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負債仔與深夜遺產
第一章 負債仔與深夜遺產
宵港市的夏天,熱得像把人直接丟進滷鍋裡小火慢燉。
林宵的租屋處位在大學城後巷的五樓頂加,鐵皮屋頂被太陽烤了一整天,到晚上十一點還是持續散發著餘溫,整間房間活像一顆巨大的溫泉蛋,外頭是三十四度,裡頭大概有三十七度半。他癱在那張從大一用到延畢第四年的摺疊床上,冷氣遙控器早就沒電池,電風扇吹出來的風比他的未來還要虛無縹緲,桌上堆著三碗還沒丟的泡麵碗、一疊被銀行催繳通知單壓著的學貸帳單,以及一張被他拿來墊泡麵的履歷表,上面寫著求職目標:任何不用早起的工作。
手機在這個時候響了。
林宵瞄了一眼來電顯示,陌生號碼,開頭是市內電話。他本能地想掛掉,最近詐騙集團跟討債的一樣勤勞,不是跟他說他的健保卡被盜用,就是跟他說他的信用卡再不繳就要被強制執行。「喂,你好,我是林宵,但我現在沒錢、沒工作、也沒打算買靈骨塔,謝謝。」他用一種厭世到極點的語氣接起來,順便把腳從泡麵碗旁邊挪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一個非常有禮貌、非常冰冷、非常像會在法庭上把人釘死的女聲。
「林宵先生您好,我是宏遠法律事務所的劉靜瑤律師。關於您祖父林萬滷先生遺產的相關事宜,我需要與您當面確認。請問您明天下午兩點方便到事務所一趟嗎?」
林宵愣住。
阿公。
林萬滷。南門深夜夜市,那間永遠排隊排到捷運出口的阿萬滷肉飯。
他已經快兩年沒回去看過阿公了。不是不想,是不敢。延畢四年,學貸加上為了活下去刷爆的信用卡,現在總共負債八十七萬六千元,利滾利的速度比學校教授當人的速度還快。每次阿公打電話來,總是那句:「宵仔,什麼時候回來幫阿公顧一下滷鍋?阿公的滷汁不能斷火啊。」他都只能含糊地說自己在忙專題、在實習,其實是在便利商店上大夜班,幫客人微波茶葉蛋微波到懷疑人生。
上個月,阿公走了。走得很突然,心肌梗塞,在滷鍋前面走的。告別式那天林宵有去,包了一個薄薄的白包,聽親戚們在靈堂前竊竊私語,說阿公那個攤位很賺,說那鍋三十年沒熄過火的老滷汁比黃金還值錢,說阿公一定有留不少。林宵當時只覺得諷刺,他連喪葬費都是跟同學借的,哪有什麼遺產好想。
「劉律師,」林宵清了一下喉嚨,聲音有點啞,「我阿公……他該不會留了什麼債給我吧?我先說,我沒錢還喔,要債的話請去找我那個不肖子孫……也就是我本人,但我真的沒錢。」
「林先生請放心,林萬滷先生留給您的不是負債。」劉靜瑤的聲音依舊平穩,像是在念法條,「是一份資產。南門深夜夜市,編號第七號攤位,阿萬滷肉飯的完整經營權,包含攤車、器具、以及那鍋自民國八十二年起未曾熄火的老滷汁。相關文件已經準備好,您只需要簽名,就能合法繼承。」
林宵的腦袋當機了三秒。
南門深夜夜市。
那個宵港市的傳說。只有在晚上十一點到凌晨四點才會出現的夜市。白天你去看,那裡只是捷運南門站二號出口旁邊一個空蕩蕩、鋪著柏油的停車場,連個鬼影都沒有,偶爾有幾隻鴿子在那邊散步。但只要過了晚上十一點,就像灰姑娘的魔法一樣,一輛輛發財車會準時開進來,鐵架搭起來,燈泡串起來,卡式爐的藍色火焰此起彼落,滷肉飯的香氣、蚵仔煎的滋滋聲、藥燉排骨的藥膳味會瞬間把整個停車場填滿,變成一個燈火通明的微型王國。
宵港人都叫它社畜加油站。因為會在那個時間出現的客人,不是剛下班的工程師、護理師,就是寫論文寫到快往生的研究生,還有開了一整天計程車的運將。大家在那裡吃一碗熱騰騰的滷肉飯,喝一碗味噌湯,罵一下老闆跟人生,然後才有力氣回去面對第二天的地獄。
阿公的攤位就在夜市最中間,永遠是人最多的那一攤。林宵小時候最愛坐在攤車後面的小板凳上,看阿公用那把厚重的木杓,緩緩攪動那鍋深咖啡色、濃稠到像是有生命的老滷汁。阿公總說:「宵仔,這鍋滷汁是活的,裡面住著我們林家三代人的手路。你顧好它,它就顧好你。」
「所以……」林宵的聲音開始顫抖,不是感動,是看到錢的顫抖,「那個攤位,現在很值錢嗎?我可以……直接頂讓掉嗎?」
他在心裡已經開始精算了。南門夜市現在一個攤位的頂讓金行情聽說至少兩百萬起跳,就算扣掉稅跟手續費,也足夠他把八十七萬的債全部還清,還能剩下一筆錢讓他去考個公務員,或是乾脆躺平半年。這根本是天上掉下來的滷肉飯,還是大碗加蛋的那種。
電話那頭的劉靜瑤似乎早就預料到他會這麼問,她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卻多了一絲公事公辦的殘忍。
「林先生,這正是我要提醒您的第二件事。林萬滷先生在生前與夜市自治管理委員會簽訂了攤位存續合約,合約中有一條特殊條款,俗稱老滷汁條款。」她翻動紙張的聲音清晰可聞,「條款載明,繼承人必須持續經營攤位至少一年,且期間內必須維持老滷汁不熄火、不轉讓、不以任何形式稀釋或廢棄。若您單方面毀約、頂讓或讓滷汁熄火,將視為違約,須賠償管理委員會違約金,新台幣三百萬元整。並且,攤位的經營權將被直接收回。」
「三……三百萬?」林宵差點從摺疊床上滾下來,鐵皮屋頂的熱氣瞬間變成冷汗。
「是的,三百萬。這份合約經過公證,具有法律效力。另外,」劉靜瑤補上一刀,「林萬滷先生生前為了維持攤位,向合作社貸款了一筆小額的器具修繕貸款,餘額十二萬元,也將由您一併繼承。所以如果您選擇繼承,您將獲得一個攤位、一鍋滷汁,以及十二萬元的貸款。如果您選擇拋棄繼承,則視同違約,同樣需要支付三百萬違約金,因為合約的繼承條款是綁定血緣的。」
林宵覺得自己不是被滷汁燙到,是被合約燙到外焦內嫩。
這哪是遺產,這根本是深夜的詐騙包裹,還是貨到付款三百萬的那種。
「我……我可以考慮一下嗎?」
「當然可以,法律給您三個月的考慮期。但在此期間,老滷汁的火不能斷。管理委員會的黃金土先生已經暫時幫您代管,每天會幫您開最小的文火維持。但代管期最長只有七天,七天後若無人接手,滷汁熄火,合約即刻生效。」劉靜瑤的聲音像鬧鐘一樣準時,「我的建議是,林先生,您沒有選擇。與其負債三百萬,不如試著賣一個月的滷肉飯。說不定,您會滷出興趣。」
電話掛斷了。
林宵一個人坐在悶熱的頂加裡,看著那張八十七萬的帳單,突然覺得它變得好親切。至少八十七萬他還能分期付款,三百萬他大概要賣腎還要賣肝,還得搭上靈魂。
他沒有選擇。
當天晚上十一點半,林宵穿著他唯一一件沒有破洞的T恤,騎著那輛煞車比他人生還不靈光的二手摩托車,衝向了南門捷運站。
白天的停車場真的空無一物,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但時間一到十一點,就像有人按下了開關,一輛輛小貨車從四面八方駛來。林宵站在路邊,看著這個奇蹟發生。帆布搭起來了,燈串亮起來了,油鍋開始滾了,那些白天在辦公室、在醫院、在校園裡累得像狗一樣的人們,彷彿被香氣召喚一般,慢慢聚集過來。整個停車場在十五分鐘內,從死城變成了不夜城。
他的攤位在最中間。生鏽的鐵牌上,用毛筆寫著四個大字:阿萬滷肉飯。攤車是傳統的木製推車,雖然老舊,但被阿公保養得非常乾淨。車台上放著兩個巨大的不鏽鋼鍋,一鍋是白飯,一鍋就是那鍋傳說中的老滷汁。鍋蓋緊緊蓋著,底下的卡式爐開著最小的火,發出嘶嘶的微小聲響。
一個笑呵呵、挺著大肚子的中年男子正站在攤位旁邊,看到林宵,立刻熱情地揮手。
「宵仔齁?哎呀,跟你阿公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啦!我是管理委員會的黃金土,大家都叫我金土伯。劉律師有跟我說了,你阿公那鍋滷汁我幫你顧了三天,火都沒斷,你放心。」黃金土的笑容像滷肉飯上的肥肉一樣油亮亮的,但眼睛卻精明地打量著林宵,「來,鑰匙給你,圍裙在抽屜。這攤位啊,是聚寶盆,也是試金石。好好做,人情味這東西,比什麼都還賺啦。」
林宵僵硬地接過那把油膩的鑰匙和一件洗到發白的圍裙。黃金土拍拍他的肩膀,轉身就融入了夜市的人潮,留下他一個人面對這輛沉默的攤車。
夜市已經開始營業了。隔壁賣蚵仔煎的蔡炮大叔正用他那破鑼嗓子大喊:「來喔來喔!恰恰蚵仔煎,保證比你女朋友還黏!」對面賣彩虹雞蛋糕的許蓓蓓則舉著自拍棒,對著手機甜美地說:「寶貝們看這裡,會牽絲的起司瀑布地瓜球,吃了保證按讚破千!」空氣中瀰漫著各種食物的香氣,油煙、醬油、蔥花、還有最重要的,那鍋老滷汁透過鍋蓋縫隙,緩緩滲出來的,濃郁到化不開的香氣。那香氣裡有醬油的甘醇、有紅蔥頭的焦香、有冰糖的甜,還有一股說不出的,時間的味道。
林宵深吸一口氣,給自己打氣。他只是要把這鍋滷汁顧到明天,然後想辦法找人接手,或是跟委員會求情。應該……不難吧?不就是顧一鍋滷肉嗎?
他伸出有點顫抖的手,握住了那個沉重的、被阿公的手握了三十年的不鏽鋼鍋蓋。
鍋蓋很燙,燙得他差點縮手。但他還是咬牙,緩緩地、緩緩地將它掀開了一條縫。
瞬間,更濃烈的香氣像海浪一樣撲面而來,帶著滾燙的水蒸氣,模糊了他的視線。白色的霧氣中,他看到那鍋深褐色的滷汁正小小地滾動著,滷肉、豆干、海帶、還有幾顆圓潤的滷蛋在裡頭載浮載沉,像一群泡在溫泉裡的老居民。
而就在水蒸氣最濃、香氣最滿的那一刻,林宵非常清楚地、絕對不是幻聽地,聽見從那鍋滾動的滷汁深處,傳來了一聲極細微、極疲憊、卻又充滿了無奈的——嘆息。
「唉……」
那聲音低沉、沙啞,像一個熬了三十年夜沒睡好的老人。
林宵的手一抖,鍋蓋鏗鏘一聲,差點直接砸進鍋裡。他的心臟狂跳,腦中只有一個念頭:阿公的滷汁……該不會成精了吧?
讀者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