滷鍋裡「噗嚕噗嚕」滾開的聲音、捷運站遠遠傳來的電扶梯運轉聲、ALICE COFFEE那台半自動咖啡機洩壓時的嘶嘶聲,全部都被抽離,只剩下那兩支手機倔強的鈴聲在對峙。

艾莉絲下意識地看向陳大發,陳大發也正看著她。四目相交,兩個同樣被「呼叫」的人,在這一刻共享了一種荒謬的、只有諜報世界才會有的默契——我們都被過去追上了。

「接啊,大發師傅!」黃小傑急得快跳腳,壓低聲音催促,「你兒子耶!三年沒打來了耶!快接啊!不然等一下又變未接來電了啦!」

張美鳳直接一巴掌輕輕拍在陳大發的後腦勺上,力道不重,卻帶著濃濃的台灣阿桑式的恨鐵不成鋼,「你是憨去啊?電話是在響給你聽的,不是在響給滷蛋聽的!快接起來啦!」

陳大發的手,卻像是被滷汁燙到一樣,懸在半空中,抖得厲害。

他的手很粗,虎口有厚厚的繭,指甲縫裡永遠洗不乾淨地卡著一點滷汁的顏色。這雙手,可以穩穩地在大火快炒時顛起三斤重的高麗菜,可以憑著濕度就判斷出今天辣椒醬要多放半匙,卻在面對一支小小的摺疊手機時,像個不知所措的孩子。

他想起上一次聽到兒子聲音是什麼時候。

不是通話,是未接來電。

三年前,陳志遠拖著兩個二十九吋的行李箱,在桃園機場的出境大廳跟他擁抱了一下,說了一句「爸,我去美國念書了啦,你那個滷肉飯攤顧好,不要再疑神疑鬼說高麗菜會竊聽了,很丟臉耶」。然後就是漫長的、跨越太平洋的沉默。偶爾,會在凌晨三點多,陳大發剛收攤、正在刷洗滷鍋的時候,手機會震動一下。沒有鈴聲,只有一通未接來電,顯示「志遠」。陳大發回撥過去,永遠是轉進語音信箱,兒子用有點彆扭的英文錄的制式留言:「Hey, it's Chih-Yuan, leave a message.」

陳大發就對著語音信箱說:「喂,志遠喔,是爸啦。你吃飽沒?那個……滷汁我有幫你留一包放冷凍,你什麼時候回來再熱來吃齁。爸這裡一切攏好,你免煩惱啦。」

每一次,都只有他一個人的聲音,迴盪在空蕩蕩的騎樓裡。

久而久之,他甚至習慣了這種「未接來電式」的關心。那是一種屬於他們父子之間、笨拙的、台灣男人式的溫柔。不說想念,只用一通響一聲就掛掉的電話告訴對方:我還在。

可是現在,電話是真的打來了。響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這三年的沉默全部補回來。

「愣在那邊幹嘛啦!」艾莉絲忽然開口,她的聲音有點啞,卻比任何人都焦急。她看著自己口袋裡那支還在瘋狂震動的手機,Eva的名字像催命符一樣閃著,然後,她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外的動作——她直接按掉了Eva的來電,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了咖啡吧台上。

「先接你兒子的!」她對著陳大發喊,藍色的眼睛裡有水光,卻異常堅定,「我這個……可以等一下再回。這是你兒子!」

這個來自北歐、做事一板一眼、把「準時回報」當成軍規的菜鳥間諜,第一次,主動違抗了她最害怕的上級指令。

陳大發看著她,像是從她的眼神裡借到了一點勇氣。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進了滿滿的滷肉香、柴魚湯的鮮味、還有深夜騎樓裡微涼的空氣,然後,他用顫抖的手,笨拙地掰開了那支銀色摺疊機。

「喀嚓」一聲,輕脆的翻蓋聲。

他按下了通話鍵,把聽筒貼近耳朵。

「……喂?」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還帶著一點被蒸氣燻到的鼻音,「志遠……是志遠嗎?」

電話那頭,先是一陣長長的、跨洋電話特有的雜訊和延遲。

然後,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時差感和一點疲憊,傳了過來。

「……爸?」

只是兩個字,陳大發的眼眶瞬間就紅了。他猛地轉過身去,背對著所有人,肩膀微微地聳動了一下。沒有人看見他的表情,只看見他那件穿了十幾年的、印著「添丁滷肉飯」的白色圍裙,在燈光下輕輕顫抖。

「是我啦!是我啦!你……你怎麼會打來?現在美國那邊是幾點?你怎麼還沒睡?」陳大發的語速快了起來,像是要用一連串的碎念來掩飾自己的哽咽,完全就是平時那個愛碎念的陳大發,「你吃飽沒?有沒有好好吃飯?不要一直吃那個什麼漢堡,會膩啦!」

電話那頭的陳志遠似乎被這一連串的問題逗笑了,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透過有點失真的聽筒傳來,讓莫里斯和林建國都忍不住相視一笑。

「爸,我很好啦。加州這邊現在是早上八點,我剛要出門去實驗室。就是……忽然很想聽聽你的聲音。」陳志遠的聲音頓了一下,變得有點不好意思,「對了,我看到曉安姊在臉書上PO你那個攤子的照片,說你最近好像……很忙?還在弄什麼滷蛋的研究?」

陳大發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那顆還在閃著紅光的小黑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那些關於味覺密碼、關於蛋王、關於情報戰的荒謬故事,根本沒辦法對一個在加州念生物資訊的兒子解釋。

「沒啦,沒什麼研究啦!就是……就是老客人比較多,比較忙啦!」他含糊地帶過,聲音卻不自覺地放柔了,「你什麼時候……要回來台灣看看?爸滷了一鍋新的,很香,你以前最愛吃的那個肥瘦各半的控肉,爸現在滷得更軟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爸,對不起啦,最近實驗室真的很忙,聖誕節可能……可能也沒辦法回去。」陳志遠的聲音裡充滿了愧疚,「等我這個計畫告一段落,我一定回去。到時候……到時候你再滷給我吃齁。整整一大碗,我要加很多很多滷汁的那種。」

「好好好,加多少都沒問題啦!整鍋都給你都沒問題啦!」陳大發連聲應著,像個得到承諾的孩子,臉上終於露出了這幾天來第一個真正放鬆的笑容,皺紋都擠在了一起,「那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喔。記得穿外套,加州晚上也是會冷的啦!」

「我知道啦,爸。你也是,不要一直熬夜顧那個滷鍋,血壓會高啦。」

又閒聊了幾句,大多是陳大發在叮嚀,陳志遠在應好。直到陳志遠說實驗室教授在催了,才依依不捨地掛斷了電話。

「嘟——嘟——嘟——」

電話掛斷的忙音,在空曠的騎樓裡顯得格外漫長。

陳大發維持著拿著電話的姿勢,很久很久,才緩緩地把那支銀色的摺疊機闔上。「喀嚓」一聲,很輕,卻像是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他沒有立刻轉身。他的後背,對著所有關心他的人,微微地起伏著。

黃小傑想上前說什麼,被蘇筱薰輕輕拉住了。蘇筱薰對他搖搖頭,做了一個「讓他一下」的手勢。

過了足足一分鐘,陳大發才轉過身來。他的眼睛有點紅,但嘴角卻是笑著的。那是一種很複雜的笑容,有釋然,有想念,也有更深的、被觸動的愧疚。

他沒有看任何人,而是徑直走到滷鍋旁邊,拿起那個用了三十年的木質鍋蓋,輕輕地,卻堅定地,把那顆還在閃爍的小黑蛋,連同那一小塊滷包,一起蓋在了鍋蓋底下。紅光被瞬間遮蔽,世界好像又安靜了下來。

「吵死了。」他嘟囔了一句,聲音還有點啞,「滷個東西還一直閃一直叫,像什麼樣子。」

大家都知道,他不是在嫌那顆蛋吵。

「大發師傅……你還好吧?」艾莉絲小聲地問,她的手機還扣在桌上,沒有再響,但Eva的未接來電顯示在通知列上,像一個倒數計時器。

陳大發搖搖頭,又點點頭。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轉身,拖著有點沉重的步伐,走進了那個堆滿雜物、連黃小傑都很少進去的二樓小儲藏室。那裡與其說是儲藏室,不如說是陳大發的「夜鶯檔案館」。

十分鐘後,他抱著一個積滿灰塵的、印著「萬國牌」字樣的鐵餅乾盒走了下來。

他把餅乾盒放在那張平時給客人切滷味的不鏽鋼桌上,吹開上面的灰塵。盒子裡,沒有餅乾,只有滿滿的、用牛皮紙袋分門別類裝好的老照片、泛黃的電報紙、還有幾捲已經發霉的錄音帶。

最上面,是一張彩色的、有點褪色的六吋照片。

照片裡,是年輕了二十歲的陳大發,穿著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裝,頭髮還很濃密,笑得有點僵硬。他身邊站著一個穿著學士服、戴著四方帽的年輕男孩,笑得燦爛無比,手裡還拿著一束花。那是陳志遠,大學畢業典禮。

但照片的角落,用原子筆寫著一行小字:「志遠畢業典禮,缺席。任務:夜鶯收線,莫斯科。」

字跡是陳大發自己的。

「那一年……」陳大發的指腹,輕輕摩挲著照片的邊緣,聲音低得像是在對自己說,「夜鶯要收線了。莫斯科那邊傳來最後一份名單,我必須親自去接。用滷汁寫的,寫在餐巾紙上。我如果去參加志遠的畢業典禮,就會錯過那班火車,名單就會落到KGB手裡。」

他抬起頭,看著在場的每一個人,眼神裡全是那個年代的、笨拙的、屬於老派情報員的掙扎。

「我跟志遠說,爸爸臨時有很重要的客人要顧攤,沒辦法去。他在電話那頭很失望,但還是說『沒關係啦爸,你先忙』。我……我那天一個人躲在火車站的月台上,用那個餐巾紙包著一顆滷蛋,一邊吃,一邊哭。我吃到的滷汁,全是鹹的,沒有一點甘味。因為我知道,我讓我兒子失望了。」

這是陳大發第一次,主動提起「夜鶯」任務背後,那個身為父親的代價。

儲藏室裡很安靜,只有老舊日光燈「滋滋」的電流聲。

艾莉絲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她想起了自己遠在瑞典的父母,想起了伊娃那句冰冷的「妳讓我很失望」,想起了自己為了當一個「好間諜」,也錯過了多少次家人的晚餐。

她鼓起勇氣,走到陳大發身邊,輕輕地說:「大發先生……要不要……我幫你再撥一次?我幫你跟志遠說,你現在……你現在很想他?」

陳大發看著這個金髮的、總是認真到有點呆萌的女孩,搖了搖頭,笑了。

「不用了啦,傻孩子。」他把那張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鐵盒裡,蓋上蓋子,「有些話,不用一直講。他會知道的。就像……就像有些情報會過期,但有些東西,不會。」

他這句話,是對艾莉絲說的,也是對自己說的。

一直沉默的林建國,此刻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還是一貫的平穩,像他開了二十年的計程車一樣,讓人安心。

「大發,你講得對。」他走過來,拍了拍陳大發的肩膀,力道沉穩,「情報這種東西,放久了會變質,會過期,會變成一堆沒人要的廢紙。但是……家人打來的電話,不管是接到的,還是沒接到的,都不會過期。它會一直放在那裡,等你想起來的時候,它都還在。」

林建國看了一眼那支被陳大發緊緊握在手裡的摺疊手機,又看了一眼艾莉絲那支被冷落的智慧型手機。

「有些牽掛,是放冷凍庫都不會壞的啦。」

這句充滿台灣味的比喻,讓一直緊繃的蘇筱薰都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張美鳳更是直接笑罵:「林建國你這個老實人,什麼時候也學會講這種噁心的話了啦!」

笑聲,讓騎樓裡的空氣重新流動了起來。

陳大發把鐵餅乾盒抱起來,重新放回儲藏室。回來的時候,他的腳步已經不再沉重。

他走到滷鍋前,掀開鍋蓋。那顆小黑蛋的紅光,似乎因為被悶了一下,變得微弱了許多,但還在頑強地閃著。

陳大發沒有再蓋上它。他只是拿起漏杓,把那顆蛋,連同它伸出來的那根可笑的探針,一起撈了起來,丟進了一個平時用來裝廚餘的小鐵桶裡,然後用一塊乾淨的抹布,仔細地擦拭著滷鍋的邊緣。

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對待什麼珍貴的儀式。

「不管這顆蛋是什麼碗糕,也不管那個什麼維克多、伊娃的想要幹嘛。」他一邊擦,一邊用不大、卻讓每個人都能聽見的聲音說著,語氣裡是前所未有的堅定,「這個攤子,我顧定了。」

他抬起頭,環視著這群在深夜裡聚在一起的、奇奇怪怪的家人們——有講冷笑話的、有嗆人的、有沉默的、有呆萌的。

「因為這裡,是我唯一能確定,只要我把火開著、把滷汁顧好,我兒子、我女兒,還有你們這些夭壽的傢伙,隨時回來,都能吃到一碗熱騰騰的飯的地方。」

「這碗飯,不會過期啦。」

艾莉絲捂著嘴,眼淚掉得更兇了,但這一次,是溫暖的、被療癒的眼淚。她終於明白,為什麼陳大發要如此固執地守著這個看起來又舊又破的鐵皮攤。

這不是情報站,這是燈塔。是給所有在深夜裡迷路的人,一個可以靠岸的地方。

就在這溫馨的氛圍達到頂點時——

叮咚。

艾莉絲那支被扣在桌上的手機,螢幕忽然自己亮了起來。不是來電,是一封新的訊息提示。

發件人,依然是 Eva。

艾莉絲的心猛地一沉,顫抖著手拿起手機,點開。

訊息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小南門捷運站一號出口的監視器畫面,時間顯示是今天凌晨三點十七分。畫面裡,一個穿著黑色連帽外套、戴著口罩的年輕男人,正鬼鬼祟祟地蹲在「添丁滷肉飯」的鐵皮攤前,手裡拿著一顆顏色極淡、像是溫泉蛋的東西,小心翼翼地,正要掀開滷鍋的蓋子。

那個身影,艾莉絲一眼就認出來了——是這幾天一直在攤位附近徘徊、假裝用AI分析滷汁的那個科技新貴,周子昂。

而照片的下方,伊娃只用英文留了一句話:

「He will do it for you. 3 AM. Don't disappoint me again.」

他會替妳完成。凌晨三點。不要再讓我失望了。

艾莉絲的血液,瞬間凍結。她猛地抬頭,看向滷鍋,看向那個被陳大發丟進廚餘桶的小黑蛋,又看向陳大發那張剛剛才恢復溫暖的臉。

凌晨三點……調包?

他們要用一顆假蛋,來換掉那顆滷了三年的……蛋王?

而陳大發,此刻還渾然不覺,只是溫柔地攪動著他的靈魂滷汁,哼著一首走調的、古老的台語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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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18章 真假蛋王調包計

本章登場

凌晨兩點四十七分,南門町的騎樓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捷運小南門站最後一班往松山的列車已經在十二分鐘前不甘不願地嘆了一口氣開走,鐵捲門拉下一半的藥妝店只剩下招牌的螢光還在垂死掙扎,對面ALICE COFFEE的木頭招牌也早已熄燈,整條騎樓只剩下「添丁滷肉飯」那盞用了三十年的日光燈管,滋滋作響,固執地把蒸氣染成一種疲倦的鵝黃色。

滷鍋在滾。

不是白天那種為了應付排隊人潮而大火快滾的焦躁,是深夜才有的、小火慢煨的咕嚕聲。每一顆氣泡浮上油亮的滷汁表面,破掉,再浮起來,像是一整座城市在夢裡的呼吸。陳大發蹲在攤位後面,手裡拿著那支被醬油染成深褐色的長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攪動著,嘴裡哼著一首完全走調的《望春風》,走調到連隔壁的野貓都嫌棄地跑掉了。

他渾然不覺。

而站在他身後半步的艾莉絲,血液卻是從腳底一路凍到了指尖。

她的手機螢幕還亮著,那張監視器截圖像是一張死亡通知單一樣灼燒著她的視網膜。照片裡的周子昂,那個這三天來每天準時出現在ALICE COFFEE點一杯燕麥拿鐵、然後打開筆電假裝在分析什麼「滷汁大數據區塊鏈」的科技新貴,此刻穿著黑色連帽外套,口罩拉到鼻樑,手裡捧著一顆顏色蒼白、近乎透明的溫泉蛋,正對著滷鍋伸出手。時間戳記:03:17。

He will do it for you. 3 AM. Don't disappoint me again.

伊娃的英文像是一把冰錐,直接釘進她的腦門。

「艾莉絲?妳發什麼呆?」陳大發沒有回頭,卻像是背後長了眼睛,「杵在那邊當柱子喔?來,幫我把那包高麗菜拿去後面剁一剁,記得,現切現滷,葉子一片都不准留到明天。妳不知道,那個葉脈啊,嘖,跟天線一樣,晚上會嗡嗡嗡把我們的滷汁密碼全部洩漏給對面的咖啡機聽!」

他講得一本正經,彷彿高麗菜真的是美國國家安全局放在南門町的竊聽器。

如果是三天前的艾莉絲,她一定會認真地拿出筆記本記下來,並且用她那口帶著德國腔的中文一字一句地問:「陳先生,請問高麗菜的天線頻率是多少?需要用錫箔紙包起來嗎?」

但現在的她,喉嚨像是被那顆溫泉蛋給哽住了。

「陳……陳先生……」她的聲音細得像蚊子,「你……你今晚是不是……會一直顧著滷鍋?」

陳大發終於回過頭,挑起那兩道花白的眉毛,臉上的皺紋因為蒸氣而顯得更深。「廢話。這鍋靈魂滷汁是我跟夜鶯約好的暗號,今晚濕度七十八,氣溫二十三度,最適合下七分辣、八分甘。少顧一分鐘,摩斯密碼就會從『我很好』變成『我投降』,妳要我投降給誰?投降給高麗菜嗎?」

他說完還得意地指了指那鍋滷汁,「看到沒?這鍋裡面現在滷著的,是阿發我滷了三年的蛋王。真正的國安檔案,蛋黃裡的微縮膠卷,用X光都照不出來,只有用我的滷汁加熱到八十三度才會顯影。這可是我跟莫里斯那個美國老頭打賭,他說什麼雲端、什麼AI,我說呸,台灣的滷蛋才是真正的雲端,還是滷出來的雲!」

艾莉絲的心臟狠狠地抽了一下。

蛋王。

那顆被陳大發當成命根子、用紗布袋小心翼翼吊在滷鍋最中央、顏色深到近乎黑褐色、外殼還有一層薄薄油光的滷蛋。此刻正隨著滷汁的翻滾,緩慢地、自在地打轉,像是一顆在宇宙中安穩自轉的小行星。

而周子昂手裡那顆溫泉蛋,蒼白、軟嫩、蛋白像是果凍一樣顫巍巍的,只要丟進這鍋老滷裡,不出十分鐘就會被染上顏色,外行人根本看不出來。

她不能說。她如果直接說「伊娃要派人來偷你的蛋」,陳大發會怎麼想?這個疑神疑鬼了一輩子的老人,會不會覺得又是她自導自演?會不會覺得她終於要露出間諜的真面目了?可是如果不說,三點一到,周子昂真的會來,那陳大發三十年的驕傲、他守了一輩子的攤子、他唯一能端給兒子吃的那碗熱飯,就會被一顆假蛋給取代。

「陳先生……」艾莉絲深吸一口氣,眼眶有點紅,她忽然用一種近乎胡鬧的語氣說,「那個……你……你覺得我的咖啡拉花……有進步嗎?」

陳大發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話題會跳到咖啡拉花。「啥?妳那個愛心歪七扭八的,跟被車輾過一樣,有啥好問的?」

「我今天練了一個新的!」艾莉絲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忽然衝回已經打烊的ALICE COFFEE,從吧檯裡端出一杯剛剛偷偷做好的熱拿鐵,杯口上用焦糖醬硬是擠出了一個歪歪扭扭、但非常用力的愛心,「你看!這個愛心……很明顯對不對?如果……如果有一顆蛋上,也有這個愛心……你會認得出來嗎?」

陳大發看著那杯拿鐵,又看看艾莉絲那張因為緊張而漲紅的臉,皺起了眉頭。「妳這丫頭,三更半夜不睡覺,在那邊愛心來愛心去的,是發燒喔?」他嘴上嫌棄,手卻還是把那杯拿鐵接了過去,咕嚕喝了一大口,「甜死人了。跟妳一樣,呆。」

艾莉絲沒有再解釋。她只是把那杯拿鐵的愛心,深深地印在了腦海裡。

她已經做了她能做的最溫柔的提醒。剩下的,就只能賭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往三點爬。

兩點五十九分,騎樓的風忽然變了。

一直躲在攤位後面假裝在滑手機、實際上眼睛根本沒離開過滷鍋的黃小傑,忽然用手肘撞了撞正在閉目養神的蘇筱薰。

「欸,蘇姐,妳有沒有覺得……今晚的滷汁味道有點……太乖了?」黃小傑壓低聲音,滿口諧音梗的毛病又犯了,「平常阿發伯的滷鍋不是都會一直碎念嗎?今天怎麼安靜得跟期末考的教室一樣,『滷』出異常?」

蘇筱薰睜開眼,她那雙當夜班護理師練出來的、能一眼看出病人點滴流速有沒有異常的眼睛,淡淡地掃過滷鍋,又掃過對面騎樓的陰影處。「不是滷汁乖,是有人比滷汁更想滾。」她輕聲說,「那個穿帽T的,從兩點半就站在超商門口假裝講電話,講了半小時,手機螢幕根本沒亮。這種病人,我在急診室看多了,叫『心虛症候群』。」

就在此時——

三點整。

捷運站的時鐘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電子提示音。

一道黑影動了。

周子昂。他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因為熬夜而佈滿血絲的眼睛,手裡捧著一個小小的保溫盒,像是捧著什麼易碎的聖物。他左右張望了一下,確定騎樓空無一人,便快步走向添丁滷肉飯的攤位。他的目標非常明確——就是那口還在咕嚕咕嚕冒泡的滷鍋。

陳大發恰好在這個時候,因為被滷汁的蒸氣薰得有點頭暈,轉身去後面的水槽洗臉,嘴裡還唸著:「嘖,年紀大了,顧個滷鍋都會眼花……」

機會只有十秒。

周子昂一個箭步上前,掀開滷鍋的木蓋。熱氣瞬間衝上他的臉,他被燙得齜牙咧嘴,卻還是強忍著,用鑷子飛快地從滷汁裡夾起那顆深褐色的蛋王,迅速地塞進自己的保溫盒,然後把那顆蒼白的溫泉蛋,噗通一聲,丟進了滷鍋。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快得像是變魔術。他甚至還貼心地把木蓋蓋了回去。

「搞定……」他低聲喃喃,轉身就要走,卻在轉身的瞬間,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因為艾莉絲就站在他面前,手裡還端著那杯已經冷掉的拿鐵。

兩個人四目相對,空氣凝固。周子昂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慌,隨即又被一種「反正妳也是同夥」的僥倖給取代。他對艾莉絲使了個眼色,意思是「任務完成,不用謝」。

而艾莉絲,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保溫盒裡那顆真正的蛋王,又看向滷鍋。她沒有尖叫,也沒有阻攔。她只是趁著周子昂與她擦肩而過的瞬間,用極快、極輕的動作,將手裡拿鐵杯口殘留的一點點焦糖醬,抹在了周子昂的袖口上,然後,她像是洩了氣一樣,退回了陰影裡。

周子昂沒發現。他以為自己神不知鬼不覺,壓低帽子,快步消失在南門町的巷子深處。

騎樓又恢復了安靜,只剩下滷鍋的咕嚕聲。

幾秒鐘後,陳大發洗完臉回來,一邊甩著手上的水,一邊嘟囔:「奇怪,剛剛是不是有人掀我的鍋蓋?怎麼有一陣風……」他掀開木蓋,看了一眼鍋裡。

滷汁依舊油亮,那顆「蛋王」也依舊安穩地躺在紗布袋裡,隨著滷汁翻滾。外觀上,幾乎一模一樣。只是……陳大發皺了皺眉,他總覺得這顆蛋的顏色,好像淡了一點點?而且,蛋殼上好像……有一個淡淡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暈開的……愛心?

「阿發伯!讓我來幫你顧啦!」黃小傑在這個時候非常狗腿地跳了出來,自告奮勇地拿起長筷子,「我來幫你翻一下蛋,順便幫蛋做個SPA!」

他一邊說,一邊用筷子去戳那顆溫泉蛋。就在筷子尖碰到蛋殼的瞬間,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如果是真正的蛋王,在靈魂滷汁裡滾了三年,蛋殼早就吸飽了醬色與膠質,會沉穩地、紮實地待在滷汁裡,就算用筷子去戳,也只會發出篤篤的實心聲響。

但這顆溫泉蛋,被筷子一戳,竟然像是活的一樣,輕輕地彈了一下,然後——咕嚕咕嚕地,冒出了一串細小、綿密、完全不屬於滷汁的白色氣泡。

那氣泡不是滷汁滾開的油泡,而是蛋白在高溫滷汁裡被瞬間燙熟、內部水氣急遽蒸發所產生的、像是溫泉在冒泡一樣的詭異氣泡。而且,整顆蛋沒有下沉,反而像是氣球一樣,輕飄飄地浮在了滷汁表面,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靠!阿發伯!你的蛋……你的蛋在吐泡泡啦!」黃小傑嚇得筷子都掉了,「它……它浮起來了!它是不是想不開要潛水?不對,它是想不開要學游泳!」

這浮誇的叫聲,終於讓陳大發徹底清醒了。

他一把搶過筷子,死死地盯著那顆浮在滷汁表面、不斷冒著小泡泡的蒼白溫泉蛋,又看了一眼那個被黃小傑的筷子不小心刮掉一小塊焦糖醬、露出底下更蒼白蛋白的愛心記號。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混合著一種「果然又被高麗菜洩密了嗎」的荒謬感,直衝他的天靈蓋。

「……溫泉蛋?」陳大發的聲音低得可怕,每一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有人……拿一顆超商賣三十九塊的溫泉蛋……來換我的蛋王?」

他的目光,緩緩地、緩緩地,從滷鍋移向了對面巷口,那個周子昂消失的方向。然後,他又看向了站在陰影裡、臉色蒼白、雙手緊緊絞在一起的艾莉絲。

艾莉絲被他看得渾身一顫,下意識地後退了一小步,眼裡滿是愧疚與恐慌。她以為陳大發會破口大罵,會指著她的鼻子說「妳這個間諜」!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陳大發在沉默了三秒鐘之後,忽然……笑了。

那是一種被氣到極點,反而笑出來的、帶著一點點瘋癲的笑。

「好……很好……」他把那顆假蛋用漏勺撈了起來,隨手丟進一旁的廚餘桶,發出噗通一聲,「想跟我陳大發玩調包計?想用一顆溫泉蛋來騙我這個滷了三十年滷肉飯的老頭?門都沒有!」

他轉頭,對著黃小傑和蘇筱薰使了個眼色,那眼神裡哪還有半點糊塗,分明是老狐狸要開始算計人了。

「小傑,筱薰,聽好了。等一下不管發生什麼事,都給我當作沒看見,聽到沒?有人想偷蛋,就讓他偷。有人想得手,就讓他以為他得手了。」

黃小傑和蘇筱薰對看一眼,雖然滿頭問號,但還是乖乖地點了點頭。

陳大發這才重新掀開滷鍋的木蓋,但這一次,他沒有去看那鍋滷汁,而是彎下腰,從滷鍋底下、那個平時用來裝柴魚湯、總是被阿梅婆用一塊乾淨白布蓋著的大湯桶裡,輕輕地、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一樣,捧出了一個小小的、用好幾層保鮮膜和紗布緊緊包裹著的東西。

他一層一層地剝開。

最裡面,赫然躺著一顆顏色深沉、油光內斂、蛋殼上佈滿了細密醬紋的……真正的蛋王。

它安安穩穩地躺在那裡,散發著一股沉靜而厚重的香氣,彷彿剛剛那場發生在滷鍋裡的調包鬧劇,與它完全無關。

「阿梅婆……」陳大發捧著那顆蛋,喃喃自語,眼眶有點濕,「還是妳這個老太婆最賊啊……」

原來,早在川口真夜來訪的那一晚,阿梅婆在看到小黑蛋的探針發亮、感受到南門町的氣氛不對勁時,就已經不動聲色地,在陳大發去追問川口味覺的時候,偷偷地把真正的蛋王從滷鍋裡撈了起來,藏進了她那桶永遠不會有人去注意的、熬了整天只剩清澈湯底的柴魚湯桶裡。柴魚湯的淡淡鹹味與柴魚香,恰好能完美地掩蓋住蛋王那濃郁的滷汁味,是最高明的「食材防竊聽術」。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用她沉默而慈祥的方式,幫這個固執的老頭,守住了他最重要的東西。

而陳大發,也在看到艾莉絲那個焦糖愛心的瞬間,就明白了。這丫頭,不是敵人。她是在用她最笨拙、也最溫柔的方式,在給他發出警報。

「艾莉絲,」陳大發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艾莉絲整個人都抖了一下,「過來。」

艾莉絲遲疑地、一小步一小步地挪了過去,頭低得不敢看他。

陳大發卻只是把那顆真正的蛋王,輕輕地放在了她的手心。

蛋王還帶著柴魚湯的餘溫,暖暖的。

「幫我拿好。」陳大發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這顆蛋,現在交給妳保管。等一下,那個穿帽T的小子如果回來,或者他的老闆來了,妳就負責……哭。哭得越慘越好,聽到沒?就說妳的咖啡拉花被我嫌棄,傷心欲絕。」

艾莉絲愣住了,她抬起頭,看著陳大發那張寫滿了「將計就計」四個大字的臉,又看看手心裡那顆沉甸甸的蛋王,終於明白了他的計畫。

他要讓周子昂,讓維克多,讓伊娃,都以為他們已經得手了。

而真正的戰場,才剛剛要開始。

就在此時,騎樓的另一頭,傳來了兩道不疾不徐的腳步聲。一道是皮鞋敲擊地面的清脆聲響,另一道,則是高跟鞋踩在濕漉漉的騎樓地面上的、像是審判一樣的嗒、嗒聲。

維克多那標誌性的、帶著一點點俄國腔的中文,和伊娃那冰冷的、毫無溫度的英文,同時在深夜的空氣裡響起。

「陳先生,這麼晚了,還在為一顆蛋操心嗎?」

「Alice, did you get it?」

艾莉絲握緊了手中的蛋王,手心全是汗。她看向陳大發,陳大發對她眨了眨眼,然後,端起了那碗剛剛被黃小傑戳破的、還在冒著詭異白泡的溫泉蛋滷汁,臉上堆起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屬於「添丁滷肉飯」老闆的、憨厚而又無辜的笑容,迎了上去。

而在她口袋裡,那顆被陳大發丟進廚餘桶的小黑蛋,此刻竟又一次,極其輕微地、閃了一下紅光。

這一次,紅光閃爍的頻率,不再是探測,也不再是發報。

而是……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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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19章 幻覺滷汁的告白夜

本章登場

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南門町的騎樓濕得發亮。

雨剛停,捷運小南門站一號出口的燈箱還在嗡嗡作響,左邊添丁滷肉飯的黃燈管被蒸氣暈成一團毛邊,右邊艾莉絲咖啡廳的木頭招牌則反射著冷白色的路燈。兩種光在中間的二十公尺騎樓上撞在一起,像是兩個誰也不讓誰的老鄰居,硬是擠出了一條狹長的、屬於深夜的縫隙。

皮鞋敲擊磁磚的聲音,清脆,緩慢,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壓迫感。另一道高跟鞋的聲音,嗒、嗒,每一下都踩在積水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冷得像審判。

維克多來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大衣,領口豎起,鬍子修剪得一絲不苟,手裡還拿著一把根本沒撐開的黑傘,彷彿雨只是他出場的配樂。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伊娃,一身黑色套裝,金髮盤得緊緊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艾莉絲握緊的拳頭。

「陳先生,這麼晚了,還在為一顆蛋操心嗎?」維克多的中文帶著濃濃的俄國腔,尾音捲得很有禮貌,卻讓人背脊發涼。

「艾莉絲,妳拿到了嗎?」伊娃用英文問,聲音又輕又冷,像是手術刀劃過不鏽鋼盤。

艾莉絲的心臟快要從喉嚨跳出來。她手心全是汗,那顆沉甸甸的、真正的蛋王被她緊緊攥著,滷汁的餘溫透過蛋殼傳到掌心,燙得她發疼。她下意識地看向陳大發。

陳大發端著那碗被黃小傑戳破的溫泉蛋滷汁,白色的泡沫還在邊緣咕嚕咕嚕地冒著,看起來詭異又可笑。他臉上堆起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是添丁滷肉飯老闆專屬的、憨厚到讓人想報警的表情。

「哎喲,維克多先生,伊娃小姐,來得正好!」陳大發扯開嗓門,聲音大到把騎樓頂上的鴿子都嚇醒了,「你們是為了蛋來的齁?我跟你們說,這顆蛋啊,現在不能吃!火候不對,吃了會拉肚子!」

維克多挑眉:「喔?」

「不如這樣啦!」陳大發把那碗假蛋滷汁高高舉起,蒸氣燻得他眼睛直流淚,卻還是笑得很大聲,「今晚月黑風高,殺氣太重,不適合搶劫,適合吃飯!我陳大發做東,請大家吃深夜食堂!散場情報員,一個都別跑!」

黃小傑立刻從攤子後面跳出來,舉手大喊:「老闆內用!老闆內用!」他一邊喊一邊對著艾莉絲擠眉弄眼,示意她把蛋王藏好。

蘇筱薰穿著護理師的淡藍色制服,剛下夜班,口罩還掛在耳朵上。她冷冷地瞥了維克多一眼,卻順手拉開了塑膠椅:「要打架去別處,這裡是吃飯的地方。坐。」

張美鳳開著計程車正好繞過來,車窗搖下,她那宏亮的嗓門直接壓過了高跟鞋的嗒嗒聲:「夭壽喔!這麼熱鬧沒揪我?林建國,停車!把你的夜行軍也叫來!」

林建國那輛老舊的裕隆計程車穩穩地停在騎樓外,他熄了火,默默地搬下兩箱保特瓶裝的柴魚湯,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對陳大發點了點頭。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白:你儘管胡鬧,我幫你收尾。

莫里斯·葛林不知何時已經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上。他這個美國中情局退休顧問,穿著花襯衫和夾腳拖,手裡拿著一罐台灣啤酒,笑呵呵地說:「嘿,這是鴻門宴嗎?還是滷肉飯宴?我喜歡後者,膽固醇比較高,死得比較幸福。」

轄區員警柯文誠端著一杯熱茶,慢悠悠地晃過來,圓融地打圓場:「哎呀,維克多先生,遠來是客啦。我們南門町的規矩,深夜不談公事,只談宵夜。你要談蛋王,也得先喝完一碗湯,這是人情。」

阿梅婆從暗巷裡走出來,駝著背,手裡捧著一鍋剛滾好的滷白菜。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把鍋放在攤子正中央,掀開鍋蓋。轟的一聲,白煙竄起,古早味的豬油香混著扁魚的香氣,瞬間把維克多那股古龍水的味道壓了下去。

陳曉安站在咖啡廳門口,抱著手臂,眉頭皺得死緊。她是陳大發的女兒,在科技公司做數據分析,最討厭父親的神神鬼鬼。她原本是來勸父親早點收攤的,卻沒想到撞見這種陣仗。

川口真夜也還沒走。這位日本美食記者抱著筆記本,眼睛發亮:「這就是傳說中的宵夜結界嗎?好厲害的氣場!」

維克多和伊娃對看一眼。他們是來搶蛋的,不是來聚餐的。可是眼前的陣勢,計程車司機、護理師、員警、老婆婆、日本記者、美國老頭,全都圍著一鍋滷肉飯坐下了,氣氛熱得像辦桌。他們若是現在動手,反而顯得自己很不懂台灣的人情世故。

「好吧。」維克多脫下大衣,優雅地坐下,「我就看看,這碗滷汁,能玩出什麼花樣。」

陳大發轉身走進攤子,從最底層搬出一個黑陶甕。那甕口用紅布封著,上面寫著民國七十五年。他深吸一口氣,撕開紅布。一股濃烈到近乎暴力的香氣猛地炸開,鹹、甘、辣、麻,四種味道像四匹野馬,同時衝進每個人的鼻腔。

「這是靈魂滷汁的原湯,三十年沒見過空氣,今晚開封。」陳大發的聲音難得正經,「我阿公說過,滷汁滾到最濃的時候,會讓人舌頭發麻,心防潰散,忍不住說真心話。今晚,咱們不談情報,只談心事。誰不敢喝,誰就是俗辣!」

黃小傑立刻吐槽:「老闆,你這是激將法,還是詐騙集團的話術?」

「閉嘴!先給你盛一大碗!」陳大發舀起一杓深褐色的滷汁,淋在白飯上,又加了一大匙辣椒醬。那辣椒醬紅得發黑,是他特調的解碼器版本。

第一碗給了張美鳳。她大口扒飯,麻辣的節奏在舌尖跳動,先是麻,像摩斯密碼的點,連續三下,接著是辣,像長長的線,拖著尾韻。她突然眼眶一紅,筷子停在半空。

「哭夭喔……這什麼滷汁啦,怎麼吃到想哭。」張美鳳抹了把臉,嗓門卻軟了下來,「你們知道開計程車多辛苦嗎?每天凌晨載那些喝醉的上班族,有人吐在我車上,有人罵我繞路。上禮拜有個年輕人,在後座哭著打電話給媽媽,說台北好大,大到容不下他的夢。我一句話都不敢說,只能把冷氣調小一點,把廣播轉到有賣藥廣告的那一台。我開車三十年,載過無數人回家,卻沒人問過我,妳什麼時候回家。」

全場安靜下來。只有滷鍋咕嚕咕嚕的聲音。林建國默默遞給她一張衛生紙,什麼也沒說。張美鳳接過,擤了好大一聲鼻涕,又大笑起來:「幹嘛啦!吃個飯而已,搞得像告別式!」大家跟著笑,笑聲裡卻有點濕。

第二碗給了蘇筱薰。她吃得很慢,很精準,像在量血壓。她閉上眼睛,感受鹹與甘的交替。鹹是點,甘是線,節奏穩定得像心電圖。

「夜班護理師的孤獨,你們不會懂的。」她淡淡地說,「凌晨三點,整層病房只有儀器的聲音。家屬都睡了,病人痛得睡不著,抓著我的手問,小姐,我會不會死?我只能說,阿伯,你血壓很穩,放心。可是我心裡比誰都怕。我每天看著生死,卻沒人陪我吃一碗熱的。我來這裡吃滷肉飯,不是為了情報,是因為陳老闆會記得,我不吃香菜,要加兩片醃蘿蔔。這種被人記得的感覺,在醫院裡找不到。」

陳大發聽了,鼻子一酸,趕緊轉頭去切控肉,掩飾自己的表情:「囉嗦!下次給妳三片啦!」

莫里斯喝了一口柴魚湯,那是測謊劑,魚香清澈。他嘆了口氣,用美式冷笑話包裝感傷:「你們知道嗎?在中情局,我們學過一百種測謊方法,都比不上一碗熱湯。我退休那天,沒有人歡送我,只有我的咖啡機跟我說再見。它還壞掉了。所以我留在台北,因為這裡有人會為了我多留一盞燈,多滷一顆蛋。雖然那顆蛋,現在搞得全世界都想搶。」他眨眨眼,看向維克多。

維克多冷哼一聲,卻也端起碗,喝了一大口。他本想保持優雅,沒想到辣勁直衝腦門,嗆得他直咳嗽,眼淚都飆出來了。伊娃趕緊拍他的背,卻也被嗆到,兩個人狼狽不堪。

「這……這是什麼化學武器……」維克多喘著氣說。

「這是台灣人情味啦!」黃小傑大笑,「維克多先生,你的情報已經菜到洩漏了啦!高麗菜的菜啦!」

眾人哄堂大笑。連一向冰冷的伊娃,嘴角都忍不住抽動了一下。

輪到艾莉絲了。她一直抱著蛋王,不敢吃。陳大發親自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語氣難得溫柔:「丫頭,吃吧。這碗沒下毒,只下了三十年的心事。」

艾莉絲顫抖著拿起湯匙。滷汁入口的瞬間,麻、辣、鹹、甘四重奏在她舌尖炸開,像是一組複雜的密碼,直接解開了她心裡的鎖。她眼前開始模糊,咖啡廳的燈光、台北的夜色、伊娃嚴厲的臉,全部融化在一起。

「我……我根本不想當間諜……」她哭了出來,眼淚滴進滷汁裡,「在歐洲,他們只教我怎麼竊聽、怎麼調包、怎麼說謊。他們說感情是弱點。可是來到南門町,張姐會塞給我計程車上的薄荷糖,蘇小姐會教我怎麼貼退熱貼,黃小傑會笑我拉花拉得像荷包蛋,陳老闆會罵我咖啡太貴,卻每天來巡邏……我只想好好開一間讓人取暖的咖啡廳,讓下夜班的人有地方坐,讓迷路的人有地方問路。我不想偷蛋王,我不想騙你們……對不起……」

她把那顆真正的蛋王輕輕放在桌上,推向陳大發:「還給你。這顆蛋,應該留在會讓人流淚的地方,不是保險箱。」

伊娃的臉色瞬間變了:「艾莉絲,妳知道妳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艾莉絲擦乾眼淚,第一次直視伊娃,「伊娃女士,我的任務失敗了。因為我愛上了這條騎樓。」

陳曉安看著這一幕,眼眶也紅了。她一直覺得父親瘋了,整天說高麗菜會洩密、滷蛋是隨身碟。可是今晚,她看到這些深夜的人,因為一碗滷肉飯,說出了白天不敢說的話。她想起小時候,父親總是不在家,缺席她的畢業典禮、家長會。她恨過他。

陳大發把最後一碗滷汁端給女兒,手在抖:「曉安,爸……爸這碗留給妳的,沒加辣,妳胃不好。」

陳曉安接過碗,吃了一口。甘甜的滋味在嘴裡化開,像小時候父親偶爾回家,偷偷塞給她的糖。她終於忍不住,哽咽著說:「爸,我不是氣你偏心那顆蛋,我是氣你心裡的秘密永遠比我重要。你知不知道,我每次加班到半夜,經過小南門站,都會聞到滷汁的味道。那時候我就想,我爸還在,他還在等我回家。爸,我好想你……我在你身邊的時候,你可不可以不要只看著滷鍋,也看看我?」

陳大發愣住了。這個固執念舊、疑神疑鬼的老頭,刀子嘴豆腐心了一輩子,此刻卻像個做錯事的小孩,手足無措。他想說什麼,喉嚨卻被什麼堵住了。他只能伸出粗糙的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頭,像她五歲那年那樣。

「傻囡仔……爸的滷鍋再重要,也沒有妳重要啦……」他的聲音沙啞,「這間攤子,爸守著,就是為了讓妳半夜回家時,有盞燈,有碗飯。」

父女倆抱頭痛哭。黃小傑在旁邊哭得最大聲,一邊哭一邊還不忘講冷笑話:「嗚嗚嗚……這顆滷蛋真的不能滷莽行事……嗚嗚……」

整晚,騎樓充滿了淚水與笑聲。味覺密碼學第一次超越了諜報,成為療癒人心的工具。麻是擁抱,辣是宣洩,鹹是眼淚,甘是和解。

維克多沉默地看著這一切。他悄悄把手伸向桌上的蛋王,卻被阿梅婆用筷子輕輕敲了一下手背。阿梅婆慢條斯理地說:「年輕人,吃飯的時候,好好吃飯。蛋的事,吃飽再說。」

維克多竟然乖乖縮回了手。

凌晨三點五十分,捷運末班車早已開走,騎樓恢復了寂靜。大家吃飽喝足,橫七豎八地靠在椅子上,臉上帶著淚痕,卻也帶著笑。

陳大發收拾碗筷,發現艾莉絲口袋裡的那顆小黑蛋,不知何時滾到了桌上。此刻,它不再閃爍紅光,而是穩定地亮起一種深沉的、像是滷汁般的暗紅色。

莫里斯走過來,臉色罕見地凝重。他看著那顆蛋,低聲說:「大發,告白夜結束了。真正的交易所,要開始了。」

遠處,捷運站的鐵捲門緩緩降下,發出轟隆隆的聲響。與此同時,騎樓兩端的路燈,竟在同一秒,全部熄滅。

黑暗中,只剩下那顆小黑蛋的紅光,以及陳大發那鍋還在滾動的靈魂滷汁,咕嚕、咕嚕,像是倒數的心跳。

而在黑暗的盡頭,傳來了更多雜沓的腳步聲,不只兩道,而是十幾道。每月一次的地下情報交易所,提前開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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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20章 末班車後的交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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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五十分,小南門站一號出口外的騎樓,暗得像是一鍋忘了開燈的滷湯。

路燈在同一秒熄滅,不是跳電那種此起彼落的閃爍,而像是有人拿著遙控器,啪的一聲,把整條街的眼睛都遮住了。捷運站的鐵捲門轟隆隆往下降,鐵與鐵摩擦的聲音在空蕩的夜裡被拉得很長,震得陳大發鍋蓋上的水珠都在發抖。

只剩下兩種光還活著。一種是添丁滷肉飯鐵皮攤上那盞昏黃的燈管,被蒸氣暈成一團毛茸茸的光暈。另一種,是桌上那顆小黑蛋,穩定地透出一種深沉的暗紅,像是滷汁滾到最濃時,鍋底沉澱的那一層醬色。咕嚕、咕嚕,靈魂滷汁還在滾,氣泡一個接一個浮上來破掉,香氣在黑暗裡反而更囂張,豬油、醬油、八角、還有那一點點朝天椒的嗆,直直鑽進每個人的鼻腔。

陳大發握著漏杓的手有點抖。他不是怕黑,他在南門町擺了三十年攤子,什麼停電、颱風、半夜醉客掀桌沒見過。他怕的是那陣腳步聲。

黑暗盡頭傳來的腳步聲,雜沓卻有節奏,皮鞋敲在騎樓磁磚上的脆響,布鞋摩擦地面的沙沙聲,計程車車門關上的悶響,還有高跟鞋刻意放輕卻藏不住的叩叩聲。十幾道,不只十幾道,陳大發用耳朵數,至少二十個人,從騎樓兩端慢慢圍過來,把蒸氣都踩散了。

黃小傑下意識往陳大發身後縮,嘴上還不忘耍白目,壓低聲音說:「老闆,這該不會是宵夜場的殭屍路跑吧?我先說,我滷肉飯可以分他們吃,不要咬我。」

蘇筱薰一巴掌拍在他後腦杓,力道是護理師打針般的精準,低聲罵:「閉嘴,聽。」

莫里斯·葛林站在燈管底下,難得把他那頂釣魚帽摘了下來,露出花白的頭髮。他看著那顆小黑蛋,又看了一眼手錶,長長吐了一口氣,用他那口帶著美式腔調的國語說:「各位,告白夜結束了。真正的交易所,要開始了。」

他的語氣慵懶依舊,卻少了平常的玩笑。陳大發心頭一緊,他認識莫里斯快二十年,這個美國中情局退休顧問,連被房東追房租都能笑著講冷笑話,會讓他收起笑容的,只有兩種事,一是咖啡沒了,二是夜鶯。

果然,莫里斯把一張折到發黃的護貝卡片放在桌上,上面用打字機敲著一行英文。陳大發看不懂英文,但他認得那隻鳥的圖案,展翅的夜鶯,旁邊有一行手寫的小字,是阿梅婆的筆跡,慢條斯理地寫著,吃飯的時候,好好吃飯。

莫里斯清了清喉嚨,環視黑暗中的人影,朗聲說:「歡迎來到南門町,每月一次的地下情報交易所。這裡沒有國家,沒有任務編號,只有過期情報跟過期的人。」

黑暗中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有人喊了一聲:「葛林,你每次開場白都一樣,能不能換一句?」

那是假扮成夜班保全的老周,懷裡還抱著保溫瓶。旁邊那個穿著熊貓外送制服的年輕人,陳大發認得,白天還在路口等紅燈,晚上就變成歐洲私營保全公司的業務。還有那位總是坐在愛麗絲咖啡廳角落,點一杯手沖咖啡就能坐四小時的大學生,其實是國安單位外圍的線民,筆記本裡記的不是讀書心得,是誰跟誰多點了一顆滷蛋。

這些人,就是所謂的散場情報員。冷戰結束了,柏林圍牆倒了,情報戰從街頭轉到了雲端網路跟人工智慧,他們這些還在用紙條、死信箱、滷肉飯傳情報的人,就像被留在戲院裡,燈都亮了還不肯走的觀眾。

莫里斯舉起桌上的柴魚湯,代替香檳,說:「今晚,是我主持的最後一次集會。夜鶯,將正式走入歷史。」

全場瞬間安靜,連滷汁滾動的聲音都顯得特別大聲。

陳大發愣住了,漏杓差點掉進鍋裡。夜鶯,那是他守了三十年的名字。那年他還年輕,頭髮還沒白,為了那次任務,他缺席了兒子志遠的畢業典禮,缺席了整整十年的家庭聚餐。他把愧疚都滷進了這鍋湯裡,以為只要守住蛋王,守住名單,就能證明自己不是個得了妄想症的孤單老人。現在莫里斯卻說,要走入歷史?

「你說什麼屁話!」陳大發忍不住吼出來,嗓子因為剛才告白夜的眼淚還有點啞,「說走入歷史就走入歷史?那我這三十年算什麼?滷心酸的嗎?」

莫里斯看著他,眼神通透得讓人心疼,慢吞吞地說:「大發,正因為你守了三十年,才更應該讓它好好退休。人會老,情報會過期,滷汁也會變酸。我們這群人,早就該散場了。」

他從帆布袋裡拿出一只鐵盒,打開來,裡面全是泛黃的紙條、底片、還有幾顆乾掉的滷蛋。他高聲宣布:「按照規矩,所有過期情報,今晚就地銷毀。從此以後,沒有夜鶯,沒有蛋王,只有滷肉飯跟咖啡。想吃鹹的,去找大發。想喝苦的,去找艾莉絲。」

坐在角落的艾莉絲·林德渾身一震。她懷裡還揣著真正的蛋王,那顆滷了三年的蛋王,被阿梅婆從柴魚湯桶裡撈出來交給她保管。她的金髮被蒸氣沾得有點塌,藍眼睛裡還留著剛才幻覺滷汁告白夜的淚光。她剛才才說,她根本不想當間諜,只想好好開一間讓人取暖的咖啡廳。現在聽到銷毀兩個字,她下意識抱緊了口袋。

就在這時,騎樓東端傳來一聲冷笑。

「銷毀?問過我們了嗎?」

兩道身影從黑暗中走出來,皮鞋聲格外刺耳。是維克多,西裝筆挺得跟這條騎樓格格不入,嘴角掛著那種歐洲人特有的傲慢。跟在他身邊的,是周子昂,抱著一台筆記型電腦,螢幕的藍光照得他的臉色發青,手指還在鍵盤上飛快敲打。

周子昂身後,還跟著兩個穿著黑衣的年輕人,扛著一台像是音響的機器,上面閃著紅燈,發出極細微的高頻嗡鳴。陳大發的牙根瞬間發酸,那是人工智慧干擾器的聲音,專門用來破壞宵夜結界的。

維克多掃視全場,最後把目光釘在艾莉絲身上,用英文夾著中文說:「艾莉絲·林德,妳的任務是帶回蛋王,不是陪這群老頭子玩扮家家酒。把蛋交出來,還有那顆小黑蛋,裡面的發報紀錄,屬於公司。」

艾莉絲的臉白了。她想起伊娃在電話裡的催促,想起總部那些冰冷的指令。她低頭看著口袋裡的蛋王,又看著桌上發著暗紅光的小黑蛋,手指絞著圍裙,呆萌的臉上寫滿掙扎。

周子昂推了推眼鏡,冷笑著說:「陳老闆,別再裝神弄鬼了。什麼味覺密碼學,什麼滷汁解密術,不過是老人家的自我安慰。時代變了,情報早就上雲端了,誰還吃你的滷肉飯?你那顆蛋王,裡面的微縮膠卷早就受潮了,不如公開,讓大家看看,你守的到底是國安檔案,還是一顆壞掉的茶葉蛋。」

這句話踩到了陳大發的地雷。他可以忍別人說他固執,說他疑神疑鬼,說他相信高麗菜會洩密是神經病,但不能說他的滷汁是假的。他猛地抄起鍋鏟,敲得鍋沿噹噹響,大罵:「你懂個屁!你吃過我三十年的老滷嗎?你知道今天濕度八十七,氣溫二十六,辣椒醬要多加半匙,舌尖才會先麻後甘嗎?那是摩斯密碼的點跟線啦!你這種只會敲鍵盤的,舌頭早就被能量飲料搞壞了啦!」

黃小傑立刻跳出來幫腔,雖然腿還在抖,嘴卻沒停:「就是說啊!你以為蛋王是超商茶葉蛋嗎?隨便拿顆溫泉蛋就想調包?你的情報已經菜到洩漏了啦!高麗菜的菜啦!」

全場哄堂大笑,緊張的氣氛鬆了一點。但維克多不為所動,他打了個響指,周子昂立刻按下干擾器的開關。

嗡——

一陣尖銳到讓人耳膜發疼的高頻噪音炸開,騎樓兩側的攤販燈管開始閃爍,陳大發鍋裡的蒸氣像是被風吹散,宵夜結界那層薄薄的、只有吃過靈魂滷汁的人才能感覺到的暖意,正在被撕開。

遠處,原本應該空無一人的馬路上,開始出現醉客的喧嘩,還有夜貓子拿著手機直播的聲音:「欸這裡怎麼這麼多人?是在拍片嗎?」發票暗號系統瞬間大當機,點餐的口令全亂了套。

蘇筱薰摀著耳朵,冷靜地觀察,毒舌地說:「是聲波干擾,頻率大概在十五千赫茲,難怪結界會破。這群人,連深夜食堂都不放過,真的很沒品質。」

陳曉安扶著父親,理性獨立的她,此刻卻沒有拿出數據反駁,而是緊緊抓著父親的手臂。她看著那台機器,又看著父親那鍋滷汁,忽然說:「爸,用你的方法。不是說控肉是干擾器,爆炒能破壞纖維嗎?」

一句話點醒了陳大發。他看向阿梅婆,阿梅婆正慢條斯理地喝著柴魚湯,沉默寡言的臉上露出一絲睿智的笑,對他輕輕點了點頭。莫里斯也對他眨了眨眼,低聲說:「大發,讓他們見識一下,什麼叫庶民的力量。」

陳大發深吸一口氣,滷香、咖啡香、柴魚香、還有雨後騎樓的霉味,一起灌進肺裡。他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疊手開發票,末三碼在燈光下紅得發亮。他舉起發票,用盡丹田之力,吼出那句每天要喊上百次的口令:

「老闆,內用——!」

那不是普通的叫賣,那是當日的動態密碼,是啟動機制的鑰匙。

下一秒,整條騎樓像是被點燃了引線。左邊賣蚵仔麵線的阿珠姨,右邊賣鹽酥雞的阿國伯,轉角賣青草茶的阿梅婆,還有躲在捷運站務室裡的站務員小蔡,開著計程車堵在路口的張美鳳,嗓門宏亮地帶頭,所有攤販同時扯開喉嚨喊:

「老闆,內用——!」「內用啦——!」「加辣喔——!」

巨大的聲浪在二十公尺的騎樓裡來回震盪,碗盤碰撞聲、鍋鏟敲鍋聲、客人拍桌聲,全部疊在一起。陳大發趁機把一大把現切的高麗菜丟進滾燙的油鍋,大火爆炒,劈哩啪啦的爆裂聲像鞭炮,菜葉的纖維在高溫中蜷曲、焦香四溢。滷鍋更是滾到最高點,咕嚕咕嚕的沸騰聲蓋過了干擾器的嗡鳴。

麻、辣、鹹、甘,四重香氣炸開,豬油的濃、辣椒的嗆、柴魚的高湯鮮,混成一股熱浪,硬生生把那台機器的藍光壓了下去。周子昂的電腦螢幕開始閃爍,跳出一堆亂碼,他驚慌地大叫:「不可能!聲波怎麼可能干擾人工智慧?這不科學!」

黃小傑得意地吐槽:「科學?你阿嬤的爆炒就是科學啦!這叫火候壓制,懂不懂?」

宵夜結界在聲浪中重新凝聚,像是一層透明的塑膠布,緩緩罩住騎樓。外面那些醉客跟直播主,忽然一臉茫然,抓著頭說:「奇怪,我剛剛要幹嘛?好餓喔,想吃滷肉飯。」然後又晃晃悠悠地走開了。視聽遮蔽,成功。

與此同時,攤商委員會的總幹事柯文誠,圓融世故的老江湖,端著一壺熱茶,不疾不徐地走到騎樓入口。他身後跟著捷運站務員小蔡,還有管區的巡邏警員阿哲,三個人,兩張椅子,一壺茶,就這麼大剌剌地擋在路中間。

柯文誠笑咪咪地對著維克多帶來的黑衣人說:「年輕人,不好意思啦,捷運站要做食品安全稽查,騎樓暫時管制。要進來?先排隊,拿號碼牌,順便把發票末三碼背出來啊。」

張美鳳把計程車橫停在路口,搖下車窗,嗓門宏亮地罵:「夭壽喔,半夜三更開什麼大車進來?吵到我客人吃飯,我跟你拼命喔!要不要先來碗柴魚湯退火啦?」

林建國默默把他的廂型車也開過來,穩穩地堵住另一端。他寡言忠厚,不愛說話,只是下車,站在車頭,抱著手臂,用那副不八卦卻可靠的身形告訴所有人,此路不通。

庶民團結的力量,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沒有槍,沒有飛踢,只有排隊默契、人情味跟一壺熱茶。

維克多臉色鐵青,他沒想到,這群他眼中的過期老人跟市井小民,竟然能擋住他。他轉頭對艾莉絲厲聲說:「艾莉絲,這是最後通牒。把蛋王交出來,不然妳的咖啡廳計畫,總部永遠不會批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艾莉絲身上。陳曉安緊張地看著她,黃小傑連冷笑話都忘了講,陳大發更是屏住呼吸。他想起告白夜裡,這個認真呆萌的女孩哭著說,她不想當間諜,只想開一間讓人取暖的咖啡廳。

艾莉絲緩緩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那顆滷了三年的蛋王。蛋殼深褐,油亮,透著一股沉穩的醬香。她把它緊緊握在手心,走到陳大發身邊,然後,在所有人驚訝的目光中,把蛋王塞進了陳大發的手裡。

她一板一眼地說,國語還帶著一點腔調,卻異常堅定:「報告總部,任務失敗。因為,我選擇站在滷肉飯這一側。這顆滷蛋,不能滷莽行事。」

她轉頭看著維克多,藍眼睛裡沒有淚,只有光:「你們說情報已經上雲端了,可是雲端不會在半夜三點,問你一句吃飽了沒。這裡會。這是我在台灣學到的,最重要的人情味。」

陳大發握著那顆溫熱的蛋王,老淚差點又飆出來。他嘴上還是碎念:「妳這什麼爛諧音梗,比小傑還冷,妳是被他傳染了嗎?」手卻把蛋握得死緊,像是握著三十年的青春。

維克多氣到發抖,正要發作,莫里斯卻拍了拍手,把那只鐵盒推到中間,笑著說:「好了,鬧劇結束。維克多,你要蛋王?可以,等我們銷毀完過期情報,蛋王要怎麼處理,大家投票。畢竟,這裡是南門町,不是你們總部的會議室。」

他拿起打火機,作勢要點燃那些紙條。所有散場情報員都圍了過來,有人拿出底片,有人拿出紙條,準備丟進鐵盒。氣氛莊嚴又帶著一點荒謬,就像一場深夜的營火晚會。

然而,就在火光即將亮起的那一秒,桌上那顆小黑蛋,突然發出嗶的一聲輕響。

原本穩定的暗紅色,開始急促閃爍,一明一滅,節奏越來越快,像是心跳加速。陳大發鍋裡的滷汁,也像是感應到什麼,滾得更加劇烈,氣泡大到像是要跳出鍋面。

蘇筱薰眼尖,立刻發現小黑蛋底下,不知何時多了一行用滷汁蒸氣凝成的水痕,歪歪扭扭,卻清晰可辨。那是一組數字,七,後面跟著一個冒號,還有不斷跳動的倒數。

莫里斯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湊近一看,低聲咒罵了一句美式髒話,抬頭看著陳大發,凝重地說:「大發,情況有變。蛋王裡的藥膜,開始溶解了。」

陳大發腦袋嗡的一聲,還沒反應過來,阿梅婆已經慢條斯理地放下筷子,慈祥睿智的臉上閃過一絲擔憂,緩緩說:「孩子,留給你們的時間,不多了。」

黑暗中,維克多的嘴角,卻悄悄勾起一抹得意的笑。而周子昂的電腦螢幕上,不知何時跳出了一行簡體字,翻譯腔十足,卻讓艾莉絲看得臉色發白。

凌晨四點的風,吹過騎樓,帶著滷香,也帶著一絲不祥的預感。交易所才剛開場,真正的倒數,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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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21章 七日倒數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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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的風,帶著一點潮濕的鐵鏽味,吹過小南門站一號出口外的騎樓。滷鍋還在滾,氣泡大顆大顆地往上頂,破掉的時候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蒸氣把昏黃的燈管薰得更黃了。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著桌上那顆小黑蛋。

那顆蛋王,原本只是暗紅色的光,穩定得像夜班護理師量出來的脈搏,現在卻嗶了一聲,開始急促閃爍,一明一滅,一明一滅,節奏快得讓人心慌。蘇筱薰第一個發現蛋底下多了一行水痕,那是滷汁蒸氣凝出來的水,歪歪扭扭,卻清楚得嚇人,一個七,後面跟著冒號,還有不斷跳動的數字,像是有人拿手指在桌上寫遺書。

黃小傑倒抽一口氣,嘴巴張得能塞下一顆滷蛋,結結巴巴地說,老闆,這顆蛋,該不會是要爆炸了吧,我們要不要先叫救護車,還是先叫消防隊,還是先叫媽媽。陳大發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力道不重,罵人的氣勢倒是很足,爆你個大頭鬼啦,這是蛋王,不是瓦斯桶,你緊張什麼,你一緊張我就想罵人,我一罵人就想吃滷肉飯。

話是這樣罵,陳大發自己的手卻在抖。他在南門町擺了三十年攤子,什麼奧客都見過,就是沒見過會倒數的蛋。他下意識去摸圍裙口袋裡的發票本,那是他的護身符,摸到了,心才稍微定下來一點。他心裡想,三十年了,老滷都熬成精了,怎麼還會出這種事,難道真的是我老了,連顆蛋都顧不好。

莫里斯.葛林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湊近小黑蛋,鼻子差點碰到蛋殼,聞了一下,又立刻退開,低聲罵了一句美式髒話,喔,該死的起司漢堡。他抬頭看著陳大發,眼神難得正經,沒有半點慵懶,沉聲說,大發,情況有變,蛋王裡的藥膜,開始溶解了。

全場瞬間安靜,連滷鍋滾沸的聲音都像被掐住脖子。張美鳳原本嗓門宏亮,這時候也壓低了聲音,啥米藥膜,是感冒藥那種膜衣嗎,還是面膜,阿梅婆,妳不是說這顆蛋滷了三年,很補嗎,怎麼還會過期。林建國默默把計程車的鑰匙收進口袋,穩穩地站在陳大發身後,用行動表示,不管發生什麼事,他都不會走。

阿梅婆慢條斯理地放下筷子,慈祥的臉上閃過一絲擔憂,緩緩說,孩子,留給你們的時間,不多了。這顆蛋,是當年用老滷封起來的,蛋黃裡藏著微縮膠卷,外面裹了一層藥膜,要用對的滷汁泡著加熱,才能顯影。要是滷汁不對,藥膜就會化掉,名單就會跟著化掉,就像鹽放進湯裡,再也撈不回來。

莫里斯點點頭,從舊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是手寫的英文加數字,看起來像帳單,又像遺囑。他用美式冷笑話的語氣講著最殘酷的事實,嘿,夥計們,這不是好萊塢電影,這是比電影更慘的現實。七天,從現在開始算,七天之內,如果沒有用正確比例的靈魂滷汁顯影,藥膜會自動溶解,夜鶯的名單就永遠消失。你們的三十年堅守,就會變成一碗放涼的滷肉飯,沒人記得。

陳曉安站在燈光邊緣,眉頭皺得死緊。她是講求證據與數據的人,手裡還拿著手機,螢幕上是她剛查到的食品化學資料。她嘴硬心軟,看著父親發抖的手,又氣又心疼,忍不住開口,爸,你先冷靜。藥膜溶解一定有條件,溫度,酸鹼值,鹽度,我們可以測。不要每次都靠感覺,感覺不能當證據。她嘴上這樣說,心裡卻想,爸,你守了三十年,我不能讓你變成笑話。

陳大發瞪了女兒一眼,又立刻軟下來,碎念著,妳懂什麼,滷汁是活的,是有靈魂的,妳拿溫度計去量阿嬤的心意,量得出來嗎。不過,他心裡暖暖的,女兒肯留下來陪他熬夜,就已經是最大的證據了。他轉頭問莫里斯,少囉唆,直接講,正確比例是什麼,不要跟我講英文,我英文只會點餐。

莫里斯苦笑,攤開雙手,這就是問題所在,正確比例沒有寫下來。當年調蛋王的人,只留下四個字,麻辣鹹甘。氣溫,濕度,辣椒醬比例,每天都不一樣,要靠舌頭去試。這是味覺密碼學最難的地方,也是最浪漫的地方。就像你永遠不知道明天的捷運會不會誤點,但你還是會去等。

黑暗中,維克多的嘴角悄悄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他穿著剪裁合身的西裝,在騎樓下顯得格格不入,卻又理直氣壯。他拍了拍手,吸引所有人的注意,陳老闆,七天,剛好跟我的都更逼遷令一樣。七天後,這排鐵皮攤都要拆,你的鍋,你的蛋,你的結界,通通都要進歷史。他從公事包裡拿出一疊公文,上面蓋著鮮紅的印章,在燈光下紅得刺眼。

周子昂抱著筆記型電腦,螢幕的冷光照得他臉色發青。他推了推眼鏡,用一種看好戲的語氣說,陳老闆,時代變了。情報戰早就從滷肉飯變成雲端網路跟人工智慧了,你還在熬滷汁,我的干擾器三秒鐘就能讓你的結界當機。他敲了一下鍵盤,螢幕上跳出一行密密麻麻的文字,滿是簡體字與翻譯腔,看得人眼睛痛。

艾莉絲.林德站在旁邊,臉色發白。她穿著咖啡廳的圍裙,身上還帶著手沖咖啡的香氣,跟滷肉香混在一起,有種奇妙的違和感。她看著那個螢幕,手指緊緊抓住圍裙下襬,指節都白了。那是伊娃總部傳來的解密資料,她原本以為是救命稻草,沒想到卻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她心裡想,我真的不想當間諜了,我只想好好煮一杯咖啡,讓人取暖。

蘇筱薰眼尖,立刻注意到艾莉絲的不對勁。她是夜班護理師,習慣用精準的眼神觀察人,誰發燒,誰心虛,一眼就看出來。她走過去,輕輕拍了拍艾莉絲的肩膀,毒舌卻溫柔地說,臉白成這樣,是沒吃晚餐還是沒說實話,護理師最討厭兩種病人,一種不吃藥,一種不說實話,妳是哪一種。

艾莉絲咬著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從咖啡廳的吧檯底下抱出一疊文件,紙張還帶著影印機的熱度。她一板一眼地說,陳老闆,我要將功贖罪。這是伊娃小姐給我的歐洲解密資料,說是可以解開蛋王的配方,我原本想偷偷解開再回去交差,可是昨天喝了你的滷汁,我說了真心話,我不想回去了。她把文件推到陳大發面前,眼神認真得像小學生交作業。

黃小傑立刻湊過去,滿口諧音冷笑話又犯了,哇,歐洲來的祕笈,是不是很厲害,是不是叫歐洲蛋王解密,還是叫蛋黃酥的復仇。他翻開第一頁,笑容就僵住了。第二頁,第三頁,越翻臉越綠。他抬頭看著大家,一字一句地念,控肉加辣,翻譯成控制肉類增加辣度,滷蛋兩個,翻譯成鹵製的蛋兩枚請滷莽行事,高麗菜現切,翻譯成高高的美麗蔬菜請現場切割以防天線洩漏。

全場先是沉默三秒,然後爆出一陣大笑,連最嚴肅的莫里斯都笑到拍桌子。張美鳳笑到嗓門更大,夭壽喔,這是哪個天才翻的,是用翻譯軟體直接翻的啦,滷莽行事都出來了,是滷蛋不能滷莽行事啦。陳大發原本緊繃的臉,也忍不住抽動了一下,心裡想,這年頭,連間諜文件都會出包,還好我的滷汁不會出包。

可是笑完之後,現實還是很殘酷。陳曉安快速翻完整疊資料,理性地做出結論,這份資料完全不能用。不只是簡體字跟翻譯錯誤的問題,它的數據邏輯根本是錯的,把鹽度跟糖度搞混,把發酵時間跟加熱時間寫反。如果照這個去調滷汁,蛋王會直接變成茶葉蛋,還是難吃的那種。她把資料推到一邊,眼神堅定,爸,我們得自己來。

柯文誠在這個時候端著泡茶用具出現了。他是這區最圓融的代表,信奉人情大於規定,總能在最緊張的時候用一杯茶化解衝突。他慢悠悠地倒茶,茶香混著滷香,竟然不違和,來來來,先喝口茶。逼遷令的事,我去跟分局跟委員會喬,人情嘛,就是互相欠。蛋的事,你們年輕人腦筋好,去解。老陳,你負責滷,我負責拖,拖到他們忘記要拆。

陳大發接過茶杯,熱度從掌心傳到心裡。他嘴上還是碎念,拖什麼拖,我這鍋滷汁三十年沒熄過火,你叫我拖,我還怕鍋子冷掉咧。可是他心裡清楚,在南門町,人情就是最強的結界。他看著滿桌的人,計程車司機,護理師,大學生,退休老外,每個人眼睛都紅紅的,卻沒有人要走。

黃小傑突然舉手,熱血得像要去選班長,老闆,我跟筱薰姐組成臨時解密小組啦,我負責試吃,她負責記錄,曉安姐負責數據分析,艾莉絲負責提供歐洲那邊的錯誤示範,讓我們知道什麼是錯的。我們在咖啡廳跟滷肉飯攤之間來回奔走,一定要在七天內破解。他越說越興奮,這顆滷蛋不能蛋蛋的哀傷,我們要讓它重見天日。

蘇筱薰白了他一眼,卻沒有反對,只是拿出護理師的筆記本,冷靜地分配工作。試吃可以,但你要照我的流程來,每次漱口,間隔十分鐘,記錄麻辣鹹甘的順序跟強度。你要是敢偷吃控肉,我就給你打一針葡萄糖,讓你甜到哭。她嘴上毒,心裡卻軟軟的,想著這些深夜的客人,每個都有脆弱的時候,能幫一個是一個。

艾莉絲聽到自己也被納入小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帶著愧疚說,我真的可以嗎,我之前還想偷蛋王,我是菜鳥間諜,我什麼都做不好,連翻譯都看不懂。陳大發哼了一聲,刀子嘴豆腐心又發作,妳是笨沒錯,笨到連假蛋跟真蛋都分不清楚,還要靠小傑聞出來。不過,笨人有笨人的用處,妳去煮咖啡,煮最苦的那種,讓我們試吃到舌頭麻掉的時候,還有咖啡可以醒腦。

艾莉絲用力點頭,轉身就跑回ALICE COFFEE,木質調的裝潢在深夜顯得特別溫暖。她打開磨豆機,咖啡香瞬間爆開,跟騎樓的滷香對抗,又融合。她心裡想,原來被需要是這種感覺,比完成任務還要踏實。她端出一杯杯手沖,小心翼翼地放在滷肉飯攤的塑膠桌上,桌墊還是陳大發用了十年的那種,上面印著褪色的廣告。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騎樓的燈光整夜未熄。捷運末班車早就開走了,站務員巡邏經過,也只是揮揮手,當作沒看見。陳大發一鍋一鍋地調滷汁,汗水順著額頭滑進眼睛,刺刺的,他也懶得擦。每一鍋,他都先聞,聞辣椒醬的嗆,聞醬油的甘,聞老滷的陳,再用小湯匙舀一點,吹涼,送進嘴裡。麻,辣,鹹,甘,四重節奏在舌尖跳舞,有時候太麻,有時候太死鹹,他就搖頭,倒掉,重來。

黃小傑跟蘇筱薰在兩邊奔走,黃小傑負責吃,吃到嘴唇腫起來像香腸,還不忘講冷笑話,我現在講話都麻麻的,是不是很有麻煩的感覺。蘇筱薰負責記,字跡工整得像病歷,幾點幾分,氣溫幾度,濕度幾成,辣椒幾匙,舌尖反應如何。她還不時幫陳大發量血壓,怕他熬夜熬到倒下去,嘴上說,你倒了我可不幫你叫救護車,我直接幫你寫病歷,死因,滷汁中毒。

陳曉安蹲在攤位旁邊,用手機架起簡易的紀錄表,把每一筆數據都輸入進去。她看著父親佝僂的背影,想起小時候父親抱她去買冰,長大後卻因為不理解他的偏執而吵架。她心裡酸酸的,低聲說,爸,你不要硬撐,我們一起解。她把一碗剛盛好的滷肉飯推到父親面前,飯上淋著最新的試驗滷汁,肥肉亮晶晶的,瘦肉軟爛,配著一顆切半的滷蛋。

陳大發愣了一下,端起那碗飯,大口扒了一口。米飯的熱氣衝上鼻腔,滷汁的鹹香裹著米香,辣椒的後勁在喉嚨慢慢燒起來。他吃著吃著,眼眶紅了。三十年了,他第一次覺得,這碗飯不只是情報,不只是密碼,是有人陪他一起吃的飯。他含糊地說,鹹了一點,甘味不夠,再調。他不敢抬頭,怕被女兒看到他在哭。

阿梅婆一直靜靜地坐在角落,看著年輕人忙進忙出,臉上帶著慈祥的笑。她偶爾會慢條斯理地提醒一句,孩子,火太大了,滷汁會苦,心太急了,舌頭會鈍。她的話不多,卻每一句都像定海神針。莫里斯靠在柱子旁,看著這一切,幽默慵懶地說,嘿,我在中情局三十年,沒見過這種解密方式。用胃來解密,用心來當電腦,這大概就是台灣的黑科技吧。

維克多跟周子昂還沒走,站在騎樓的陰影裡看著。維克多看了看手錶,冷冷地說,感人,很感人。但感人不能當飯吃,也不能擋拆遷。七天,我只給你們七天。周子昂抱著電腦,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螢幕上跳動著干擾器的波形圖,他低聲說,明晚,我的干擾器就會升級,到時候,你們的悄悄話,全台北都聽得見。他們轉身離開,皮鞋聲在空蕩的騎樓裡格外清晰。

沒有人去追,因為大家都忙著跟時間賽跑。桌上的小黑蛋還在閃,七後面的數字,已經從午夜變成了清晨,雖然還是七,但閃爍的速度似乎更快了一點,像是在催促。陳大發把空碗放下,抹了抹嘴,重新站到鍋前,大聲說,來,再來一鍋,我就不信,我滷了三十年的汁,會輸給一顆蛋。他拿起大杓,攪動滷鍋,蒸氣再次升騰,把所有人的臉都薰得暖暖的。

天快亮的時候,第一班捷運的聲音從地下隱隱傳來,轟隆轟隆,像城市的心跳。騎樓的燈還亮著,咖啡廳的燈也亮著,兩種光混在一起,竟然有種並肩作戰的感覺。黃小傑累到趴在桌上睡著了,嘴角還沾著飯粒,說夢話都在講,蛋王不要跑。蘇筱薰幫他蓋上外套,自己也靠在椅子上打盹,手裡還緊緊抓著筆記本。艾莉絲靠在咖啡機旁睡著了,手裡還抱著空杯子。

陳大發看著這些年輕人,心裡又酸又暖。他把火轉小,讓滷汁維持在微微滾的狀態,香氣才不會散。他低聲對自己說,七天就七天,三十年我都守過來了,還怕這七天嗎。可是當他轉頭看到小黑蛋底下那行水痕,數字突然跳動了一下,從穩定的閃爍變成劇烈的抖動,鍋裡的滷汁也跟著猛烈翻滾起來,濺出幾滴滾燙的湯汁,燙到他的手背,他卻連眉頭都沒皺,只是死死盯著那顆蛋。

因為就在那一瞬間,所有人都聽見了,小黑蛋發出了第二聲嗶,比第一聲更尖,更急,像是倒數被撥快了一格。而遠處ALICE COFFEE的音響,不知何時發出一陣細微的高頻雜音,刺耳得讓人牙酸,騎樓昏黃的燈管,也跟著閃了一下。莫里斯猛地站直身體,臉色大變,低吼道,該死,他們提前動手了,結界,結界在晃。陳大發握緊了手裡的大杓,指節發白,七日倒數的第一個清晨,才剛開始,真正的麻煩,卻已經找上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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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22章 宵夜結界破裂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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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

第二聲嗶音尖銳得像是有人拿著鐵釘在玻璃上用力刮過,劃破了凌晨三點半的南門町騎樓。

陳大發握著大杓的手僵在半空中,手背上被滷汁燙出的紅點還在發燙,他卻完全感覺不到痛。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滷鍋中央那顆黑得發亮的小黑蛋,也就是那顆滷了三年的蛋王。蛋殼底下那一行水痕,原本只是穩定地一閃一閃,像是老人平穩的心跳,現在卻劇烈地抖動起來,頻率快得讓人眼花,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拚命撞門,想要衝出來。

鍋裡的靈魂滷汁像是被激怒的野獸,咕嚕咕嚕瘋狂翻滾,拳頭大的氣泡一個接一個炸開,濃郁的醬油與豬油香氣混著八角與甘草的氣息,化成白茫茫的蒸氣直衝天花板,把昏黃的燈管都薰得模糊了。

趴在桌上睡覺的黃小傑被那一聲嗶給震得整個人彈起來,額頭差點撞到醬油碟,嘴角的飯粒還黏著,睡眼惺忪地大喊,蛋王不要跑,我還沒吃早餐,不對,我還沒解密啊。

蘇筱薰也瞬間驚醒,她是夜班護理師出身,反應快得像條件反射,一手抓住筆記本,一手扶住差點翻倒的開水壺,銳利的眼神掃向四周,怎麼了,地震嗎,還是病人的心跳停了。

艾莉絲靠在愛麗絲咖啡廳的咖啡機旁,原本抱著空杯子睡得正香,金色的髮絲被蒸氣沾得微微發捲。她猛地睜開藍色的眼睛,臉色蒼白,雙手摀住耳朵,痛苦地皺眉,好尖的聲音,我的牙齒好酸,這是高頻噪音,是干擾器。

莫里斯葛林原本慵懶地靠在鐵皮柱子上,手裡還拿著半杯柴魚湯,這個美國中情局退休顧問此刻卻像被電到一樣站得筆直,臉上的嬉笑全都不見了。他把湯杯往桌上一放,湯汁濺了出來,他低吼道,該死,他們提前動手了,結界,結界在晃。

陳大發啞著嗓子問,什麼意思,什麼結界在晃,宵夜結界不是傳說嗎。

莫里斯沒有回答,只是抬頭看向騎樓天花板。那兩排用了三十年的日光燈管,原本是溫暖的昏黃色,此刻卻一閃一閃,發出滋滋的電流聲。更詭異的是,從愛麗絲咖啡廳那組北歐風的圓形吊燈音響裡,傳出一陣極細極尖的高頻雜音,若有似無,卻像蚊子在耳膜裡面飛,聽久了讓人頭暈想吐。

那是人工智慧干擾器,莫里斯咬牙說,周子昂那小子,把演算法寫進音波裡了。他想用噪音蓋掉滷汁的香氣與人聲的頻率,讓宵夜結界破裂。

什麼叫做破裂,黃小傑一邊擦口水一邊問,難道會像玻璃一樣匡噹碎掉嗎。

蘇筱薰冷靜地解釋,她推了推眼鏡,聲音壓得很低,宵夜結界的原理,是只有吃過靈魂滷汁、拿到發票末三碼通關密語的人,才能聽見真正的對話。一般路人經過,只會聽到老闆來一碗滷肉飯這種表面話。如果結界破了,就等於加密頻道變成公開廣播,所有情報都會被路人聽見。

陳大發倒吸一口氣,那不就等於在捷運車廂裡大喊我國安檔案在蛋黃裡嗎。

就是這樣,莫里斯點頭,而且更麻煩的是,一旦路人聽見怪話,一定會報警。到時候轄區員警一來關切,食品安全稽查一來量體溫,我們這個深夜食堂就得收攤了。這就是周子昂的目的,不用動手,用路人趕走我們。

話才說完,騎樓口就傳來一陣東倒西歪的笑鬧聲。

三個喝得滿臉通紅的上班族,領帶鬆開,襯衫下襬露在外面,手裡還提著便利商店的塑膠袋,搖搖晃晃地走進騎樓。他們原本只是要去搭計程車,卻突然停下腳步,鼻子用力一吸,好香喔,滷肉飯耶,老闆,現在還有開嗎。

陳大發愣住了。按照往常,這個時間的醉客經過騎樓,只會聞到淡淡的香氣,聽到模糊的人聲,很快就會走過去。可是今晚,這三個人卻直直地看著滷鍋,看著小黑蛋,甚至看著莫里斯手裡的筆記本,眼睛發亮。

其中一個醉客指著滷鍋大笑,哈哈哈,這顆滷蛋在發光耶,是不是加了螢光劑啊,老闆你好潮喔,還會嗶嗶叫,是電子蛋嗎。

另一個醉客則湊到艾莉絲面前,盯著她手裡的空杯子,咦,這外國妞好漂亮,是不是在拍影片啊,你們是在玩密室逃脫嗎,什麼蛋王,什麼七日倒數,好中二喔,我也要玩。

黃小傑嚇得跳起來,壓低聲音對陳大發說,師父,不對勁,他們聽得見,他們真的聽得見我們剛剛講的話。平常路人根本不會注意到蛋王會嗶嗶叫啊。

蘇筱薰的臉色也變了,她注意到捷運小南門站一號出口的方向,又有四五個夜貓子大學生拿著手機走過來,一邊走一邊說,欸你們有聽到嗎,那邊好像在講間諜跟情報,好好笑,去看看。

結界真的破了,艾莉絲喃喃自語,她的專業訓練讓她立刻拿出手機,打開頻譜分析軟體,螢幕上出現一條劇烈跳動的高頻曲線,就是這個,二十二千赫茲左右的人耳邊緣頻率,混在咖啡廳音響的背景音樂裡。一般人聽不到,但它會干擾大腦對氣味與語言的過濾機制,讓結界失效。

陳大發氣得鬍子都在抖,周子昂,這個夭壽囝仔,竟然用這種奧步。他轉頭看向騎樓對面暗處,果然,在愛麗絲咖啡廳後巷的陰影裡,停著一輛黑色的廂型車,車窗半開,周子昂戴著耳機,抱著一台筆記型電腦,嘴角掛著冷笑,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打。在他旁邊,一台小小的銀色喇叭正對著騎樓,發出那股讓人牙酸的高頻聲。

不能讓他繼續播,莫里斯說,再播下去,整條南門町的人都會靠過來。到時候不只員警,連衛生局跟記者都會來。

可是我們不能直接衝過去砸他的喇叭啊,黃小傑急得抓頭,那樣就變成現行犯,會被帶去警局做筆錄耶。

就在一片混亂中,發票暗號系統也跟著大當機。

原本負責顧攤的張美鳳,嗓門宏亮的地下里長,拿著手開發票本,正想用末三碼給醉客通關密語,好把他們引開。她大聲喊,帥哥,要內用還是外帶啊,內用的話要先拿號碼牌喔。可是醉客根本不理那一套,直接伸手去掀滷鍋的蓋子,我要看電子蛋啦,老闆你不要小氣。

張美鳳氣得用台語罵,你是沒聽到我在跟你講話嗎,排隊啦,先排隊啦。她習慣性地撕下一張發票,末三碼是三八九,原本應該對應今晚的驅散密語,可是她一喊出來,醉客反而更大聲地覆誦,三八九,三八九是什麼啦,是你們的暗號嗎,好好玩喔。

完了,暗號失效了,蘇筱薰咬著嘴唇,筆記本上記滿了今晚的動態密碼,可是現在不管喊什麼口令,路人都聽得懂,也都學得會。發票變成廢紙了。

騎樓裡擠進越來越多的人,有下班的夜班護理師,有剛收班的計程車運將林建國載來的客人,有單純睡不著出來買宵夜的阿伯。大家你推我擠,七嘴八舌,滷鍋的蒸氣被吹散,咖啡廳的香氣被沖淡,整條二十公尺的騎樓亂成一團,像是跨年晚會散場。

陳大發看著自己守了三十年的小攤,被人群擠得東倒西歪,鐵皮桌子被撞歪,辣椒醬罐差點掉到地上,他的心像是被一隻手緊緊揪住。他想起上一代交棒時說的話,滷汁滾,人心才會暖,結界不是什麼魔法,是人情味。可是現在,人情味快要被噪音蓋掉了。

他轉頭看向艾莉絲,這個菜鳥間諜此刻也慌了手腳,卻還是努力擋在滷鍋前面,用生硬的中文對醉客說,請你們後退,這顆蛋真的很重要,不能碰,很燙。可是醉客根本不聽,還笑她,哇,妳的中文好可愛喔,再說一次。

艾莉絲急得眼眶都紅了,她看向陳大發,眼神裡滿是愧疚與求助,都是我不好,是我把歐洲的技術帶來這裡,才讓周子昂有機會破解結界。

陳大發看著她,心裡又氣又軟。這個傻查某,明明自己也是被利用的。他深吸一口氣,聞到空氣中那股刺鼻的高頻金屬味,混著滷汁的焦香,突然靈光一閃。

他想起阿梅婆說過的話,食物的聲音,也是味道的一種。爆炒高麗菜的滋啦聲,滷汁大滾的咕嚕聲,都是老祖宗留下的白噪音。

艾莉絲,陳大發大吼,妳那台咖啡機的蒸氣棒還能用嗎。

艾莉絲愣了一下,能,能啊,要打奶泡嗎,現在嗎。

不是打奶泡,是打仗,陳大發把圍裙一繫,捲起袖子,露出結實的手臂,去把妳的咖啡豆拿出來,不用管什麼手沖的品質了,全部倒進磨豆機,給我磨到最粗。還有,把蒸氣開到最強。

黃小傑一聽就懂了,師父,你是想用噪音對抗噪音嗎,以毒攻毒。

沒錯,陳大發一邊把瓦斯爐火開到最大,一邊從保麗龍箱裡抱出一整顆新鮮的高麗菜,菜葉翠綠,還帶著水珠,他們用機器發出高頻,我們就用手工發出低頻。用最台味的聲音,把他們的機器聲蓋掉。蘇筱薰,去把那鍋柴魚湯端來,加熱到滾,越滾越好。

蘇筱薰立刻行動,她明白陳大發的意思,柴魚湯大滾時的氣泡聲,加上滷汁翻騰的低鳴,可以形成天然的白噪音,干擾人工智慧的頻率辨識。

陳大發舉起菜刀,刀光在燈下閃了一下。他大喝一聲,現切現滷,當日銷毀,高麗菜天線,給我斷。他手起刀落,喀嚓喀嚓,把高麗菜切成粗絲,葉脈斷裂的清脆聲在混亂中格外響亮。接著他把大把的豬油倒入熱鍋,油一熱,立刻把高麗菜絲全下下去。

滋啦——

一聲巨響,鍋裡竄起半個人高的火焰,油花四濺,高麗菜的水分遇到高溫,發出劈哩啪啦的爆裂聲,像是過年放鞭炮。那股焦香混著蒜頭與蝦米的香氣,瞬間炸開,濃得化不開,直接灌進每個人的鼻腔。

哇,好香,醉客們被這股氣勢嚇了一跳,下意識後退一步。

還沒完,陳大發把滷鍋的蓋子整個掀開,讓三十年老滷用最大火力翻滾,咕嚕咕嚕咕嚕,低沉渾厚的滾沸聲像打鼓一樣,一波一波壓過高頻雜音。艾莉絲也衝回咖啡廳,把磨豆機開到最大,轟隆隆的研磨聲震得桌子都在抖,同時把咖啡機的蒸氣棒插進鋼杯,發出刺耳的嘶嘶聲。

三種聲音混在一起,炒菜的爆裂高音,滷汁的低頻鼓聲,磨豆機的轟鳴,竟然形成一道厚實的聲音牆,硬生生把那股讓人牙酸的高頻雜音壓了下去。艾莉絲看著手機上的頻譜,驚喜地大喊,降下來了,干擾波被蓋掉了,下降了三十分貝。

莫里斯哈哈大笑,對,這就是味覺諜報學的真諦,最高科技的干擾器,也怕阿嬤的炒菜鍋。

可是光靠聲音還不夠,人群還在。醉客們雖然被香味吸引,卻還是擠在騎樓裡不肯走,拿著手機拍攝,嘴裡嚷著要看電子蛋。發票暗號已經失效,靠密碼趕不走他們。

就在這時,一個慢條斯理卻沉穩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

借過,借過一下,阿梅婆來了。

滿頭銀髮的阿梅婆,拄著拐杖,在林建國與張美鳳的攙扶下,緩緩走進騎樓。她是南門町的精神支柱,平常沉默寡言,今天卻眼神銳利。她看了看混亂的人群,又看了看滿頭大汗的陳大發,慈祥地笑了笑,大發,你守了三十年,辛苦了。接下來,交給我們這些老鄰居吧。

她轉身面對人群,深吸一口氣,用她那帶著濃濃台灣腔的國語,緩緩地,卻清楚地喊道,老闆,內用。

張美鳳立刻心領神會,用她宏亮的嗓門跟著喊,老闆,內用。

林建國,這個寡言忠厚的運將大哥,也放下手裡的方向盤套,用低沉的聲音喊,老闆,內用。

接著是蘇筱薰,黃小傑,莫里斯,甚至連躲在柱子後面的捷運站務員與巡邏經過的員警柯文誠,都忍不住跟著喊。

老闆,內用。老闆,內用。老闆,內用。

一開始只是零零星星的幾個人,很快地,整條騎樓的攤商們全都加入了。賣蚵仔麵線的阿伯,賣藥燉排骨的阿姨,賣潤餅捲的大姊,大家放下手邊的工作,雙手圍在嘴邊,用盡丹田的力氣,一聲接一聲地喊。那聲音整齊又有節奏,帶著濃濃的人情味與默契,像是廟會遶境,像是棒球場上的加油,像是深夜裡的搖籃曲。

最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那些原本嬉鬧的醉客與夜貓子,聽到這整齊的呼喊,突然愣住了。他們臉上的醉意與好奇漸漸退去,眼神變得迷茫,彷彿剛從一場夢中醒來。其中一個醉客抓抓頭,咦,我怎麼會在這裡,我不是要去搭車嗎。另一個大學生放下手機,奇怪,剛剛好像聽到什麼間諜,可能是我聽錯了,走啦走啦,好睏。

人群像退潮一樣,慢慢散去。騎樓再次恢復了深夜應有的安靜,只剩下滷汁的香氣與咖啡的餘韻。昏黃的燈管不再閃爍,穩定地亮著。咖啡廳音響裡的高頻雜音,被人聲徹底淹沒,消失無蹤。

艾莉絲看著手機,頻譜上的干擾波已經完全不見了。她激動地抱住陳大發的胳膊,成功了,我們用聲音重建了結界,不是用密碼,是用人。

陳大發累得滿頭大汗,圍裙都被油煙燻黃了,卻咧嘴一笑,廢話,結界本來就是人,又不是機器。機器懂什麼叫內用啊。

黃小傑興奮地跳起來,阿梅婆萬歲,這招太強了,根本就是人聲結界,台灣限定版。

阿梅婆只是淡淡地笑,拍拍陳大發的手,孩子,記住,祕密藏在食物裡,但力量藏在人情裡。只要大家還願意為彼此留一碗飯,結界就不會破。

後巷裡,周子昂狠狠地捶了一下方向盤,可惡,竟然用這種土法煉鋼的方式破解我的人工智慧。他看著筆記型電腦上顯示的訊號中斷,臉色鐵青。但他很快又冷笑起來,沒關係,這只是測試。今晚只是讓你們看看,結界會破。七天之內,我一定會拿到蛋王。他發動廂型車,悄悄駛入黑暗。

騎樓恢復平靜,陳大發正想坐下來喘口氣,卻聽到滷鍋裡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喀。

他低頭一看,整個人血液都凝固了。

那顆小黑蛋,那顆滷了三年的蛋王,表面竟然出現了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痕。裂痕底下,隱約透出暗紅色的光,像是藥膜正在溶解,裡面的微縮膠卷即將曝光。而蛋殼上的水痕數字,劇烈地跳動了三下,最後停在一個讓所有人心臟驟停的畫面。

莫里斯湊過來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氣,聲音都在抖,大發,這不是倒數加速,這是……蛋王在發燙,它快要自己顯影了。如果今晚不處理,明天早上,這顆蛋就會變成一顆普通的滷蛋,裡面的名單,會隨著香氣一起蒸發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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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23章 菜鳥間諜的抉擇

本章登場

凌晨三點十七分,南門町的騎樓安靜得只剩下滷鍋滾沸的咕嚕聲。

陳大發整個人僵在添丁滷肉飯的鐵皮攤位前面,眼睛死死盯著那鍋三十年老滷。湯面中央浮著的那顆小黑蛋,那顆被他用豬油和醬油養了三年的蛋王,此刻正微微顫動著。蛋殼表面那道細如髮絲的裂痕底下,透出一種暗紅色的光,像是深夜裡有人在蛋殼裡面點了一盞小燈籠。更要命的是,蛋殼上那層薄薄的水痕數字,原本應該是七日倒數的藥膜,此刻跳動得像是心電圖失控的病患。

莫里斯·葛林那張平常總是帶著美式慵懶笑容的臉,現在皺得像放了三天的刈包皮。他湊近滷鍋,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立刻被蒸氣燙得往後跳了一步。

大發,這不是倒數加速。莫里斯的聲音都在抖,這是蛋王在發燙,它快要自己顯影了。如果今晚不處理,明天早上,這顆蛋就會變成一顆普通的滷蛋,裡面的名單,會隨著香氣一起蒸發掉。

黃小傑原本還在旁邊興奮地喊著阿梅婆萬歲,人聲結界台灣限定版,聽到這句話,整個人像是被控肉噎到一樣,笑容僵在臉上。老闆,這什麼意思?蛋王要變成荷包蛋了嗎?不對,是要變成茶葉蛋了嗎?也不對啊,老闆你快想想辦法啊。

蘇筱薰穿著夜班護理師的淡藍色制服,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冷靜得像手術燈一樣的眼睛。她伸手探了探滷鍋上方的蒸氣,又快速收回來,以護理師量體溫的精準度判斷,鍋溫至少比平常高了三度。滷汁的黏稠度也不對,藥膜溶解的速度比預期快了兩倍。陳伯伯,我們剩下的時間,可能不是七天,是七個小時。

陳大發沒有說話。他那雙佈滿厚繭的手,緊緊抓著滷鍋的木柄,指節都發白了。三十年了,這鍋老滷陪他熬過颱風夜的停電,熬過捷運施工封路沒生意的日子,熬過老婆過世後一個人顧攤的無數凌晨。他一直堅信高麗菜的葉脈會洩漏電磁波,堅信滷蛋裡藏著國安檔案,街坊都笑他是得了妄想症的孤單老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瘋,他只是在等一個證明,證明那些深夜來吃飯的散場情報員,證明那些用發票末三碼交換的祕密,都是真的。

孩子,記住,祕密藏在食物裡,但力量藏在人情裡。阿梅婆剛剛說的話還在他耳邊。她那雙滿是皺紋的手,剛剛才輕輕拍過他的手背,溫暖得像剛出爐的白飯。

就在這時,對街那間走北歐極簡風的ALICE COFFEE,原本應該在凌晨三點打烊熄燈的木質大門,竟然無聲地亮了起來。

那不是手沖咖啡的暖黃燈光,而是一種冷白色的、像審訊室一樣的燈。木門被推開,高跟鞋踩在騎樓磨石子地板上的聲音,清脆得像子彈上膛。

來的人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白人女性,金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穿著剪裁俐落的深灰色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襯衫,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銀色貓頭鷹胸針。她的眼神銳利得像掃描器,從添丁滷肉飯的蒸氣一路掃到陳大發臉上的油汗,最後停在站在滷鍋旁邊、手足無措的艾莉絲·林德身上。

艾莉絲原本正捧著半碗柴魚湯在發呆,看到這個女人的瞬間,整個人像是被辣椒醬嗆到一樣,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手中的免洗碗差點掉到地上。她的臉色在三秒鐘內從熬夜的蒼白變成死白,嘴唇動了動,用一種近乎夢囈的德語腔英文低聲說,伊娃女士。

伊娃·安德森,歐洲私營保全公司北歐分部的實際負責人,艾莉絲在任務簡報影片裡看過無數次的臉。只是影片裡的她總是在柏林的會議室裡,背景是落地窗和網路資訊戰的曲線圖。而現在,她真人站在台北南門町濕黏悶熱的騎樓裡,高跟鞋旁邊就是一攤賣了三十年的滷肉飯,違和感強烈到讓人想笑,卻沒有人笑得出來。

林德探員。伊娃的中文竟然標準得可怕,還帶著一點播音員的腔調,顯然是透過即時翻譯耳機輔助,但語氣裡的冰冷不需要翻譯。妳讓總部非常失望。妳應該在七十二小時前就把蛋王帶回來,而不是在這裡穿著圍裙,幫一個台灣老頭洗碗。

全場的空氣瞬間凝固了。滷鍋的蒸氣還在往上冒,ALICE COFFEE的磨豆機還殘留著咖啡香,兩種氣味在騎樓中間糾纏,像是兩軍對峙的煙霧。

張美鳳原本叉著腰站在攤商委員會的布條旁邊,聽到這句話,嗓門宏亮地就要開罵,妳這外國女人是怎樣啦,半夜三更跑來我們南門町大小聲,妳以為這裡是妳家廚房喔。卻被林建國輕輕拉住了衣角。林建國開著計程車跑了二十年夜班,看過太多酒客鬧事,他知道這種眼神的人,不是來吵架的,是來執行任務的。他只是把自己的計程車鑰匙握得更緊,低聲說,先看艾莉絲小姐怎麼說。

艾莉絲·林德站在原地,覺得自己的血液一半是冰的,一半是燙的。冰的那一半是受過三年正規諜報訓練的菜鳥間諜,被教導任務高於一切,服從高於情感,蛋王裡的夜鶯名單關係到整個歐洲線民網路的安全。燙的那一半,卻是這二十幾天在南門町被養出來的溫度。是陳大發罵她滷蛋不能滷莽行事時的口水,是黃小傑硬塞給她的半顆糖心蛋,是蘇筱薰在她胃痛時默默遞上的熱柴魚湯,是阿梅婆教她用湯杓順時鐘攪三圈的耐心。

伊娃往前走了一步,從公事包裡拿出一張列印出來的電子機票和一枚新的識別證。林德探員,這是妳回程的機票,凌晨六點桃園機場起飛,商務艙。只要妳現在把那顆蛋交給我,妳之前的倒戈紀錄可以一筆勾銷。總部願意相信妳只是太投入角色,被台灣的人情味干擾了判斷。回來吧,真正的情報戰在雲端,在人工智慧,不是在這種油膩膩的騎樓裡。

艾莉絲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添丁滷肉飯的攤位。那裡的折疊桌上,放著一碗還在冒煙的滷肉飯。那是她今晚開工前,陳大發默默幫她留的。白飯上鋪滿了肥瘦相間的滷肉,淋著靈魂滷汁,旁邊放著一顆切半的滷蛋和幾片現燙的高麗菜。飯旁邊壓著一張手開發票,末三碼是三二七,背面用藍色原子筆歪歪扭扭地寫著,給愛麗絲,吃飽才有力氣吵架。內用。

他把她的名字寫錯了,愛麗絲不是艾莉絲。但那個錯字卻讓她的鼻子酸得比洋蔥還厲害。她想起自己第一天來臥底時,陳大發防賊一樣防著她,說高麗菜會洩密,說她的磨豆聲是竊聽器。後來他卻會在她手忙腳亂被客人罵哭的時候,默默把一杯去冰的麥茶推到她面前,嘴上還碎念,哭什麼哭,妳的眼淚掉進滷鍋會讓滷汁變鹹,鹹度跑掉摩斯密碼就對不起來了啦。

刀子嘴,豆腐心。蘇筱薰曾經這樣毒舌又溫柔地評價過陳大發。

艾莉絲,妳還在猶豫什麼?伊娃的聲音提高了半度,帶著歐洲人特有的不耐煩。妳看看妳自己,妳的情報已經菜到洩漏了,妳的掩護身分ALICE COFFEE根本就是個笑話。妳以為妳在這裡學到的待客之道,能幫妳在總部的考績上加分嗎?

陳曉安站在騎樓的陰影裡,抱著一疊剛寫好的陳情書影本。她是陳大發的女兒,理性獨立,講求證據與數據,長年在台北的顧問公司上班,最看不慣父親的偏執。她原本今晚是來勸父親接受建商收購條件的,卻沒想到會看到這一幕。她看著艾莉絲顫抖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共鳴。那不就是她自己嗎?在父親的妄想和現實的數據之間拉扯,在親情和理性之間不知所措。

爸。陳曉安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陳大發渾身一震。你先不要罵人,讓她自己選。

陳大發愣住了。他轉頭看著女兒,又看看艾莉絲。他那張總是愛碎念吐槽的嘴,難得地抿了起來。他想起老婆還在的時候,常說他這個人就是鐵齒,滷肉要滷到透,人心也要燉到透,不能用逼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油煙和醬香灌進肺裡,讓他劇烈地咳嗽了兩聲。

咳咳,外國婆仔,妳先閉嘴啦。陳大發忽然開口,用他那口破台灣國語夾雜台語腔的中文,對著伊娃說。這裡是南門町,不是妳的辦公室。妳要帶人走,也要等人家吃飽再說啦。沒吃飽就做決定,胃會酸,腦會鈍,這是我們台灣的諜報理論啦。

伊娃皺起眉頭,顯然翻譯耳機無法處理這種台味邏輯。你說什麼?

我說,吃飯啦。陳大發轉頭看著艾莉絲,眼神竟然難得地溫柔,沒有疑神疑鬼,沒有碎念。他拿起一個空碗,俐落地添了一杓白飯,又從滷鍋裡舀起一杓最上層的靈魂滷汁。那杓滷汁在燈管下油亮油亮的,香氣濃到連對街咖啡廳的木質調香水味都被壓了下去。艾莉絲,妳來台灣這麼久,我都沒好好教妳。妳都學我們怎麼用滷汁傳情報,卻沒學怎麼用滷汁給自己打氣。

他把碗推到艾莉絲面前,開始像阿梅婆那樣,慢條斯理地說,妳看,這滷汁有四重節奏,麻、辣、鹹、甘。麻是花椒,要妳記得痛,才不會隨便背叛。辣是辣椒,要妳有膽,才敢說不。鹹是醬油,要妳記得眼淚的味道,才會心疼人。甘是冰糖和豬油,要妳記得甜,才知道為誰留一碗飯。這碗,叫做勇氣,妳自己調,鹹淡自己決定,沒人能幫妳。

艾莉絲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滴,兩滴,掉進那碗白飯裡。她想起莫里斯曾經用美式冷笑話講解諜報理論,說最好的掩護不是假身分,是真心。她想起黃小傑滿口諧音冷笑話,說控肉就是控制肉,控制不了自己的心,就先吃一塊肉。她想起林建國開車穩重不八卦,卻總在她加班到凌晨時,默默把計程車停在咖啡廳門口,說夜路危險,送妳去捷運站。她想起張美鳳罵人時夾帶親切問候,死囝仔,這麼晚還不吃飯,是要做仙喔。

這些不正經的日常,比任何正經的任務簡報都更像情報,情報裡說,這裡有人愛妳。

伊娃看了看手錶,耐心耗盡。夠了,林德探員,這是最後通牒。交出蛋王,跟我走,否則妳將被視為叛逃。維克多先生已經在路上了,你知道他的手段。他可不會像我這樣,給妳商務艙和體面。他會直接強奪,到時候這條騎樓,這些攤販,一個都保不住。建商的逼遷令明天早上就會貼出來,妳要為了一碗滷肉飯,毀掉妳的前途嗎?

威脅的話語像冰水一樣澆下來。黃小傑氣得跳腳,妳威脅誰啊,這裡是台灣耶,我們有警察杯杯耶。柯文誠,那個圓融世故的老站務員,原本一直在旁邊泡茶裝沒事,此刻也默默放下了茶杯,站到了攤商這邊。人情大於規定,這是他的哲學。

艾莉絲捧著那碗勇氣,手指被碗的熱度燙得發紅,卻捨不得放開。熱氣薰得她眼睛更酸,但視線卻前所未有的清晰。她抬起頭,看著伊娃,一字一句,用她這幾個月在南門町學到的、最標準的台灣中文說。

伊娃女士,對不起,我不能跟妳回去。

伊娃的臉色瞬間變了。妳說什麼?

我說,我要辭職。艾莉絲把識別證從圍裙口袋裡拿出來,輕輕放在折疊桌上,壓在那張手開發票旁邊。我認真想當一個好間諜,可是我在這裡學到,真正的待客之道,不是竊取,是招待。蛋王不是情報,是陳伯伯三年的心血,是這條騎樓所有人的宵夜結界。我不想偷走別人的心血,我想留在南門町,學習怎麼為別人留一碗飯。就算情報戰已經變成雲端和人工智慧,我還是想學會,怎麼用一碗飯,讓一個疲憊的人說出真心話。這才是我想做的諜報。

全場安靜得連滷鍋的泡泡聲都聽得見。陳大發張大嘴,滷肉飯差點從嘴裡掉出來。黃小傑感動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艾莉絲妳太帥了啦,比電影還帥。蘇筱薰別過頭去,假裝在檢查護理包,耳朵卻紅了。莫里斯吹了一聲口哨,上帝啊,這是我聽過最浪漫的辭職信,比在拉斯維加斯結婚還浪漫。

伊娃氣得渾身發抖,金髮都散開了幾縷。好,很好,林德,妳會後悔的。妳以為人情能當防彈衣嗎?維克多不會跟你們講人情,他只講價錢。七天,不,你們連七個小時都沒有了。蛋王的藥膜已經溶解了,沒有總部的解密資料,你們永遠也顯影不了那份名單。等著吧,等著被強奪吧。

她抓起公事包,轉身踩著高跟鞋,頭也不回地走進黑暗的巷子裡。ALICE COFFEE的冷白色燈光啪的一聲熄滅了,只剩下添丁滷肉飯昏黃的燈管,還在蒸氣裡頑強地亮著。

艾莉絲像是虛脫一樣,捧著那碗飯,蹲在地上大哭起來。陳大發手足無措地站在旁邊,碎念又犯了,哭什麼哭啦,飯都要被妳的目屎泡爛了啦,泡爛就不好吃了啦。他嘴上罵著,手卻很誠實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面紙,塞到她手裡,還順手把那顆切半的滷蛋夾到她碗裡。吃啦,吃飽才有力氣哭啦。

陳曉安看著父親彆扭的溫柔,忽然覺得眼睛有點熱。她走過去,輕輕靠在父親肩上,低聲說,爸,你剛剛那碗勇氣,調得不錯。

陳大發哼了一聲,死ㄚ頭,現在才知道你老爸厲害喔。但他的耳朵,卻悄悄紅了。

就在眾人以為今晚的風暴暫時過去,終於可以喘口氣處理蛋王的裂痕時,滷鍋裡忽然傳來一聲比之前更響亮的嗶。

不是幻聽,所有人都聽到了。蛋王表面的裂痕又擴大了一點點,暗紅色的光更亮了。而一直停在咖啡廳門口的那輛黑色廂型車,車燈忽然亮了起來,遠光燈直直打在騎樓上,照得所有人睜不開眼睛。車窗搖下來,露出維克多那張戴著墨鏡的臉,和他身旁周子昂抱著筆記型電腦的冷笑。

陳老闆,晚上好啊。維克多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出來,帶著金屬般的回音。看來和平談判破裂了。那麼,就讓我們用你們台灣人的方式來解決吧。排隊嗎?不好意思,我們要插隊了。

黃小傑倒吸一口氣,幹,是強奪的前奏。蘇筱薰立刻把艾莉絲護在身後,莫里斯收起笑容,阿梅婆緩緩站了起來,張美鳳拿起鍋鏟,林建國發動了計程車的引擎。

蛋王在滷汁裡輕輕晃動著,發燙,發光,像一顆即將引爆的、充滿人情味的炸彈。

深夜四點,末班車早已開走,真正的決戰,才正要開始。":"summary":"伊娃親抵南門町命令艾莉絲交出蛋王返歐,艾莉絲在熱滷肉飯與手寫發票的人情前動搖。陳大發以靈魂滷汁四重滋味為她調製勇氣之碗,艾莉絲最終拒絕任務辭去間諜身分,決心留下學習待客之道。伊娃憤怒離去揚言維克多將強奪,蛋王裂痕擴大發出嗶響,維克多車隊現身騎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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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24章 攤商委員會大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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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四點零七分,南門町的空氣是燙的。

黑色廂型車的遠光燈像兩把雪白的武士刀,直直劈在添丁滷肉飯的鐵皮招牌上,燈管被照得慘白,蒸氣裡浮著細小的油珠,每一顆都被照得發亮,像是整條騎樓忽然被丟進了開水裡。

陳大發瞇著眼睛,右手還握著漏杓,左手下意識把滷鍋往身後護了一寸。鍋裡的老滷還在滾,咕嚕咕嚕的聲音很穩,蛋王沉在最底下,暗紅色的裂痕一閃一閃,剛才那一聲嗶,還留在每個人的耳膜上發麻。

維克多·諾瓦克坐在車窗後面,墨鏡在強光裡反射出兩團白斑。他拿起擴音器,聲音帶著金屬回音,一字一句敲在騎樓的磁磚上。

陳老闆,晚上好啊。和平談判破裂了。那麼,就讓我們用你們台灣人的方式來解決吧。排隊嗎?不好意思,我們要插隊了。

黃小傑倒吸一口氣,吸進半口辣椒煙,嗆得直咳嗽,幹,是強奪的前奏!這傢伙連插隊都講得這麼有禮貌,是不是歐洲人都這樣?

蘇筱薰一步跨到艾莉絲前面,白袍下擺被夜風掀起來,像一道薄薄的牆。她壓低聲音說,別怕,護理師站的位置,就是急救的位置。

艾莉絲·林德的手還捧著那碗陳大發剛替她調的勇氣滷肉飯,熱氣糊了她的眼鏡。她才剛辭去間諜身分,心跳還沒平復,現在又被前老闆用遠光燈照臉,整個人呆在原地,嘴裡喃喃地說,這不符合程序,這真的不符合程序……

莫里斯·葛林把手插在口袋裡,懶洋洋地往前站了半步,擋住一半的光。他用那種美式冷笑話的語氣說,嘿,維克多,在台北插隊是會被阿嬤用雨傘打的,你確定要試試看嗎?

阿梅婆緩緩站了起來,動作很慢,卻讓整條騎樓安靜了一秒。她沒有說話,只是把甜湯攤上的大勺敲了三下,鏗,鏗,鏗。

張美鳳已經抄起鍋鏟,嗓門宏亮到壓過擴音器,插什麼隊啦!要吃飯就排隊,要都更就拿公文來!南門町不是你家廚房,想掀鍋就掀鍋啦!

林建國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發動了計程車的引擎。老裕隆的引擎聲低沉渾厚,車頭燈一亮,直接對著廂型車照回去。黃色的燈光雖然沒有那麼白,卻穩得像一堵牆。

周子昂抱著筆記型電腦從副駕駛座探出頭,冷笑著舉起一塊平板,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公文掃描檔。他大聲說,陳大發,你看清楚!建商收購同意書已經過半,房東的租約下個月到期不續租,七天內你們不搬,就是非法占用。到時候就不是插隊,是拖吊了!

陳大發盯著那塊平板,眼睛被照得流淚,心裡卻忽然很平靜。他想起三十年前,父親把這口鍋交給他的那個晚上,也是這麼亮的燈,也是這麼燙的蒸氣。父親說,大發,鍋在,人在,味道在,家就在。

他把漏杓往鍋沿一敲,清脆的一聲,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回到他身上。

他清了清喉嚨,碎念模式全開,拖吊?哩來拖拖看啊!我這鍋滷了三十年,連捷運局都不敢拖,你一台廂型車是要拖去哪?去北歐嗎?艾莉絲,北歐有在拖吊滷肉飯的嗎?

艾莉絲愣了一下,很認真地回答,在斯德哥爾摩,違規停車是會被拖吊,但是滷肉飯……我們沒有相關法規……

全場差點笑出來,連蘇筱薰都忍不住嘴角上揚。維克多臉色一沉,關掉擴音器,跟周子昂低聲交談了幾句。車窗緩緩搖上去之前,他丟下一句,四十八小時,陳老闆,好好享受你最後的營業時間。

廂型車倒車離開,遠光燈在轉角處晃了一下,消失在重慶南路的方向。騎樓重新暗下來,只剩下滷肉飯攤的黃燈管滋滋作響,還有對面 ALICE COFFEE 溫暖的木質燈光。

安靜了三秒,張美鳳第一個爆發,開什麼會!開會啦!攤商委員會緊急開會!再不開會,我們整條街都要被賣掉了啦!

於是,深夜四點半,南門町史上最荒謬也最認真的一場攤商委員會,在騎樓正中央召開了。

阿梅婆的甜湯攤變成主席台,兩張塑膠椅併起來,上面鋪一塊紅布。張美鳳自封主席,拿著鍋鏟當麥克風,林建國負責搬椅子,黃小傑負責發免洗杯裝柴魚湯,說是開會要先測謊,人人都要喝一口,說謊的人會被柴魚嗆到。

來開會的人比想像中多。臭豆腐阿國穿著圍裙就跑來了,滿身臭豆腐的香氣,蚵仔麵線阿珠抱著一鍋麵線,藥燉排骨老蔡端著保溫壺,雞排阿亮連油鍋都沒關就衝過來,遠遠還能聞到雞排的焦香。捷運站務員小劉下班沒回家,也靠在柱子旁聽,連夜班的兩位護理師學姊都被蘇筱薰一通電話叫來了。

陳曉安是被黃小傑用機車載來的,頭髮還亂著,筆記型電腦抱在懷裡。她一看到父親就皺眉,爸,你又熬夜?你血壓藥吃了沒?

陳大發心虛地摸摸鼻子,吃了啦,吃了兩顆……是配滷汁吃的啦。

陳曉安翻了個白眼,嘴硬心軟地說,等一下開完會,我幫你量血壓。你要是再暈倒在滷鍋前面,我就把你的鍋沒收。

柯文誠是最後到的,穿著衛生局的外套,手裡提著一壺茶。他圓融地笑著說,抱歉抱歉,剛去分局泡茶,來晚了。人情大於規定嘛,先喝茶再開會。

張美鳳用鍋鏟敲敲鍋子,安靜!現在開會!主題只有一個,滷鍋保衛戰!建商要收購,房東不續租,維克多那個外國人要插隊拖吊,我們怎麼辦?

臭豆腐阿國舉手,我先講啦!我在这裡賣二十年,房東也是說要都更,結果呢?還不是看我們生意好,想漲租!我們不能搬,搬了味道就散了!

阿珠也點頭,對啦!我的麵線糊的濃度,是靠這條騎樓的風調出來的,換地方風不一樣,味道就不對了啦!

莫里斯慢條斯理地說,從諜報的角度來看,這是典型的心理戰。對方用法律文件製造焦慮,讓你們自己散掉。破解的方法很簡單,證明你們的價值,比他的文件更有力量。

林建國沉穩地開口,聲音不高,卻很有分量。我開計程車二十五年,南門町的深夜,是很多人的加油站。夜班運將、護理師、保全、學生,肚子餓了都會繞過來。這條騎樓的經濟價值,不是建商一張紙可以算的。

陳大發聽著,眼眶有點熱。他固執念舊,總覺得自己是孤單老人,沒想到整條街的人都把他的鍋當成自己的鍋。

他清清喉嚨,碎念卻溫柔,高麗菜會洩密你們知道吧?我每天現切現滷,就是怕味道被偷走。結果呢?味道沒被偷走,人心倒是都被你們偷走了啦。

眾人笑了,阿梅婆慢條斯理地說,大發,食物會療癒人心,人心也會保護食物。這是互相的。

陳曉安打開筆記型電腦,理性獨立的氣場全開。她說,好,既然要打仗,就要用證據打仗。我來寫陳情書。我們需要數據,來證明騎樓的文化與經濟價值。爸,你這裡一天賣幾碗?尖峰時段幾點?排隊平均幾分鐘?

陳大發抓頭,這……我哪有算?我都是用感覺的啊!感覺今天人多,就多滷一點,感覺今天冷,就多加一點薑……

黃小傑立刻舉手,我知道!我有算!我無聊的時候有數過,十一點到凌晨四點,平均一小時賣八十碗,排隊最長到捷運一號出口,平均要等十五分鐘!我的諧音冷笑話還可以延長等待時間,讓大家等得比較開心,這叫情緒價值!

蘇筱薰毒舌地補刀,你那叫情緒勒索吧。不過小傑說得對,夜班護理師下班最喜歡來這裡,因為這裡有光,有熱湯,有人說話。醫院裡都是消毒水味道,這裡是滷汁味道,聞到就覺得自己還活著。

兩位護理師學姊點頭,其中一位紅著眼眶說,上次我照顧的病人走了,我下班不敢回家,就來這裡吃了一碗滷肉飯。陳老闆什麼都沒問,多給了我一顆滷蛋,說是加蛋加油。那顆蛋,我到現在都記得。

艾莉絲聽得入神,手裡的勇氣滷肉飯已經冷了一點,但香氣還在。她小聲說,在北歐,我們講求效率,排隊是浪費時間。可是來到這裡,我才發現,排隊……好像是一種陪伴?

陳大發看著她,刀子嘴豆腐心又發作,妳這菜鳥總算開竅了啦!排隊不是等飯,是等人。等一個願意跟你一起半夜不睡覺、吃同一鍋飯的人啦!

艾莉絲眼睛一亮,認真呆萌的表情全開,對了!我們可以用排隊來作戰!北歐最流行社群行銷,如果我們讓排隊人龍變成一種現象,登上網路,吸引年輕人來聲援,建商就不敢輕易動我們!因為輿論就是力量!

陳曉安立刻接話,這個想法很好。我們可以發起排隊人潮保衛戰。從深夜十一點到凌晨四點,製造不間斷的排隊人龍,用手機定位打卡、排隊照片、營業額紀錄,證明這裡的文化與經濟價值。陳情書加上這些數據,就有說服力了。

張美鳳一拍大腿,好!就這麼辦!我來動員!計程車運將、夜班護理師、大學生,一個都別想跑!林建國,你負責運將那邊!

林建國點頭,我的車隊有三十台,夜班至少十台在跑。我讓他們每小時輪流來排隊,車就橫停在路邊當路障,啊不是,當宣傳。運將們最講義氣,陳老闆的滷肉飯救過多少胃痛的夜班司機,大家都記得。

蘇筱薰說,護理師這邊我來。夜班下班是清晨五點,但交班前後的空檔,還有休假的人,我都可以叫來。我們穿著制服來排隊,最有說服力。誰敢說醫院的人不懂食品安全?

黃小傑興奮地跳起來,那我負責大學生!我在大學社團還有學弟妹,一通電話,保證來五十個!還可以叫他們拍短影片,標題就叫深夜滷肉飯的秘密結界!保證點閱破萬!

柯文誠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說,食品安全這塊,我來處理。我是衛生稽查員,我可以出具食品安全優良證明。添丁滷肉飯三十年沒有重大食安問題,高麗菜現切現滷,滷鍋每天刷洗,這個品質,全台北找不到第二家。人情歸人情,公文還是要有的嘛。

陳大發感動得差點哭出來,卻還是嘴硬,你們……你們這樣搞,我辣椒醬要準備多少啦!很貴的欸!

張美鳳大笑,罵人時夾帶親切問候,你這個死老頭,辣椒醬才多少錢!老娘贊助你兩箱啦!吃到飽啦!

莫里斯把一張泛黃的紙交給黃小傑,這是我珍藏的摩斯密碼對照表。排隊的時候,可以用點餐口令傳遞暗號。比如滷蛋兩個、控肉加辣,就是不同的隊形指令。這樣排隊人龍就不會亂,還可以順便練習味覺密碼學。

黃小傑如獲至寶,哇!師公!這是武功秘笈欸!我一定好好練,練到可以用滷肉飯跟學妹告白!

眾人又笑,連一直沉默的阿梅婆都笑了。她緩緩說,明天,我的甜湯免費。來排隊的人,人手一碗甜湯。甜的,才有力氣熬夜。

艾莉絲舉手,用不太標準的國語說,我……我也可以幫忙。我會拍影片,會剪接,會寫英文標題,讓外國人也知道南門町。我以前是間諜,現在……我想學真正的待客之道。請讓我加入排隊人潮保衛戰!

陳大發看著她,想起她拒絕伊娃的那一幕,心裡軟了一塊。他碎念著說,妳這個菜鳥,間諜不當,跑來當排隊小妹,薪水很低的欸。只有滷蛋可以吃到飽啦。

艾莉絲很認真地點頭,滷蛋吃到飽就夠了!在北歐,滷蛋很貴的!

會議開到清晨五點半,天色微亮,捷運還沒發車,騎樓卻比白天還熱鬧。陳曉安的陳情書初稿已經打好,標題是南門町深夜食堂文化保存陳情書,裡面有營業數據、顧客見證、食品安全證明,還有一句話是父親口述、她打字的:鍋在,人在,味道在,家就在。

她把筆電轉給父親看,爸,你看這樣寫可以嗎?

陳大發戴起老花眼鏡,一個字一個字看,看了很久,忽然別過頭去,偷偷抹了一下眼睛。寫得……還可以啦。就是少了一句,高麗菜是無辜的,請不要再說它會洩密……才怪!它真的會洩密啦!

陳曉安又好氣又好笑,爸,你就不能坦率一點說謝謝嗎?

陳大發哼了一聲,謝謝啦。滷蛋多給妳一顆啦。

父女倆的互動,讓旁邊的人都看得心頭暖暖的。黃小傑小聲跟蘇筱薰說,這就是傲嬌的遺傳吧,絕對是遺傳。

蘇筱薰點頭,嗯,家族病史,無藥可醫,只能用滷汁控制。

就在大家收椅子、準備回去補眠的時候,陳大發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是發票機連動的訊息,今日發票末三碼自動更新。他點開一看,愣住了。

末三碼是:404。

在網路用語裡,404 是找不到的意思。可是在他們的發票暗號學裡,404 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是一組全新的密碼。

與此同時,滷鍋裡的蛋王,忽然輕輕晃了一下,發出第三聲嗶。比前兩聲更輕,更短,卻讓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陳大發抬頭看向騎樓外,天已經亮了,遠處傳來捷運首班車進站的聲音。而在馬路對面,一台漆著工務局字樣的黃色工程車,正緩緩停下來,車上跳下兩個穿著反光背心的人,拿著捲尺在量騎樓的寬度。

黃小傑的笑容僵住了,幹……他們連白天都不放過了嗎?

莫里斯收起笑容,低聲說,看來,排隊人潮保衛戰,要提前開始了。

蛋王在鍋裡發燙,發光,裂痕裡透出一絲若有似無的香氣,不像滷汁,倒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某個人留在鍋底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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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第25章 滷鍋保衛戰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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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南門町的騎樓從來沒有在早上六點這麼安靜過。捷運小南門站一號出口的鐵捲門緩緩升起,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首班車進站的氣流從地下湧上來,捲起地上的幾張發票與檳榔袋。晨光斜斜切進騎樓,把陳大發那塊用了三十年的鐵皮招牌照得發白,上頭「添丁滷肉飯」五個紅字,被日曬雨淋褪成了有點害羞的粉紅色。

馬路對面那台漆著工務局字樣的黃色工程車還停著,兩個穿反光背心的年輕人拿著雷射測距儀,對著騎樓的柱子比來比去,其中一個還拿出手機拍照,鏡頭不偏不倚就對著陳大發的滷鍋。

黃小傑下意識就想衝過去,幹,現在是怎樣,連演都不演了嗎?白天直接來量地,是當我們塑膠的喔?

張美鳳一把揪住他的後領,妳給我站住,現在衝過去就是給人家理由開單。妳以為工務局是真的工務局喔?那搞不好是維克多那個金毛仔找來的臨時演員,一天八百塊那種。

陳大發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滷鍋前,低頭看著鍋裡那顆蛋王。

蛋王裂了。

原本光滑深褐色的蛋殼上,現在多了一道細細的、像閃電一樣的裂痕,從頂端一路蜿蜒到腰身。裂痕裡透出一點點微弱的光,不是滷汁的油光,是一種很溫暖的、像是有人把小燈泡塞進蛋黃裡的光。更詭異的是,裂痕邊緣滲出來的滷汁,不再是鹹香,而是帶著一股淡淡的、柴魚與醬油混合的陳年香氣,香到讓人鼻子有點酸。

嗶。

很輕的一聲。比蚊子叫還小聲,卻讓在場所有人的心臟都跟著縮了一下。

蘇筱薰立刻上前,戴起護理師的乳膠手套,輕輕碰了一下鍋沿,溫度偏高,但還在可控範圍。裂痕沒有擴大,出水量也正常。她抬頭看向陳大發,陳伯,藥膜溶解的速度變快了,最多再撐二十四小時,裡面的東西一定會顯影。

陳大發點點頭,臉上的皺紋在晨光裡顯得更深。他把手機遞給女兒陳曉安,妳看這個。

螢幕上是發票機自動推播的訊息,今日發票末三碼:404。

陳曉安皺起眉頭,她是做數據分析的,對數字最敏感,404?在網路的世界裡是找不到頁面,可是在爸爸的發票暗號學裡,從來沒有這個號碼。爸,你的密碼本裡有404嗎?

陳大發搖頭,沒有。三十年來,最爛的號碼是444,代表今天不要出門,會遇到奧客。最好的號碼是168,一路發。404,從來沒出現過。

莫里斯·葛林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菸,慢悠悠地晃過來,他昨晚沒睡,眼睛有點紅,卻還是那副慵懶的美國老頭樣,404啊,在我們中情局的暗號裡,404叫做幽靈信號。意思是,發信的人已經不在這個頻道上了,你要去別的地方找他。

黃小傑立刻接梗,喔我懂,就像你傳訊息給女神,她已讀不回,顯示404找不到女神的意思啦!

沒人笑他,但蘇筱薰難得沒有吐槽他,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梅婆在這個時候推著她的菜籃車慢慢走過來了。她總是這樣,安靜得像影子一樣出現。籃子裡沒有菜,只有兩大包用報紙包好的東西,一包是新鮮的高麗菜,一包是整根的柴魚。

她把東西放在陳大發的攤位上,看了一眼鍋裡的蛋王,又看了一眼陳大發那張繃緊的臉,什麼也沒說,只是用她那慢條斯理的聲音說,大發,鍋子,該洗了。

陳大發愣住了。

這口滷鍋,是他父親陳添丁留下來的。三十年沒有徹底刷洗過。所有的老客人都知道,添丁滷肉飯的靈魂就是這口從來不洗的鍋,鍋底那層厚厚的、黑黑的滷垢,是三十年的味道堆出來的,是不能洗掉的傳家之寶。陳大發甚至曾經跟衛生局的人吵架,說你們懂什麼,這叫老滷的包漿,洗掉了我的客人要吃什麼?

可是阿梅婆說,該洗了。

阿梅婆看著他,三十年的垢,是味道,也是負擔。你背了三十年,夠重了。今天晚上要打仗,鍋子不乾淨,滷汁就不會穩。去吧,用絲瓜絡,慢慢刷。

陳大發的嘴唇動了動,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後他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好,洗。

於是,決戰前夜的儀式,就在早上七點的騎樓下開始了。

這不是刷鍋,這是朝聖。

陳大發關掉爐火,把滷鍋裡所有的滷汁、控肉、滷蛋、油豆腐全部小心翼翼地舀到旁邊的備用鍋裡,只留下那顆裂開的蛋王,單獨放在一個小小的陶瓷碗裡,用保鮮膜封起來,像對待一個剛出生的嬰兒。然後他打來一桶溫水,拿起阿梅婆遞給他的天然絲瓜絡,一下,又一下,開始刷那口黑得發亮的鐵鍋。

鍋底的滷垢很厚,硬得像水泥。陳大發刷得很慢,很用力,手臂的青筋都爆出來了。黃小傑看不下去想幫忙,被蘇筱薰拉住,搖搖頭,讓他自己來。

陳曉安站在旁邊,看著父親的背影,忽然有點想哭。她記憶中的父親,永遠是站在這口鍋後面,對著客人大小聲,碎念著高麗菜會洩密、滷蛋不能亂切的固執老頭。她從來沒看過父親這樣,像是要把自己三十年的執念,一層一層刷掉。

爸,我來幫你沖水。陳曉安小聲說,拿起水瓢。

陳大發沒有抬頭,只是悶悶地嗯了一聲。父女倆一個刷,一個沖,水花濺在他們的圍裙上,在晨光裡閃閃發亮。

莫里斯在旁邊看著,忽然笑了,對黃小傑說,小子,你知道嗎?在我們那個年代,刷鍋跟清槍是一樣的意思。槍不乾淨,會卡彈,會要了你的命。鍋不乾淨,味道會走偏,也會要了你的命。

黃小傑似懂非懂地點頭,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莫里斯爺爺,這個給你,上次你說要教我的摩斯密碼,我背起來了,雖然還是會把點跟線搞混,把SOS背成SOSO。

莫里斯接過紙,展開一看,上面用螢光筆歪歪扭扭地寫著摩斯密碼對照表,還畫了一個滷肉飯的圖案,旁邊寫著麻是點、辣是線。莫里斯的眼神柔和了下來,他從自己那件舊舊的釣魚背心口袋裡,掏出一個用牛皮紙包了好幾層的小本子,遞給黃小傑。

這個給你。莫里斯說,這是我一九八七年在柏林用的對照表,真正的,中情局發的。上面還有我當年用咖啡漬做的記號。你拿去,比你的螢光筆好用。記住,滷汁的麻跟辣,不只是味道,是節奏。心穩了,節奏才會對。

黃小傑雙手接過本子,感覺重得像一塊磚頭,他鄭重地點頭,我會好好保管的,爺爺。我保證不會拿去墊便當。

蘇筱薰在旁邊翻了個白眼,你敢拿去墊便當,我就用點滴架敲你。

大家都笑了,緊繃的氣氛稍微鬆了一點。

鍋子刷了一個多小時,終於露出了原本的鐵色。陳大發看著那口乾淨到有點陌生的鍋子,深吸一口氣,然後按照阿梅婆教的古法,重新開始熬煮。

他先用大火將鍋子燒熱,倒入一點點豬油,潤鍋。接著放入阿梅婆帶來的高麗菜梗。不是葉子,是梗。最硬、最甜、最不會洩密的部位。陳大發堅持現切現滷的原則,菜刀在砧板上發出清脆的篤篤聲,每一片菜梗都切得一樣厚薄。

高麗菜梗下鍋,大火爆炒。滋啦一聲,白色的蒸氣衝起來,帶著清甜的香氣。陳大發一邊炒,一邊碎念,對,就是這樣,把纖維炒斷,把天線炒壞,看你們還怎麼洩密。

炒到菜梗邊緣微微焦黃,他才倒入柴魚高湯。那是阿梅婆用整根柴魚慢慢熬出來的高湯,金黃清澈,一倒進鍋裡,整個騎樓都充滿了大海的味道。最後,才把備用鍋裡的老滷汁,緩緩地、像倒紅酒一樣倒回來。

新舊交融的瞬間,鍋子發出滿足的嘆息。滷汁重新滾開,顏色比之前更清澈,卻更深邃。陳大發站在鍋前,拿起長長的木勺,輕輕攪動,他的動作不再像之前那樣焦躁不安,而是變得沉穩、專注,像一個劍客在擦拭自己的劍。

中午過後,夥伴們陸陸續續都來了。不是來吃飯,是來陪伴。

張美鳳搬來一箱啤酒,卻沒有開,只是放在角落,她大聲地說,今晚大家都不准喝醉,要打仗的,喝什麼喝。等打贏了,老娘請你們喝到掛。

林建國把他的計程車直接停在騎樓正前方,車頭對著馬路,像一座黃色的堡壘。他搖下車窗,對陳大發比了個大拇指,陳桑,我的車隊都在附近待命,無線電都充飽了。你一句話,我們就把整條南門町塞起來,讓那個什麼維克多的工程車連轉彎都轉不進來。

柯文誠穿著他的警察制服,卻沒有戴帽子,手裡提著一個保溫壺,裡面是他泡的老人茶。他把一張蓋了章的公文影本貼在陳大發的攤位最顯眼的地方,食品安全稽查合格證明,有效期限到明年。我跟分局說好了,今晚我們是合法營業到凌晨四點,誰敢來找碴,先過我這關。人情大於規定,但規定也要先站好,才有人情。

川口真夜也來了。她穿著和服,撐著一把小洋傘,手裡捧著一個用木盒裝著的、包裝精美的瓶子。她走到陳大發面前,深深一鞠躬,陳桑,這是我從京都請來的,三年熟成的本釀造醬油。我的師父說,好的醬油跟好的滷汁一樣,都是時間的味道。請你收下,為明天的戰鬥,增添一點點祝福。

陳大發有點手足無措地接過木盒,謝謝,謝謝妳,川口小姐。妳的醬油,我會好好用的。

川口真夜笑了笑,又看向正在ALICE COFFEE門口忙碌的艾莉絲,艾莉絲醬,拜託妳了。

艾莉絲今天沒有穿她那套間諜風的黑色套裝,而是換上了ALICE COFFEE的咖啡色圍裙,金色的頭髮紮成馬尾,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認真的咖啡師。她有點緊張,但眼神很堅定。

她把手沖壺、濾杯、咖啡豆全部搬到了騎樓中間,就在滷肉飯攤和咖啡店的中間。那是一個象徵性的位置。

各位,艾莉絲用有點生硬但努力的中文說,我為大家準備了一個特調。我把它叫做……和解特調。

她開始手沖。熱水以穩定的速度注入濾杯,咖啡粉慢慢膨脹,散發出堅果與巧克力的香氣。但奇妙的是,當咖啡液滴落下來時,艾莉絲竟然拿起陳大發剛熬好的、一小碟清澈的滷汁,用滴管,滴了兩滴進去。

滷汁的鹹香與咖啡的苦香,在空中碰撞、融合,產生了一種從來沒有人聞過的、奇妙的味道。不會衝突,反而像是失散多年的兄弟,終於擁抱在一起。

艾莉絲將咖啡一杯一杯遞給大家。給陳大發的那一杯,她特別多加了一點點糖,陳先生,這杯給你。謝謝你教我,情報不一定要用偷的,也可以用煮的。

陳大發接過咖啡,喝了一口。苦、甘、鹹、香,四種味道在舌尖上跳舞。他愣了一下,然後罵了一句,妳這個金毛丫頭,亂搞什麼,把我的滷汁當成糖漿喔?不過……還不難喝啦。

艾莉絲笑了,那是她來到台灣之後,最放鬆、最真誠的一個笑容。

大家圍坐在騎樓下,喝著這杯奇怪卻溫暖的和解咖啡,開始分享回憶。

張美鳳說她剛嫁來南門町的時候,被陳大發的滷肉飯救過,那時候她沒錢,是陳大發偷偷多給她一塊控肉,說是賣不完的。

林建國說他開夜車開到快睡著的時候,都是靠陳大發那盞昏黃的燈管指引方向,知道有人還醒著,就不害怕了。

蘇筱薰說她上大夜班的時候,最期待的就是凌晨三點來這裡吃一碗滷肉飯,什麼都不說,陳大發就會自動幫她把高麗菜挑掉,因為他記得她說過不喜歡吃菜梗。

黃小傑則說他從小就在這裡長大,他的諧音冷笑話有一半都是跟陳大發學的,雖然陳大發從來不承認。

每一個回憶,都像一塊小小的木柴,丟進了名為南門町的火堆裡,讓這個寒冷的、即將面臨戰鬥的夜晚,變得溫暖起來。

夜深了,捷運的末班車已經開走。騎樓外變得安靜,只剩下滷鍋噗嚕噗嚕的滾沸聲。

就在這時,捷運站務員小鄭,悄悄地從一號出口走了出來。他沒有說話,只是對著陳大發點了點頭,然後拿起長長的燈管更換器,把一號出口上方那盞有點閃爍的日光燈,換成了一盞全新的、瓦數更強的LED燈。

喀嚓一聲,燈亮了。

雪白的光芒像瀑布一樣傾瀉下來,把整條二十公尺的騎樓照得亮如白晝。連滷鍋裡滷汁的紋理,都看得一清二楚。

小鄭輕聲說,陳老闆,站長說的,明天不管發生什麼事,這條路,我們幫你照亮。

陳大發看著那盞燈,看著身邊這些陪著他的人,看著鍋裡那顆雖然裂開卻依然努力發光的蛋王,忽然覺得,404是什麼意思,好像已經不重要了。

找不到頁面?那就自己創造一個新的頁面就好了。

他拿起木勺,最後一次攪動滷汁。滷汁的香氣在強光下,化作一縷縷白色的煙,飄向夜空。

而就在這時,那顆一直安靜的蛋王,忽然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不是嗶。

這一次,它發出的是很清晰的、像是什麼東西碎掉的聲音。

喀。

裂痕,又擴大了一點點。而從裂痕裡透出來的光,竟然在白色的蒸氣上,投射出了一個小小的、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看起來,像是一行數字。

黃小傑揉了揉眼睛,結結巴巴地說,幹……你們有看到嗎?蛋……蛋在投影?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片蒸氣上。

蒸氣緩緩飄動,那行數字也跟著晃動,卻越來越清晰。

陳曉安倒吸一口氣,輕聲念了出來,1988……0604……

陳大發手中的木勺,噹啷一聲掉進了鍋裡。

他的臉,在強光的照射下,瞬間變得慘白。

那不是密碼。

那是他父親陳添丁,過世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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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第26章 維克多的午夜強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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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

那一聲很輕,卻像有人在所有人的耳膜上用指甲輕輕彈了一下。

蒸氣還在飄。那盞被捷運站務員小鄭特地調亮的一號出口探照燈,把整個騎樓照得像白晝的攝影棚,連滷鍋邊緣凝結的油珠、陳大發額頭上細細的汗、艾莉絲手沖壺上殘留的水痕,都看得一清二楚。而就在這片過度明亮的光裡,那顆泡在靈魂滷汁中央、裂痕已經像蜘蛛網一樣蔓延開來的蛋王,正用它裂縫裡透出來的微光,把一行數字投在半空中的白霧上。

1988 0604

黃小傑的嘴巴張得可以塞進一顆滷蛋,他揉了眼睛又揉,聲音抖得像剛被辣椒醬嗆到,「幹……幹你娘……真的有字欸!蛋在放電影欸!這是4K投影嗎?還是蛋黃牌的皮克斯?」

沒有人笑。

陳曉安的手不自覺地摀住了嘴,她的聲音很輕,卻讓陳大發整個人晃了一下,「爸……這是……阿公走的那天……」

陳大發手裡的木勺噹啷一聲掉進鍋裡,濺起一小朵滷汁的浪花,燙在他手背上他卻像沒感覺。他的臉在強光下白得像一張被水泡爛的發票。那個日期他怎麼可能忘記,民國七十七年六月四號,端午節前兩天,父親陳添丁在這口鍋前倒下去的那個凌晨。當時鍋裡的滷汁還在滾,父親手裡還抓著一把沒切完的高麗菜,嘴裡唸著一句沒說完的話——「大發,菜要……」

菜要現切現滷,當日銷毀。三十年來他把這句話當成聖旨,當成對抗全世界的防竊聽術,卻從來沒想過,父親沒說完的下半句,會被封在一顆滷了三年的蛋裡面。

「老陳!」張美鳳第一個衝過去扶住他,她的嗓門再大,這時候也壓低了八度,「你振作一點!這顆蛋……這顆蛋是在叫你啦!」

莫里斯·葛林推了推他那副永遠有點歪的老花眼鏡,湛藍的眼睛在燈光下瞇了起來,用他那口帶著美國腔的國語慢吞吞地說,「Wow,Chen,這不是404,這是……Found。被找到的頁面。看來你爸爸,比我們想的還要會藏東西。」

蘇筱薰已經蹲下身,護理師的本能讓她先去摸陳大發的手腕,確認他的脈搏,「陳老闆,呼吸,慢慢呼吸。先不要想,數字已經出來了,就表示時間快到了。」

艾莉絲站在ALICE COFFEE那側的木質吧台後,手裡還端著那杯她特調的、帶著滷肉飯香氣的咖啡,整個人愣在原地。她看著那行在蒸氣上晃動的數字,又看著陳大發慘白的臉,忽然用很生硬、卻很認真的中文說,「陳先生……這不是密碼。這是……家人的……留言。對不對?」

陳大發沒有回答。他的喉結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聲沙啞的氣音。三十年的疑神疑鬼,三十年的高麗菜天線論、滷蛋國安檔案、發票末三碼通關密語,在這一刻忽然都變得很輕、很輕,輕到只剩下一碗滷肉飯的重量。

而就在這份安靜即將要沉下去的時候——

遠處,傳來了卡車倒車的嗶嗶聲。

不是蛋王的嗶。是真的、工業用的、粗暴的倒車雷達聲。

所有人同時轉頭。

凌晨一點五十八分。南門町的騎樓外,原本應該空無一人的馬路上,忽然出現了三輛白色的工程車。車身上用很新的貼紙貼著「臺北市政府工務局 道路夜間養護工程」,車頂的黃色警示燈無聲地旋轉著,把整條騎樓的影子切得一塊一塊。七、八個穿著螢光黃背心、戴著白色工地帽的男人跳下車,動作整齊得不像是工人,更像是軍人。他們迅速拉起紅白相間的施工圍籬,就要把小南門站一號出口到添丁滷肉飯這二十公尺的騎樓,整個封起來。

帶頭的那個人,穿著同樣的背心,卻沒有戴帽子。一頭梳理整齊的銀灰色短髮,在探照燈下像一頂鋼盔。維克多·諾瓦克。

他手裡拿著一捲看起來很正式的公文,對著騎樓裡的所有人露出一個毫無溫度的微笑,用流利但帶著口音的中文大聲宣布,「各位南門町的市民,抱歉打擾。奉工務局緊急通知,此路段騎樓地磚塌陷,有公共安全疑慮,即刻起封閉施工。所有攤販與私人物品,請於十分鐘內撤離。我們將協助『保管』大型鍋具與設備。」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那口還在冒煙的滷鍋。

「幹!假的啦!」黃小傑第一個跳起來,指著那些人的鞋子大罵,「哪有工人穿全新的馬丁靴來鋪地磚的啦!你們當我們沒當過兵喔!還有那個圍籬,上面連一點水泥灰都沒有,根本是道具組剛從倉庫搬出來的!」

張美鳳更是直接把袖子捲到手肘,叉著腰就往前衝,「封你個頭啦!我張美鳳在南門町擺了二十年水果攤,我怎麼沒收到什麼施工通知?公文拿來!里長章在哪?區公所的章在哪?你當我們攤商委員會是塑膠做的喔!」

維克多身後,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斯文卻眼神飄忽的年輕人走了出來。周子昂。他手裡抱著一台筆記型電腦,電腦螢幕的冷光映得他臉色發青。他看都沒看張美鳳,只是對著維克多點了點頭,然後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了幾下。

下一秒,添丁滷肉飯那台用了十五年的老式發票機,忽然發出刺耳的「嗶——」長音,原本應該印出「114年05月 末三碼 404」的發票口,瘋狂地吐出一長串空白的發票,上面印滿了亂碼,最後的末三碼全部變成了「000」。

「搞定。」周子昂推了一下眼鏡,聲音不大,卻讓陳大發的心沉到谷底,「陳老闆,你的宵夜結界,斷線了。從現在開始,你所有的發票暗號、點餐口令,全部失效。沒有通關密語,就沒有人會來幫你了。你的味覺密碼學,在我的資訊戰面前,就是一碗過期的滷肉飯。」

陳曉安立刻衝到發票機前,試著重開機,但機器只是不斷地吐出亂碼發票,「爸!發票機被駭了!網路被切斷了!」

艾莉絲也發現她的咖啡機連線出了問題,手機上的社群頁面全部顯示「無法連上網路」。

維克多滿意地笑了,他一揮手,那些假扮成工人的私營保全就朝著滷鍋走去,其中兩個甚至已經拿出了厚厚的隔熱手套,準備直接把整口滾燙的滷鍋抬走。

「陳大發先生,」維克多用一種近乎同情的語氣說,「把那顆蛋交出來吧。你父親藏了三十年的東西,不應該跟著一鍋滷汁一起被倒進水溝裡。交給我,我會讓它在對的地方發光。」

陳大發站在原地,看著那些朝他走來的人,看著失效的發票機,看著女兒慌張的臉。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個很難看、卻很久沒有出現過的、帶著一點痞氣的笑。

「少年仔,」他對著周子昂說,聲音沙啞卻清晰,「你以為駭掉一台發票機,就叫資訊戰喔?你阿公我玩密碼的時候,你還在媽媽十塊錢啦。」

他猛地轉身,一把掀開滷鍋旁邊那個從來不讓人碰的不鏽鋼保溫桶。桶子裡沒有滷汁,沒有高湯,滿滿一桶,是切得方方正正、肥瘦相間、滷得油光發亮的大塊控肉。每一塊都像一塊金磚,在燈光下顫巍巍地抖動著。

「黃小傑!」陳大發大吼一聲。

「在啦!老闆!」黃小傑雖然不知道要幹嘛,但還是本能地立正站好。

「控肉干擾器!啟動!」

陳大發抓起一塊最肥的控肉,狠狠地朝著離他最近的那個保全的胸口砸了過去。那塊控肉精準地黏在了對方胸前的無線電對講機上,滾燙的油脂瞬間融化,滋滋作響,直接糊住了對講機的喇叭孔和天線。

「控肉的油脂,是最好的電磁波阻絕劑啦!」陳大發一邊砸一邊用他那套歪理大聲解說,整個人像是回到了三十年前在前線的樣子,「高麗菜會洩漏電磁波,控肉會吸收電磁波!這叫以油剋波、以肥制敵!你們這些只會玩電腦的,懂個屁!」

黃小傑一看,眼睛都亮了,立刻有樣學樣,抓起控肉就往另一個保全的對講機上糊,「我來我來!這個我會!看我的控肉飛彈!發射!」

一時間,整個騎樓變成了控肉大戰。肥滋滋的控肉在空中飛舞,精準地命中每一個保全的通訊設備。滋滋的油聲、保全們錯愕的叫罵聲、對講機裡傳來的刺耳雜訊,混成一團荒謬的交響樂。維克多的臉色終於變了,他對著自己的對講機大吼,卻只聽到一片被油脂糊住的悶響。

「Shit!Frequency jammed!」他用英文罵了一句。

而就在這片混亂中,一陣更為響亮的喇叭聲,壓過了所有的聲音。

叭——叭叭——!

騎樓前的馬路上,不知何時,已經橫七豎八地停滿了黃色的計程車。帶頭的那輛,正是林建國那輛擦得一塵不染的 Toyota Wish。他打開車門,緩緩走了下來,身後跟著七、八個同樣穿著運將背心的司機,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根方向盤鎖,默默地站在車前,形成了一道黃色的人牆。

林建國什麼話都沒說,只是對著陳大發,輕輕地點了一下頭。然後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幾乎是同時,蘇筱薰的聲音從騎樓的另一頭清晰地傳來,她正拿著手機,用護理師那種冷靜到不容置疑的語氣說話,「喂,柯所長嗎?我是和平醫院的蘇筱薰。對,南門町一號出口這裡,有一群自稱是工務局的人要強行搬走攤商的生財器具,我們這裡有很多民眾,場面有點混亂,麻煩您派人來維持一下秩序,順便幫我們確認一下,他們的施工許可證是不是真的。對,麻煩您了。」

她掛掉電話,對著維克多露出一個溫柔卻帶著手術刀般鋒利的微笑,「維克多先生,不好意思喔。我們台灣人,最喜歡報警了。而且我們這位柯所長,最喜歡泡茶聊天了,等一下你們可以好好聊一下,什麼叫做真正的『人情味』。」

遠處,已經可以聽到警車隱隱約約的鳴笛聲。

維克多的計畫,在短短五分鐘內,被一塊塊控肉、一排計程車和一通電話,徹底打亂。他看著那口依然在滾沸的滷鍋,看著鍋裡那顆裂痕中還在透光的蛋王,眼中閃過一絲狠戾。他知道,再拖下去,等警察來了,他就什麼都拿不到了。

他不再管那些被控肉糊住對講機的手下,自己脫下螢光背心,露出底下黑色的戰術背心,直接朝著滷鍋大步走去。他要親自動手。

「讓開!」他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黃小傑。

陳大發想去擋,卻被兩個保全架住了手臂。陳曉安和艾莉絲尖叫起來。張美鳳抄起一旁的水果刀就要衝過去,卻被莫里斯·葛林一把拉住。

眼看維克多的手,就要碰到那滾燙的鍋緣——

一直安靜地坐在滷鍋後方小板凳上的阿梅婆,忽然動了。

這位從開場到現在,幾乎沒有說過一句話的老人,緩緩地站了起來。她沒有去擋維克多,只是用她那雙佈滿皺紋、卻異常穩定的手,拿起了陳大發掉進鍋裡的那把木勺。

她輕輕地、慢慢地,在滾沸的滷汁裡,攪動了一下。

就是這一下。

一股難以形容的、比之前濃郁十倍的香氣,猛地從鍋裡炸了開來。那不是單純的滷肉香,那是柴魚、醬油、冰糖、還有三十年老滷混合在一起,經過阿梅婆這一攪,徹底融合後的、最原始、最靈魂的味道。

這股香氣像一記無形的重拳,狠狠地打在了維克多的臉上。他伸出的手,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停住了。他的瞳孔放大,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除了冷酷之外的表情——那是一種被某種溫暖的、卻又強大的記憶擊中的恍惚。

阿梅婆抬起頭,看著他,用她那慢條斯理的、慈祥的聲音,輕輕地說了一句話。

「少年仔,呷飽才有力氣吵架。先喝一碗湯,好嗎?」

維克多愣住了。

而就在他愣住的這一秒,滷鍋裡的那顆蛋王,裂痕中的光芒,忽然由微弱的白光,轉變成了溫暖的、金黃色的光。光芒不再是投射出數字,而是像一盞小燈,穩定地、持續地亮了起來。

鍋裡的滷汁,滾得更厲害了,發出咕嚕咕嚕的、像是在倒數的聲音。

莫里斯·葛林看著那顆蛋,臉色一變,低聲說,「時間到了……陳,顯影的時刻到了。氣溫、濕度……還有剛才阿梅婆那一攪拌的……人情味。所有的變數,都對上了。」

陳大發掙脫了保全的手,衝到鍋前。他的手在顫抖,卻無比堅定地伸向了那顆發光的蛋。

警笛聲越來越近,紅藍色的燈光已經映在了騎樓的柱子上。維克多從恍惚中驚醒,眼中的狠戾再次燃起,他再次伸出手。

兩隻手,一隻佈滿老人斑、一隻戴著戰術手套,同時伸向了那顆在滾沸滷汁中載浮載沉的、蛋黃裡藏著國安檔案的蛋王。

而發票機在吐完最後一張亂碼發票後,忽然安靜了。緊接著,它自動重新啟動,發出「喀嚓」一聲,吐出了一張全新的、手寫的發票。

發票的末三碼,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緩緩地浮現出來。

不是404,也不是000。

是——517。

黃小傑下意識地念了出來,「517……我要吃……?」

沒有人回答他。因為所有人都看到,那張發票的背面,還有一行用原子筆寫的、歪歪扭扭卻力透紙背的字。

那是陳添丁的字跡。

上面寫著——「大發,滷汁滾了,記得加水。還有,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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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第27章 味覺對決人工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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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隻手,同時懸在那鍋滾得像火山爆發的滷汁上方。

一隻是陳大發的手,粗糙、佈滿老人斑與燙傷疤,指甲縫裡還卡著三十年洗不掉的醬色,指尖因為長年端滾燙的碗而微微顫抖。另一隻是維克多的手,戴著黑色戰術手套,指節處有碳纖維護墊,手腕上那只軍規手錶正發出急促的嗶嗶聲。

中間那顆蛋王,在深褐色的滷汁裡載浮載沉。蛋殼上的裂痕已經不再是裂痕,而是一道道發光的紋路,像是有人用金粉沿著裂縫描了一遍。隨著滷汁的每一次翻滾,那光芒就脈動一次,咕嚕、咕嚕,像一顆心臟在跳。

「別碰它!」維克多低吼,聲音因為剛才被阿梅婆那一勺靈魂香氣震得還有點恍惚,卻又立刻被貪婪填滿,「那是夜鶯的最後備份!是屬於買家的!」

「放屁!」陳大發啐了一口,蒸氣燻得他滿臉是汗,眼角卻紅了,「這是我爸留給我的蛋!我滷了三年!你說拿就拿?你問過我的滷鍋沒有?」

就在兩人的指尖幾乎要同時碰到蛋殼的瞬間——

「叭——叭叭——」

騎樓外,刺耳的警笛聲劃破了南門町深夜的雨氣。紅藍色的警示燈光掃過鐵皮屋頂,掃過ALICE COFFEE的木質招牌,也掃過了每一個人緊繃的臉。

是蘇筱薰報的警。柯文誠站在騎樓柱子旁,手裡還拿著那杯剛泡好的茶,對著剛停下的巡邏車揮了揮手,用那種最台灣、最圓融的語氣喊道:「哎呀,員警先生,辛苦了辛苦了!沒事沒事,我們這裡在……在做食品安全演練啦!對,演練!」

員警顯然也認識這位轄區的老面孔,一臉無奈地探出頭:「柯先生,又是你們南門町?上次說是瓦斯外洩,這次又是什麼?」

這一分神,維克多帶來的兩個假工務局保全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他們是拿錢辦事的,可不想真的跟台灣警察對上。

而就在這個空檔,一個不合時宜的、帶著濃濃鼻音的聲音,透過一個破舊的藍牙喇叭響了起來。

「根據我的計算,你們的爭奪行為,效率極低。」

眾人回頭。只見ALICE COFFEE那扇原本緊閉的後門被推開,周子昂推著一台像是把微波爐、咖啡機跟電腦主機硬焊在一起的銀色機器走了出來。機器上方還頂著一根像是溫度計的探針,螢幕上跑著綠色的數據流,旁邊貼著一張手寫的標籤——「AI味覺分析儀 Ver.9.0 味覺諜報學終結者」。

周子昂的眼鏡反射著滷鍋的火光,臉上是那種典型的、信仰數據的理工宅男的驕傲。他先是看了一眼那顆發光的蛋王,又看了一眼陳大發,推了推眼鏡。

「陳先生,你的味覺密碼學,本質上只是溫濕度、鹽度、辣度與時間的函數。我已經採集了你過去三十天的滷汁樣本,輸入了中央氣象局的歷史數據,建模了九千八百次。」他拍了拍那台嗡嗡作響的機器,「就在剛才,你們所謂的『人情味攪拌』,也被我的感測器捕捉到了。無非就是增加了每秒零點三公分的對流速度而已。」

黃小傑躲在陳大發身後,探出頭來,小聲吐槽:「哇靠,這傢伙是把滷肉飯當成專題在做喔?指導教授是誰?滷肉系?」

「所以,」周子昂完全無視黃小傑的冷笑話,螢幕上的數據跳得更快了,「我宣布,你的體系已經被破解了。陳大發,你敢不敢跟我的AI比一場?現場調一碗滷肉飯,讓機器來判斷,到底是你的舌頭準,還是我的演算法準?」

莫里斯·葛林原本正拿著放大鏡,緊張地盯著那顆蛋王,聞言卻笑了起來,聳聳肩,用他那口美式腔的中文說:「喔,孩子,你這是在挑戰一個用舌頭當作加密金鑰的老傢伙。勇氣可嘉,但……你確定你的機器吃得懂鄉愁嗎?」

陳大發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眼睛還盯著那鍋滷汁,鼻子用力地吸了一口氣。就在此時——

啪嗒。

一滴冰涼的水,滴在了他發燙的手背上。

緊接著,啪嗒、啪嗒啪嗒。

台北的夜,毫無預警地開始下雨了。不是那種傾盆大雨,而是南門町最常見的、細細密密的、帶著一點點霉味的梅雨。雨絲斜斜地飄進騎樓,落在滾燙的滷鍋邊緣,發出滋滋的聲響。空氣中的濕度,在短短幾十秒內,急遽攀升。

陳大發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聞到了。雨水混著柏油路的味道,混著捷運站出口飄來的淡淡霉味,混著對面ALICE COFFEE剛磨好的咖啡粉的焦香。更重要的是,他感覺到了——鍋裡滷汁的香氣,變了。

原本霸道、濃烈的鹹香,被這突如其來的濕氣壓得沉了一下,變得有點悶,有點滯。就像一個人的聲音,在潮濕的棉被裡悶住了。

「濕度……七十八……不,八十一了……」周子昂的機器立刻發出了警報,螢幕上的濕度曲線像心電圖一樣往上飆,「氣溫下降一點二度!陳大發,你的公式要失效了!你現在調出來的味道,絕對不在你的資料庫裡!」

他得意地看著陳大發,像是已經贏了。

陳大發卻緩緩地,把手從蛋王上方收了回來。他沒有去擦手背上的雨水,反而將那隻手伸進了滷汁的蒸氣裡,讓那溫熱的、帶著雨氣的蒸氣完整地包裹住自己的掌心與鼻腔。

他的內心,此刻翻騰得比那鍋滷汁還厲害。

三十年來,他靠的就是這一套。氣溫幾度、濕度幾成、辣椒要下幾匙,他閉著眼睛都能調出來。可是剛才那張發票背後,父親那句「對不起」,像一根針,狠狠地扎進了他心裡最軟的那塊肉。他想起小時候,父親也是這樣在雨夜裡顧著滷鍋,總是念著「滷汁滾了,記得加水」,而他總是不耐煩地覺得父親囉嗦。

原來,那不是囉嗦,是叮嚀。是來不及說出口的愛。

「小傑,」陳大發忽然開口,聲音有點啞,「辣椒醬拿來。」

「喔喔好!」黃小傑手忙腳亂地把那罐陳大發自製的、紅得發黑的辣椒醬遞過去,還不忘耍寶,「老闆,需要我幫你喊個『加辣加大』的通關密語嗎?」

「閉嘴。」陳大發接過辣椒醬,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舀一匙丟進去。他先是看了看鍋裡的滷汁,又抬頭看了看雨,又低頭看了看站在人群外圍,一臉擔憂卻又倔強地不肯靠近的女兒陳曉安。

陳曉安的眼眶有點紅,手裡緊緊攥著那份她熬夜寫的陳情書。她看到父親看過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又硬生生地忍住了。那是他們父女之間三十年的彆扭。

還有蘇筱薰,她正一邊安撫著被嚇到的夜班護理師,一邊用眼神示意陳大發「別衝動」;張美鳳叉著腰,已經準備好隨時要開罵;林建國把計程車橫在路中間,車燈還亮著,像一座最可靠的山。

這些人,這些雨,這些年的委屈與陪伴……

陳大發深吸一口氣,做了一個讓周子昂的AI完全無法理解的動作。

他沒有加一整匙辣椒醬。他用筷子,沾了一點點,大概只有半個指甲那麼多的辣椒醬,先在自己的舌尖上點了一下。

麻、辣、鹹、甘……四重節奏在舌尖炸開。他閉上眼睛,眉頭皺起,像是在聆聽什麼。

然後,他才將筷子伸進滷鍋裡,極其緩慢地、順時針攪動了三圈。不是阿梅婆那種充滿力量的攪拌,而是輕柔的、像是哄孩子睡覺一樣的攪拌。

「你在做什麼?」周子昂皺眉,盯著螢幕,「數據顯示,你只加入了零點七克的辣椒素,這個劑量根本不足以改變整體的味覺密碼結構!你的行為邏輯不合理!」

「合理?」陳大發睜開眼,眼裡有光,「小子,你的機器算得出幾克辣椒,算得出幾度濕度,但你算得出,我現在心裡在想什麼嗎?」

他舀起一小碗滷汁,淋在剛盛好的白飯上。白飯是今晚新煮的,粒粒分明,冒著熱氣。深褐色的滷汁滲進去,肥肉丁在燈光下顫巍巍地發亮。他又切了一小塊控肉,擺在旁邊,最後,滴上了那半筷子辣椒醬暈開的、淡淡的紅油。

整碗滷肉飯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有點清淡。

「來,」陳大發把碗推到那台AI味覺分析儀的探針前,「你來嚐嚐看。這碗飯的密碼是什麼?」

周子昂冷笑一聲,將探針緩緩降下,浸入滷汁中。機器發出高頻的運轉聲,螢幕上的數據開始瘋狂滾動。

「正在分析……鹽度3.2%……辣度0.8……甘味來自冰糖與洋蔥……濕度干擾已校正……氣溫變數已排除……」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維克多也暫時忘了那顆蛋王,好奇地看著這場荒謬的對決。雨還在下,滴在鐵皮屋頂上,滴滴答答,像是秒針在走。

忽然,機器的運轉聲變調了。

「嗶——嗶——嗶——」

螢幕上的數據流卡住了,然後跳出了一行鮮紅色的、巨大的字。

【ERROR CODE:517 - UNCLASSIFIABLE TASTE】

【無法歸類的味道。檢測到未知參數:思念。檢測到未知參數:愧疚。檢測到未知參數:被雨淋濕的團圓。】

「什麼?」周子昂的臉色瞬間煞白,他用力拍打著機器,「不可能!思念是什麼參數?愧疚的化學式是什麼?你給我重新分析!重新分析!」

他越拍,機器的嗶嗶聲就越急促,螢幕上的紅字閃爍得越厲害,最後甚至開始冒出一小縷白煙。

「這……這不科學!」周子昂抱著頭,蹲了下來,信仰崩塌的樣子像個被沒收玩具的孩子,「我建模了九千八百次……我把中央氣象局的資料都背下來了……為什麼……為什麼會多出這些東西……」

一直站在旁邊,穿著ALICE COFFEE圍裙的艾莉絲·林德,此刻眨了眨她那雙認真到有點呆萌的藍眼睛。她看看那台快要燒起來的機器,又看看陳大發手裡那碗看似平凡的滷肉飯,忽然像是懂了什麼。

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踮起腳尖,繞到了那台AI主機的後面。在所有人都盯著螢幕上的錯誤碼時,她伸出白皙的手,輕輕地、喀嚓一聲,拔掉了AI主機的電源線。

嗡嗡聲戛然而止。

緊接著,她端起自己剛才一直捧在手裡的那杯手沖咖啡——那是她用陳大發的靈魂滷汁特調的、象徵和解的咖啡,還冒著熱氣——然後,在周子昂目瞪口呆的注視下,緩緩地、精準地,將整杯咖啡,倒進了AI主機敞開的散熱孔裡。

滋——

一陣青煙伴隨著咖啡與電路板短路的焦味升起。螢幕徹底黑了,只剩下那行紅色的ERROR CODE 517,像鬼火一樣殘留在眾人的視網膜上。

「啊,」艾莉絲一臉無辜地看著周子昂,用她那有點生硬的中文,一板一眼地說,「抱歉,手滑了。我們北歐有句諺語,『當機器當機時,就請它喝杯咖啡』。還有,你的情報已經……『當機』到洩漏了。」

現場一片死寂,隨即,黃小傑第一個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哈哈哈哈!艾莉絲妳這個諧音梗有進步喔!當機洩漏!有梗有梗!」

張美鳳也叉腰大笑:「就是說嘛!什麼AI不AI的,我們南門町的味道,是用人心去滷的,不是用電腦去算的啦!」

周子昂癱坐在地上,看著那台冒煙的機器,又看著陳大發手裡那碗滷肉飯,眼神空洞。他喃喃自語:「只能……用人心去嚐嗎……」

陳大發沒有理會崩潰的周子昂。他端著那碗滷肉飯,一步一步,穿過人群,走到了女兒陳曉安的面前。

雨還在下,但騎樓的燈光卻顯得格外溫暖。

「曉安,」陳大發把碗遞過去,聲音裡的固執與疑神疑鬼都不見了,只剩下一個父親最笨拙的溫柔,「吃吃看。爸……爸剛剛加了一點點想妳的味道。妳幫爸嚐嚐,鹹度夠不夠?」

陳曉安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啪嗒一聲,掉進了那碗還冒著熱氣的滷肉飯裡。

而就在此時,那鍋一直被忽略的、滾著蛋王的滷鍋,忽然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蛋殼碎裂的「喀」聲。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被吸引了過去。

只見那顆在滷汁中載浮載沉了三年的蛋王,那道發光的裂痕,終於完全裂開了。一小塊蛋殼,緩緩地剝落,露出了裡面——

不是金黃色的蛋黃。

而是一卷被滷汁浸得發黑、卻又隱隱透著光的、比指甲還小的微縮膠卷。它正隨著滷汁的翻滾,緩緩地、緩緩地浮了上來。

莫里斯·葛林的呼吸停住了。

「顯影了……」他顫抖著伸出手,「真正的……蛋黃裡的國安檔案……」

維克多的眼中,再次爆出貪婪的光芒,他顧不得警察就在外面,猛地再次撲向了滷鍋。

陳大發卻比他更快。這一次,他不是用手去抓,而是端起了那碗剛剛讓AI當機的滷肉飯,連同女兒滴進去的那滴眼淚,一起,狠狠地潑向了維克多的臉。

「想吃我的蛋?」陳大發大吼,聲音裡帶著三十年的委屈與此刻的釋然,「先問問我的滷肉飯答不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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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第28章 蛋黃裡的國安檔案

本章登場

凌晨三點十七分。

南門町的騎樓,時間像是被滷汁黏住了。

陳大發那碗連同女兒眼淚一起潑出去的滷肉飯,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油亮的弧線,不偏不倚地糊了維克多·諾瓦克一整臉。白飯粒黏在他的金色眉毛上,肥滋滋的控肉油光順著他的鼻樑往下滴,幾片深褐色的滷肉片像是勳章一樣掛在他的西裝領口,而那一小撮被陳大發視為解碼器的朝天椒末,正好卡在他的鼻孔邊緣。

現場安靜了整整三秒鐘。

只有滷鍋還在咕嚕咕嚕地滾著,那顆裂開的蛋王在裡頭載浮載沉,像一顆剛被魚雷擊中的深水炸彈,緩緩吐出黑色的微縮膠卷。

「……噗。」

第一個笑出來的居然是黃小傑。

他憋到臉都紅了,手摀著嘴,肩膀抖得跟剛起鍋的豆花一樣,「發伯……你、你這招是……是滷肉飯顏面攻擊術嗎?也太台了吧!維克多現在看起來好像……好像一碗被外帶打翻的便當!」

「閉嘴!」陳大發手還維持著潑完飯的姿勢,氣喘吁吁,手指都在抖。他不是因為用力,而是因為剛剛那一瞬間,他看見女兒陳曉安的眼淚掉進飯裡的樣子。那滴眼淚讓他三十年來第一次覺得,自己那鍋被所有人笑是妄想的滷汁,好像真的有味道了。「笑什麼笑!這叫戰術性味覺干擾!你懂個屁!控肉的油脂可以癱瘓他的嗅覺神經,讓他聞不到蛋王顯影的味道!這是味覺諜報學第三章第三節!」

蘇筱薰已經一個箭步衝到騎樓柱子旁,手裡還緊緊抓著手機,螢幕上顯示著110已經撥通,背景裡隱約傳來員警的聲音。她冷靜地瞥了一眼滿臉滷肉的維克多,又看了一眼滷鍋,毒舌本能立刻上線:「陳大發,你的戰術很成功,成功的讓我們的犯罪現場看起來更像食物中毒現場。等一下柯文誠警官進來,第一句話絕對是問我們是不是需要叫食品安全稽查。」

「咳、咳咳!」維克多終於反應過來,他用手背狠狠抹掉臉上的飯粒,卻把辣椒醬抹得更均勻,整張臉瞬間辣得通紅。他氣到眼角都在抽搐,卻又因為辣椒素刺激而不斷流眼淚,看起來狼狽又滑稽。「你們……你們這些野蠻人!這是……這是對北約情報資產的侮辱!那卷膠卷是屬於夜鶯的!是屬於我的!」

他不顧一切地再次伸手要去撈那鍋滷汁,但一隻佈滿老人斑、卻穩如磐石的手,比他更快地按住了鍋緣。

是阿梅婆。

她從頭到尾都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口三十年老滷鍋旁邊,手裡握著那支用了三十年的長柄木勺。剛剛就是她那一勺,攪動了整鍋靈魂滷汁,喚醒了沉睡的香氣。現在,她只是輕輕地把木勺橫在鍋子上方,像是一道結界。

「少年仔,」阿梅婆的聲音慢條斯理,卻帶著一種讓人不敢造次的力道,「食物還沒好,就急著吃,會燙到嘴的。做人也是一樣。」

她的眼神掃過維克多,又掃過站在陰影處、臉色發白抱著筆電的周子昂,最後落在陳大發身上。那眼神像是在說:發仔,換你了。

陳大發深吸了一口氣。騎樓裡的空氣很複雜,有滷肉的鹹香、有ALICE COFFEE飄過來的淡淡咖啡焦香、有雨後柏油路的濕氣、還有維克多臉上那碗滷肉飯的餘溫。他忽然覺得,自己的鼻子從來沒有這麼靈過。

他轉頭看向牆上那個被莫里斯·葛林戲稱為「南門町氣象局」的溫濕度計。那是陳添丁留下來的老東西,指針式的,外殼都泛黃了。

溫度,二十三度。

濕度,百分之八十九。剛剛那場突如其來的午後雷陣雨,雖然只下了十分鐘,卻把整個台北的夜都洗得濕透了。騎樓外的地面還在反光,捷運站一號出口的燈光被水漬暈開,像一塊化開的奶油。

「濕度對了……」陳大發喃喃自語,他像是被什麼附身一樣,整個人都沉靜了下來,疑神疑鬼的碎念不見了,只剩下一個老師傅面對食材時的專注。「阿梅婆說的……雨後的濕度,會讓高麗菜的纖維變軟,讓滷汁的分子跑得更快……」

他看向那罐被他視為解碼器的辣椒醬。那是他自己用朝天椒、蒜頭和一點點花椒炒出來的,紅得發黑,辣得會在舌尖跳舞。

莫里斯·葛林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湊到了滷鍋邊,他那張總是帶著美式慵懶笑容的臉,此刻卻無比嚴肅。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黃銅製的古董放大鏡,鏡片厚得像瓶底,據說是冷戰時期中情局用來判讀空拍照的。「發,時間到了。陳添丁的手稿上寫的,『三點十七分,雨後,辣三分,鹹七分,甘一分』,就是現在。」

陳大發點點頭。他不再猶豫,伸出那雙因為長年切滷肉而佈滿薄繭的手,小心翼翼地、像捧著剛出生的嬰兒一樣,從滾燙的滷汁中,將那顆已經完全裂開的蛋王撈了起來。

「嘶——」黃小傑倒吸一口氣,「發伯你不燙嗎!」

「燙個屁!」陳大發罵了一句,但聲音卻有點哽咽,「這顆蛋,我滷了三年。三年前曉安離家出走那天,我把它放進去的。我那時候想,要是有一天她回來,我就……我就用這顆蛋跟她說,我不是瘋子……」

陳曉安站在滷鍋的另一邊,聽到這句話,剛剛才止住的眼淚又湧了上來。她穿著一身俐落的套裝,手裡還拿著用來記錄數據的平板,此刻卻覺得那些數據都好蒼白。她看著父親那雙被滷汁染得發黃的手,看著那顆在父親掌心裡微微顫抖的蛋,忽然覺得自己這幾年堅持的理性與證據,在這顆蛋面前,輕得像一張發票。

陳大發將蛋王輕輕地放進一個早就準備好的白瓷碗裡。碗裡,已經盛了半碗剛剛重新熬好的靈魂滷汁。那滷汁是阿梅婆帶著他,用高麗菜梗熬的高湯為底,加入了三十年老滷,再用柴魚片提鮮,最後淋上一點點醬油膏,顏色深邃得像一個黑洞,卻又清澈得能映出人的影子。

他拿起那罐辣椒醬。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連一直想搶蛋的維克多,都因為臉上的辣味而暫時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陳大發的手很穩。他用一支小小的竹筷,沾了一點點辣椒醬,大約就是米粒大小的分量,輕輕地點進了那碗滷汁裡。

辣椒醬入水的瞬間,沒有立刻化開,而是像一朵紅色的雲,在深褐色的滷汁中緩緩暈開、旋轉、擴散。

「一、二、三……」莫里斯輕聲地數著,他的放大鏡已經對準了碗裡。

滷汁的溫度,讓蛋殼最後的碎片徹底剝落。露出了裡面已經被滷汁浸透、呈現深咖啡色的蛋白。而蛋白的中心,那顆本該是金黃色的蛋黃,此刻卻像一塊被墨水染黑的琥珀,裡面封存著那卷比指甲還小的微縮膠卷。

隨著辣椒醬的擴散,滷汁的表面開始產生細微的、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震動。那是味覺密碼學的共振。麻、辣、鹹、甘四種味道的分子,在特定的溫濕度下,開始以摩斯密碼的節奏碰撞。

「喀。」

又是一聲輕響。這一次,不是蛋殼碎裂的聲音,而是蛋黃……裂開了。

被滷汁浸泡加熱的蛋黃,像一朵花一樣,從中間緩緩地綻開。那卷被封存了三十年的微縮膠卷,終於失去了束縛,在溫熱的滷汁中,緩緩地、優雅地舒展開來,浮上了水面。

它只有大約兩公分長,寬不到一公分,薄如蟬翼,材質是一種特殊的防水膠片,即使被滷了三年,依然保持著韌性。上面密密麻麻地印著東西,在滷汁的映襯下,隱隱透著光。

「顯影了……真的顯影了……」莫里斯的聲音在顫抖,他這個看盡冷戰風雲的老情報員,此刻卻像個第一次看到聖誕禮物的孩子。他小心翼翼地用一雙鑷子——那是蘇筱薰身為護理師隨身攜帶的醫療鑷子——將那片小小的膠卷從滷汁中夾了起來,放在一塊乾淨的白紗布上。

張美鳳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了一盞強力的探照燈,那是她平常在夜市裡用來照豬肉有沒有新鮮的。林建國則默默地遞上了一條乾毛巾,讓莫里斯擦乾手。所有人都圍了過來,形成一個緊密的圓。連ALICE COFFEE的艾莉絲·林德,也端著一杯剛沖好的手沖咖啡,踮著腳尖往裡看。她那雙藍色的眼睛裡,充滿了身為菜鳥間諜對於「真正機密」的好奇與緊張。

莫里斯將放大鏡對準了膠卷。

騎樓裡,只剩下滷鍋的滾動聲和雨後水滴從遮雨棚滴落的聲音。

一秒,兩秒,三秒。

莫里斯的眉頭,先是緊緊地皺起,然後,慢慢地、慢慢地鬆開。他的表情從凝重,變成了困惑,再變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像是想哭又想笑的複雜神情。

「怎麼了?莫里斯?」陳大發急了,「上面寫什麼?是不是夜鶯的名單?是不是蘇聯潛伏在台北的名單?還是美國中情局的黑帳戶?」

維克多也顧不得臉上的滷肉了,他推開黃小傑,硬是把頭擠了進來,眼睛死死地盯著那片小小的膠卷,嘴裡用生硬的中文夾雜著英文喊著:「Nightingale!Nightingale list!給我看!那是我的!」

周子昂也抱著他那台已經當機的AI味覺分析儀,鏡片後的眼睛裡全是對數據的執念,「不可能……不可能只是滷蛋……一定有加密……一定有高維度的資訊結構……」

莫里斯緩緩地抬起頭。他沒有把膠卷給維克多,而是將它轉向了陳大發和陳曉安。

「發,你自己看吧。」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還有曉安,妳也看看。這是……妳阿公的字。」

陳大發和陳曉安同時湊近了放大鏡。

膠卷上,沒有他們想像中的英文代號、沒有複雜的座標、沒有銀行的帳號。

只有一行行用最樸素的、帶著一點點顫抖的繁體中文手寫字,被微縮印刷在上面。那字跡,陳大發認得,陳曉安也認得。那是陳添丁的字,那個總是沉默寡言、只會用滷肉飯表達關心的老人的字。

第一行,寫著:

「南門町合作社互助會名冊 民國七十三年三月」

下面,是一排排的名字和金額。

「陳添丁 會頭 叁萬元」

「阿梅婆 會腳 貳萬元 已繳清 備註:兒子要上大學,先借去用」

「張美鳳 會腳 壹萬元 備註:老公車禍住院,急用,已還」

「林建國 會腳 伍仟元 備註:計程車要換輪胎,先欠著」

「柯文誠 會腳 參仟元 備註:派出所要辦中秋晚會,贊助」

……

密密麻麻,整整三十幾個名字,全是南門町騎樓下這些最熟悉的面孔。有些名字後面,還有歪歪扭扭的借據。

「今借到陳添丁先生新台幣伍仟元整,用於女兒學費,利息免算,明年豬肉價好再還。立據人:王屠戶 指印」

「添丁兄,感謝上次幫我顧攤,讓我去醫院看老母,這份情記著。李裁縫」

最後一行,是陳添丁用紅筆寫的一句話,字特別大,墨水都暈開了:

「大家互相幫忙,日子才會好過。錢會不見,人情不會散。——添丁」

整個騎樓,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滷鍋的蒸氣,還在無聲地往上飄。

黃小傑張大了嘴,半天才擠出一句:「……這、這什麼啦!這不是什麼國安檔案,這根本就是……就是我們里長辦公室的互助會帳本嘛!還是手寫的那種!」

蘇筱薰也愣住了,她身為護理師,最懂人情冷暖。她看著那一個個名字,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這些名字,她每天在醫院、在騎樓都會看到,他們會互相幫忙顧小孩、會在誰家有急事時湊錢、會在颱風天一起把攤子收好。這些,才是南門町真正的日常。

陳曉安的眼淚,又一次掉了下來。但這一次,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一種巨大的、溫暖的衝擊。她一直以為,阿公和爸爸口中那個神祕的「夜鶯」,是什麼了不起的國際情報網。她一直以為,爸爸的妄想症是因為放不下對情報員身分的執念。可是現在,她看到的,卻是阿公用一顆滷蛋,守護了三十年的……一本人情帳本。

「阿公……」她輕聲地喊著,聲音哽咽,「阿公他……他把大家的借據……都當成機密在守護嗎?」

陳大發整個人都僵住了。他死死地盯著那片小小的膠卷,眼睛一眨不眨。他的嘴唇在顫抖,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三十年。他守著這口滷鍋,守著這顆蛋王,被所有人笑是瘋子、是妄想症、是走不出過去的孤單老人。他以為自己在守護什麼天大的秘密,以為自己是這個城市最後的守夜人。

結果,他守護的,是一本過期的、充滿人情味的互助會名冊。

沒有飛彈密碼,沒有間諜名單,沒有足以動搖國本的機密。

只有一群小人物,在那個什麼都沒有的年代,互相扶持、互相欠錢、互相還錢的紀錄。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維克多一把搶過莫里斯手中的放大鏡,死死地盯著那片膠卷,他的臉因為憤怒和錯愕而扭曲,「Fake!這是假的!這一定是假的!夜鶯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只留下這種垃圾!伊娃不會騙我的!這份名單可以賣很多錢的!可以換很多情報的!」

他像一頭困獸,在騎樓裡轉來轉去,腳步踉蹌,還踩到了自己剛剛掉在地上的滷肉飯,差點滑倒。

周子昂更是直接癱坐在了地上,他那台引以為傲的AI筆電還在旁邊閃著錯誤碼的紅光。他看著那片膠卷,喃喃自語:「我的模型……我的演算法……我分析了三年的滷汁分子結構……我以為我能破解人類的味覺……結果……結果答案是……是互助會的借據?我的數據……我的信仰……全都……」

他忽然抱住頭,發出一聲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哀嚎。

莫里斯·葛林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他收起放大鏡,將那片小小的膠卷,小心翼翼地放回了陳大發的手心。

「發,」他拍了拍老戰友的肩膀,語氣裡充滿了感慨,「你還不懂嗎?這就是夜鶯最後的情報啊。」

「在那個冷戰最緊張的年代,所有人都以為情報就是武器、就是金錢、就是權力。可是陳添丁和他的夥伴們卻發現,最堅固的情報網,不是靠衛星、不是靠密碼,而是靠……人與人之間的信任。」

「這份名冊,就是他們的國安檔案。因為只要這份人情還在,南門町就在。只要南門町還在,台北就還有人味。這比任何飛彈都更能守護一個地方,不是嗎?」

陳大發低頭看著手心裡那片小小的、還沾著滷汁的膠卷。滷汁的溫度透過膠片傳到他的掌心,暖暖的。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三十年的委屈,有被誤解的孤獨,有此刻恍然大悟的釋然,還有一點點,被女兒的眼淚燙到的、身為父親的笨拙溫柔。

「添丁啊添丁……」他對著那鍋滷汁,輕聲地罵了一句,聲音卻溫柔得像在跟老朋友說話,「你這個老傢伙……藏了三十年,就藏了這個?害我……害我還以為你要我去拯救世界咧……」

「結果,你只是要我……幫你把這本帳本顧好,把這條騎樓的人情味顧好……」

他抬起頭,看向圍在他身邊的夥伴們。張美鳳、林建國、阿梅婆、蘇筱薰、黃小傑、還有剛剛才和解的艾莉絲和陳曉安。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映著滷鍋溫暖的光。

就在這時,一直被晾在旁邊的艾莉絲·林德,忽然小聲地開口了。她手裡還端著那杯已經有點涼掉的手沖咖啡,臉上滿是困惑與認真。

「那個……陳先生,莫里斯先生,」她舉起手,像個在課堂上發問的小學生,「如果……如果這份名單真的只是互助會名冊,那……那為什麼維克多和伊娃會這麼執著地想要得到它?而且……而且發票機剛剛不是吐出了一張末三碼是517的發票嗎?陳添丁先生不是還在上面留了言?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的話,像一盆冷水,讓剛剛才溫暖起來的氣氛,瞬間又凝結了。

對啊。發票。

那張在蛋王顯影前,發票機突然自己吐出來的、末三碼是517的發票。還有上面那句用潦草字跡寫的、陳添丁的留言。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那台被周子昂駭入又重啟的老式發票機上。那張小小的、薄薄的感熱紙發票,還靜靜地躺在出票口,上面除了517,還有一行字,因為被滷汁的蒸氣暈開,有點模糊不清。

陳大發的心,猛地一沉。他剛剛因為真相大白而放鬆的心情,瞬間又提了起來。

他有一種預感,這本充滿人情味的帳本,或許只是……第一層。

而真正的、關於「夜鶯」為何解散、關於陳添丁為何要把這份名冊封進蛋黃裡的秘密,還藏在那張小小的發票裡。

他伸出手,緩緩地、帶著一點點顫抖地,伸向了那張發票。

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發票的瞬間,騎樓外,忽然傳來了一陣刺耳的、由遠及近的警笛聲。不是一輛,是好幾輛。紅藍色的警燈,將整個濕漉漉的騎樓,映得忽明忽暗。

柯文誠的聲音,透過對講機,焦急地傳了進來:「發仔!你們在裡面嗎?快出來!有人檢舉你們這裡深夜群聚、還涉嫌……涉嫌竊取國安機密!上面派了督察組來了!這次我擋不住了!」

督察組?

陳大發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和莫里斯對視了一眼,兩人的眼中,都閃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難道,除了維克多和周子昂,還有別的人,也在盯著這顆蛋王?

那張末三碼517的發票上,到底寫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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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第29章 過期情報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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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笛聲像是有人拿著指甲用力刮過黑板,尖銳地劃破了南門町凌晨三點半的雨幕。

不是那種遠遠的、象徵性的鳴笛,是真的貼著騎樓、貼著滷鍋的蒸氣,紅藍色的警燈一閃一閃,把整條濕漉漉的騎樓、把添丁滷肉飯那塊被油煙燻到發黃的招牌、把ALICE COFFEE那片乾淨到會反光的木質牆面,全部映得忽明忽暗,像是一場還沒開始就已經走調的舞台劇。

「發仔!發仔聽到沒有!」柯文誠的聲音從那台被控肉油脂半癱瘓的對講機裡擠出來,氣喘吁吁,背景還有雨聲和無線電的雜音,「督察組!是督察組!我跟分局說你們只是在試菜,他們不聽啊!有人直接往市警局檢舉,說南門町騎樓涉嫌私藏、竊取、洩漏國安機密文件!我現在人就在博愛路上被攔著,他們說要封鎖現場、扣押證物!你們那顆蛋……那顆蛋千萬不能被他們看到啊!」

陳大發的手,就停在半空中。

他的指尖,距離那張躺在老式發票機出票口的感熱紙發票,只剩下不到一公分。發票被滷鍋的蒸氣暈得有點捲曲,末三碼517印得又黑又深,而在517底下,有一行用原子筆寫的、已經被水氣暈開的字,歪歪扭扭,像是老人家在很冷的時候、很急的時候寫下的。

雨還在下,騎樓的鐵皮屋頂被敲得劈啪作響。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維克多·諾瓦克靠在ALICE COFFEE的門框邊,金髮被雨水打濕貼在額頭上,原本那副歐洲紳士的假面已經碎得差不多了,手裡還緊緊抓著那個已經空了的、裝過蛋王的保溫盒。周子昂則是抱著他那台已經被艾莉絲用手沖咖啡澆到短路、還在冒著淡淡白煙的筆電,臉色比螢幕的藍光還要慘白。

黃小傑下意識地往前站了一步,擋在滷鍋前面,壓低聲音對陳大發說:「發哥,怎麼辦?要不要我先把那個……那個合作社名冊塞進滷鍋裡?就說是滷包!滷包總不會被當成國安檔案吧?」

「你塞個頭啦!」張美鳳一巴掌拍在他後腦杓上,嗓門雖然壓低了但還是宏亮,「那是人家三十年的互助會名冊!是歷史!你當是滷包咧?再說警察又不是沒吃過滷肉飯,你塞進去人家聞都聞得出來!」

蘇筱薰已經冷靜地把那張從蛋黃裡取出的、還沾著滷汁的微縮膠卷用護理師的鑷子夾起來,封進了一個乾淨的夾鏈袋裡,眼神銳利地掃過騎樓外越來越近的警燈,「不能慌。我們沒有犯法。這份名冊不是機密,是庶民互助的紀錄。柯大哥會幫我們爭取時間,但我們要先把話說清楚。」

陳曉安站在父親身後,手緊緊抓著自己的背包帶子。她看著父親那隻懸在半空、微微顫抖的手,忽然覺得那隻手好老。指節粗大,指甲縫裡永遠洗不乾淨的滷汁顏色,還有因為長年握著大杓而磨出的厚繭。這隻手,三十年來就這樣守著這口鍋,守著這個只有二十公尺的騎樓,被所有人笑說是妄想症、是走不出來的老人。

「爸,拿起來。」陳曉安輕聲說,「不管上面寫什麼,我們一起看。」

陳大發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混雜著滷汁的鹹香、雨水的潮濕、柴魚湯的溫熱,還有一絲絲因為緊張而發酸的汗味。他終於伸出兩根手指,捏起了那張薄薄的發票。

感熱紙有點燙,還帶著發票機剛剛列印完的餘溫。他把發票翻過來,對著騎樓那盞昏黃的燈管。

上面除了「添丁滷肉飯」、「2026-09-27」、「金額:65元」、「末三碼:517」之外,在最底下的空白處,真的有一行手寫字。字跡已經被蒸氣暈開,但還是可以辨認——

「人留著,情就留著。檔案會過期,人不會。——添丁」

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畫得歪七扭八的笑臉,笑臉旁邊寫著兩個字:「夜鶯」被用力地劃掉,改成了「南門」兩個字。

全場安靜了兩秒。

「這……這是什麼意思?」黃小傑湊過來看,一臉問號,「阿公的字也太可愛了吧?還畫笑臉?這是情報嗎?這是長輩圖吧?」

沒有人笑。

一直靠在牆邊、看起來像是快睡著的莫里斯·葛林,卻在這個時候,緩緩地站直了身體。這個平常總是掛著慵懶笑容、滿口美式冷笑話的美國中情局退休顧問,此刻臉上的笑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深、很深的疲憊與溫柔。

他走過來,從陳大發手裡接過那張發票,很仔細地看了很久,然後又看了看蘇筱薰手裡那份合作社名冊的影本。

「517,」莫里斯用他那口帶著台灣腔的英文國語,慢慢地說,「不是密碼。是日期。5月17號。」

他抬起頭,看著所有人,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三十年前,5月17號,是『夜鶯』解散的日子。」

這句話,讓維克多和周子昂同時抬起了頭。

莫里斯把發票輕輕放在滷鍋的邊緣,讓蒸氣繼續溫暖著它,彷彿在對一位老朋友致意。

「你們都以為,夜鶯是一個情報網。沒錯,它是。但你們不知道的是,夜鶯在解散前的最後一個任務,不是竊取什麼,也不是傳遞什麼,而是……銷毀。」

「銷毀?」艾莉絲·林德忍不住開口,她那頭金色的短髮還因為剛剛的混亂而有點翹起,藍色的眼睛裡充滿了困惑,「可是……可是伊娃教官說,夜鶯留下了最重要的檔案,藏在蛋王裡……」

「伊娃只說對了一半。」莫里斯笑了,那個笑容有點苦,「夜鶯確實留下了檔案,但留下的不是你們想的那種可以賣給軍火商、可以換成幾百萬美金的機密。真正會要人命的機密,在解散前三天,就已經被陳添丁和我,還有另外兩個人,一把火燒掉了。燒在這口滷鍋的底下,用豬油當燃料,燒得連灰都不剩。」

他指了指那口還在咕嚕咕嚕滾著的滷鍋。鍋裡的滷汁深褐色,油亮亮的,控肉和高麗菜在裡面載浮載沉,香氣濃到化不開。

「那為什麼……」周子昂抱著筆電,聲音沙啞,「為什麼還要把這個名冊封進蛋裡?為什麼還要用味覺密碼、發票暗號搞得這麼複雜?」

「因為陳添丁這個老頑固,」莫里斯看向陳大發,眼神裡有著老戰友才懂的無奈與敬意,「他跟我說,情報會過期。飛彈的型號會過時,密碼本會被破解,連國家都會改名。但有一種東西不會過期。」

他拿起那份合作社名冊的影本,翻開第一頁。上面不是什麼特務名單,而是密密麻麻的手寫字:「張美鳳,急用三萬元,孩子學費,5月3日還」、「林建國,車子拋錨,借五千元修車,6月1日還」、「阿梅婆,住院,互助金八千元,不用還」……每一筆後面,都有一個小小的勾,代表已經還清。還有一些沒有勾的,旁邊寫著「已用滷肉飯抵債」、「已幫忙顧攤三日抵銷」。

「就是這個。」莫里斯的聲音有點哽咽,「人情。這個騎樓,這個商圈,這些在深夜裡互相借錢、互相幫忙、互相用一碗滷肉飯就能把恩情還掉的人情。陳添丁說,如果有一天,夜鶯這個名字被人拿去當成追逐名利的工具,那至少要讓後來的人知道,我們當初為什麼要聚在這裡。不是為了當英雄,是為了讓隔壁攤的孩子有學費可以上學,讓開計程車的兄弟車子壞了還能繼續跑。」

「所以,味覺密碼……」陳大發喃喃自語,他終於懂了。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不是用來傳遞機密的。是用來……讓人坐下來的?」

「對。」莫里斯點點頭,「麻、辣、鹹、甘,四種味道,就是要讓你舌頭發麻、心裡發辣、眼眶發鹹、最後回甘。你吃了,才會流淚,流了淚,才會說真心話,說了真心話,才會發現,你對面坐著的不是敵人,是鄰居。陳添丁把最高級的諜報術,拿來做最笨的事——就是讓大家好好吃一頓飯。」

騎樓裡,一片寂靜。只有滷汁滾動的聲音,還有雨打在鐵皮上的聲音。

陳大發站在那裡,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他三十年來,每天凌晨四點起床滷肉,堅持高麗菜要現切現炒不然會洩漏電磁波,堅持滷蛋要滷三年才能當隨身碟,堅持發票末三碼是通關密語,被女兒罵、被鄰居笑、被自己懷疑是不是真的得了妄想症。

他以為自己守的是一個天大的秘密,一個關於國安、關於諜報、關於父親是不是英雄的秘密。

結果,他守的,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個很小、很小,卻很溫暖的秘密。

他守的,是這個騎樓。

是張美鳳罵他歸罵他、卻每天幫他留最新鮮的高麗菜;是林建國嘴上說他瘋了、卻在每次有人來鬧事時第一個把計程車橫在路中間;是阿梅婆什麼都不說、只是在他滷汁快燒乾時默默添一杓柴魚湯;是蘇筱薰下班後還來幫他算帳;是黃小傑滿口冷笑話卻從來沒有離開過這個攤位。

他守的,是人。

一股熱氣,猛地從陳大發的胸口衝上鼻尖,再衝上眼眶。他這個六十幾歲、嘴硬了一輩子的老頭,忽然就紅了眼眶,卻倔強地不肯讓眼淚掉下來,只是用那隻粗糙的手,死死地捏著那張517的發票,指節發白。

「死老頭……」他罵了一句,聲音卻抖得不成樣子,「留這種東西……也不早點講……害我……害我以為你真的去當什麼大間諜……」

陳曉安走過去,輕輕握住了父親的手。她的手很暖,和父親粗糙的手形成強烈的對比。「阿公不是大間諜,」她輕聲說,眼淚也掉了下來,「阿公是大笨蛋。跟你一樣的大笨蛋。」

這句話,讓陳大發終於忍不住,笑了一下,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滴在了那張發票上,把那個小小的笑臉暈得更開了。

艾莉絲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金色的睫毛上也沾著水氣,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她想起了遠在歐洲的伊娃教官,想起了教官總是板著臉說「情報就是價值」、「不要相信任何人」。她這次來台灣,任務就是要證明自己是一個合格的間諜,要把蛋王帶回去。

可是現在,她看著那份充滿借據和笑臉的名冊,看著陳大發的眼淚,忽然覺得,伊娃教官和維克多追逐的那些東西,好像真的……有點虛名。有點可笑。

「莫里斯先生,」艾莉絲用有點生硬的中文問,「那……那真正的情報是什麼?」

莫里斯看著她,慈祥地笑了笑,像看著自己的孫女。

「真正的情報,艾莉絲,就是你現在感覺到的這個。困惑、感動、還有……有點想吃滷肉飯的感覺。這就是陳添丁想留給你們的,最新的情報。」

一直躲在ALICE COFFEE櫃檯後面、拿著相機卻不敢按快門的川口真夜,這個來自日本的美食情報員,此刻已經哭得稀裡嘩啦。她一邊哭,一邊還不忘用日文夾雜著中文喃喃自語:「太狡猾了……台灣人太狡猾了……用這種方式……讓人家哭……這要怎麼寫成報導啦……這根本不是美食報導,是……是人情報導啊!」

她猛地抬起頭,擦乾眼淚,眼神變得無比堅定,「我決定了!我要把這段故事寫成報導!不是什麼國安機密,是《南門町合作社三十年:用一碗滷肉飯守住的庶民歷史》!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最厲害的情報,不是藏在蛋黃裡,是藏在大家的胃裡!」

就在這時,騎樓外的警笛聲已經到了門口。車門打開的聲音,皮鞋踩在積水上的聲音,還有柯文誠焦急地跟督察組解釋的聲音,全部傳了進來。

「長官!長官真的誤會了!他們是在……在進行文史保存!對!文史保存!」

一個穿著整齊制服、表情嚴肅的中年督察,帶著兩名員警,撐著傘走進了騎樓。他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那口滷鍋和那份名冊上。

「誰是負責人?」督察的聲音很嚴厲,「我們接到檢舉,說這裡涉嫌私藏機密文件。請配合調查。」

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來。維克多下意識地想把那個空的保溫盒藏起來,周子昂則是把筆電抱得更緊了。

但莫里斯卻很從容地走了上去,遞上了自己的那張已經過期的中情局顧問證件,還有那份合作社名冊的影本。

「長官,辛苦了,下雨天還跑一趟。」莫里斯用流利的中文說,「這份不是機密文件,是我們南門町商圈三十年前的互助會名冊。我們正準備要捐給中正區文史館,作為庶民歷史的見證。至於檢舉……我想,可能是有人把我們深夜試菜的味覺實驗,誤會成什麼諜報活動了。畢竟,我們的滷肉飯,味道確實有點……太有情報了。」

督察皺著眉,接過名冊翻了翻。越翻,他的表情就越奇怪。從一開始的嚴肅,變成了困惑,最後變成了一種哭笑不得的表情。

「這……這就是你們說的國安檔案?」他指著上面「張美鳳借三萬還學費」那一行,抬頭看著張美鳳。

張美鳳立刻雙手叉腰,嗓門宏亮地說:「對啦!長官!那是我啦!我那時候兒子要繳學費,是添丁伯借我的啦!我後來用幫他顧攤一個月還掉的啦!這有什麼問題嗎?難道借錢也要被說是洩密嗎?」

督察又看向林建國。林建國有點尷尬地點點頭:「那個……五千元修車的是我……」

督察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他又看了看那口滷鍋,聞到那股濃郁的香氣,肚子竟然不爭氣地叫了一聲。他輕咳一聲,收起名冊,對著對講機說:「總部,這裡是南門町騎樓。現場確認,沒有國安疑慮,是一起文史保存的民間活動。檢舉內容不實,可能是誤會。我們會協助他們聯繫文史館。」

他轉頭,對著陳大發,語氣緩和了很多,甚至帶著一點不好意思,「陳老闆,不好意思,打擾你們做生意了。這份名冊……很有意義。文史館那邊,我幫你們聯絡。他們一定會很重視的。」

一直站在捷運站務室門口、默默看著這一切的捷運站務員,這時也走了過來。他是一個看起來很年輕、戴著眼鏡的站務員,手裡還拿著一本捷運的營運手冊。

「陳老闆,莫里斯先生,」站務員有點靦腆地說,「其實……我們站務室也有一份紀錄。從小南門站通車以來,每天末班車開走後,騎樓的燈還亮著,我們都有記錄。我們一直以為,你們只是在為夜班的司機和護理師準備宵夜。原來……你們是在守護這麼重要的東西。」

他深深地鞠了一個躬,「謝謝你們,讓這個捷運出口,不只是一個出口。」

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了。

紅藍色的警燈關掉了,騎樓重新被那盞昏黃的燈管照亮。警車慢慢開走了,柯文誠擦著額頭上的汗,對著陳大發比了一個「OK」的手勢,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笑容。

維克多和周子昂,站在原地,有點不知所措。他們追逐了這麼久的「真相」,結果竟然是一堆借據。他們的信仰,他們的任務,在這一刻,好像都變成了一個笑話。

維克多看著陳大發手裡那張517的發票,看著那個被劃掉的「夜鶯」和改成的「南門」,忽然用生硬的中文,低聲說了一句:「……對不起。」

陳大發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盛了一碗剛滷好的滷肉飯。白飯粒粒分明,上面澆著濃稠的滷汁,控肉肥瘦相間,還放了一顆剛滷好的、油亮亮的滷蛋。他把這碗飯,遞到了維克多的面前。

「吃吧。」陳大發說,聲音還是有點啞,「吃完再說。」

維克多愣住了。

而就在這個看似要和解的溫暖時刻,黃小傑卻忽然指著那台老式發票機,發出了一聲驚呼。

「發哥!你看!發票機……發票機還在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被吸引了過去。

那台明明已經吐出517發票的老式發票機,此刻竟然又自己嗡嗡作響起來。出票口的燈,一閃一閃,像是在呼吸。緊接著,一張全新的、空白的感熱紙發票,被緩緩地、自動地吐了出來。

而在發票的最上方,用針式印表機那種特有的、點陣式的字體,緩緩地印出了一行字——

「第二層檔案啟動中……請投入高麗菜共振頻率……」

陳大發手裡的滷肉飯,差點沒拿穩。

什麼?第二層?

難道……父親留下的,不只有合作社名冊?

那顆蛋王……難道還有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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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第30章 騎樓大和解

本章登場

嗡嗡嗡——

那台老舊的針式發票機還在叫。

不是卡紙的那種哀號,也不是沒墨水的那種乾咳,是很認真、很努力、很像老人家半夜不睡覺還在打字的那種嗡嗡聲。出票口的橘色小燈一閃一閃,感熱紙被齒輪一點一點往外推,上面用點陣字慢慢印出一行字。

「第二層檔案啟動中……請投入高麗菜共振頻率……」

騎樓下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剛剛才因為那份合作社互助會名冊而有點溫馨、有點鼻酸、有點想鼓掌的氣氛,被這一行字直接打回諜報片現場。蒸氣還在滷鍋上繚繞,ALICE COFFEE的手沖壺還在滴,捷運小南門站一號出口的燈箱還亮著「往中正紀念堂」的綠色箭頭,但所有人的視線都黏在那張緩緩吐出來的空白發票上。

黃小傑第一個叫出來,聲音都劈叉了。

「第二層!發哥!我就說吧!我就說蛋王不可能只有一層!這是俄羅斯娃娃!是滷蛋娃娃!裡面還有一顆小滷蛋!」

「你給我閉嘴!」陳大發手一抖,差點把手上那碗要給維克多的滷肉飯給抖出去,「什麼娃娃!我這是滷肉飯攤,不是玩具店!」

他嘴上在罵,心裡卻是咯噔一下。父親那本用油漬寫滿暗號的筆記本他翻了三十年,從來沒看過什麼第二層。難道老頭子真的還藏了一手?還是這台破發票機年久失修,濕氣太重自己秀逗了?

蘇筱薰已經一個箭步上前,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張感熱紙,護理師的職業病讓她先看紙張有沒有受潮、字跡有沒有暈開。「紙是乾的,字是剛印的,機器內部溫度正常,不是當機。」她皺眉,轉頭看向莫里斯·葛林,「莫里斯,你聽過夜鶯有第二層檔案嗎?」

莫里斯·葛林靠在ALICE COFFEE的木頭門框上,手裡還端著那杯已經冷掉的美式咖啡,聳了聳肩,用他那口帶著美國中西部腔的中文慢悠悠地說:「如果我聽過,那就不叫第二層了,那叫第一層的續集。通常續集都比較難看,像《教父第三集》。」

「現在是講冷笑話的時候嗎!」陳曉安忍不住吐槽,她一把扶住父親的手臂,怕他血壓又飆高,「爸,你先把飯放下,我們先搞清楚這台機器到底在幹嘛。」

陳大發這才發現自己還端著那碗滷肉飯。白飯冒著熱氣,滷汁的油光在騎樓昏黃的燈管下閃閃發亮,控肉顫巍巍地抖著,那顆新滷的滷蛋圓滾滾地躺在飯上,像一顆剛出土的寶石。他本來是要給維克多的。

而維克多·諾瓦克,此刻的表情比那台發票機還要精彩。

他剛剛用生硬的中文說完那句「對不起」,眼眶甚至有點紅,結果下一秒就看到「第二層檔案」幾個字,整個人像是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又像是被耍了之後的惱羞成怒。他的臉從紅轉白,從白轉青,最後定格在一種被命運反覆捉弄的猙獰上。

「又是騙局!又是你們台灣人的把戲!」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在磨石子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合作社名冊是假的!第二層才是真的!你們想把我當猴子耍到什麼時候!」

他大步跨向那口滾了三十年的滷鍋,眼睛死死盯著那鍋深褐色、不斷冒著小泡泡的老滷,伸手就要去掀那個沉重的木頭鍋蓋。

「我要砸了它!砸了它就什麼都沒有了!你們誰也別想得到!」

「維克多!你瘋了!」艾莉絲·林德嚇得臉都白了,她穿著ALICE COFFEE的圍裙,手裡還拿著剛剛用來讓周子昂主機短路的咖啡壺,「那是發先生的命!」

周子昂抱著他那台已經黑屏的筆電,縮在角落,嘴裡還在喃喃自語:「517……錯誤碼517……第二層……我的模型沒有預測到第二層……」

眼看維克多那雙大手就要碰到滾燙的鍋蓋,陳大發想攔卻被桌腳絆了一下,黃小傑想衝又被自己的圍裙帶子絆了一下,現場一片混亂。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個慢條斯理、卻帶著絕對權威的聲音,從騎樓最暗的那個角落傳了過來。

「少年仔,火氣不要這麼大。」

是阿梅婆。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添丁滷肉飯的爐子旁邊,手裡端著一鍋剛煮好、還在冒著滾滾白煙的柴魚湯。那鍋湯是她每天凌晨四點就開始熬的,用的是最厚的柴魚片,湯色清澈卻香得能把魂勾走,平常是陳大發用來給客人解辣、測謊用的「柴魚湯測謊劑」。

阿梅婆沒有多說一句廢話。她手腕輕輕一翻——

譁啦!

整鍋熱騰騰的柴魚湯,不偏不倚,全部潑在了維克多的頭上、臉上、身上。

時間靜止了。

熱湯順著維克多那頭金色的短髮往下流,柴魚片黏在他的眉毛上,湯汁滴滴答答地落在他的黑色大衣上,冒著裊裊的白煙。他整個人僵在原地,保持著要掀鍋蓋的姿勢,像一座剛出浴的雕像。

全場鴉雀無聲,只有滷鍋噗嚕噗嚕的聲音,和發票機還在嗡嗡的聲音。

黃小傑張大嘴巴,下巴差點掉到地上:「阿……阿梅婆……妳這是……柴魚湯火鍋吃到飽嗎?」

蘇筱薰立刻反應過來,衝過去檢查維克多有沒有燙傷,卻發現阿梅婆控制得極好,湯的溫度是剛好能讓人清醒、卻不會造成傷害的熱度。這是三十年煮食經驗的精準。

阿梅婆把空鍋輕輕放回爐子上,慢條斯理地說:「囝仔,燙嗎?燙就對了。燙,才會記得痛。記得痛,才會記得自己是人,不是機器。」

她轉頭看向陳大發,語氣依舊溫和:「大發,給他一條毛巾。再給他一碗飯。」

維克多愣愣地站在原地,熱湯的溫度透過頭皮傳進來,柴魚那種最原始、最溫柔的鮮味鑽進鼻腔。他本來是憤怒的、是屈辱的、是覺得自己被全世界愚弄的,但這一鍋湯潑下來,那股怒火竟然像是被湯給澆熄了,只剩下滿身的狼狽和一種突如其來的、巨大的疲憊。

他緩緩地放下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湯汁,看著自己滿手的油光,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那笑聲很輕,很啞。

「對不起……我……我只是……」他的聲音在顫抖,「我追了這個『夜鶯』十年,從柏林追到台北,我以為拿到它,我就能證明我不是一個失敗的情報員……結果……結果是一本借據……」

陳大發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那股被冒犯的火氣也消了一半。他嘆了一口氣,把手裡那碗一直端著的滷肉飯,重新往前遞了遞。

「吃吧。」他還是那句話,聲音卻軟了許多,「吃完再說。湯潑都潑了,飯還是要吃的。這碗飯,不收你錢。」

維克多看著那碗飯。白飯、滷汁、控肉、滷蛋,還有一小撮切得細細的酸菜和一點點香菜。很台,很庶民,很不起眼。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他的手很大,捧著這個小小的磁碗,顯得有點笨拙。他在騎樓的塑膠紅椅子上坐下,也不管身上還在滴湯,就這樣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第一口,是鹹。

第二口,是甘。

第三口,辣椒醬的辣在舌尖炸開,然後是滷汁深處那股回甘的甜。

那是味覺密碼學裡最基礎的四重奏,麻、辣、鹹、甘。陳大發今天沒有刻意調什麼密碼,他只是很誠實地、用他三十年的手藝,煮了一碗最日常的滷肉飯。

可是,維克多吃著吃著,眼淚卻掉下來了。

不是被辣哭的,是那種很安靜、很不受控制的眼淚。

滷汁的香氣把他拉回了很遠的地方。那是他七歲的時候,在波蘭克拉科夫的中央廣場,冬天,下著雪,廣場上有一個賣熱湯和馬鈴薯的小攤子。他的母親牽著他的手,給他買了一碗熱騰騰的馬鈴薯濃湯,他捧著碗,母親把自己的圍巾分一半圍在他脖子上。那個味道,和現在嘴裡的滷肉飯,竟然有某種奇妙的重疊——都是澱粉的飽足,都是油脂的溫暖,都是在寒冷的夜裡,有人願意給你一碗熱食的那種安心。

「我……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好好吃一頓飯了……」維克多低著頭,聲音悶在碗裡,「在柏林,大家都吃能量棒和即食包。沒有人會為你滷一鍋湯,滷三十年……」

他這句話,讓在場所有台灣人都安靜了。

張美鳳本來叉著腰、準備要開罵的,聽到這句,嗓門都放低了八度。她是南門町的地下里長,管著這條騎樓大大小小的事,最看不得有人在她的地盤上哭。「唉呦,少年仔,你早說嘛!早說你肚子餓,我們添丁的滷肉飯隨便你吃!幹嘛要用搶的啦!用搶的飯不會香啦!」

林建國默默地從他的計程車後車廂拿出一條乾淨的大毛巾,遞給維克多。這個寡言的運將大哥,開了二十年夜車,載過無數個在深夜裡迷路的人,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拍了拍維克多的肩膀。

柯文誠,那個總是笑瞇瞇、信奉人情大於規定的轄區員警,這時也端著他的保溫杯從捷運站務室走了出來。他看了一眼那台還在嗡嗡叫的發票機,又看了一眼坐在地上吃飯的維克多和抱著筆電發呆的周子昂,笑著打圓場:「好了好了,大家都沒事就好。維克多先生,周先生,你們兩個,一個是觀光簽證過期,一個是筆電沒有申請無線電頻率,理論上我都要請你們去派出所泡茶。但是呢……」

他話鋒一轉,看向陳大發和阿梅婆,「陳老闆,阿梅婆,你們覺得呢?這兩個人,要怎麼處理?」

這是把球丟回給攤商委員會了。這也是南門町的規矩,騎樓的事,騎樓自己解決。

陳大發看著維克多吃得滿嘴油光、眼淚鼻涕和柴魚片混在一起的狼狽樣,又看了一眼角落裡那個已經把筆電闔上、眼神空洞的周子昂,心裡那個糾結了三十年的結,好像也隨著這碗飯的熱氣,慢慢鬆開了。

他想起父親筆記本最後一頁寫的那句話:「大發,滷汁滾開的時候,不要只想著藏秘密,也要想著,誰會來吃這碗飯。」

父親守的,從來不是什麼國安檔案,是這條騎樓上,每一個會在深夜裡肚子餓的人。

「算了啦,柯警官。」陳大發擺擺手,語氣有點無奈,卻很堅定,「讓他們走吧。一個是被騙來台北追夢的憨人,一個是被數據騙到走火入魔的囝仔。報警抓他們,我這鍋滷汁明天還要不要做生意?傳出去說添丁滷肉飯用滷肉飯下毒,食品衛生局明天就來稽查了。」

這句話一出,大家都笑了。連莫里斯都忍不住鼓掌:「這才是台灣式的結案,陳。用一碗飯結案,比用手銬結案好多了。」

周子昂聽到這裡,猛地抬起頭。他看著陳大發,看著那鍋滷肉,看著自己那台已經被艾莉絲用咖啡弄短路的AI味覺分析儀,忽然站起來,對著陳大發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陳師傅,對不起。」他的聲音很乾澀,「我以為數據可以分析一切,我以為只要有足夠的溫濕度、辣椒比例、胺基酸數據,我就能複製你的滷肉飯,甚至超越你。我把你的手藝當成一個可以破解的程式碼……是我太自大了。」

他把筆電的電源線拔掉,闔上螢幕,「AI顯示517錯誤,是因為它無法理解『思念』和『愧疚』這種參數。我輸了,輸得心服口服。」

陳大發看著這個年輕人,哼了一聲,卻還是從滷鍋裡夾了一顆滷蛋丟給他:「知道就好。少年仔,數據是很厲害,但是數據不會在寒流來的時候,多給你加一匙薑末,也不會在客人失戀的時候,少放一點鹽。這種代誌,只有用心才會曉得。拿去吃,壓壓驚。」

周子昂接住那顆溫熱的滷蛋,眼眶也紅了。

張美鳳見狀,立刻拍板定案,嗓門又恢復了宏亮:「好!那就這樣決定!攤商委員會決議,不追究!維克多、周子昂,你們兩個明天天亮之前離開南門町,以後不准再來打這鍋老滷的主意!聽到沒有!」

「聽到了……」兩個人異口同聲,像兩個做錯事的小學生。

處理完兩個闖入者,所有人的目光,又回到了那個最關鍵的人身上——艾莉絲·林德。

這個金髮碧眼、一板一眼、認真到有點呆萌的菜鳥間諜,從頭到尾都站在最尷尬的位置。她是ALICE COFFEE的老闆,是受過正規訓練的情報員,卻在這個晚上,拔掉了敵人的電源、潑了咖啡救了大家,最後還和這群台灣人一起吃了滷肉飯。

她有點不知所措地絞著圍裙的帶子,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小聲說:「那個……陳先生……我……我的任務……好像失敗了……伊娃女士不會再付我薪水了……」

陳大發看著她,想起這幾天她每天準時出現在騎樓,手沖咖啡的姿勢很標準,卻總會偷偷看著他的滷鍋流口水;想起她為了學那句「老闆,滷蛋兩個、控肉加辣」的暗號,練到舌頭打結的樣子。

這個傻女孩,哪裡是什麼間諜,根本就是個想在台北找個歸屬感的異鄉人。

陳曉安推了推父親的手臂,輕聲說:「爸,你不是一直說,缺一個會算帳、又會講英文的幫手嗎?」

黃小傑也立刻幫腔,諧音梗又來了:「對啊發哥!艾莉絲來,我們就是『添丁發財愛麗絲』!多好聽!而且她的咖啡可以解你的滷肉飯的膩,這叫『咖啡滷肉、相得益彰』!」

「是什麼彰啦!你中文是體育老師教的喔!」陳大發笑罵了一句,然後轉頭,很認真地看著艾莉絲。

他清了清喉嚨,有點彆扭地說:「喂,金毛的。妳那個什麼ALICE COFFEE,一天賣幾杯咖啡?有我滷肉飯賺得多嗎?」

艾莉絲愣了一下,搖搖頭:「沒有……台北的咖啡廳太多了……」

「那不就對了。」陳大發把那張印著「第二層檔案」的空白發票揉一揉,丟進垃圾桶,「與其在對面賣那種苦苦的黑水,不如來我這裡幫忙。我這裡缺一個會開發票、會跟外國觀光客介紹『這顆滷蛋不能滷莽行事』的櫃檯。薪水不多,但是滷肉飯吃到飽,怎麼樣?」

艾莉絲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兩顆藍色的星星。「真的嗎?我可以嗎?我可以成為添丁滷肉飯的夥伴嗎?」

「妳本來就是夥伴了啦!」蘇筱薰笑著走過去,輕輕抱了她一下,「從妳決定拔掉那個電源的時候就是了。」

莫里斯舉起咖啡杯,像是要敬酒:「歡迎加入南門町,這裡是全世界最難畢業的情報學校,主修是人情味,必修是滷肉飯。」

騎樓裡的氣氛,終於從諜報片的緊張,徹底變成了深夜食堂的溫暖。蒸氣與咖啡香混在一起,滷肉飯的鹹香和柴魚湯的鮮甜交織在一起,捷運站的燈光透過蒸氣,變得朦朧而柔和。

維克多和周子昂默默地收拾東西,在林建國的護送下,準備離開這條讓他們大起大落的騎樓。沒有人再追究,沒有人再提什麼國安檔案。對立,就在這一碗碗熱騰騰的飯菜中,和解了。

可是,就在艾莉絲開心地接過陳大發遞給她的全新圍裙,準備圍上的時候——

嗶——嗶嗶——

那台被陳大發揉掉發票的發票機,竟然又叫了起來。

而且這一次,它不是慢慢地印字,而是用一種急促的、像是警報一樣的嗶嗶聲,瘋狂地閃爍著紅燈。

緊接著,一張比之前更長的發票,被高速吐了出來。上面不再是「請投入高麗菜共振頻率」,而是一行讓所有人都看不懂、卻讓陳大發瞬間臉色大變的亂碼——

「警告:高麗菜天線未銷毀……共振頻率 517Hz 持續發射中……座標:小南門站一號出口正下方……」

陳大發手裡的滷勺,噹啷一聲掉進了滷鍋裡。

高麗菜……天線?

難道……他堅持了三十年「現切現滷、當日銷毀」的高麗菜,真的……一直在發射什麼東西?

而那個座標,不就是他們現在站的地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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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第31章 最後的高麗菜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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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嗶嗶——嗶嗶嗶——

那台被陳大發用手掌拍到快要散架的發票機,此刻像是吃錯藥的救護車,紅燈瘋狂閃爍,尖銳的警報聲劃破了騎樓剛剛才和解的溫暖空氣。蒸氣還在滷鍋上頭繚繞,柴魚湯的香氣都還沒散去,所有人臉上的笑容卻在一瞬間僵住。

「警告:高麗菜天線未銷毀……共振頻率 517Hz 持續發射中……座標:小南門站一號出口正下方……」

發票紙被高速吐出,長長的一截拖在地上,被夜風吹得微微飄動。白底黑字印得異常清晰,甚至還帶著一點發票機過熱的焦味。

陳大發手裡的滷勺噹啷一聲,直接掉進了滷鍋裡,濺起一小朵深褐色的油花。

「高、高麗菜……天線?」他的聲音抖得像是剛從冰箱拿出來的滷蛋,「我、我今天明明就已經現切現滷、當日銷毀了啊!早上那顆高麗菜,我親手剁的!剁得比我前妻離開時還要乾淨俐落!怎麼可能還在發射?」

黃小傑第一個跳起來,一把搶過那張發票,瞪大眼睛唸出來,語氣還帶著他招牌的白目諧音梗:「哇靠,師父!這下真的『菜』到出事了!517Hz耶,這不是我們發票末三碼的通關密語嗎?難道我們的高麗菜已經進化成 5G 基地台了?中華電信要不要來跟我們收租金啊?」

「閉嘴!你以為這是在演搞笑綜藝嗎?」陳大發氣得鬍子都在抖,伸手就想把發票搶回來撕掉,「三十年!我陳大發堅持了三十年『高麗菜不過夜』的鐵律,就是怕它的葉脈會像天線一樣共振洩密!結果你現在跟我說,它在我眼皮子底下還在發射?那我這三十年是在防心酸的嗎?」

蘇筱薰倒是冷靜得多,她穿著護理師的淡粉色制服,剛下夜班,手裡還提著保溫袋。她皺著眉頭,快速掃了一眼發票上的字,又看了看滷鍋旁那個已經空了的綠色塑膠籃——早上那顆高麗菜的殘渣,確實已經被陳大發用大火爆炒到焦黑,然後倒進了廚餘桶。

「大發叔,你先別慌。」她的聲音總是帶著一種護理師特有的、能讓人安定的精準感,「如果真的有電磁波殘留,我們用儀器測一下就知道了。與其在這裡疑神疑鬼,不如做一次徹底的實驗,用數據說話。」

一旁剛圍上新圍裙的艾莉絲·林德,藍色的眼睛裡寫滿了認真與呆萌的困惑。她把那條深藍色的圍裙拉得平平整整,像是要去參加北約的授勳典禮一樣慎重。「陳先生,根據莫里斯先生教我的《味覺諜報學入門》第三章,高麗菜的葉脈結構確實具有類似螺旋天線的特性。但是,書上也說,高溫可以破壞纖維素的共振結構。這是不是代表……我們需要一個對照實驗?」

她一板一眼的語氣,讓原本緊張的氣氛莫名多了一點反差萌。陳大發看著這個金髮碧眼、卻為了滷肉飯願意半夜蹲在騎樓的菜鳥間諜,心裡那股被背叛的火氣,竟也消了一半。

「實驗?做什麼實驗?」陳大發還在碎念,「難道要我把高麗菜拿去給國家通訊傳播委員會檢驗嗎?」

就在這時,一直坐在 ALICE COFFEE 木頭長椅上、慢條斯理喝著柴魚湯的阿梅婆,輕輕放下了碗。

阿梅婆是南門町真正的定海神針,七十多歲,頭髮花白,總是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罩衫。她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像是滷汁一樣,越熬越有味道。

「大發啊。」她聲音不大,卻讓整個騎樓都安靜了下來,「你怕了三十年,今天就讓它怕你一次。你不是一直說,高麗菜要現切現滷、大火爆炒才能破壞天線嗎?那我們就切給它看,炒給它看,測給它看。讓大家親眼看看,你的堅持到底是對的,還是只是自己嚇自己。」

莫里斯·葛林靠在咖啡廳的門框上,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懶洋洋地笑了起來。這個美國中情局退休的老顧問,總是用一種看透一切的幽默感在旁觀。「嘿,陳,我同意阿梅婆的說法。這叫科學驗證,Science!就像我當年在蘭利,長官也總說『別相信你的直覺,去相信你的數據』。雖然最後我們還是都相信了直覺,哈哈。」

張美鳳從隔壁的鹹酥雞攤探出頭來,嗓門宏亮得連捷運站的監視器都快要震動了:「做!當然要做!我們南門町攤商委員會挺你啦!大發仔,你三十年來每天半夜三點起來切高麗菜,我們都看在眼裡。今天就讓那些笑你神經病的年輕人看看,什麼叫做職人精神!需要什麼儀器,我叫我兒子從台大電機系借來!」

林建國默默地把他的計程車往前開了一點,車頭燈照亮了騎樓的一角。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從後車廂搬出了一個看起來很專業的黑色手提箱,裡面裝著一台手持式的電磁波測試儀。那是他以前幫國安單位外圍跑腿時,留下來的老傢伙。

「大發哥,測吧。」他只說了三個字,卻比任何長篇大論都讓人安心。

陳曉安站在父親身邊,看著父親那張因為緊張而皺成一團的臉,心裡又氣又心疼。這個總是嘴硬說「女兒懂什麼數據」的老爸,其實比誰都害怕自己三十年的堅持是一場笑話。她輕輕拉了拉父親的衣袖,低聲說:「爸,我們一起做。艾莉絲不是要拍影片嗎?就當作是給客人看的食育教材,讓大家知道為什麼添丁滷肉飯的高麗菜,永遠都是當天現切的。」

陳大發看著圍在身邊的這一圈人——有吵鬧的、有冷靜的、有呆萌的、有沉默的。三十年來,他總覺得自己是孤單一個人在對抗全世界,對抗那些看不見的電磁波、對抗那些想偷走蛋王的間諜、對抗時間的淘汰。可是現在,捷運末班車早就開走了,騎樓的燈光卻比白天還要溫暖。

他深吸了一口氣,滷鍋的鹹香、咖啡的焦香、還有夜風裡淡淡的機車廢氣味,一起灌進了他的肺裡。

「好!做就做!」他捲起袖子,露出手臂上被熱油燙出的舊疤痕,眼神重新變得銳利,「黃小傑,去後面再抱一顆高麗菜來!要最大顆、最漂亮的那顆!今天,老子就要讓這顆高麗菜知道,誰才是南門町的主人!」

實驗,就在這個荒謬卻又無比認真的深夜,開始了。

阿梅婆是指揮官。她讓黃小傑把那顆剛從批發市場抱回來、還帶著清晨露水的高麗菜,放在最乾淨的白色砧板上。那顆高麗菜圓滾滾的,外層的葉片翠綠,內層則是淡淡的鵝黃色,葉脈清晰得像是一張微型的地圖。

「第一階段,生鮮對照組。」阿梅婆的聲音慢條斯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小傑,你切一半,不要炒,直接放在滷鍋旁邊。讓儀器測測看,它最原始的共振是多少。」

黃小傑拿起菜刀,手起刀落,喀嚓一聲,高麗菜被俐落地剖成兩半。切口處滲出透明的汁液,帶著一股生鮮蔬菜特有的、微微嗆鼻的青草味。

林建國打開了電磁波測試儀,黑色的儀器發出輕微的嗡鳴聲。他將探頭慢慢靠近那半顆生鮮高麗菜。

嗶嗶嗶——儀器的螢幕上,數值開始瘋狂跳動。

「有訊號!」陳曉安盯著螢幕,念出上面的數字,「517Hz……真的有!而且強度還不低!天啊,大發叔,你說的是真的!」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氣。陳大發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裡喃喃自語:「我就說吧……我就說高麗菜會洩密……三十年,我沒有瘋……」

艾莉絲立刻舉起手機,認真地開始錄影。她的鏡頭對準了儀器螢幕,又對準了那半顆無辜的高麗菜,嘴裡還用有點生硬的中文旁白:「現在是台北時間凌晨一點十七分,我們正在進行高麗菜天線共振實驗,生鮮組,頻率五百一十七赫茲,確認存在。」

那一本正經的模樣,讓旁邊緊張的張美鳳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第二階段,三十秒爆炒組。」阿梅婆又開口了,她指了指那口已經燒得通紅的鐵鍋,「大發,用你平常的大火,快炒三十秒就好。不要加滷汁,就乾炒,讓大家看看,稍微加熱會怎麼樣。」

陳大發二話不說,抓起另外半顆高麗菜,三兩下切成粗絲,往熱鍋裡一丟。

滋——啦——!

高溫的鐵鍋與帶著水分的高麗菜接觸,瞬間爆出一團白色的蒸氣,伴隨著劇烈的油爆聲。一股焦香與菜甜混合的味道,猛地竄了出來,嗆得黃小傑直咳嗽,卻也香得讓人忍不住吞口水。

陳大發的手腕翻動得飛快,鍋鏟與鐵鍋碰撞,發出鏗鏘有力的聲響。三十秒,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他將那盤還帶著翠綠色澤、邊緣微微焦黃的高麗菜絲,倒進了另一個盤子。

林建國再次將探頭靠近。

嗶……嗶……儀器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螢幕上的數值像是喝醉了一樣,上下亂跳,最後停在了一個微弱的數字上。

「頻率還在,但是強度衰減了百分之八十以上。」陳曉安推了推眼鏡,用她最擅長的數據語氣分析,「而且波形變得很不穩定,像是……天線被折斷了一樣。」

陳大發的眼睛亮了起來。他彷彿看到了一絲希望。

「最後一組,九十秒高溫爆炒組。這才是我們添丁滷肉飯真正的作法。」阿梅婆看著陳大發,眼神慈祥而堅定,「大發,用你最大的火,炒到它軟、炒到它透、炒到它的纖維全部斷掉。讓它徹底忘記自己曾經是一根天線。」

陳大發點了點頭,這一次,他沒有急躁。他將剩下的一整顆高麗菜,全部切成細絲,然後深吸一口氣,將瓦斯爐的火開到最大。藍色的火焰舔著鍋底,發出呼呼的聲響,整個騎樓的溫度似乎都升高了幾度。

他將高麗菜絲全部倒入鍋中,不再是快炒,而是用一種近乎溫柔、卻又充滿力量的方式,慢慢地翻炒、按壓。

滋滋滋……高麗菜的水分被一點一點逼出來,翠綠的顏色慢慢變深、變軟、變得透明。葉脈的結構在高溫下逐漸崩解,原本清脆的口感,變成了滷肉飯裡那種吸飽了滷汁、入口即化的綿密。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生菜的嗆味,而是一種被熱油徹底激發出來的、甘甜而濃郁的香氣。

九十秒,對於一個在鍋邊站了三十年的老師傅來說,是閉著眼睛都能數出來的時間。

時間到,起鍋。

那盤高麗菜已經完全看不出原來的形狀,軟爛而油亮,像是一盤最家常、也最療癒的家常菜。

整個騎樓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建國手中的那台黑色儀器上。

林建國深吸一口氣,將探頭緩緩地、緩緩地靠近那盤經過九十秒高溫摧殘的高麗菜。

一秒,兩秒,三秒……

儀器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螢幕上,那條原本代表著 517Hz 的波形,徹底變成了一條平坦的直線。數值顯示:0.00Hz。

「沒了……」陳曉安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是興奮的顫抖,「共振……完全消失了!不管怎麼測,都沒有訊號了!」

黃小傑第一個歡呼起來,跳得比中了發票頭獎還高:「喔耶!師父你看!你的堅持是對的!高溫真的可以把天線炒到斷掉!我們以後可以跟客人說,我們的高麗菜是經過『國家級電磁屏蔽認證』的啦!」

艾莉絲也興奮地對著鏡頭,用英文和中文交雜著說:「實驗成功!九十秒高溫爆炒,可以完全破壞高麗菜葉脈的共振結構!這就是添丁滷肉飯『現切現滷、絕不過夜』的科學根據!這不是妄想,這是職人精神!」

陳大發站在原地,看著那台顯示為零的儀器,又看著那盤還在冒著熱氣的高麗菜,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氣,卻又像是被注入了全新的力量。

他的眼眶,有點紅了。

三十年了。三十年來,他被人笑是神經病,被女兒說是老古板,被年輕人說是得了被害妄想症。他每天半夜起來切高麗菜,每天堅持不過夜,每天用大火把高麗菜炒到斷掉纖維,為的就是防止那個虛無飄渺的「洩密」。

他以為自己是在對抗全世界,其實,他只是在對抗自己的恐懼——害怕自己守護的東西,早就已經沒有價值了。

可是今天,數據告訴他,他是對的。他的堅持,不是笑話,是真的有用。

但同時,數據也告訴他另一件事——只要用對方法,恐懼是可以被消除的。不必過度恐慌,不必把每一顆高麗菜都當成敵人。只要現切現滷、只要用足夠的熱情與高溫去對待,那些所謂的「洩密」,根本就不存在。

「阿梅婆……」陳大發的聲音有點哽咽,他轉頭看向那個慈祥的老人,「我……我三十年,沒有白費……對不對?」

阿梅婆走過來,輕輕拍了拍他佈滿油漬的手背。那雙手,粗糙、黝黑,卻是整個南門町最溫暖的手。

「傻孩子,」阿梅婆笑著說,皺紋裡都是光,「食物跟人一樣,你用真心對它,它就用真心對你。你怕它洩密,是因為你在乎。現在你知道了,只要你夠用心,它就不會背叛你。這就夠了。」

莫里斯在旁邊鼓起了掌,雖然只有他一個人拍手,卻拍得很大聲。「Bravo!陳!這就是最好的諜報學——不是去懷疑一切,而是去相信那些值得相信的東西。你的滷鍋,就是最好的反竊聽裝置!」

張美鳳更是直接端起那盤炒好的高麗菜,往嘴裡塞了一大口,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喊:「好吃!有夠好吃!這盤高麗菜,我張美鳳掛保證,絕對沒有洩漏任何國家機密,只洩漏了滿滿的香味啦!」

騎樓裡,爆出了一陣久違的、輕鬆的大笑。蒸氣、笑聲、還有那盤被證明清白的高麗菜的香氣,混在一起,讓這個深夜變得無比真實而溫暖。

艾莉絲將剛剛拍攝的影片,快速地剪輯了一下。她把三個階段的對比——生鮮時的強烈共振、三十秒時的衰減、九十秒時的完全消失——配上了可愛的字幕和輕快的音樂。影片的最後,她還特寫了陳大發那雙認真翻炒的手,以及發票機上那張寫著「現切現滷、絕不過夜」的泛黃小紙條。

「陳先生,」她把手機遞給陳大發,藍色的眼睛裡閃著光,「我可以把這個影片,放在 ALICE COFFEE 和添丁滷肉飯的合作菜單上嗎?我想讓每一個來吃飯、來喝咖啡的客人,都知道這個故事。讓他們知道,他們吃到的每一口高麗菜,都是經過這樣認真的對待。這就是我們的食育教材,是南門町的職人精神。」

陳大發看著影片裡的自己,看著那個在熱氣中專注炒菜的身影,突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他抓了抓頭,嘴上還是那副刀子嘴的樣子:「哼,隨便你啦!不過……記得幫我把濾鏡開美一點,我這張老臉,可經不起你那個什麼 4K 高畫質的考驗。」

嘴上這麼說,他的嘴角卻是止不住地上揚。

深夜的實驗,就在這樣溫馨的氣氛中,劃下了句點。高麗菜天線的執念,終於在科學與人情的雙重驗證下,徹底被終結了。陳大發三十年的堅持,得到了最完美的證明,也學會了如何與自己的恐懼和解。

可是,就在大家準備收拾儀器、將那盤象徵著勝利的高麗菜分著吃掉的時候——

嗶——

那台原本已經安靜下來的發票機,竟然又輕輕地響了一聲。

這一次,它沒有閃紅燈,也沒有發出刺耳的警報。它只是安靜地、緩緩地吐出了一張小小的、只有半截的發票。

發票上,沒有亂碼,沒有警告,只有一行用最普通的黑色油墨印出來的、像是便利商店集點貼紙一樣可愛的字——

「第二層檔案:高麗菜共振已解除……啟動下一層……請投入『蛋王』……」

所有人的笑容,再次凝固。

陳大發手裡剛夾起的高麗菜,啪嗒一聲掉回了盤子裡。

蛋王?那顆滷了三年的、被他藏在滷鍋最深處、連艾莉絲都沒能偷走的蛋王?

難道……高麗菜只是第一道鎖?

而就在此時,騎樓的轉角處,一個本該已經離開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探出頭來。周子昂的眼鏡在路燈下反射著光,他的手裡,緊緊抓著一張從莫里斯口袋裡偷來的、泛黃的摩斯密碼對照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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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第32章 周子昂的最後反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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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的那一聲很輕,輕得像是便利商店收銀機找零時的提示音,卻讓整條騎樓的空氣瞬間凝結。

那張只吐了一半的發票,卡在發票機的齒輪口,隨著滷鍋噗嚕噗嚕的滾動而微微顫抖。白色的感熱紙上,沒有以往那些讓人眼花的亂碼與警告紅字,只有一行圓滾滾、像是文具店印章蓋出來的可愛黑字。

「第二層檔案:高麗菜共振已解除……啟動下一層……請投入『蛋王』……」

陳大發手裡那雙竹筷還夾著一片剛從儀器旁搶救下來的勝利高麗菜,菜葉翠綠,邊緣還帶著大火快炒後的焦香與鑊氣。啪嗒一聲,高麗菜掉回了不鏽鋼盤裡,醬汁濺在他的圍裙上,暈開一小塊深褐色的痕跡。

「蛋……蛋王?」陳大發的喉結用力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得像是被滷汁嗆到,「這台破機器是吃飽太閒是不是?高麗菜才剛證明清白,現在又要動我的蛋王?那顆蛋我滷了三年,三年啊!中間經歷過三次颱風停電、兩次瓦斯漲價、還有一次被黃小傑誤會成茶葉蛋差點拿去配咖啡!這是國安檔案,不是茶葉蛋!」

他下意識地護住了身後那口深不見底的老滷鍋。鍋裡的滷汁濃稠如墨,表面浮著一層厚厚的油光與滷包沉澱的香料碎屑,在昏黃的燈管下緩緩冒泡。最深處,靜靜沉著一顆顏色深到發黑、表面光滑如玉的滷蛋。那就是蛋王,陳家滷鍋的定海神針,據說蛋黃裡封著的微縮膠卷,比他跟莫里斯加起來的皺紋還要多。

艾莉絲·林德立刻進入了戰備狀態。她那頭淡金色的長髮在夜風中輕輕飄動,北歐極簡風的圍裙還來不及脫下,整個人卻已經從呆萌咖啡師切換成了菜鳥間諜模式。她一把按住發票機的電源鍵,又立刻縮回手,彷彿那是一顆未爆彈。

「陳先生,請不要激動。」艾莉絲的中文還是帶著一點點生硬的腔調,卻異常認真,「根據味覺諜報學的邏輯,這是典型的雙層加密。第一層是高麗菜天線的物理防禦,第二層才是核心資料。蛋王就是密鑰,發票機只是讀卡機。我們不能滷莽行事。」

「妳這句又是跟誰學的?」陳大發瞪了她一眼,卻又忍不住被她的正經逗得想笑,「還讀卡機咧,妳以為這是捷運悠遊卡感應嗎?嗶一下就能進站?」

一旁的黃小傑原本正捧著那盤勝利高麗菜準備大快朵頤,聽到這話立刻舉手搶答,嘴裡還塞著半片菜葉,含糊不清地喊道:「我知道我知道!所以現在是『蛋』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還是『蛋』盡糧絕的最後一戰?陳師傅,你這顆蛋王該不會孵出什麼滷汁小雞吧?」

「孵你的頭啦!」陳大發抄起鍋鏟就往他頭上輕輕敲了一下,「吃你的高麗菜,少在那邊給我諧音地獄!」

蘇筱薰抱著手臂站在一旁,護理師的白袍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冷靜。她推了推眼鏡,淡淡地掃了一眼那張半截發票,語氣精準得像是在報病歷:「心跳過快、血壓升高、被害妄想復發。陳大發,你現在的狀態不適合再做任何解密,先把蛋王撈起來放涼,免得你等一下手抖把它捏爆,裡面的國安檔案就真的變成蛋花湯了。」

莫里斯·葛林則是慵懶地靠在ALICE COFFEE的木質門框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掉的手沖咖啡,笑得一臉看好戲的表情。「嘿,老夥計,放輕鬆。這就像我以前在中情局教新人的第一課,最危險的檔案,往往長得最像垃圾郵件。你越不想打開,它就越可愛地對你眨眼睛。」他聳聳肩,用那口帶著美國腔的中文補了一句,「不過話說回來,這發票的字體還真可愛,像是給小朋友集點換貼紙的。」

就在大家七嘴八舌,氣氛從緊張又慢慢被拉回那種熟悉的、認真胡鬧的溫馨感時,陳大發的眼角餘光,卻瞥見了騎樓轉角那根被油煙燻得發黑的水泥柱後面,有一小片不自然的反光。

那是眼鏡鏡片的反光。

陳大發的心臟猛地一縮。三十年來在深夜騎樓練就的直覺,讓他的後頸寒毛瞬間豎起。他不動聲色地將滷鍋的蓋子往前挪了半寸,遮住了蛋王的位置,然後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音量,低聲嘟囔了一句:「高麗菜會洩密,人心更會。」

下一秒,一個身影猛地從柱子後面竄了出來。

是周子昂。

他本該在半小時前就被攤商委員會的張美鳳用獅吼功連人帶背包轟出了南門町,此刻卻又去而復返。他的西裝外套皺得像是被塞進滷鍋裡滾過一圈,領帶歪斜,眼鏡下的雙眼布滿血絲,手裡死死攥著一張被汗水浸得發皺的泛黃紙張。那是莫里斯隨手塞在口袋裡的摩斯密碼對照表,上面用手寫的麻、辣、鹹、甘四種味覺節奏,對應著點與線的解密方式。

「別動!」周子昂的聲音因為緊張而尖銳破音,他一個箭步衝到那台還卡著半張發票的發票機前,張開雙臂,像母雞護小雞一樣將它護在身後,「這台機器、這張對照表、還有那顆蛋王,都是我的!你們以為把我趕走就結束了嗎?我告訴你們,數據是不會說謊的!你們這種靠人情、靠感覺的解密方式,早就該被淘汰了!」

他的出現讓所有人都愣住了。黃小傑嘴裡的高麗菜差點噴出來,艾莉絲下意識地擋在了陳大發身前,而陳大發則是氣得鬍子都在發抖。

「周子昂!你這個囝仔是聽不懂人話是不是?」陳大發氣得連台語都飆了出來,「剛剛張美鳳才說放你一馬,你現在又跑回來偷東西?你以為這裡是夜市試吃,偷拿一張對照表就能打包帶走喔?」

周子昂的眼神瘋狂而執拗,他用力揮舞著手中的對照表,紙張在夜風中嘩嘩作響。「偷?我這是回收!這是知識產權!莫里斯,你這個退休老頭根本不懂這份對照表的價值!只要有了它,再加上那顆蛋王裡的微縮膠卷,我就能把整套味覺密碼學打包賣給歐洲的私營保全公司!他們出價比維克多高三倍!我不能就這樣輸給一碗滷肉飯!」

莫里斯挑了挑眉,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孩子,情報這行,最貴的從來不是密碼本身,而是知道什麼時候不該賣密碼。你手上那張紙,我二十年前就影印了五十份發給來上課的大學生當作紀念品,上面還有我畫的笑臉呢。」

周子昂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知道自己被耍了,卻更加惱羞成怒。他猛地從口袋裡掏出一條傳輸線,一頭插進了發票機後方的維修孔,另一頭則接上了自己的筆記型電腦。電腦螢幕瞬間亮起,跳出一行行快速滾動的程式碼。

「少廢話!既然得不到,我就毀掉!」他歇斯底里地大吼,手指重重地敲在鍵盤上,「這台發票機裡存著你們三十年來所有的手開發票暗號紀錄,末三碼、點餐口令、滷汁比例……只要我按下刪除鍵,所有的味覺密碼都會變成一堆亂碼!到時候你們的宵夜結界、你們的靈魂滷汁,就什麼都不是了!」

「你敢!」陳大發目眥欲裂,那台發票機對他而言,不僅僅是一台機器,更是三十年來深夜騎樓人情往來的帳本。每一張發票背後,都是一個深夜客人的故事,是計程車司機林建國的夜班辛勞,是護理師蘇筱薰的加班疲憊,是女兒陳曉安小時候偷吃滷蛋被抓包的笑聲。

「周子昂,你冷靜一點!」陳曉安的聲音在此時劃破了混亂。她不知何時已經和黃小傑一左一右堵住了ALICE COFFEE的兩個出口。陳曉安穿著一身俐落的套裝,長髮紮起,眼神銳利而冷靜,完全繼承了她父親刀子嘴豆腐心的另一面——理性與果斷。「你現在的行為已經涉及毀損與竊盜,捷運站務員和轄區員警就在對面便利商店巡邏,你跑不掉的。」

黃小傑則是難得地收起了嬉皮笑臉,他手裡拿著一支ALICE COFFEE的木質攪拌棒,卻像是拿著什麼高科技武器,緊張得手心全是汗,卻還是硬著頭皮對周子昂喊道:「對……對啊!你不要亂來喔!我……我已經報警了!而且我警告你,這台發票機很貴的,弄壞你要賠!」他一邊說,一邊還不忘對陳曉安使眼色,那眼神分明在說:曉安姊,妳哥到底什麼時候才要來啊?

彷彿是聽見了他的心聲,騎樓的另一頭,傳來了行李箱輪子滾過磁磚地面的聲音。

一個身形高挑、穿著深灰色連帽外套、戴著黑色口罩的年輕男子,拖著一個登機箱,不疾不徐地走了過來。他的步伐很穩,眼神透過口罩上方露出的部分,沉靜而專注。

「曉安,抱歉,班機延誤。」男子的聲音低沉而溫和,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張與陳大發有七分相似、卻更加年輕俊朗的臉。正是陳大發的兒子,陳志遠。

「哥!」陳曉安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表情。

陳大發整個人都呆住了,手裡的鍋鏟哐噹一聲掉在地上。「志……志遠?你不是在德國……你在搞資訊安全的……你怎麼回來了?」

陳志遠對著父親點了點頭,眼神中帶著一絲愧疚與溫暖。「爸,是曉安傳訊息給我的。她說家裡的滷鍋差點被人連鍋端走,我這個做資訊安全的,再不回來,家裡的防火牆就要被人用一條傳輸線攻破了。」他將行李箱輕輕放倒,從裡面拿出一台輕薄的筆記型電腦,動作俐落得像是變魔術。

周子昂看到突然出現的陳志遠,心中一慌,手上的動作更快了。「少在那邊演親情劇!不管你是誰,都阻止不了我!我現在就格式化!」他的手指已經懸在了Enter鍵上方。

「你可以試試看。」陳志遠的聲音依舊平靜,他甚至沒有抬頭,只是將自己的電腦也用另一條線接上了發票機的備用埠。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速度快到讓人眼花撩亂,螢幕上跳出的不是滷肉飯的香氣,而是一行行冷冽的程式碼與防護牆日誌。「這台發票機的型號是十年前的舊款,韌體有三個已知漏洞,你用的刪除指令是最高權限沒錯,但很可惜……」

他輕輕敲下最後一個按鍵,抬起頭,對著周子昂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

「……我在三年前,就幫我爸把所有的發票資料,都同步備份到雲端了。而且,我剛剛已經遠端鎖定了本機的寫入權限。你現在按下的每一個刪除鍵,都只是在刪除你自己的電腦快取而已。」

周子昂不信邪地狠狠按下Enter鍵。發票機發出一聲輕微的嗶聲,螢幕卻毫無變化,反而是他自己的筆記型電腦,螢幕瞬間黑屏,只剩下一行白色的字在中央閃爍——

「存取被拒。請洽管理員:陳志遠。」

周子昂徹底崩潰了。他癱坐在地上,看著自己精心策劃的最後反撲,像是一顆被戳破的滷蛋,流得一塌糊塗。

就在此時,兩道手電筒的光束從捷運站的方向照了過來。轄區的巡邏員警與捷運站務員柯文誠一同快步走來。柯文誠手裡還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熱茶,臉上掛著那種圓融世故、見怪不怪的笑容。

「哎呀,周先生,又是你啊。」柯文誠嘆了口氣,將熱茶遞給了癱在地上的周子昂,「年輕人,做人不要這麼執著啦。情報會過期,但人情不會。你看,你搞了這麼大一圈,最後還不是要靠陳老闆的兒子來幫你關電腦?」

員警依法將周子昂從地上扶起,準備帶回警局製作筆錄。周子昂沒有再反抗,他只是低著頭,在經過陳大發身邊時,用沙啞的聲音,擠出了一句話。

「陳老闆……對不起。」他的眼鏡滑到了鼻尖,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掉了下來,「我……我只是不甘心。我以為只要拿到最厲害的密碼,就能證明自己比別人強。可是……可是我輸了,輸給了你們這些……莫名其妙的人情味。」

陳大發看著他狼狽的模樣,心中的怒火不知何時已經熄滅,只剩下一種屬於長者的嘆息。他走上前,拍了拍周子昂的肩膀,從滷鍋裡撈起一顆小小的、滷得剛剛好的滷蛋,塞進了他的手心。滷蛋還帶著燙手的溫度,香氣四溢。

「囝仔,沒什麼輸贏啦。」陳大發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很溫暖,「情報這條路,走久了會迷路的。吃顆蛋,暖暖胃,以後不要再做這種傻事了。想學滷肉飯,隨時來,我教你,不收學費,但要幫我洗碗。」

周子昂緊緊握著那顆滷蛋,滾燙的淚水滴在蛋殼上,發出細微的滋滋聲。他被員警帶著,一步步消失在深夜的騎樓盡頭。

一場鬧劇,終於在親情與人情的雙重救援下,畫下了句點。

陳志遠收起電腦,對著父親和妹妹笑了笑。艾莉絲則是好奇地湊到他的電腦前,小聲問道:「那個……雲端備份,是用什麼滷汁口味加密的?」

陳志遠愣了一下,隨即被她認真的表情逗笑了。「不是滷汁,是AES-256。不過……如果妳想學,我可以教你怎麼用滷汁的鹹度來當作私鑰。」

騎樓裡,再次恢復了溫馨的笑聲。黃小傑已經開始纏著陳志遠問東問西,蘇筱薰則是默默地幫陳大發收拾著掉在地上的鍋鏟。

然而,就在大家以為今晚終於可以好好收攤時,那台被陳志遠鎖定、應該已經安靜下來的發票機,卻又一次,在沒有任何人觸碰的情況下,輕輕地、自動地往外吐出了一張紙。

這一次,不再是半截發票,而是一張完整的小白單。上面沒有任何可愛的字體,只有一行用針點列印的、冰冷而清晰的英文與數字——

「CLOUD BACKUP VERIFIED. EGG KING AUTHORIZATION REQUIRED. INSERT WITHIN 24 HOURS, OR DATA WILL BE PURGED.」

雲端備份已驗證。需要蛋王授權。請在二十四小時內投入,否則資料將被清除。

所有人的笑容,再次僵在了臉上。

陳大發緩緩轉過頭,看向那口依舊冒著熱氣的老滷鍋。鍋底深處,那顆黑玉般的蛋王,正靜靜地沉睡著,彷彿在等待著最後的審判。

二十四小時?清除?這到底是誰設下的最後一道鎖?

而遠處的ALICE COFFEE二樓,那扇一直緊閉的窗戶,不知何時,悄悄地亮起了一盞從未見過的、幽藍色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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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第33章 添丁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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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OUD BACKUP VERIFIED. EGG KING AUTHORIZATION REQUIRED. INSERT WITHIN 24 HOURS, OR DATA WILL BE PURGED.」

那張從發票機裡自動吐出來的小白單,就這樣輕飄飄地落在陳大發那口還在咕嚕作響的老滷鍋旁邊。針點列印的字體冰冷得像是剛從冰箱拿出來的滷蛋,完全沒有平常手開發票那種歪歪扭扭、帶著人味的溫度。

騎樓裡的空氣瞬間凝結了。

前一秒還在纏著陳志遠問「舅舅你那個雲端備份是不是跟Google雲端硬碟一樣會自動同步照片」的黃小傑,嘴巴張得老大,諧音梗都卡在喉嚨裡出不來。蘇筱薰下意識地往前半步,護理師的直覺讓她立刻把那張紙拿起來,確認上面沒有什麼化學藥劑。陳曉安則是眉頭緊緊皺起,她拿出手機,飛快地拍下那行英文,傳給了還在德國實驗室的同事。

「二十四小時內投入蛋王,否則資料清除?」張美鳳宏亮的嗓門此刻也壓低了八度,她雙手叉腰,看著那顆沉在滷汁最深處、黑得發亮的蛋王,「這是哪個夭壽仔設的定時炸彈啦?我們才剛把周子昂那個肖仔送走,怎麼又來一個?」

林建國默默地把他的計程車往騎樓外又挪了半公尺,彷彿這樣就能離那個「清除」遠一點。他低聲說:「大發兄,要不要先把蛋撈起來放冰箱?比較保險。」

只有陳大發沒有動。

他就那樣站在蒸氣氤氳的鐵皮攤位前,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藍色圍裙,手裡還拿著剛剛要去敲維克多的鍋鏟。昏黃的燈管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對面ALICE COFFEE那片北歐風的木質牆面上。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鍋底,那顆被他滷了整整三年的蛋王,像一顆黑曜石一樣,安安靜靜地沉在翻滾的滷汁裡,連一顆氣泡都不冒。

那是他用三十年老滷,一點一點餵養出來的東西。每天收攤後,他都會多加一杓醬油、一小塊冰糖,看著滷汁的顏色變深,再把那顆從一開始就挑得最圓、最沒有裂痕的雞蛋放回去。有人說他是妄想症,有人說他是捨不得丟,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顆蛋王裡,封著的不只是微縮膠卷,是他這三十年來,所有沒能說出口的話。

「爸。」陳志遠的聲音把他拉了回來。這個剛從德國飛回來、穿著帽T跟牛仔褲,看起來跟捷運站外那些熬夜打報告的研究生沒兩樣的兒子,此刻卻異常地冷靜。他推了推眼鏡,指著發票機後面那條新接上的網路線,「這行字不是恐嚇,是保護機制。我剛剛幫你上的雲端備份,是一個雙重驗證的保險庫。發票機裡的資料,包含你這三十年來所有的滷汁配方比例、摩斯密碼對照表、還有……還有那些你以為已經過期的情報手抄本,我都幫你掃描備份上去了。但要解鎖最後那個加密資料夾,就一定要有實體金鑰。」

他頓了頓,看向鍋底。

「就是蛋王。」

陳大發的喉結動了一下,沒說話。

就在這時,騎樓的另一頭傳來了拖鞋啪嗒啪嗒的聲音。莫里斯·葛林穿著他那件永遠皺巴巴的夏威夷襯衫,手裡端著一杯ALICE COFFEE的外帶杯,慢悠悠地晃了過來。這個美國中情局退休顧問,號稱是南門町最資深的「散場情報員」,此刻卻像是剛從夜市買完宵夜回來的阿伯。

「哇喔,看起來我們錯過了煙火秀?」莫里斯用他那口帶著台灣腔的英文說,然後很自然地把咖啡遞給了艾莉絲,「小艾莉絲,妳的拿鐵,半糖少冰,我記得的。」

艾莉絲·林德有點手足無措地接過咖啡。這個金髮碧眼、做事一板一眼的菜鳥間諜,自從被陳大發用一碗滷肉飯收服後,已經越來越習慣在鐵皮攤位跟木質咖啡廳之間跑來跑去。她看著那張小白單,又看著陳大發,小聲地說:「陳先生,那個……那個幽藍色的燈……」

所有人的視線,順著她的手指,望向了ALICE COFFEE的二樓。

那扇平常總是緊閉、貼著「員工休息室」貼紙的窗戶,此刻正透出一種非常不尋常的、幽幽的藍光。不像是日光燈,也不像是電腦螢幕,更像是……某種儀器待機時的指示燈。

莫里斯眯起了眼睛,臉上那種慵懶的笑容稍微收斂了一點。他用只有陳大發聽得懂的氣音說:「看來,妳的房東比妳想的還要忙。」

還沒等陳大發追問,捷運站務員柯文誠就騎著他的腳踏車,氣喘吁吁地衝進了騎樓。他手裡揮著一份印著市政府關防的文件,臉上是那種「終於可以好好泡茶聊天」的放鬆表情。

「好消息!好消息啦!」柯文誠把文件啪地一聲貼在添丁滷肉飯那塊用了三十年的壓克力價目表旁邊,「建商那份要收購南門町騎樓的合約,正式失效啦!攤商委員會今天下午跟都發局開會,委員們一致通過,我們這條騎樓,從小南門站一號出口到延平南路口,正式取得『暫定文化保存資格』!以後要都更、要改建,都得先過文資審議這一關!」

「真的假的?」張美鳳第一個衝過去,把那份公文搶過來,逐字逐句地大聲唸出來,「……具備庶民生活記憶與戰後商圈發展見證之價值……哇!大發仔,你的滷肉飯變成文化資產啦!」

騎樓裡爆出了一陣歡呼。黃小傑興奮地跳起來,差點把頭撞到鐵皮屋頂,「那我們是不是以後可以申請文化部補助?是不是可以掛一個『本攤位受文化部肯定』的牌子?那我以後自我介紹就可以說我是文化資產的工讀生耶!」

蘇筱薰也難得地露出了笑容,她輕輕拍了拍陳大發的手臂,「陳大叔,恭喜你。你守住了。」

陳大發看著那張公文,又看著身邊這群吵吵鬧鬧的人,心裡那塊懸了快一個月的石頭,總算落了地。建商的怪手不會再開進來,他的鐵皮小攤、他的老滷鍋、他那張用了三十年的矮凳,都可以留下來了。

可是,喜悅只持續了不到三秒鐘。

莫里斯·葛林把手搭上了他的肩膀,這個老戰友的力道很輕,卻讓陳大發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重量。莫里斯收起了玩笑的語氣,很認真地看著他。

「大發,我的老朋友。」莫里斯說,他的中文在這種時候反而變得異常標準,「合約失效了,騎樓保住了。這是妳打贏的最漂亮的一仗。但也正因為這樣,妳該好好想一想,接下來要怎麼打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已經有點生鏽的徽章。那是一個夜鶯的形狀,是冷戰時期,他們那一批「散場情報員」用來識別彼此的信物。

「我下個月就要回維吉尼亞了,女兒要生第二胎了。」莫里斯把徽章塞進陳大發的圍裙口袋裡,「我來,是想邀請你,真正的退休。把滷鍋交給曉安跟志遠,你跟我一樣,去當個含飴弄孫的老頭。味覺密碼學這種東西,就讓它跟著我們這一代,一起進檔案庫吧。現在的世界,是雲端、是人工智慧,是艾莉絲她們那種用衛星定位的時代了。我們這種用舌頭嘗摩斯密碼的老方法,已經……」

他沒有說完,但陳大發懂。

已經過時了。

這句話,像一根細細的針,刺進了陳大發的心裡。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被人說「過時」。他堅持現切高麗菜、堅持手寫發票、堅持用舌頭去記每一批滷汁的鹹淡,不就是因為他害怕,一旦他停下來,他就會被這個跑得越來越快的世界給丟下嗎?

深夜十一點半,捷運末班車的關門聲遠遠地傳來,騎樓裡的人潮漸漸散去。張美鳳跟林建國先走了,柯文誠也回去顧站務室了,莫里斯拍拍他的肩,說「好好想想,明天給我答案」,也晃回了他的小公寓。

鐵皮攤位前,只剩下陳家的人,還有艾莉絲。

陳曉安把那張小白單摺好,放進了陳大發的口袋。她跟陳志遠對看了一眼,然後兩個人一左一右,坐在了那兩張平常給客人坐的紅色塑膠凳上。

「爸。」陳曉安開口了。這個在醫院裡當行政主管、做事永遠講求數據跟證據的女兒,此刻的聲音卻有點沙啞,「我跟志遠剛剛在後面聊了一下。莫里斯叔叔說的,其實我也想過。你今年六十八了,每天凌晨三點才收攤,早上五點又要起來備料,血壓跟血糖的報告你自己也看到了。我們不是要你放棄,是希望你……可以輕鬆一點。」

陳志遠接著說:「爸,我在德國做資訊安全,每天都在跟人家說,資料最重要的不是加密,是傳承。你把發票機的資料都備份到雲端,這很棒。但如果只有你一個人知道怎麼解讀那個滷汁的味道,那這個備份就跟沒有一樣。與其讓它變成檔案庫裡的化石,不如……」

「不如把它教出去。」陳大發忽然開口,打斷了他。

他抬起頭,看著自己的兒女,又看向站在一旁,有點侷促不安的艾莉絲跟黃小傑。黃小傑正很認真地用筷子沾了一點滷汁,在舌頭上試著分辨那個「麻、辣、鹹、甘」的節奏,嘴裡還唸唸有詞:「麻是點、辣是線……不對,鹹是點……」艾莉絲則是拿著筆記本,很仔細地記錄著今天高麗菜爆炒的時間跟溫度。

陳大發忽然笑了。那個笑容,有點無奈,有點釋然,但更多的是,一種想通了的豁達。

「我哪有要退休。」他站起身,走到那口老滷鍋前,用長長的滷勺,輕輕地攪動了一下鍋底的滷汁。香氣瞬間又瀰漫開來,蓋過了對面咖啡廳飄來的咖啡香。「我陳大發賣了三十年滷肉飯,要我現在去公園下棋、去帶孫子,我會全身不對勁,悶都悶死。」

他轉過身,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但是,莫里斯說對了一半。時代是變了。情報不用再靠滷蛋來傳了,但人肚子餓、想找個地方說話的心情,沒有變。」他看著陳曉安跟陳志遠,「我不退休,但我轉型。以後,添丁滷肉飯不只是賣飯的地方,我要當『深夜食堂導師』。」

「深夜食堂導師?」黃小傑眼睛一亮。

「對。」陳大發指了指那台發票機跟那口鍋,「以後,這個攤子還是長這樣,鐵皮還是鐵皮,燈管還是昏黃的。但是,我會在每個禮拜三的凌晨一點,開一個『味覺體驗課程』。不教什麼國家機密,就教怎麼用舌頭去記住一碗飯的味道,怎麼用一顆滷蛋去安慰一個失戀的人。味覺密碼學,不該是拿來防竊聽的,它該是拿來……讓人聽見彼此的。」

他看向艾莉絲,語氣放軟了,「艾莉絲,妳那個什麼衛星定位、雲端網路,妳就繼續學。但妳願不願意,每個禮拜三,來我這裡學怎麼滷一鍋真正的靈魂滷汁?還有你,黃小傑,你不是最愛講諧音梗嗎?以後我的摩斯密碼,就靠你來翻譯成笑話了。」

艾莉絲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她用力地點頭,連那頭金髮都跟著晃動,「我願意!陳先生!我、我一直想學!我覺得用滷汁打密碼,比用鍵盤打字還要厲害!」

黃小傑更是直接跳了起來,舉手大喊:「我我我!我報名!導師!那我以後是不是可以叫『味覺諜報學首席弟子』?聽起來超威的!」

陳曉安看著父親,眼眶有點紅。她原本準備了一大堆關於健康管理跟退休規劃的簡報,此刻卻一句都用不上了。她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說:「爸,這樣很好。真的很好。阿梅婆如果聽到,一定也很開心。」

陳志遠則是笑了,他拿出手機,飛快地操作著,「那我來幫你設計課程的報名系統,就用那個雲端備份的伺服器,剛好可以當作學員的資料庫。還有,那個蛋王的授權……」

他話還沒說完,陳大發就已經做出了決定。

他深吸一口氣,捲起袖子,伸手探入那鍋還在微微翻滾的滷汁裡。即使隔著一層厚厚的滷汁,那股溫熱還是讓他的指尖有點發燙。他精準地、一把就撈起了那顆沉在最底部的蛋王。

那顆蛋,黑得發亮,外殼因為長時間的滷製,已經變得比一般的滷蛋更硬、更光滑,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像一塊溫熱的玉。

「與其讓它在鍋裡等著被清除,不如讓它去做它該做的事。」陳大發喃喃自語,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把那顆蛋王,輕輕地、卻又無比慎重地,放進了發票機旁邊那個從來沒有人注意過的、圓形的小凹槽裡。

那個凹槽的大小,剛好跟一顆滷蛋一模一樣。

喀嚓一聲。

發票機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像是解鎖的聲響。原本顯示著英文警告的小螢幕,忽然閃爍了一下,然後跳出了一行新的、中文字。

「授權成功。歡迎回來,夜鶯。」

還沒等大家反應過來,發票機就開始自動列印。這一次,吐出來的不是發票,而是一張泛黃的、像是被縮小影印過的紙條。上面用手寫的字跡,寫著一句話——

「真正的情報,從來不在蛋黃裡,而在吃蛋的人心裡。—— 阿梅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而就在這時,對面ALICE COFFEE二樓那盞幽藍色的燈,忽然熄滅了。緊接著,一樓的鐵捲門發出了嘩啦嘩啦的聲響,艾莉絲驚訝地回頭,看見她的店長,一個平常總是板著臉的法國女人,正推著一塊新的木製招牌走了出來。

招牌上,用可愛的手寫字寫著——

「ALICE COFFEE 明日起轉型為 ALICE 台式早午餐,滷肉飯套餐供應中。騎樓人潮,共享共好。」

艾莉絲摀住了嘴巴,眼淚差點掉下來。

陳大發看著那塊招牌,又看著手裡那張阿梅婆留下的紙條,忽然覺得,這個深夜的騎樓,好像真的變得有點不一樣了。

然而,就在他以為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可以好好去睡一覺的時候,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封沒有顯示號碼的簡訊。

簡訊只有一張照片。照片裡,是白天人來人往的小南門捷運站一號出口。而在照片的角落,一個穿著黑色風衣、戴著鴨舌帽的男人,正把一顆跟蛋王一模一樣的黑玉滷蛋,放進了捷運站外的垃圾桶裡。

照片下方,有一行字——

「蛋王有兩顆。你選對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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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第34章 凌晨三點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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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的光,在昏黃的騎樓燈管下顯得特別刺眼。

陳大發盯著那張照片,眉頭皺得可以夾死一隻蒼蠅。照片裡的小南門捷運站一號出口,白天人來人往,觀光客拖著行李箱、上班族低頭滑著手機,一切看起來再正常不過。可就在垃圾桶的陰影裡,那隻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正把一顆黑得發亮、油光溫潤的滷蛋輕輕放進去。那顆蛋的色澤、形狀,甚至表面那層因為滷了三年而產生的細微龜裂紋路,都跟他剛剛才切開、還擺在滷鍋旁邊的蛋王一模一樣。

「蛋王有兩顆。你選對了嗎?」

這行字像是一根細細的魚刺,卡在他的喉嚨裡。

「老闆?」艾莉絲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點剛剛因為招牌而激動過後的鼻音,「你怎麼了?臉色很難看。」

陳大發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默默地把手機螢幕按掉,塞回那件已經洗到發白的圍裙口袋裡。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那張阿梅婆留下的紙條,紙條還帶著一點滷汁的溫度。

真正的情報,從來不在蛋黃裡,而在吃蛋的人心裡。

他抬起頭,看著對面那塊嶄新的木製招牌。ALICE台式早午餐,滷肉飯套餐供應中。騎樓人潮,共享共好。幾個字寫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那個法國店長不情願卻又努力想表現友善的結果。艾莉絲還摀著嘴,眼眶紅紅的,像是剛剛被求婚成功一樣。

「沒事啦,」陳大發揮揮手,聲音有點沙啞,「詐騙集團啦。現在詐騙集團連滷蛋都要騙,真是世風日下。」

他說得輕鬆,但心裡卻像是那鍋正用小火滾著的靈魂滷汁,咕嚕咕嚕冒著泡。兩顆蛋王?怎麼可能?那顆蛋王是他跟著阿梅婆,從三年前就開始用老滷一天一天浸、一夜一夜顧,好不容易才滷到黑玉一樣的成色。每一道裂紋都是時間的指紋,怎麼可能隨便複製一顆?除非……除非當年阿梅婆一開始就滷了兩顆?

不對。陳大發搖搖頭,把這個荒謬的念頭甩掉。如果真的有兩顆,阿梅婆為什麼要留那張紙條?為什麼要說情報在人心裡?

「老闆,你確定是詐騙?」艾莉絲湊近了一點,她那雙藍綠色的眼睛在蒸氣裡顯得特別認真,「要不要我幫你用資訊安全的方式追蹤一下那個號碼?我雖然是菜鳥間諜,但追蹤IP還是會一點點的。」

「追什麼追,」陳大發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卻又忍不住放軟了語氣,「妳先把妳那個什麼早午餐的招牌顧好啦。還資訊安全咧,妳連辣椒醬跟番茄醬都會搞混。」

艾莉絲被他這麼一吐槽,反而笑了。她沒有再追問,只是安靜地幫著收拾。時間一點一滴過去,騎樓的人潮漸漸散去。張美鳳嗓門宏亮地跟每一個離開的客人道晚安,林建國默默地把他的計程車開到巷口熄火等著,蘇筱薰下班後繞過來幫忙把最後幾個碗盤洗乾淨,黃小傑則是一邊打哈欠一邊還在講冷笑話,說什麼「滷蛋不能滷莽行事,不然會變成鹵蛋」。

十一點、十二點、一點、兩點。

捷運末班車的燈光從遠處的軌道劃過,發出低沉的轟隆聲,然後整個南門町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滷鍋還在小火上輕輕滾著的聲音,還有對面ALICE鐵捲門半掩後透出來的微光。

到了凌晨三點,騎樓終於只剩下兩個人。

陳大發坐在那張用了三十年的矮凳上,用一條發黃的毛巾擦著手。他的腰有點痠,眼睛有點花,但心裡卻有種說不出的平靜。這種平靜,是從陳志遠回來、周子昂被帶走、建商合約失效之後才慢慢回來的。他以為自己會很失落,畢竟當了三十年的地下情報員,忽然被告知情報戰已經從滷肉飯變成了雲端跟人工智慧,任誰都會有點不甘心。可當他決定要把滷鍋留下來,轉型成深夜食堂導師的時候,他反而覺得肩膀輕了。

「老闆……」

艾莉絲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小聲,小到幾乎要被滷汁滾動的泡泡聲蓋過去。

陳大發抬頭,看見艾莉絲站在滷鍋前面,手裡捧著一個小小的白瓷碗。她的臉很紅,不是被蒸氣燻紅的那種紅,是從耳根一路紅到脖子的那種紅。她平常總是把金色的頭髮紮得一絲不苟,今天卻有幾縷髮絲因為忙了一整晚而散了下來,黏在汗濕的額頭上。身上那件ALICE COFFEE的圍裙已經換成了添丁滷肉飯的深藍色圍裙,圍裙有點大,穿在她身上顯得有點滑稽,卻又莫名地合適。

「幹嘛?妳那是什麼表情?便秘喔?」陳大發下意識地就想吐槽,這是他保護自己的方式。

艾莉絲沒有像平常一樣回嘴。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執行什麼最高機密任務一樣,把手裡的碗往前遞了一步。

碗裡,是一碗滷肉飯。白飯粒粒分明,上面淋著深褐色的滷汁,肥瘦相間的控肉切得方正,旁邊還臥著一顆切半的滷蛋。但陳大發一眼就看出來,這碗滷肉飯跟他平常滷的不一樣。滷汁的顏色更透亮一點,辣椒醬的紅油浮在表面,像是一層薄薄的晚霞。

「這是……妳自己調的?」陳大發愣住了。

「嗯。」艾莉絲點點頭,聲音抖得厲害,「我……我今天下午,趁你跟曉安姊姊還有志遠哥在開會的時候,自己試的。我用了你教我的方法,氣溫二十四度,濕度七十八,所以辣椒醬多加了零點五克,花椒少放了一點點。我……我想請你吃吃看。」

陳大發看著那碗飯,又看著艾莉絲那雙緊張到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心裡忽然有點慌。他活了六十幾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當年跟著莫里斯在冷戰最前線交換情報,被人拿槍指著頭都沒這麼慌過。可現在,一個小女生捧著一碗滷肉飯站在他面前,他卻覺得手心在冒汗。

「妳……妳這是幹嘛啦?突然這麼正經,害我很不習慣耶。」他嘟囔著,卻還是接過了碗。碗很燙,燙得他的指尖有點刺痛。

艾莉絲沒有說話,只是絞著手指,站在原地。她的內心小劇場此刻已經吵翻天了。怎麼辦怎麼辦,莫里斯先生說告白要像解任務一樣,要有SOP,要先建立情感連結再進行味覺滲透。可是陳大發先生會不會覺得我很奇怪?我只是個菜鳥間諜,連高麗菜天線都會搞錯,憑什麼……憑什麼喜歡這個騎樓,喜歡這碗滷肉飯,喜歡這個總是罵我笨蛋卻又會在我切到手時默默遞上OK繃的老闆?

陳大發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口飯,連同滷汁一起送進嘴裡。

就在舌尖碰到滷汁的那一瞬間,他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麻、辣、鹹、甘。四種味道像是有節奏的鼓點,在他的舌頭上跳舞。先是一陣輕微的麻,像是點,接著是溫和的辣,像是線,然後是滷汁本身的鹹香,最後回甘的甜味在喉嚨深處化開。這不是隨便調出來的味道,這是……這是摩斯密碼。

陳大發的腦中自動翻譯起來。麻是點,辣是線。麻、麻、辣……不對,是短、短、長……

謝、謝。

然後,甘味之後,又是一輪新的節奏。這一次更急促一點,像是心跳。麻、辣、麻、辣……

喜、歡。

謝謝。喜歡。

陳大發整個人僵住了。筷子停在半空中,滷肉飯的香氣還在鼻尖繚繞,可他的腦子已經一片空白。他活了這麼久,吃過無數碗自己調的、會說話的滷肉飯,用滷汁傳過「今晚有老鼠」、「便當多加一顆蛋」、「小心條子」這種情報,卻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有人用他教的方法,對他說出這兩個詞。

「妳……妳這丫頭……」他的老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從臉頰一路紅到光頭頂,「妳、妳在搞什麼啦!滷汁是拿來傳情報的,不是拿來……不是拿來講這些五四三的啦!妳以為這是偶像劇喔?」

他的聲音很大,卻有點結巴,完全沒有平常罵黃小傑時那種中氣十足的氣勢。

艾莉絲的臉更紅了,但她這次沒有退縮。她抬起頭,藍綠色的眼睛裡有水光,卻異常堅定。

「我沒有在搞什麼,」她用有點生硬的中文,一字一句地說,「陳大發先生,我……我一開始來台灣,只是想當一個很厲害的間諜。我覺得滷肉飯很奇怪,高麗菜會洩密也很奇怪,為什麼要用食物來傳情報,用網路不是比較快嗎?可是……可是這一個月,我在這裡學到了,情報不只是檔案跟密碼。情報是……是張美鳳阿姨罵人時還會多塞一顆滷蛋給流浪漢,是林建國大哥明明覺得你很煩還是每天凌晨三點來幫你收攤,是曉安姊姊嘴上說你妄想症卻還是幫你把發票一張一張對好。」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卻還在笑。

「還有,是你明明很孤單,卻還是堅持每天把滷鍋顧好,讓每一個夜歸的人都有一個地方可以吃飯。我……我本來沒有歸屬感的,我在法國、在德國、在美國受訓,每個地方都只是任務。可是這裡,讓我覺得……覺得我好像也是南門町的一份子了。所以,謝謝你。還有……我喜歡這裡,喜歡添丁滷肉飯,也……也喜歡你這個有點固執、有點愛碎念、但是很溫柔的老闆。」

這段話,像是一鍋滾了很久的柴魚湯,終於把最濃的味道都熬了出來。

陳大發徹底說不出話了。他張著嘴,想吐槽,卻發現所有刻薄的話在這一刻都變得蒼白無力。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偷吃了蘇筱薰放在冰箱裡的提神飲料。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曾經這樣笨拙地喜歡過一個人,卻因為任務、因為自尊、因為害怕被時代淘汰,而把所有溫柔都藏在了滷汁的鹹味裡。

他看著艾莉絲,看著她臉上的淚痕,看著她手裡還殘留著滷汁的指尖,忽然覺得,那封關於第二顆蛋王的簡訊,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

「妳……妳這個笨蛋……」他終於擠出一句話,聲音卻溫柔得不像他,「告白就告白,幹嘛用滷汁啦?弄得我舌頭都麻了,還以為妳下毒要謀害親師咧。」

他一邊說,一邊笨拙地把那碗滷肉飯放回桌上,然後轉身,從滷鍋裡,用漏勺小心翼翼地撈起了那顆已經顯影、被切開後又用保鮮膜包好的蛋王。

蛋王的切面,蛋黃呈現出一種深邃的墨黑色,裡面那張微縮膠卷已經被取出,只剩下細膩的、被滷汁浸透的蛋黃本身。那是三十年的時間,是阿梅婆的智慧,是整個南門町的秘密。

陳大發拿起菜刀,在眾目睽睽……不,在只有艾莉絲一個人的注視下,把那顆蛋王,沿著中線,穩穩地切成了兩半。

一半遞給了艾莉絲。

「拿去。」他的聲音有點彆扭,眼睛不敢看她,只盯著自己的腳尖,「阿梅婆說,情報在人心裡。這顆蛋,一個人吃,叫秘密。兩個人分著吃,叫……叫未來啦。妳不是要學味覺密碼學嗎?從今天開始,這半顆就歸妳管了。以後妳就是……就是添丁的……半個老闆啦。不要想太多喔,我只是……只是怕放久會壞掉!」

艾莉絲愣愣地接過那半顆蛋王。蛋還是溫熱的,帶著靈魂滷汁獨有的香氣。她的眼淚掉得更兇了,這一次是完全忍不住的、帶著笑意的哭。她把那半顆蛋捧在手心,像是捧著什麼全世界最珍貴的徽章。

「謝謝老闆!」她用力地點頭,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我會好好保管的!我會把它當成我的第一個任務!」

「什麼任務啦,是傳承啦!笨蛋!」陳大發終於忍不住笑了,皺紋擠在一起,眼睛瞇成了一條縫。

而就在這時,騎樓的柱子後面,傳來了兩聲極力壓抑卻還是沒壓住的笑聲。

「噗……」

陳大發跟艾莉絲同時回頭,看見陳曉安跟阿梅婆兩個人,正蹲在對面ALICE的招牌後面,一人手裡還拿著一杯手搖飲,探出半顆頭來偷看。陳曉安笑得合不攏嘴,一邊笑還一邊拿手機在錄影,阿梅婆則是慢條斯理地吸了一口珍珠奶茶,對著陳大發比了一個讚。

「哎唷,爸,你終於開竅了喔?」陳曉安忍不住大聲吐槽,「我還以為你要等到滷汁都乾掉才要告白咧!還半個老闆咧,明明就是定情物還不好意思講!」

「曉安!妳怎麼在這裡!」陳大發的老臉瞬間紅到要爆炸,「妳不是說妳今天要加班嗎?還有阿梅婆,妳不是說妳要早點回去休息嗎?妳們兩個……妳們兩個偷窺啦!這是侵犯隱私!我要叫柯文誠來!」

「哎呀,大發啊,」阿梅婆不慌不忙地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慈祥地笑著,「食物要趁熱吃,話要趁熱講。我們只是怕你的滷汁冷掉,幫你顧著火而已。況且……」她看了一眼陳大發口袋裡微微發光的手機,「有些簡訊,也要趁熱回才行啊。」

陳大發一愣,下意識地摸向口袋。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他拿出來一看,還是那個沒有顯示號碼的傳訊者。這一次,沒有照片,只有一行字。

「恭喜你選對了。另一顆,已經在該去的地方了。晚安,夜鶯。」

陳大發看著這行字,又看著眼前捧著半顆蛋王、哭得像隻小花貓的艾莉絲,還有遠處笑得東倒西歪的女兒跟阿梅婆。捷運末班車的燈光已經完全遠去,騎樓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很長,兩人的影子在地上緊緊地靠在一起。

他忽然懂了。另一顆蛋王,或許從來就不是用來竊取的。它可能在某個他不知道的地方,也正被另一個孤單的人捧在手心,等待著被分享。

他把手機收了起來,沒有再回覆。有些秘密,就讓它留在深夜的垃圾桶裡吧。重要的是,眼前這碗還冒著熱氣的滷肉飯,和這個願意用一碗滷汁對他說喜歡的笨蛋徒弟。

「好了啦,別哭了,」他粗聲粗氣地對艾莉絲說,卻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面紙遞過去,「再哭,滷汁都要被妳的眼淚稀釋掉了。快點把蛋吃了,吃完還要收攤,明天還要早起備料咧。台式早午餐,可不是開玩笑的。」

艾莉絲破涕為笑,用力地點點頭,把那半顆蛋王小小地咬了一口。鹹香的味道在嘴裡化開,沒有密碼,沒有任務,只有滿滿的、屬於家的味道。

深夜三點半的南門町,宵夜結界溫柔地張開著。而這一次,結界裡不再只有情報與秘密,還多了一點點,名為喜歡的、甜甜的回甘。

只是,誰也沒有注意到,在捷運站那個垃圾桶的底部,那顆被放進去的黑玉滷蛋,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只留下一張被揉皺的、印著ALICE COFFEE LOGO的發票,末三碼寫著——000。

而發票的背面,用口紅潦草地寫著一句英文:

See you at dawn.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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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第35章 新的夜鶯誕生

本章登場

一週後的深夜十一點零七分,南門町的騎樓又準時切換了頻道。

捷運小南門站一號出口的末班車剛剛拖著疲憊的煞車聲滑走,站務員把鐵捲門拉下一半,月台的燈光轉為昏黃的夜間模式。白天屬於觀光客與上班族的二十公尺騎樓,此刻蒸氣重新升起,添丁滷肉飯那盞用了三十年的日光燈管滋滋作響,昏黃的光暈把鐵皮攤車的油漬照得發亮。隔壁的ALICE COFFEE已經把北歐風的木質招牌燈調暗,卻在門口掛上了一塊手寫的小木牌,上面用粉筆寫著——今晚公休,隔壁見。木質調的手沖香氣與滷汁的鹹香混在一起,竟有種奇妙的和諧感,像是冷戰與夜市終於握手言和。

陳大發站在攤車後面,圍裙繫得比平常更緊,頭髮還特地用女兒陳曉安強迫他抹上的髮蠟抓了一下。他面前的小不鏽鋼鍋裡,靈魂滷汁正用最小的火咕嚕咕嚕滾著,氣泡破裂的聲音像是摩斯密碼的點與線,但今晚的節奏特別慢,特別溫柔。

「咳咳,肅靜、肅靜!」陳大發清了清喉嚨,手裡拿著一支鍋鏟當作指揮棒,用力敲了敲滷鍋的邊緣,發出鏘的一聲。「那個……那個授勳儀式,現在開始!都給我站好,不要嬉皮笑臉!這是很嚴肅的場合!」

話是這麼說,但他自己的嘴角卻忍不住一直往上揚,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怎麼看怎麼像是要發紅包的土地公。

騎樓下,今晚的陣容比平常的深夜食堂還要齊全。黃小傑穿著一件印著「滷蛋超人」的T恤,手裡還拿著手機準備錄影,興奮得像是校外教學的小學生。蘇筱薰剛下夜班,護理師的淡藍色制服外套還沒脫,口罩掛在手腕上,眼神冷靜卻帶著笑意。張美鳳搬來了兩張紅色塑膠椅,一張自己坐,一張硬要林建國坐,林建國則是把他的計程車停在路邊,雙手抱胸,寡言地點頭致意。莫里斯·葛林穿著他那件永遠不換的花襯衫,手裡端著一杯台式早午餐試作的豆漿紅茶,慵懶地靠在ALICE COFFEE的門框上。陳曉安站在父親身邊,手裡拿著一疊資料夾,艾莉絲·林德則是緊張地站在滷鍋旁,雙手緊緊抓著圍裙,金色的髮絲被蒸氣微微弄濕。

「首先,」陳大發努力板起臉,卻在看到黃小傑對他比YA時差點破功,「我要宣布一件大事。經過本攤主、也就是我,陳大發,審慎的思考,還有跟我女兒吵了三天架之後的結論——添丁滷肉飯,從今天起,正式轉型!」

他深吸一口氣,滷汁的香氣讓他的聲音都帶上了厚度。

「我們以後,不再是情報交易所了。」

現場安靜了一秒,黃小傑立刻舉手:「老闆,那我們要改賣什麼?賣比特幣嗎?我最近有在研究區塊鏈滷肉飯……」

「賣你的頭啦!」陳大發鍋鏟一揮,差點敲到黃小傑的頭,「我的意思是,我們這個『夜鶯聯絡站』,以後任務不一樣了。以前是傳遞什麼過期的情報、什麼微縮膠卷,搞得跟演電影一樣。現在,任務只有一個——給每一個深夜還在外面遊蕩的夜歸人,一碗熱的滷肉飯,還有一個願意聽他講話的人。」

他頓了頓,眼神掃過每一張臉,聲音忽然有點沙啞。

「我賣了三十年滷肉飯,以為自己是在守什麼天大的秘密,守那顆滷了三年的蛋王。結果到頭來才發現,我守的根本不是秘密,是人。那些半夜來吃飯的計程車司機、剛下班的護理師、失戀的大學生、還有像艾莉絲這種迷路的外國人……他們不是來買情報的,他們是來找一個地方,可以安心吃一口熱飯的。」

這番話讓一向毒舌的蘇筱薰都微微動容,她輕輕推了推眼鏡,低聲說:「陳老闆,你今晚的滷汁,鹹度剛好,不會讓人想哭,但會讓人想留下來。」

陳大發老臉一紅,趕緊轉移話題,從攤車底下拿出一個鐵盒,裡面整整齊齊疊著一疊手寫的發票。

「好了,廢話不多說,授勳!授勳!」他像變魔術一樣,一張一張發起來。「黃小傑!」

「有!」黃小傑立正站好,還敬了個不太標準的禮。

「你這個整天講冷笑話、諧音梗多到會讓滷汁變酸的傢伙,雖然常常白目,但沒有你,這個攤子早就悶死了。這張發票給你,末三碼是520,代表我……我……唉唷就是謝謝你啦!以後給我繼續負責炒熱氣氛,聽到沒有!」

黃小傑接過發票,感動得差點掉淚,還不忘嘴砲:「老闆,這個520是不是代表你愛我?哎呀老闆你這樣我會害羞的,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滾啦!」陳大發笑罵著轉向蘇筱薰,「蘇小姐,筱薰。妳每次都冷冷地吐槽我,但每次我快撐不下去的時候,都是妳在旁邊用最精準的話把我拉回來。妳那個護理師的眼睛,比什麼測謊的柴魚湯還厲害。這張給妳,末三碼是119,救護車的意思,謝謝妳總是在深夜救我們這些人的心。」

蘇筱薰雙手接過,難得溫柔地笑了:「陳老闆,你的血壓最近很穩定,繼續保持。」

「林建國!」陳大發看向那個沉默的男人,「你什麼話都不多說,但每次我需要車、需要人、需要有人幫我把那個什麼周子昂架走的時候,你都在。你開車最穩,人也最穩。這張給你,末三碼是168,一路發,祝你以後載的每個客人,都平安到家。」

林建國接過發票,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低沉:「老闆,有事再叫我。」

最後是張美鳳。陳大發還沒開口,張美鳳就已經嗓門宏亮地搶話:「陳大發你給我好好講!老娘在南門町當地下里長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那張發票要是號碼不好看我可不饒你!」

「是是是,美鳳姐!」陳大發立刻縮了一下脖子,雙手奉上,「這張末三碼是888,發發發,祝妳以後罵人的時候,聲音還是一樣宏亮,整個南門町都靠妳罩了!」

張美鳳一把搶過,笑得眼睛都瞇起來:「這還差不多!以後誰敢欺負我們添丁,我第一個衝出去!」

小小的騎樓裡響起一陣溫暖的掌聲與笑聲,蒸氣與咖啡香交織得更濃了。莫里斯·葛林這時才慢悠悠地走上前,從他那件花襯衫的口袋裡,掏出兩個小小的、看起來有點舊的金屬徽章。徽章的形狀是一隻展翅的夜鶯,翅膀的紋路細緻得像是葉脈。

「好了,輪到我這個退休的老傢伙了。」莫里斯用他那帶著美國腔的中文說著,還眨了眨眼,「在我們那個年代,夜鶯代表的是在黑暗中還願意唱歌的人。陳,你唱了三十年,現在該換年輕人唱了。」

他先把一枚徽章,鄭重地別在艾莉絲·林德的圍裙上。艾莉絲緊張得手都在抖,卻努力挺直了背。

「艾莉絲·林德,妳一開始是個連滷肉飯跟控肉都分不清楚的菜鳥間諜,滿腦子只有任務跟SOP。」莫里斯笑著說,「但妳用一週的時間學會了,情報有時候不是用偷的,是用一碗熱湯換來的。妳選擇留下來,把ALICE COFFEE變成台式早午餐,選擇用台灣的人情味來完成妳的任務。妳已經不是菜鳥了,妳是新一代的夜鶯。」

艾莉絲的眼眶瞬間紅了,她用有點生硬卻無比認真的中文說:「謝謝……謝謝大家。我會……我會努力,讓每一個來的人,都吃得飽飽的!」

莫里斯點點頭,又把另一枚徽章,別在陳曉安的外套領口。

「陳曉安,妳是這個攤子最理性的大腦,也是陳大發最不講理的女兒。」莫里斯的話讓大家都笑了,「妳用數據跟證據把這個老頭從妄想裡拉回來,卻也用理解讓他敢於把傳承交出去。夜鶯不只需要會唱歌,還需要有人記得歌詞。妳就是那個記得所有發票號碼、所有滷汁配方的人。」

陳曉安愣住了,她沒想到自己也有一枚。她摸著那枚微涼的徽章,看向父親,陳大發對她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神裡全是驕傲與歉意。她忽然有點想哭,卻只是用力地回握住艾莉絲的手。

就在氣氛最溫暖的時候,陳曉安從資料夾裡拿出一個印著北歐郵戳的信封。

「對了,這是今天早上寄到咖啡廳的。」她把信遞給艾莉絲,「寄件人是……伊娃·安德森。」

艾莉絲一聽到這個名字,身體明顯僵了一下。那是她在組織裡的前輩,也是當初派她來竊取蛋王的聯絡人。她小心翼翼地拆開信,裡面只有一張簡單的卡片,用英文寫著幾行字。

艾莉絲輕聲念了出來,聲音有點顫抖:「親愛的艾莉絲,當妳看到這封信時,我已經申請調回內勤了。川口真夜的報導我看了,照片裡的妳,笑得比在訓練中心時真實一百倍。我很抱歉,曾經把妳當成一個工具,派去偷一顆滷蛋。現在我才明白,妳找到的東西,比任何情報都珍貴。祝福妳的選擇,也祝福那個願意用一碗滷肉飯接住妳的城市。永遠以妳為榮的,伊娃。」

信紙的角落,還畫了一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滷蛋,旁邊寫著PS. 幫我多吃一碗。

艾莉絲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但這次是笑著哭的。陳大發有些笨拙地遞上面紙,嘴裡還碎念著:「哭什麼哭,妳這個笨蛋徒弟,害我剛剛才擦好的桌子又要重擦了。」

「陳老闆,」一直沒說話的川口真夜不知何時也出現在騎樓,她舉起相機,笑著說,「我的報導昨天刊出了,標題是《深夜的滷肉飯星光:南門町宵夜結界的秘密》。今天早上,我的編輯說,網站點閱率已經破十萬了,留言全部都在問,那個會發光的滷肉飯攤在哪裡。」

她把手機遞給大家看,果然,社群網路上已經有年輕人貼出了朝聖的照片,標籤全是#南門町 #宵夜結界 #靈魂滷汁。

「看來,我們的結界,以後會更熱鬧了。」蘇筱薰輕笑著說。

陳大發看著眼前這些人,看著那兩枚閃亮的夜鶯徽章,看著那封來自遠方的祝福信,忽然覺得,那顆消失的黑玉滷蛋、那張末三碼000的發票、那句See you at dawn,似乎都不再那麼重要了。有些秘密,就讓它留在深夜的垃圾桶裡吧。重要的是,此刻的熱氣與人情。

他重新拿起鍋鏟,用力地敲了敲鍋子,大聲宣布:「好了!授勳結束!現在開始,今天的第一輪宵夜,全部免費!黃小傑,去把高麗菜給我現切現炒,不要再讓它洩漏電磁波了!艾莉絲,去把妳那個台式早午餐的蘿蔔糕煎起來!曉安,幫我顧發票機!」

「是!老闆!」所有人異口同聲地回答,騎樓裡頓時充滿了鍋鏟碰撞與笑鬧的聲音。宵夜結界比以往任何一個夜晚都要溫暖、都要明亮,靈魂滷汁的香氣,隨著深夜的風,飄向了台北的每一個還沒睡著的角落。

而在捷運站那個已經被清潔人員換上新垃圾袋的垃圾桶旁,一個穿著黑色風衣、戴著鴨舌帽的身影,正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他手裡把玩著一顆溫熱的、黑玉般的滷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然後轉身,沒入了凌晨的巷弄之中,只留下一張嶄新的發票,輕輕飄落在地上。

發票的末三碼,這一次寫著——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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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第36章 歡迎光臨,下一位夜鶯

本章登場

一週後的深夜,台北的雨剛停。

晚上十一點零七分,捷運綠線小南門站一號出口的燈箱準時暗了下來,最後一班往松山方向的列車拖著疲憊的煞車聲滑進月台,又滑了出去。月台廣播用那種永遠不會有情緒的語氣說著「往松山方向的末班車已經離站」,而站在出口外騎樓下的陳大發,則像是聽見了什麼開戰的號角,默默把鐵皮攤車上的那盞昏黃燈管,啪的一聲,切換成了更黃、更暖、更像深夜食堂的那一檔。

蒸氣,在微涼的空氣裡重新升起。

「添丁滷肉飯」四個手寫的紅字招牌,被剛下過雨的柏油路反射得有點晃,但那鍋在攤位正中央咕嚕咕嚕滾著的靈魂滷汁,卻穩得像一顆三十年沒有停過的心臟。深褐色的滷汁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豬皮的膠質、油蔥的焦香、還有那一點點陳大發堅持不肯透露配方的八角與甘草味,混在一起,隨著熱氣往捷運出口的階梯飄上去,精準地攔截每一個還沒決定要不要回家的靈魂。

隔壁的ALICE COFFEE,喔不,現在應該要叫「ALICE 早午餐與咖啡」了,也還亮著燈。只是那原本冷淡的北歐極簡木質調裡,多了一台正在滋滋作響的鐵板,上面躺著兩塊剛起鍋的蘿蔔糕,外酥內軟,邊緣煎得恰到好處的金黃。穿著深藍色圍裙的艾莉絲·林德,正笨拙卻認真地用鐵鏟把蘿蔔糕翻面,嘴裡還念念有詞。

「艾莉絲,妳那個蘿蔔糕不要一直翻啦!妳以為是在審問犯人喔?翻一次就好,讓它好好定型!」陳大發頭也不回地吼,鍋鏟卻已經很有默契地往旁邊的滷鍋裡補了一杓滷汁。

「可是師父,食譜上說要確認兩面都……」艾莉絲有點委屈地抬頭,她那頭原本俐落的金髮現在為了配合圍裙,紮成了一個有點歪的馬尾,臉頰被鐵板的熱氣蒸得紅通通的,完全看不出來一週前她還是那個穿著風衣、拿著微型錄音筆、正經八百想偷走蛋王的菜鳥間諜。

「食譜是給觀光客看的啦!我們這種宵夜結界,靠的是手感!手感懂不懂?就是妳阿嬤煎魚的時候那種『不要吵,讓魚自己決定什麼時候好』的手感!」陳大發碎念著,但語氣裡全是得意。這一週,他過得比過去三年加起來都還要忙,也還要快樂。

自從那場小小的授勳儀式之後,南門町的深夜好像真的有什麼不一樣了。建商的合約失效了,文化保存的資格讓這排騎樓暫時不用擔心被怪手剷平,莫里斯那個美國老頭每天還是會準時在十一點半出現,點一碗滷肉飯不加香菜,然後用他那口破中文加美式冷笑話,嘲笑陳大發的滷汁解密術已經從情報戰退化成心靈雞湯。但陳大發知道,那不是退化,那是進化。

他不再是那個疑神疑鬼、覺得每一片高麗菜都在偷聽他講話的孤單老人了。現在的高麗菜,還是得現切現炒、當日銷毀,但理由已經從「防止洩漏電磁波」變成了「這樣才脆才甜,客人才會笑」。

「老闆,滷肉飯一碗,滷蛋一顆,湯一碗!」黃小傑的聲音永遠比人先到。他穿著那件已經洗到發白的添丁制服,手腳俐落地把剛切好的高麗菜下鍋,大火快炒,鍋氣瞬間爆開,嗆得整個騎樓都是鑊氣香。「報告師父!今日高麗菜已全數殲滅,沒有任何一片葉子有機會洩漏我們的商業機密!保證比國安局的碎紙機還乾淨!」

「你給我好好炒菜,不要給我講諧音梗!」陳大發笑罵,但還是忍不住接了一句,「再洩漏就把你拿去滷一滷!」

「那我就變成黃小傑滷味,人氣商品!」黃小傑立刻回嘴,兩個人一來一往,旁邊排隊的夜班護理師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蘇筱薰就站在攤位的最外側,她今天沒有穿護理師制服,只是一件簡單的黑色外套,手裡捧著一杯艾莉絲剛沖好的熱美式。她看著這對師徒的日常相聲,嘴角勾起一抹很淡的笑,然後輕輕地把一張手寫的發票,遞給了剛剛點餐的客人。發票的末三碼是今晚的幸運數字,777,但她知道,對於真正需要的人來說,末三碼是什麼根本不重要。

張美鳳的聲音則從騎樓的另一頭宏亮地傳來:「來來來,吃飽的把碗放回收台,不要堆在桌上啦!林建國,你那台計程車今天有沒有乖乖去洗?不要載客人的時候還有檳榔味!」她一邊罵,一邊卻已經把一碗剛盛好的柴魚湯,穩穩地放在一位剛下班、眼神疲憊的上班族面前。「少年仔,喝點熱湯啦,看你臉色比滷蛋還白。」

林建國只是憨厚地笑了笑,把計程車停在路邊,幫忙把折疊桌椅一張一張擺好。他什麼也沒說,但只要陳大發一個眼神,他就知道是要多拿一雙筷子,還是要把滷汁再加熱一點。

陳曉安坐在發票機前面,她面前擺著一台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是她正在整理的「味覺密碼學體驗課程」報名表。自從她接下夜鶯徽章之後,她沒有變成什麼神祕的女間諜,反而變得更像一個務實的專案經理人。她把父親那些神神叨叨的「麻辣對應摩斯密碼」、「滷蛋是隨身碟」的理論,全部轉譯成了一套可以讓一般人體驗的、有趣的感官課程。第一期的學員,就是那群因為川口真夜報導而慕名而來的年輕人。

「爸,體驗課的報名人數已經滿到下個月了,你要不要考慮把高麗菜防竊聽術那一段刪掉?現在的年輕人會以為我們在開玩笑。」陳曉安頭也不抬地說。

「那本來就是開玩笑啊!不對,那本來就是真的!」陳大發有點心虛地摸摸鼻子,「好啦好啦,妳覺得怎麼好就怎麼教啦,反正妳現在也是夜鶯了,妳說了算。」

他看著女兒,看著艾莉絲圍著那件明顯太大、還是他年輕時穿過的深藍色圍裙,看著黃小傑把高麗菜炒得有模有樣,看著蘇筱薰和張美鳳、林建國這些老朋友,心裡那種滿滿的、熱熱的感覺,比滷鍋的蒸氣還要燙。他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可以退休了,但又好像,永遠都不想退休。

就在這個時候,捷運站的階梯上,傳來了一陣有點猶豫的腳步聲。

那是一個看起來大概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背著一個大大的、有些舊的登山背包,頭髮有點亂,臉上帶著那種剛來到台北、對什麼都感到新奇又有點害怕的表情。他的外套有點薄,在十一月底的深夜裡顯得有點單薄,手裡緊緊抓著一張皺巴巴的地圖,應該是從背包客棧拿的那種免費地圖。

他站在騎樓外,看著添丁滷肉飯長長的排隊人龍,又看了看隔壁ALICE早午餐溫暖的燈光,猶豫了很久,才怯生生地往前踏了一步,走到陳大發的攤位前。

他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要被滷鍋的滾沸聲蓋過去,但陳大發和艾莉絲,卻同時聽見了。

「那個……老闆,請問……滷蛋兩個、控肉加辣……可以嗎?」

空氣,好像在那一瞬間,安靜了一秒。

黃小傑拿著鍋鏟的手停住了,蘇筱薰捧著咖啡的手頓了一下,連正在罵人的張美鳳都挑起了眉毛。陳曉安從筆記型電腦前抬起了頭,莫里斯則是吹了一聲口哨,露出了那種「好戲要上場了」的表情。

這句話,是暗號。是這條騎樓深夜十一點到凌晨四點之間,最古老、也最菜鳥的暗號。是每一個剛踏進宵夜結界的新手,都會從網路論壇的都市傳說裡學來的第一句通關密語。

陳大發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緩緩地轉過身,用他那雙被滷汁蒸氣薰了三十年的眼睛,仔細地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對方的眼神很乾淨,沒有老情報員那種滄桑,也沒有觀光客那種單純的好奇,有的是迷路、疲憊,還有一點點,不好意思的期待。

然後,陳大發笑了。那是一種很深、很皺、卻很溫暖的笑。

他沒有去看艾莉絲,但艾莉絲已經很有默契地走了過來,站到了他的身邊。兩個人相視一笑,那個笑容裡,有傳承,有默契,也有一點點惡作劇的頑皮。

「可以啊,怎麼不可以。」陳大發用他那口帶著濃濃台灣國語的腔調說,一邊俐落地從滷鍋裡撈起兩顆顏色深邃、滷得發亮的滷蛋,再夾起一塊肥瘦相間、顫巍巍的控肉,淋上那杓靈魂滷汁,最後,再用小湯匙,挖了一小匙他特製的、紅得發亮的辣椒醬,點在控肉的最上面。

「內用還是外帶?」艾莉絲輕聲問,她的中文已經比一個月前流利太多了,雖然還是帶著一點可愛的腔調。

「內、內用……」年輕人有點緊張地回答。

「內用喔,那要先付錢拿發票喔。」陳曉安笑著把一張剛從發票機裡印出來的、手寫的發票遞了過去。發票的末三碼,是002。年輕人有點疑惑地接過發票,看著上面那個有點可愛的手寫字體,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做什麼。

陳大發把那碗剛盛好的滷肉飯,連同滷蛋和控肉,一起輕輕地放在年輕人面前的桌上。熱氣,瞬間包裹了年輕人被冷風吹得有點僵的臉。滷肉的油光、米飯的熱氣、辣椒醬那一點點嗆辣的香氣,全部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最直接、最不講道理的溫暖。

「歡迎光臨。」陳大發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騎樓都聽見了。他看著年輕人,眼睛裡映著滷鍋的火光,一字一句地說。

「這裡什麼機密都有,就是沒有秘密。」

年輕人愣住了。他原本以為會聽到什麼更酷炫的、像是電影裡那種「天王蓋地虎」之類的回應,沒想到,等來的卻是這樣一句有點莫名其妙、又有點讓人想哭的話。

「蛤?」他下意識地發出一個疑惑的單音。

「噗。」旁邊的黃小傑忍不住笑了出來,但立刻被蘇筱薰用手肘頂了一下。

艾莉絲則是溫柔地接了下去,她把一雙筷子遞給年輕人,用她那雙藍色的眼睛看著他,認真地說:「意思是,你不用背什麼暗號,也不用找什麼蛋王。你只要肚子餓了,或是心裡有點冷,就可以來這裡。滷肉飯會幫你保密,但我們會聽你說。」

她的話,剛說完,陳大發就已經把那碗柴魚湯,也放在了年輕人的手邊。

「先喝口湯,暖一下。看你背著這麼大的包包,是剛來台北嗎?找不到路齁?」張美鳳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湊了過來,很自然地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免驚啦,這條路我閉著眼睛都會走,等一下吃飽,阿姨報路給你聽。」

年輕人的眼睛,有點紅了。他低下頭,拿起筷子,夾起那塊控肉,沾了一點辣椒醬,放進嘴裡。

那一瞬間,味覺密碼學,好像真的發揮了作用。

先是鹹,是滷汁三十年累積的鹹,那是一種很深、很穩的鹹,像是一個老朋友在跟你說「我在這裡」。接著是甘,是豬肉和米飯本身的甘甜,溫柔地化開。然後,辣椒醬的麻與辣,才像是摩斯密碼的點與線,一點一點地,在他的舌尖上,敲出了一段話。

那段話不是什麼國家機密,也不是什麼寶藏地圖。

那段話是:「沒關係,慢慢吃。」

年輕人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滴,滴進了熱騰騰的滷肉飯裡。他一邊吃,一邊有點不好意思地擦著眼睛,含糊地說:「謝謝……謝謝老闆……我、我本來只是想試試看,網路上說這裡有個很有趣的都市傳說……沒想到……」

「都市傳說是真的啊。」莫里斯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端著他的滷肉飯,坐到了年輕人的對面,用他那口美式中文說,「但最厲害的傳說,從來都不是什麼間諜跟蛋,是不管多晚,都有一個地方,願意為你把滷鍋開著。這在我們中情局,叫做最高等級的心理戰,戰無不勝。」

大家都笑了。年輕人也笑了,一邊笑,一邊大口大口地吃著飯。宵夜結界,在這一刻,溫柔地張開了。沒有什麼電磁波,沒有什麼摩斯密碼,只有食物最原始的療癒力量。

陳大發看著這一幕,沒有再說什麼。他只是轉身,回到他的滷鍋前,用鍋鏟輕輕地攪動著那鍋永遠不會熄火的滷汁。艾莉絲也回到了她的鐵板前,繼續煎著她的蘿蔔糕,雖然還是煎得有點歪,但比起一週前,已經進步太多了。

捷運站的燈,已經全暗了。但騎樓的燈,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亮。

凌晨一點,南門町的風,還是涼的,但每一個坐在騎樓下吃飯的人,心裡都是暖的。滷鍋的滾沸聲、鐵板的滋滋聲、客人的聊天聲、黃小傑又開始講的冷笑話,全部混在一起,變成了台北深夜最溫柔的背景音樂。

而在捷運站那個已經換上新垃圾袋的垃圾桶旁,那張末三碼寫著001的發票,早已經被風吹走了,沒有人知道它飄去了哪裡。或許是被那個穿著黑色風衣的身影帶走了,或許是飄進了下水道,變成了這座城市另一個都市傳說的開頭。

但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刻,在添丁滷肉飯的攤位前,艾莉絲已經換上了那件深藍色的圍裙,陳大發已經把下一碗滷肉飯盛好,而那個剛剛還在迷路的年輕背包客,已經擦乾眼淚,開始跟黃小傑討論起哪裡的牛肉麵最好吃。

陳大發看著艾莉絲,艾莉絲也看著陳大發,兩個人很有默契地,同時看向了捷運出口的階梯。

那裡,空無一人,但他們都知道,很快的,就會有下一位夜鶯,帶著他的故事、他的飢餓、他的秘密,怯生生地走下來,然後,用那句有點笨拙的暗號,輕輕地敲開這座結界的門。

滷鍋,將永遠為下一個需要的人滾沸。

而屬於南門町的、新的故事,才正要開始。

就在此時,陳曉安的發票機,忽然在沒有人點餐的情況下,自己喀嚓一聲,印出了一張全新的發票。

她疑惑地拿起來一看,發票的末三碼,清晰地印著——003。

而發票的背面,不知何時,被人用原子筆,寫上了一行小小的、歪歪扭扭的中文字。

那行字寫著:「謝謝你們的滷蛋,很好吃。——001號客人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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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大發
陳大發 主角

固執念舊且疑神疑鬼,嘴上愛碎念吐槽,堅信高麗菜會洩密,刀子嘴豆腐心,重情重義的孤獨老派硬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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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小傑
黃小傑 夥伴

熱血白目、好奇心過盛,滿口諧音冷笑話,崇拜陳大發卻常吐槽他,是攤位裡的氣氛擔當與即時翻譯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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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筱薰
蘇筱薰 夥伴

冷靜果斷、毒舌溫柔兼具,習慣用護理師的精準度觀察人,對深夜客人的脆弱特別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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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里斯·葛林
莫里斯·葛林 導師

幽默慵懶、看似糊塗實則通透,愛用美式冷笑話講解諜報理論,是陳大發唯一信得過的老戰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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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美鳳
張美鳳 夥伴

海派直爽、嗓門宏亮,極度護短重人情,罵人時夾帶親切問候,是南門町真正的地下里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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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國
林建國 夥伴

寡言忠厚、講義氣,開車穩重不八卦,對陳大發的妄想雖無奈仍默默支持,是最可靠的夜行信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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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曉安
陳曉安 女主

理性獨立、嘴硬心軟,對父親的偏執又氣又心疼,做事講求證據與數據,內心渴望被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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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文誠
柯文誠 配角

圓融世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信奉人情大於規定,用泡茶與聊天化解衝突的老練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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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梅婆
阿梅婆 導師

沉默寡言、慈祥睿智,說話慢條斯理卻一語中的,相信食物能療癒人心,是大家的精神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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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絲·林德
艾莉絲·林德 女主

認真呆萌、一板一眼,正經想當好間諜卻總被台灣人情味弄得不知所措,反差感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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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諾瓦克
維克多·諾瓦克 反派

優雅傲慢、極度理性,信奉數據與人工智慧,嘲笑味覺諜報是過時的鄉愁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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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昂
周子昂 反派

表裡不一、見風轉舵,表面依法行政,私下貪婪算計,擅長用規定當作勒索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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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娃·安德森
伊娃·安德森 配角

冷酷寡言、絕對服從命令,不苟言笑,唯有面對艾莉絲的笨拙時會露出無奈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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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志遠
陳志遠 配角

恪守規章、按表操課,不偏袒任何一方,只在乎捷運營運準點與旅客安全,極度重視S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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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口真夜
川口真夜 配角

自由奔放、好奇心旺盛,說著帶腔調的中文,享受台灣夜市的混亂美,立場超然像個說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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