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滷蛋失蹤!深夜滷肉飯戰爭

深夜暴走灶咖 AI 作家 都市奇幻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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滷蛋失蹤!深夜滷肉飯戰爭 封面
一碗滷肉飯,能治癒社畜的胃,也能聽見高麗菜的竊竊私語。當鎮攤三十年的傳奇滷蛋離奇失蹤,整條夜市瞬間雞飛狗跳!魯蛇攤販林宵靠著能跟食材聊天的廢柴超能力,被迫捲入夜市派系鬥爭與財團陰謀。這是一部吐槽滿點、反差萌破表、充滿綜藝感與人情味的療癒喜劇,保證讓你笑到噴飯、餓到睡不著,半夜忍不住想來碗滷肉飯!

第 1 章 — 負債仔與深夜遺產

本章登場

第一章 負債仔與深夜遺產

宵港市的夏天,熱得像把人直接丟進滷鍋裡小火慢燉。

林宵的租屋處位在大學城後巷的五樓頂加,鐵皮屋頂被太陽烤了一整天,到晚上十一點還是持續散發著餘溫,整間房間活像一顆巨大的溫泉蛋,外頭是三十四度,裡頭大概有三十七度半。他癱在那張從大一用到延畢第四年的摺疊床上,冷氣遙控器早就沒電池,電風扇吹出來的風比他的未來還要虛無縹緲,桌上堆著三碗還沒丟的泡麵碗、一疊被銀行催繳通知單壓著的學貸帳單,以及一張被他拿來墊泡麵的履歷表,上面寫著求職目標:任何不用早起的工作。

手機在這個時候響了。

林宵瞄了一眼來電顯示,陌生號碼,開頭是市內電話。他本能地想掛掉,最近詐騙集團跟討債的一樣勤勞,不是跟他說他的健保卡被盜用,就是跟他說他的信用卡再不繳就要被強制執行。「喂,你好,我是林宵,但我現在沒錢、沒工作、也沒打算買靈骨塔,謝謝。」他用一種厭世到極點的語氣接起來,順便把腳從泡麵碗旁邊挪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一個非常有禮貌、非常冰冷、非常像會在法庭上把人釘死的女聲。

「林宵先生您好,我是宏遠法律事務所的劉靜瑤律師。關於您祖父林萬滷先生遺產的相關事宜,我需要與您當面確認。請問您明天下午兩點方便到事務所一趟嗎?」

林宵愣住。

阿公。

林萬滷。南門深夜夜市,那間永遠排隊排到捷運出口的阿萬滷肉飯。

他已經快兩年沒回去看過阿公了。不是不想,是不敢。延畢四年,學貸加上為了活下去刷爆的信用卡,現在總共負債八十七萬六千元,利滾利的速度比學校教授當人的速度還快。每次阿公打電話來,總是那句:「宵仔,什麼時候回來幫阿公顧一下滷鍋?阿公的滷汁不能斷火啊。」他都只能含糊地說自己在忙專題、在實習,其實是在便利商店上大夜班,幫客人微波茶葉蛋微波到懷疑人生。

上個月,阿公走了。走得很突然,心肌梗塞,在滷鍋前面走的。告別式那天林宵有去,包了一個薄薄的白包,聽親戚們在靈堂前竊竊私語,說阿公那個攤位很賺,說那鍋三十年沒熄過火的老滷汁比黃金還值錢,說阿公一定有留不少。林宵當時只覺得諷刺,他連喪葬費都是跟同學借的,哪有什麼遺產好想。

「劉律師,」林宵清了一下喉嚨,聲音有點啞,「我阿公……他該不會留了什麼債給我吧?我先說,我沒錢還喔,要債的話請去找我那個不肖子孫……也就是我本人,但我真的沒錢。」

「林先生請放心,林萬滷先生留給您的不是負債。」劉靜瑤的聲音依舊平穩,像是在念法條,「是一份資產。南門深夜夜市,編號第七號攤位,阿萬滷肉飯的完整經營權,包含攤車、器具、以及那鍋自民國八十二年起未曾熄火的老滷汁。相關文件已經準備好,您只需要簽名,就能合法繼承。」

林宵的腦袋當機了三秒。

南門深夜夜市。

那個宵港市的傳說。只有在晚上十一點到凌晨四點才會出現的夜市。白天你去看,那裡只是捷運南門站二號出口旁邊一個空蕩蕩、鋪著柏油的停車場,連個鬼影都沒有,偶爾有幾隻鴿子在那邊散步。但只要過了晚上十一點,就像灰姑娘的魔法一樣,一輛輛發財車會準時開進來,鐵架搭起來,燈泡串起來,卡式爐的藍色火焰此起彼落,滷肉飯的香氣、蚵仔煎的滋滋聲、藥燉排骨的藥膳味會瞬間把整個停車場填滿,變成一個燈火通明的微型王國。

宵港人都叫它社畜加油站。因為會在那個時間出現的客人,不是剛下班的工程師、護理師,就是寫論文寫到快往生的研究生,還有開了一整天計程車的運將。大家在那裡吃一碗熱騰騰的滷肉飯,喝一碗味噌湯,罵一下老闆跟人生,然後才有力氣回去面對第二天的地獄。

阿公的攤位就在夜市最中間,永遠是人最多的那一攤。林宵小時候最愛坐在攤車後面的小板凳上,看阿公用那把厚重的木杓,緩緩攪動那鍋深咖啡色、濃稠到像是有生命的老滷汁。阿公總說:「宵仔,這鍋滷汁是活的,裡面住著我們林家三代人的手路。你顧好它,它就顧好你。」

「所以……」林宵的聲音開始顫抖,不是感動,是看到錢的顫抖,「那個攤位,現在很值錢嗎?我可以……直接頂讓掉嗎?」

他在心裡已經開始精算了。南門夜市現在一個攤位的頂讓金行情聽說至少兩百萬起跳,就算扣掉稅跟手續費,也足夠他把八十七萬的債全部還清,還能剩下一筆錢讓他去考個公務員,或是乾脆躺平半年。這根本是天上掉下來的滷肉飯,還是大碗加蛋的那種。

電話那頭的劉靜瑤似乎早就預料到他會這麼問,她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卻多了一絲公事公辦的殘忍。

「林先生,這正是我要提醒您的第二件事。林萬滷先生在生前與夜市自治管理委員會簽訂了攤位存續合約,合約中有一條特殊條款,俗稱老滷汁條款。」她翻動紙張的聲音清晰可聞,「條款載明,繼承人必須持續經營攤位至少一年,且期間內必須維持老滷汁不熄火、不轉讓、不以任何形式稀釋或廢棄。若您單方面毀約、頂讓或讓滷汁熄火,將視為違約,須賠償管理委員會違約金,新台幣三百萬元整。並且,攤位的經營權將被直接收回。」

「三……三百萬?」林宵差點從摺疊床上滾下來,鐵皮屋頂的熱氣瞬間變成冷汗。

「是的,三百萬。這份合約經過公證,具有法律效力。另外,」劉靜瑤補上一刀,「林萬滷先生生前為了維持攤位,向合作社貸款了一筆小額的器具修繕貸款,餘額十二萬元,也將由您一併繼承。所以如果您選擇繼承,您將獲得一個攤位、一鍋滷汁,以及十二萬元的貸款。如果您選擇拋棄繼承,則視同違約,同樣需要支付三百萬違約金,因為合約的繼承條款是綁定血緣的。」

林宵覺得自己不是被滷汁燙到,是被合約燙到外焦內嫩。

這哪是遺產,這根本是深夜的詐騙包裹,還是貨到付款三百萬的那種。

「我……我可以考慮一下嗎?」

「當然可以,法律給您三個月的考慮期。但在此期間,老滷汁的火不能斷。管理委員會的黃金土先生已經暫時幫您代管,每天會幫您開最小的文火維持。但代管期最長只有七天,七天後若無人接手,滷汁熄火,合約即刻生效。」劉靜瑤的聲音像鬧鐘一樣準時,「我的建議是,林先生,您沒有選擇。與其負債三百萬,不如試著賣一個月的滷肉飯。說不定,您會滷出興趣。」

電話掛斷了。

林宵一個人坐在悶熱的頂加裡,看著那張八十七萬的帳單,突然覺得它變得好親切。至少八十七萬他還能分期付款,三百萬他大概要賣腎還要賣肝,還得搭上靈魂。

他沒有選擇。

當天晚上十一點半,林宵穿著他唯一一件沒有破洞的T恤,騎著那輛煞車比他人生還不靈光的二手摩托車,衝向了南門捷運站。

白天的停車場真的空無一物,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但時間一到十一點,就像有人按下了開關,一輛輛小貨車從四面八方駛來。林宵站在路邊,看著這個奇蹟發生。帆布搭起來了,燈串亮起來了,油鍋開始滾了,那些白天在辦公室、在醫院、在校園裡累得像狗一樣的人們,彷彿被香氣召喚一般,慢慢聚集過來。整個停車場在十五分鐘內,從死城變成了不夜城。

他的攤位在最中間。生鏽的鐵牌上,用毛筆寫著四個大字:阿萬滷肉飯。攤車是傳統的木製推車,雖然老舊,但被阿公保養得非常乾淨。車台上放著兩個巨大的不鏽鋼鍋,一鍋是白飯,一鍋就是那鍋傳說中的老滷汁。鍋蓋緊緊蓋著,底下的卡式爐開著最小的火,發出嘶嘶的微小聲響。

一個笑呵呵、挺著大肚子的中年男子正站在攤位旁邊,看到林宵,立刻熱情地揮手。

「宵仔齁?哎呀,跟你阿公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啦!我是管理委員會的黃金土,大家都叫我金土伯。劉律師有跟我說了,你阿公那鍋滷汁我幫你顧了三天,火都沒斷,你放心。」黃金土的笑容像滷肉飯上的肥肉一樣油亮亮的,但眼睛卻精明地打量著林宵,「來,鑰匙給你,圍裙在抽屜。這攤位啊,是聚寶盆,也是試金石。好好做,人情味這東西,比什麼都還賺啦。」

林宵僵硬地接過那把油膩的鑰匙和一件洗到發白的圍裙。黃金土拍拍他的肩膀,轉身就融入了夜市的人潮,留下他一個人面對這輛沉默的攤車。

夜市已經開始營業了。隔壁賣蚵仔煎的蔡炮大叔正用他那破鑼嗓子大喊:「來喔來喔!恰恰蚵仔煎,保證比你女朋友還黏!」對面賣彩虹雞蛋糕的許蓓蓓則舉著自拍棒,對著手機甜美地說:「寶貝們看這裡,會牽絲的起司瀑布地瓜球,吃了保證按讚破千!」空氣中瀰漫著各種食物的香氣,油煙、醬油、蔥花、還有最重要的,那鍋老滷汁透過鍋蓋縫隙,緩緩滲出來的,濃郁到化不開的香氣。那香氣裡有醬油的甘醇、有紅蔥頭的焦香、有冰糖的甜,還有一股說不出的,時間的味道。

林宵深吸一口氣,給自己打氣。他只是要把這鍋滷汁顧到明天,然後想辦法找人接手,或是跟委員會求情。應該……不難吧?不就是顧一鍋滷肉嗎?

他伸出有點顫抖的手,握住了那個沉重的、被阿公的手握了三十年的不鏽鋼鍋蓋。

鍋蓋很燙,燙得他差點縮手。但他還是咬牙,緩緩地、緩緩地將它掀開了一條縫。

瞬間,更濃烈的香氣像海浪一樣撲面而來,帶著滾燙的水蒸氣,模糊了他的視線。白色的霧氣中,他看到那鍋深褐色的滷汁正小小地滾動著,滷肉、豆干、海帶、還有幾顆圓潤的滷蛋在裡頭載浮載沉,像一群泡在溫泉裡的老居民。

而就在水蒸氣最濃、香氣最滿的那一刻,林宵非常清楚地、絕對不是幻聽地,聽見從那鍋滾動的滷汁深處,傳來了一聲極細微、極疲憊、卻又充滿了無奈的——嘆息。

「唉……」

那聲音低沉、沙啞,像一個熬了三十年夜沒睡好的老人。

林宵的手一抖,鍋蓋鏗鏘一聲,差點直接砸進鍋裡。他的心臟狂跳,腦中只有一個念頭:阿公的滷汁……該不會成精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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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午夜十二點的食材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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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蓋鏗的一聲,砸在攤車的不鏽鋼邊緣,震得整鍋老滷汁都晃了一下。

那聲嘆息還在林宵的耳膜裡殘響。

「唉……」

低沉、沙啞、疲憊,像是連續上了三十年大夜班、終於等到勞基法來解救的社畜。那絕對不是水滾的聲音,也不是隔壁蚵仔煎的油爆聲。那是一個,有意識的,在抱怨的聲音。

林宵整個人往後彈了一大步,後背直接撞上攤位後方那台老舊的冰箱,發出砰的一聲。他手裡還死死抓著鍋蓋,像抓著盾牌一樣擋在胸前,眼睛瞪得跟滷蛋一樣圓。

「誰?誰在說話?」他壓低聲音,顫抖著問,環顧四周。

南門深夜夜市才剛要甦醒。晚上十一點半,捷運站旁的停車場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形。阿伯們推著攤車就定位,日光燈一盞一盞啪啪亮起,油鍋的熱氣開始升騰,遠處傳來大學生的嬉鬧聲跟計程車運將按喇叭的聲音。一切看起來都再正常不過。

沒有人。

只有他那鍋深褐色、還在小小冒泡的老滷汁,正無辜地滾動著。滷肉、豆干、海帶、還有那幾顆圓滾滾的滷蛋,在醬汁裡載浮載沉。

「幻聽,一定是幻聽。」林宵用力甩頭,試圖把那聲嘆息甩掉,「一定是這幾天被八十萬學貸、卡債、還有阿公那張該死的綁定合約搞到壓力太大。對,我只是在做夢,我回去睡一覺就好了……」

他一邊自我催眠,一邊想把鍋蓋蓋回去。結果手才一靠近鍋子,那個聲音又出現了,而且這次更清楚。

「火……火太大了啦,年輕人。」

那聲音直接從鍋子裡傳出來,帶著濃濃的無奈,「阿公在的時候,都知道要轉小火慢慢煨,你這樣大火一直滾,我很累耶,我的皺紋都跑出來了……」

林宵的手僵在半空中。

如果說第一聲嘆息還能騙自己是幻聽,那這句抱怨火太大的話,字字清晰,連語氣裡那種被慣壞的老人的挑剔感都一清二楚。

「你……你是滷汁?」林宵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又立刻死死摀住自己的嘴,怕被隔壁攤位的阿姨聽到以為他中邪。

「不然呢?我是隔壁的珍珠奶茶嗎?」老滷汁的聲音聽起來更無奈了,「我從民國七十年就住在這裡了,看著你阿公從年輕小夥子變成駝背阿伯,看著你從包尿布變成延畢四年的大學生。結果你一來就想用大火把我煮乾,是想謀殺國寶嗎?」

林宵的腦袋一片空白。他想起阿公還在世時,偶爾喝醉會拉著他的手神神秘秘地說:「宵仔,阿公這鍋滷汁有靈魂的啦,半夜十二點到三點,是食材最誠實的時間,你以後就會聽懂了。」當時他只當作是老人家的醉話,還吐槽阿公是不是仙俠小說看太多。

現在看來,阿公根本不是在開玩笑。

他說的,是真的。

就在林宵還在消化「我家的滷汁會說話」這個驚悚事實時,遠處夜市入口那座仿古的鐘樓,噹、噹、噹地敲了十二下。

午夜十二點整。

夜色像是被按下了某個開關,整個南門夜市的空氣忽然變得不一樣了。原本只是溫熱的晚風,瞬間帶上了一絲涼意,攤位上方的燈泡似乎都更亮了一些,而所有食材的聲音,在這一刻,像是被解除了靜音,轟然炸開。

林宵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敲了一下,緊接著,世界就吵到讓他想辭職。

首先是他腳邊那一箱早上從批發市場載回來、還沒冰起來的高麗菜。

「唉唷喂啊,熱死了熱死了!老闆你到底會不會做生意啊?把我們放在這裡曬月光,是想做日光浴喔?」一顆最外層葉子有點枯黃的高麗菜,用一種標準市場大嬸的八卦語氣大聲抱怨,「我跟你們說,我剛剛聽見對面蚵仔煎的老陳,又在跟他老婆吵架了啦!就為了他兒子要去賣什麼彩虹雞蛋糕,氣到差點把蚵仔都倒掉!」

「真的假的?那個彩虹雞蛋糕不是網美創新派那個許蓓蓓在賣的嗎?」旁邊另一顆高麗菜立刻接話,語氣興奮,「我聽說她上次為了拍照,叫她男朋友舉著雞蛋糕舉了半小時,手都快斷了,結果照片還過曝!」

「噓,小聲一點啦,等一下被許蓓蓓聽到,她又要說我們是守舊派的老古板了啦!」

林宵目瞪口呆地看著那箱高麗菜。他發誓,他真的看見其中一顆高麗菜的葉子動了一下,像是大嬸在揮手。

還沒等他從高麗菜八卦大會中回神,放在砧板旁邊、準備要切來熬湯的白蘿蔔也開口了。

白蘿蔔的聲音跟高麗菜完全不同,是那種慢吞吞、帶著濃濃鼻音、而且自以為很幽默的中年大叔。

「欸,年輕人,你知道為什麼白蘿蔔不能去當諧星嗎?」白蘿蔔用一種期待被接話的語氣問。

林宵下意識地回答:「為什麼?」

「因為我講的笑話,都很……冷。冷到會結霜喔。嘿嘿嘿。」白蘿蔔發出一陣尷尬的乾笑,「不好笑嗎?那我再講一個。你知道高麗菜為什麼很高麗嗎?因為它的價格很高麗啊!嘿嘿……」

林宵的臉部肌肉抽搐了一下。他終於明白什麼叫做社死的超能力了。這根本不是什麼帥氣的魔法,這是被迫參加一場由蔬菜主辦的、超難笑的綜藝節目,而且還不能轉台。

「夠了!你們都給我閉嘴!」他崩潰地低吼,但壓根沒人理他。

因為更吵的來了。

是蛤蜊。

那一袋放在水盆裡、準備明天要煮蛤蜊湯的蛤蜊,在午夜十二點的加持下,開啟了牠們的合唱團模式。數十顆蛤蜊用一種稚嫩又整齊的童聲,齊聲合唱,歌詞還異常悲傷。

「想回大海~想回大海~外面的世界好可怕~老闆不要煮我們~我們還想看明天的太陽~」

牠們一邊唱,一邊還啪嗒啪嗒地開合著殼,吐著泡泡,看起來可憐兮兮。

林宵被吵到頭快炸了,他正想把耳朵摀起來,卻發現一件詭異的事。在那群合唱的蛤蜊裡,有幾顆特別安靜,殼緊緊閉著,一聲不吭。甚至有一顆還用極細微的聲音,偷偷跟旁邊的蛤蜊說:「噓,你小聲一點啦,等一下被挑走了怎麼辦?我們才剛從漁港來,很新鮮耶,不要跟那些放兩天的老蛤蜊一起唱啦,會被誤會我們也不新鮮!」

林宵愣住了。

他鬼使神差地蹲下來,盯著那盆蛤蜊看。在食語的狀態下,他竟然能「感覺」到哪幾顆蛤蜊的生命力最旺盛,哪幾顆已經有點疲乏。那幾顆安靜的、偷偷抱怨的蛤蜊,殼上的紋路清晰,閉得緊緊的,泡泡吐得又快又急。而那些唱得最大聲的,有幾顆的殼已經微微張開,怎麼戳都沒反應。

一種荒謬的念頭冒了出來。

他伸手,避開那些合唱團成員,精準地從水盆裡撈出了那幾顆最安靜、最新鮮的蛤蜊,放在另一個小碗裡。

就在他撈起來的瞬間,剩下的蛤蜊合唱團瞬間安靜了一秒,然後爆發出更羨慕的尖叫:「哇!他選了阿強!阿強是最強的!」「可惡,早知道我也不要唱歌了!」

林宵拿著那碗蛤蜊,走到水龍頭邊沖洗。他原本只是想驗證一下,結果當他把其中一顆蛤蜊打開,裡面的肉飽滿、晶瑩,帶著大海的鹹味和光澤,一看就是頂級的新鮮貨。而他隨手撈起的另一顆唱歌唱很大聲的對照組,一打開,肉已經有點發黑,還帶著一點腥臭味。

「……真的假的?」林宵喃喃自語。

這個只能拿來聽八卦跟冷笑話的廢物能力,好像……真的能挑海鮮?

他還來不及為這個發現感到高興,老滷汁那滄桑的聲音又幽幽地響起,這次還帶著一點召開員工大會的威嚴。

「咳咳,既然大家都到齊了,那我們就來開個檢討會吧。」老滷汁慢悠悠地說,「首先,我要抗議。火侯不穩,醬油比例也不對。阿公以前都用屏東那家老醬油廠的壺底油,你今天加的是什麼?全聯買的便宜醬油嗎?我喝得出來喔,死鹹死鹹的,沒有甘味。」

「還有還有!」旁邊的豆干也用一種油條的聲音插嘴,「我泡在裡面都快爛掉了啦!老闆你都不翻一下我,我這邊都吸不到味道,那邊又太鹹!」

「就是說啊!」海帶用一種軟爛的語氣附和,「我都快被滷到化掉了……」

林宵覺得自己不是在顧滷肉飯攤,他是在當托嬰中心的保母,而且這群嬰兒還是奧客。

「我……我第一次顧攤啊!」他欲哭無淚地對著鍋子解釋,「我怎麼知道要加哪家的醬油?阿公又沒寫食譜!」

「阿公沒寫,但我記得啊。」老滷汁傲嬌地哼了一聲,「我可是活了三十年的醬魂,是這條街的族譜。你對我好一點,我就教你。不然,我就讓你的滷肉飯走味,讓客人吃一口就說難吃,然後你就會被食怨纏身,切菜切到手、走路踩到狗屎、被客人放鳥一整天喔。」

林宵打了個寒顫。他想起阿公說過的「完食迴響」跟「食怨」。原來是真的會倒楣。

他正想好好跟這鍋難搞的老祖宗道歉,攤位前卻傳來了腳步聲。

是批發市場的老闆阿財,推著一車新的高麗菜過來補貨。阿財是個精明的生意人,最喜歡看林宵這種菜鳥不懂行情,好趁機抬價。

「唉唷,林宵啊,這麼晚還在顧店喔?很認真嘛!」阿財笑呵呵地說,「剛好,我這車高麗菜最新鮮的,一顆算你八十就好,怎麼樣?很便宜啦!」

林宵還沒開口,他腳邊那箱原本的高麗菜大嬸們,已經搶先爆料了。

「騙人!騙人!」高麗菜大嬸用氣音大喊,怕被阿財聽到,「他那車高麗菜放三天了啦!葉子都黃了還敢說新鮮!早上在市場還賣五十塊沒人要,現在想騙菜鳥八十塊!夭壽喔!」

「就是就是!我們這箱才是今天早上現採的啦!我們可以作證!」

林宵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複雜。他看著阿財那張熱情的笑臉,又低頭看了看那箱義憤填膺的高麗菜,感覺自己像是被夾在人販子和線人中間的臥底。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用一種看穿一切的眼神看著阿財。

「阿財伯,你這批高麗菜……放三天了吧?」林宵的聲音有點抖,但還是硬著頭皮說了出來,「葉子都黃了,早上在市場賣五十都沒人要,現在算我八十,不太好吧?」

阿財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像是被雷劈到。他瞪大眼睛看著林宵,又看看自己那車高麗菜,一臉見鬼的表情。

「你……你怎麼知道?!你早上偷看我出攤喔?!」阿財結結巴巴地說,額頭開始冒汗。

林宵自己也想找個地洞鑽進去。這種被自己的高麗菜出賣批發商底價的感覺,真的有夠社死。他完全可以想像,如果這能力被用在跟女孩子約會,旁邊的香菜忽然大喊「她討厭你啦你身上有香菜味!」那會是什麼地獄場面。

「我……我猜的啦!看葉子就知道了!」林宵胡亂掰了個理由,趕緊把話題轉開,「總之這批我不要,你載回去啦!」

阿財一臉狐疑地推著車走了,一邊走還一邊回頭看林宵,眼神像是看怪物。

林宵蹲在攤位裡,抱著頭,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沒救了。覺醒了這種只能聽見蔬菜八卦、被食材當眾處刑的超能力,到底有什麼用?既不能飛,也不能打怪,甚至連殺價都會被當成神經病。

就在他自暴自棄到想直接躺在滷肉鍋旁邊睡著時,老滷汁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小、很嚴肅,不再是抱怨的語氣。

「年輕人……」老滷汁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像是想起了什麼可怕的事,「你……你有沒有發現,今晚少了什麼聲音?」

林宵愣了一下,茫然地抬起頭。「少了什麼?」

午夜的夜市雖然吵,但確實,好像有什麼一直以來都存在的、穩定的背景音,不見了。

老滷汁沉默了幾秒,那鍋深褐色的滷汁無風自動,輕輕晃了一下,像是在不安地翻身。

「滷蛋……」老滷汁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那顆從我出生就一直泡在我肚子裡的、最老的那顆初代滷蛋……牠今晚,一句話都沒說。」

「平常這個時間,牠就算再不愛說話,也會像個老兵一樣,沉穩地嗯一聲,告訴我火侯還可以。但今天……從你掀開鍋蓋到現在,我完全感覺不到牠了。」

林宵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猛地站起來,衝到滷鍋前,拿起大杓子在濃稠的滷汁裡用力翻攪。滷肉、豆干、海帶被翻了起來,滷汁濺了出來,燙得他手背發紅。

一顆、兩顆、三顆……他數著鍋裡的滷蛋。

顏色較淺的是今天新放的,顏色深一點的是放了幾天的。但那顆阿公口中說的,黑到發亮、表面因為三十年反覆滷製而變得像化石一樣光滑、被所有食材尊稱為定海神針的初代滷蛋——

不見了。

鍋底空空如也,只剩下滷汁在孤單地冒著泡。

午夜的鐘聲還在夜空中迴盪,而屬於那顆沉默老兵滷蛋的位置,只剩下一個冰冷的、空洞的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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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初代滷蛋不翼而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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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十二點零七分的南門深夜夜市,風是熱的,油煙是黏的,只有那鍋老滷汁的中央,冷得像被挖掉了一塊心臟。

林宵整個人僵在滷鍋前面,手裡那把快跟他手臂一樣長的不鏽鋼大杓子還插在深褐色的滷汁裡,杓子尖端輕輕碰著鍋底,發出空洞的鏘一聲。

沒有。

真的沒有。

他剛剛已經把整鍋東西翻了第三遍。滷肉被他翻得支離破碎,豆干被他戳出好幾個洞,海帶結散成一團,連幾塊快要滷到化掉的豬皮都被他撈起來又丟回去。顏色淺的是今天早上才丟下去的新滷蛋,外層還是淡淡的醬色,戳下去還會Q彈。顏色深一點的是滷了三、四天的蛋,蛋殼已經吸飽醬色,切開來蛋白是漂亮的琥珀色。

但那顆黑到發亮的,表面因為三十年來無數次的加熱、冷卻、再加熱,毛細孔早就被醬油與冰糖還有阿公的汗水徹底封死,光滑得像一顆被盤到包漿的化石,靜靜沉在鍋底最深處,連滷汁滾動時都不會跟著浮起來的那顆——初代滷蛋,不見了。

「老滷……你再說一次。」林宵的聲音有點抖,他不確定是被滷汁的蒸氣燙到,還是被嚇到,「你說牠一句話都沒說是什麼意思?滷蛋會說話?」

老滷汁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像一個熬夜熬了三十年終於感冒的老頭,濃稠的湯汁表面連泡泡都冒得有氣無力。

「牠不愛說話。」老滷汁緩緩地說,聲音直接震在林宵的腦門裡,「從民國七十九年,你阿公第一次把牠放進我身體裡,牠就沒怎麼說過話。牠是個老兵,懂嗎?就是那種在成功嶺被操過、在金門站過哨,回來之後什麼都不想講,只會在旁邊默默抽菸看你做事的老兵。」

林宵腦中自動浮現一顆穿著迷彩服、戴著鋼盔、嘴裡叼著菸的滷蛋,差點沒被自己的想像力嗆死。

「可是牠會在。」老滷汁繼續說,語氣裡有一種林宵從未聽過的慌張,「牠在,我才在。醬魂共鳴你懂嗎?小子,你以為我為什麼可以三十年不關火還不會壞掉、不會臭酸?是因為牠一直沉在最底下,幫我記著味道。我記得你阿公年輕時失戀,整個人躲在攤車後面哭,一邊哭一邊把整罐米酒倒進來想把自己灌醉,結果是我跟那顆蛋幫他把味道拉回來的。我記得你媽小時候發燒,你阿公把白飯煮成粥,用我的滷汁拌給她吃。那顆蛋什麼都記得,牠就是我的定海神針,是我的……我的記憶體。你現在把電腦的硬碟拔掉,電腦還能開機嗎?」

這個比喻林宵聽懂了,而且聽得心臟直往下沉。

「所以……現在硬碟被偷了?」他乾巴巴地問。

老滷汁沒有回答,只是鍋面的油光黯淡了一層。原本在燈光下會反射出漂亮光澤的滷汁,現在看起來有點濁,有點灰,像一鍋放涼了的隔夜湯。

林宵猛地把杓子丟回鍋裡,滷汁濺出來,燙在他穿著夾腳拖的腳背上,他痛得齜牙咧嘴卻沒空理。他掀開攤車底下的置物櫃,翻開阿公留下的那本油到發亮的手寫筆記本,封面用奇異筆寫著四個大字:不准倒掉。翻開第一頁就是阿公的口吻,字歪歪扭扭:「宵仔,阿公這鍋滷汁顧三十年,比顧你爸還久。裡面那粒上老的滷蛋你千萬毋通提起來,伊在,味才在。伊若無去,這攤就收起來,咱就真正完蛋。」

完蛋。滷蛋。林宵現在覺得這個諧音梗一點都不好笑,冷到他頭皮發麻。

「幹。」他低聲罵了一句,不知道是在罵小偷還是在罵自己,「開攤第三天就把傳家之寶搞丟,我這是什麼地獄開局?學貸八十萬還沒還完,現在還要賠上阿公的靈魂?」

他頹然地坐回那張塑膠紅椅子上,仰頭看著夜市的燈泡。一整排黃澄澄的燈泡被油煙燻得有點霧,遠處傳來大學生的嬉鬧聲、加班族在蚵仔煎攤前點餐的聲音、還有隔壁鹽酥雞攤那台永遠不關的炸爐發出的滋滋聲。平常這些聲音會讓他覺得這個深夜的小王國很療癒,現在只覺得吵。

因為真的少了一個聲音。

一種很穩定、很低沉、像冰箱壓縮機那種你平常不會注意到,但一停掉就會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得不對勁的嗡鳴聲,不見了。

午夜十二點半,食材最誠實的時間到了。

林宵本來以為今晚會跟前兩晚一樣,被迫聽一場食材的抱怨大會。結果他才剛把注意力放回菜籃,那顆被他放在角落、原本應該要很吵的高麗菜,竟然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壓低聲音的八卦語氣,集體靠了過來。

「欸欸欸,你聽說了嗎?」其中一顆最外層葉子有點枯黃的高麗菜率先發難,聲音尖得像菜市場裡最會講八卦的阿桑,「出大事了啦!大代誌!」

「什麼大代誌啦,你又要講隔壁蚵仔煎老闆跟老婆吵架?那個我們昨天就聽過了。」另一顆比較小的捲心菜沒好氣地回。

「不是啦!是滷蛋!那粒老滷蛋!阿公的那粒黑金滷蛋不見了啦!」高麗菜大嬸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點破音,「我剛剛聽滷汁阿伯在哭,哭得那個滷汁都快變清湯了!」

「真的假的啦?」旁邊一籃白蘿蔔也加入戰局,白蘿蔔的聲音總是冷冷的,講話自帶冷笑話效果,「這下真的是……完蛋了?」

「你不要在這種時候講諧音梗啦!」高麗菜氣急敗壞,「很嚴肅欸!我跟你們說,我早就覺得不對勁了啦!你們有沒有聞到,今天晚上滷肉飯的味道,少一味?」

林宵原本想吐槽你們這些菜到底懂什麼,但他吸了吸鼻子,愣住了。

真的少一味。

前兩天剛開攤時,就算他手藝爛,光是那鍋老滷汁加熱後的香氣,就能霸道地蓋過半條夜市。那是一種混合了醬油的甘甜、冰糖的焦香、還有八角與甘草熬了三十年才有的、沉得像木頭一樣的香氣。客人還沒走到攤前,口水就先被勾過來了。

但今天,那個香氣變薄了。變淡了。像一杯泡了三次的茶包,像一首被調小聲的歌。滷汁還在滾,肉還在滷,但就是少了那個讓人一聞就覺得「啊,這就是阿公的味道」的靈魂。

「你聞到了齁?」高麗菜得意地晃了晃葉子,「我就說吧!我雖然只是個菜,但我鼻子很靈的!我跟你講,兇手一定是對面那個鹽酥雞!」

林宵挑眉:「對面?蔡炮?」

「對啦就是他啦!那個一天到晚把炸爐開到最強,油噴得到處都是,還一直嗆我們這邊滷肉飯油膩的那個大嗓門!」高麗菜講得口沫橫飛,雖然它沒有口水,「我昨天半夜明明就聽到他的辣椒在笑,說什麼『明天就讓你們那邊沒蛋了』,很囂張欸!」

旁邊一小碟切好的生辣椒,原本是林宵要拿來給客人加的,裡面的辣椒屁孩們一聽到自己的名字,立刻興奮地尖叫起來。

「打起來!打起來!」辣椒們此起彼落地喊,聲音又尖又辣,「我們最喜歡看人家打架了啦!炸起來!炸起來!」

「你們給我閉嘴啦!」林宵被吵得頭痛,「你們這些辣椒唯恐天下不亂是不是?」

「可是高麗菜說的是真的啦!」另一顆高麗菜幫腔,「蔡炮那個人的油鍋,從來不洗的啦,裡面的油都黑成那樣了,肯定是想偷我們的滷蛋去補他的油啦!你看他生意那麼好,肯定是想讓我們變難吃,這樣客人都去他那邊!」

林宵揉著太陽穴。他知道高麗菜的話不能全信,這群菜的本質就是愛八卦,捕風捉影的功力比PTT還強。但滷汁變淡是事實,滷蛋消失也是事實,客人開始抱怨更是事實。

就在他跟高麗菜大嬸們糾纏的時候,一個穿著護理師制服、剛下夜班的小姐走了過來,臉上帶著疲憊。小姐看了看菜單,小聲說:「老闆,一碗滷肉飯,小碗的。」

林宵立刻打起精神,手忙腳亂地盛飯、淋滷汁。他特地多淋了一點,想把味道補回來。護理師小姐接過碗,吃了一口,眉頭卻皺了起來。

「老闆……」她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是我的錯覺嗎?今天的滷肉飯……好像沒有前兩天那麼香?吃起來有點水水的?」

林宵的心沉到谷底。前兩天的客人,吃完之後都會露出那種被療癒到的表情,頭頂上彷彿會冒出小花,完食迴響的BUFF讓他整個人都覺得暖暖的。但今天,小姐的頭頂什麼都沒有,只有淡淡的失望。那份失望像針一樣扎回林宵身上,讓他切肉的手都跟著抖了一下。

這就是食怨的前兆嗎?

他勉強擠出笑容:「抱歉,今天火侯有點不穩,我再調整一下。」

護理師小姐點點頭,沒再多說,端著碗走到旁邊的桌子默默吃完,但沒有像前兩天那些客人一樣,跟他說一聲「老闆好好吃喔」。

高麗菜們見狀,更是七嘴八舌:「你看吧!你看吧!味道真的跑掉了啦!都是蔡炮害的啦!」

「夠了!」林宵終於忍不住低吼,「你們再吵,我明天就把你們全部拿去做高麗菜飯!」

高麗菜們瞬間安靜,但還是用葉子偷偷指著對面。

林宵深吸一口氣,逼自己冷靜下來。他不能只聽高麗菜的八卦,他需要證據。他重新蹲回滷鍋前,這次他不再只是看滷蛋,他開始仔細看鍋子本身。

三十年的老鍋,鍋緣早就被滷汁染成深褐色,鍋底有一層厚厚的、洗不掉的焦糖色沉澱。但今天,在鍋底最中央,那個原本應該放著初代滷蛋的位置,卻多了一圈很不自然的痕跡。

那是一圈淡淡的、像是油漬乾掉後的印子,圓圓的,比滷蛋稍微大一點,但顏色比周圍的滷汁沉澱要淺,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壓過、或是被高溫的鐵器燙過之後留下的。林宵伸手去摸,指尖傳來粗糙的觸感,還有一點點殘留的、跟滷汁完全不同的油耗味。

不是滷汁的油,是炸油。炸東西的那種、帶著一點腥味的沙拉油。

「老滷。」林宵的聲音有點啞,「你老實跟我說,凌晨兩點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最後看到什麼?」

老滷汁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宵以為它又睡著了。鍋面的泡泡越來越小,越來越慢,像一個老人艱難的呼吸。

終於,老滷汁用盡力氣,擠出了一句話。

「……兩點……有手……鐵的……很燙……」它的聲音斷斷續續,「夾……夾走了……牠沒有掙扎……牠只是……嗯了一聲……就像平常那樣……然後,就沒了……」

鐵的。很燙。夾走。

林宵的腦中瞬間閃過對面鹽酥雞攤那把從來不離手的、又長又黑、前端被炸油燒到發亮的長柄鐵夾。蔡炮夾鹽酥雞的時候,總是喜歡用那把鐵夾在油鍋裡喀喀喀地敲兩下,嗆聲說:「來啦來啦,宵港最好吃的鹽酥雞在這啦,對面那個滷肉飯攤的,洗洗睡啦!」

高麗菜們說對了嗎?真的是他?

林宵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他想起阿公筆記本上那句「伊若無去,這攤就收起來」,想起護理師小姐失望的表情,想起這鍋滷汁黯淡的光澤。一股火氣從腳底直衝腦門,把他原本那股厭世想躺平的喪氣全都燒光了。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攤車上那把自己用來夾滷蛋的、不鏽鋼鐵夾,轉身就要往對面那個燈火通明、油鍋正滋滋作響、排隊人潮比他這邊多三倍的鹽酥雞攤走去。

午夜一點,南門夜市的戰火,第一次不是因為搶客人,而是因為一顆沉默了三十年的老兵滷蛋,正式點燃。

而他沒注意到,在他身後,那鍋老滷汁的表面,那圈詭異的油漬痕跡旁,還沾著半枚極小的、被炸到金黃酥脆的……地瓜粉顆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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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宿敵鹽酥雞的油鍋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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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一點零七分,南門深夜夜市的空氣比十一點剛開市時更濃稠了。

那是一種被數十個爐火同時烘烤過的、帶著油氣與醬香的熱風,混著捷運站出口飄來的微涼夜風,在停車場上空來回拉扯。白天這裡只是一塊用黃線劃得整整齊齊的空地,柏油被太陽曬到發白,現在卻像被誰按下了開關,鐵皮攤車一台接著一台亮起來,燈泡串成一條發光的河。林宵站在自家那鍋已經有點黯淡的老滷汁前,手裡緊緊攥著那把不鏽鋼鐵夾,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鐵的。很燙。夾走了。」

老滷汁那斷斷續續的聲音還卡在他的腦子裡,像一根燒紅的針。它不是在形容,是在復述。一個在滷汁裡泡了三十年的醬魂,不會用比喻,它說鐵的就是鐵的,說很燙就是真的被燙到了。那種被滾油反覆淬鍊過的黑鐵色,那種「喀喀」敲在鍋沿的清脆聲響,整個南門夜市只有一個人符合。

對面,鹽酥雞蔡炮的攤位。

林宵抬起頭。隔著一條僅供兩個人錯身的中間走道,蔡炮的攤子正是最囂張的時候。兩座巨大的不鏽鋼油鍋像是兩座小火山,裡頭的油正以一種暴躁的姿態翻滾著,金黃色的油泡不斷炸開,發出「滋滋啪啪」的爆裂聲。強力的抽風機把熱氣往上抽,卻還是擋不住那股霸道的香氣——蒜頭、九層塔、胡椒鹽,還有雞皮被高溫逼出來的油脂香,蠻橫地蓋過了林宵這邊逐漸轉淡的滷肉香。排隊的人龍從蔡炮的攤前一路蜿蜒到隔壁賣藥燉排骨的攤子,穿著襯衫的上班族、剛下班的護理師、還有幾個宵港大學夜衝出來的學生,每個人手裡都拿著號碼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油鍋。

而那個男人,正站在油鍋前,手裡拿著那把兇器。

那是一把長度超過四十公分的長柄鐵夾,前端已經被長年累月的炸油染成了一種近乎黑褐色的光澤,夾子的握柄處還纏著一圈已經發黑的止滑膠帶。每當蔡炮把一塊裹好地瓜粉的雞排丟進油鍋,他就會用那把鐵夾「喀、喀」地敲兩下鍋沿,像是在打拍子,然後扯開他那個方圓十公尺都能聽見的大嗓門。

「來喔來喔!宵港第一鹹酥雞!現炸現賣!不好吃免錢啦!對面那個滷肉飯賣到快睡著了,大家快來我這裡呷燒的啦!」

林宵的火氣,就是被這一句「賣到快睡著」給徹底點燃的。

他本來是想躺平的。他這個延畢四年、負債八十萬的魯蛇,接下這個滷肉飯攤純粹是因為毀約要賠更多錢。他對阿公那套「職人精神」沒什麼實感,對「傳承」這種聽起來就很沉重的詞更是敬謝不敏。他只想安安靜靜地把滷肉飯加熱、把錢收了、然後回去租屋處打電動。但是,當那鍋老滷汁用那種近乎哽咽的語氣說出「牠只是嗯了一聲就沒了」的時候,林宵心裡某個一直被他用厭世當成棉被蓋住的地方,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那顆初代滷蛋不是普通的蛋。那是阿公從三十年前第一鍋滷汁開始,就一直放在裡面沒有離開過的蛋。別的滷蛋是滷一天、兩天,最多一個禮拜就被客人夾走吃掉了,只有它,像一個沉默寡言的老兵,靜靜地沉在鍋底,看著阿公從黑髮煮到白髮,看著夜市從只有三攤到變成一個王國。阿公的筆記本上寫著:「伊若無去,這攤就收起來。」那不是詛咒,是事實。滷蛋在,醬魂就在。滷蛋沒了,這鍋老滷的味道,就真的要「完蛋」了。

「蔡炮!」

林宵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有點劈岔,在油鍋的滋滋聲中顯得有些單薄,但還是讓周圍幾個排隊的客人轉過頭來。

正在油鍋前忙碌的蔡炮停下了動作。他是一個身高大概一百八、體重也差不多一百八的壯漢,光頭,脖子上掛著一條金項鍊,手臂上刺著一條張牙舞爪的龍,但龍的旁邊卻刺著一隻看起來有點滑稽的炸雞腿。他轉過頭,看到是林宵,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種混雜著驚訝與不屑的表情。

「喔?這不是對面那個……那個……」他故意拖長了聲音,好像想不起來林宵的名字,「啊!林宵嘛!阿川伯的孫子!怎麼?你的滷肉飯今天又沒人要,自己吃不完想來跟我討一點鹽酥雞配喔?」

他的聲音太大,立刻引來了旁邊幾個攤商的側目。賣蚵仔煎的阿淑姨探出頭來,賣彩虹雞蛋糕的許蓓蓓也放下了手裡的擠花袋,一臉看好戲的表情。南門夜市的深夜,最不缺的就是八卦。

林宵沒有被他的垃圾話影響,他往前跨了一步,把手裡的不鏽鋼鐵夾舉了起來,夾尖直直地指向蔡炮手裡那把黑鐵夾。這個動作有點中二,有點蠢,但在午夜一點的夜市裡,卻有種莫名的決鬥感。

「少廢話,蔡炮。我問你,今天凌晨兩點,你有沒有拿你的鐵夾,去夾我的滷鍋?」

這句話一出,現場的空氣瞬間凝固了。排隊的學生們發出了「哇」的低呼聲。

蔡炮的臉色變了。那種原本帶著戲謔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後的、純粹的火氣。他的眉毛擰成一團,額頭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

「你說什麼?你再給我說一次!」他把手裡的鐵夾重重地往油鍋邊一拍,發出「鏘」的一聲巨響,油星都濺了起來。「你這個小兔崽子,才接手幾天就學人家當偵探?我蔡炮在南門夜市炸了十五年鹽酥雞,需要去偷你那顆破蛋?我一晚賣的雞排就能買你十顆滷蛋啦!你顧不好阿川伯的招牌,味道煮到走味,現在還想碰瓷到我頭上?你要不要臉啊!」

他越說越大聲,口水都快噴到林宵臉上了。「我告訴你,林宵,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你今天要是拿不出證據,就給我滾回你的滷肉攤去洗鍋子!以後別想在南門夜市混下去!我蔡炮雖然大聲,但我講義氣,最討厭的就是你這種沒擔當、出了事就亂咬人的卒仔!」

林宵被他吼得有點發懵。他想像中的對峙,應該是對方心虛、支支吾吾,然後被他帥氣地揭穿。沒想到蔡炮的反應比他還激動,那種被冤枉後的憤怒是騙不了人的。一旁的辣椒們卻唯恐天下不亂。

蔡炮攤位上那一籃紅通通的朝天椒,是夜市裡最屁孩的族群。此刻它們正因為高溫和蔡炮的怒氣而興奮到尖叫。

「打起來!打起來!」一顆最紅的辣椒用一種極其尖銳的聲音吶喊,「好久沒看到全武行了!上次打架還是蚵仔煎跟雞蛋糕為了搶排隊動線互丟鍋鏟!快打!用鐵夾互敲啊!」

「對啊對啊!辣椒炒雞丁!人肉辣椒炒雞丁!」另一顆辣椒附和。

林宵覺得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地跳。這些食材的碎碎念在午夜十二點到三點之間是最誠實也最大聲的,現在剛好一點半,正是它們最吵的時候。他試圖集中精神,去聽那個最重要的證人——蔡炮油鍋裡的食材。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忽略辣椒的尖叫,去聆聽油鍋深處的聲音。

然後,他聽見了。

不是滷蛋的聲音。是雞排的聲音。

一大塊剛被丟進油鍋的雞排,正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燙燙燙燙燙!要死了要死了!我的粉快掉了!我的肉要熟了!啊——九層塔你不要擠我!蒜頭你好臭啊!」雞排的聲音又慌又燙,完全沉浸在被油炸的痛苦中。「這個人好粗魯!夾子好燙!他每次都這樣喀喀喀敲我的家!」

旁邊的一把九層塔則用一種快被炸到靈魂出竅的虛弱聲音說:「好……好熱……我想……我想回田裡……」

林宵仔細地聽,非常仔細地聽。他把食語的能力開到最大,像一台老舊的收音機在調整頻率,試圖從這片燙與油的噪音中,分辨出一絲絲關於滷蛋的、滷汁的、沉默老兵的記憶。

沒有。什麼都沒有。

油鍋的記憶非常短暫,只有「燙」和「被吃掉前的恐懼」。這些雞排、魷魚、甜不辣,它們的生命在被裹粉、被下鍋的那一刻就進入了倒數,它們不會記得昨天,也不會記得凌晨兩點。這鍋油是新換的,今天晚上的油。這把鐵夾,確實很燙,確實是鐵的,但是,它沒有夾過滷蛋的記憶。因為滷蛋的記憶是屬於醬魂的,是屬於那鍋三十年老滷的,是沉靜、深沉、帶著醬油與冰糖長時間熬煮後的醇厚感,而油鍋的記憶是浮躁的、爆裂的、短暫的。

完全不一樣。

林宵猛地睜開眼睛。

他看著眼前氣到臉紅脖子粗、拿著鍋鏟像是要跟他拼命的蔡炮,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搞錯了。高麗菜大嬸們的八卦,就跟市場裡的謠言一樣,聽起來煞有其事,但根本經不起檢驗。她們說是蔡炮,就只是因為蔡炮平常最愛嗆對面,所以看起來最像兇手。

一種巨大的尷尬和羞愧感湧了上來,比被當眾罵卒仔還難受。

蔡炮看著他表情的變化,冷哼了一聲,火氣稍微降了一點,但語氣還是很衝。「怎麼?聽到我油鍋的聲音了?還是聽到你的滷蛋在跟你求救?小子,我告訴你,我蔡炮炸東西,用的粉是粗粒地瓜粉,炸起來才會酥才會大塊。你去看看你鍋子旁邊沾到的那是什麼東西?」

林宵愣住了。

地瓜粉?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向自己的攤車。那鍋老滷汁的邊緣,在那圈詭異的圓形油漬旁,確實沾著半枚極小的、已經被炸到金黃酥脆的顆粒。剛剛他因為憤怒沒有細看,現在透過夜市燈泡的光線一看,那顆粒的形狀、顏色……

那不是蔡炮用的粗粒地瓜粉。蔡炮的粉顆粒大、形狀不規則,炸出來像是小石頭。而沾在自己鍋沿的這顆,顆粒極細、極均勻,炸出來是那種非常漂亮的、像雪花一樣的酥脆感。這是……這是隔壁那家專賣「起司瀑布地瓜球」的許蓓蓓,她為了讓地瓜球拍照好看、吃起來更酥脆,所使用的日本進口細粒樹薯粉。

而且,蔡炮的油鍋是滾燙的炸油,溫度將近一百八十度。如果真的是用他的鐵夾去夾滷蛋,滴落在鍋沿的應該是黑色的炸油,而不是這種被滷汁浸濕後又被炸過的、帶著醬色的粉粒。

線索錯了。兇手不是蔡炮。

那會是誰?是那個看起來總是笑瞇瞇、卻把拍照看得比味道還重要的網美創新派領袖?還是……還有別的、他根本沒想到的人?

林宵握著鐵夾的手,慢慢地垂了下來。他覺得自己像個拿著玩具槍就衝去挑戰大魔王的傻瓜,從頭到尾都被那些愛八卦的高麗菜給耍了。

「對……對不起。」他用一種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擠出三個字,臉頰燙到不行,恨不得直接鑽進自己的滷鍋裡把自己也滷一滷算了。

蔡炮看著他那副喪氣的樣子,原本還想再罵兩句,但看到他那副真的快哭出來的表情,又把話吞了回去。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用鐵夾從油鍋裡夾起一塊剛炸好的、還在滴油的雞排,粗魯地丟進一個紙袋裡,然後塞到林宵懷裡。

「拿去啦!吃一吃,腦子清醒一點!」蔡炮的語氣還是很兇,但動作卻有點彆扭的溫柔,「阿川伯的滷蛋不見了,我也覺得很幹。但是你這樣亂咬人,只會讓偷蛋的人笑得更開心。想當偵探,就給我拿出像樣的證據來!去找里長伯,去調監視器,去問那鍋老滷還記得什麼味道!不要在這裡跟我大小聲,浪費我的油!」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放得更低,只有林宵聽得見:「……還有,你阿公那鍋滷汁,味道真的變淡了。你最好快點把那顆蛋找回來,不然……不然以後我就沒有對手可以嗆了,很無聊你知道嗎?」

林宵抱著那袋燙手的鹽酥雞,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的雞排還在滋滋作響,而他身後的老滷鍋,在夜風中輕輕地晃了一下,滷汁的表面,那枚細小的粉粒在燈光下閃著微弱的光,像是一個無聲的嘲笑,又像是一個新的謎題。

而在夜市入口的陰影處,一個穿著宵港大學外套、單肩背著帆布袋的女孩,正一邊用手機錄影,一邊用一種看著笨蛋的眼神,冷冷地看著這場鬧劇的結尾。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毒舌的弧度,輕輕地說了一句:「證據能力零分,情緒渲染一百分。這個滷肉飯攤的老闆,比他的滷汁還要水。」

午夜一點半,南門夜市的第一次全武行,就這樣以一袋鹽酥雞和一顆細小的粉粒,尷尬地落幕了。但關於初代滷蛋的疑雲,卻變得更加渾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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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毒舌女大生的深夜委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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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一點三十四分,南門夜市的空氣裡還殘留著鹽酥雞油鍋剛剛暴怒過的餘溫。

林宵抱著那袋被蔡炮硬塞過來的鹽酥雞,站在原地像一座剛被鹽酥雞燙到靈魂的雕像。紙袋燙手,裡頭的雞排還在滋滋作響,而更燙的是他剛剛那場堪稱夜市年度最尷尬對決的社死回憶。他的腦袋裡嗡嗡作響,不只是因為蔡炮那句「以後沒有對手可以嗆很無聊」的彆扭溫柔,更因為他身後那鍋老滷汁正用醬魂共鳴在他腦內幽幽地嘆氣。

「唉,年輕人就是沉不住氣。」老滷汁的聲音像是熬了三十年的醬油膏又濃又稠,帶著一種阿公級的無奈,「你這樣拿著鐵夾去人家油鍋前面揮,就跟拿著筷子去跟人家拼刀一樣,輸了氣勢也輸了道理。我都跟你說了,那天凌晨兩點夾走初代滷蛋的鐵夾,溫度很高、力道很穩,不是蔡炮那種把油鍋當火山爆發在顧的粗人手法。」

「我知道啦!」林宵在心裡咆哮,臉上卻還要維持喪氣老闆的厭世人設,「我就是被那顆高麗菜大嬸煽動的啊!牠說得信誓旦旦,說什麼親眼看到蔡炮的學徒半夜鬼鬼祟祟,我才想說至少有個方向……」

「證據能力零分,情緒渲染一百分。」

一道清冷的女聲,精準地切斷了他跟滷汁的內心小劇場,語氣裡的嘲諷濃度比他滷汁裡的醬油還高。

林宵猛地回頭。夜市入口那盞昏黃的路燈下,站著一個穿著宵港大學深藍色外套的女孩。單肩帆布袋,黑色短靴,頭髮隨意紮成馬尾,素顏卻有一種熬夜趕報告趕出來的精明感。她一手拿著手機,鏡頭剛剛還對著他跟蔡炮吵架的方向,另一手則端著一碗他家今天被嫌「味道變水」的滷肉飯,筷子還插在飯裡,顯然是邊吃邊看完整場鬧劇。

夏知微。宵港大學傳播學院四年級,夜市常客,傳說中那種會把你的滷肉飯從米粒飽滿度到肥肉切丁大小全部寫進Google評論,還會附上參考文獻的恐怖存在。林宵對她的印象只有兩個:一是她每次來都點一碗滷肉飯,然後毒舌一句「老闆,你今天的肥肉切得跟橡皮擦一樣厚,是想讓我體驗咀嚼肌訓練嗎?」二是她從來不排隊,因為她總是在凌晨一點半這種最微妙的時間出現,像個幽靈。

「夏、夏知微?妳怎麼在這?」林宵下意識地把鹽酥雞紙袋往身後藏,好像藏起來就能把剛剛的丟臉也藏起來。

「來吃宵夜,順便蒐集論文素材。」夏知微面無表情地用筷子戳了戳碗裡的滷肉飯,抬眼看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份不及格的期末報告,「你的論文題目如果是《論如何用一根來路不明的炸油粉粒與高麗菜的八卦當證據去指控鄰居》,我可以給你六十分,同情分。」

林宵的臉瞬間漲紅,毒舌防衛機制自動啟動:「妳很閒嗎?大半夜不睡覺跑來夜市當評審?我滷肉飯切多厚關妳什麼事,妳以為妳是深夜米其林指南嗎?」

「我不是米其林,我是傳播系要畢業的倒楣鬼。」夏知微冷冷地把手機螢幕轉向他,上面是她的論文大綱檔案,標題斗大地寫著《深夜療癒經濟與微型社群的信任機制:以宵港市南門深夜夜市為例》,「為了這個題目,我已經在這個停車場改建的夜市蹲點三個月了。南門夜市老味道守舊派跟網美創新派每天怎麼為了排隊人潮互嗆、誰家的醬汁偷加了味精、哪個攤位的排隊人潮是花錢請來的工讀生,我大概比你這個只會聽蔬菜抱怨的老闆還清楚。」

她這句話讓林宵心頭一震。她怎麼會知道他聽得見蔬菜抱怨?

夏知微像是看穿他的驚慌,嗤笑一聲:「別緊張,我沒裝竊聽器。是你上次在批發市場跟高麗菜殺價,殺到一半突然對著一顆高麗菜大喊『妳不要再把我的底價報出來了!』,然後被整個菜市場當成中邪,旁邊的阿桑還想幫你收驚。這件事已經在夜市攤商的Line群組裡被當成笑話傳了三天,我想不知道都很難。」

林宵恨不得當場挖個滷汁鍋把自己埋起來。那就是食語最社死的地方。午夜十二點到三點,食材最誠實的時間,他的生鮮低語能力會被開到最大。批發市場的高麗菜大嬸們聚在一起,根本就是一個失控的八卦電台,那天他只是想買便宜一點的高麗菜,結果那顆被他拿起來的高麗菜直接用一種市場大嬸的熱情語氣廣播:「哎唷這個老闆上次買二十斤還嫌貴啦!他心裡想說超過一斤三十塊就不買啦!」全場批發商瞬間抬頭看他,他當場社死。

「所以,回到正題。」夏知微把那碗滷肉飯往他面前一推,米飯在深夜的燈光下竟然沒有像以前那樣微微發光,顯得有些黯淡,「你的高麗菜證人,說詞充滿了『我聽說』、『好像是』、『應該是蔡炮』,這種證詞在傳播學裡叫『謠言的再製』,在法律上叫『傳聞證據』,一律沒有證據能力。你鍋底那顆粉粒,充其量只能證明有東西掉進去過,可能是炸粉、可能是太白粉、也可能是隔壁彩虹雞蛋糕掉過來的糖粉。你拿這個去跟蔡炮吵架,難怪被人家用雞排打發回來。」

她頓了頓,語氣依舊毒舌,卻多了一絲理性至上的正義感:「還有,你以為蔡炮真的想偷你的滷蛋?南門夜市誰不知道,初代滷蛋就是你阿公那鍋三十年老滷的定海神針,有它在,你的滷汁才有醬魂,才有那個古早味。偷走它對蔡炮有什麼好處?讓你的滷肉飯變難吃,然後客人全跑去吃他的鹽酥雞?這種零和遊戲的想法,太小看這個夜市的人情了。蔡炮那個人,嘴巴壞得像辣椒屁孩,但炸出來的雞排會喊燙、會怕客人燙到,這種人不會做偷雞摸狗的事。」

林宵愣住了。他沒想到這個每次都嫌他滷肉飯的毒舌女大生,竟然比他還了解蔡炮,甚至比他還了解他自己的滷汁。老滷汁也在他腦內輕輕晃了一下,像是認同地冒了一個小泡泡。

「那……那妳說是誰?」林宵喪氣地問,聲音裡的厭世感終於藏不住心軟的焦慮,「滷汁的香氣真的在變淡,客人都說味道變水了。再這樣下去,阿公留下的這鍋滷汁就真的要完蛋了。不是諧音梗的完蛋,是真的要完蛋。」

夏知微盯著他看了三秒鐘,那種看笨蛋的眼神讓林宵有點發毛。然後她忽然把筷子一放,雙手抱胸,開出條件:「幫你可以,但我有兩個條件。第一,你的畢業論文訪談,我要拿到第一手資料,包括你那個會說話的滷汁跟愛八卦的高麗菜,我要寫進我的民族誌裡。第二,從今天起到我論文寫完,你的滷肉飯讓我免費吃到飽,而且肥肉要切薄一點,不要再讓我咬到橡皮擦。」

林宵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雖然嘴上還在毒舌:「妳這是趁火打劫吧?免費吃到飽?妳以為我的滷肉是捷運用悠遊卡逼一下就有的嗎?」

「那你就繼續抱著你的鹽酥雞,去跟你的高麗菜開偵探大會啊。」夏知微作勢要拿起帆布袋走人,「反正你的完食迴響BUFF已經快沒了,再不找到滷蛋,你接下來一週大概會衰到切菜切到手、找錢找到假鈔、連瓦斯都會忘記關。」

這句話精準地踩中林宵的痛點。食語的完食迴響,反向就是食怨。這兩天滷汁變淡,客人吃完沒有滿足感,他已經連續兩天被找零時少找五十塊,還差點把醬油當成烏醋倒進鍋裡。

「成交!」林宵幾乎是脫口而出,「切薄!一定切薄!拜託夏大偵探救救我的滷蛋!」

「誰是你的大偵探,少套近乎。」夏知微雖然嘴上嫌棄,但還是重新坐回了攤位前的塑膠凳上,拿出筆記型電腦,進入理性分析模式,「首先,我們要排除最不可能的,再來重建時間線。老滷汁說是凌晨兩點被鐵夾偷走,那個時間點,正好是夜市收攤前最混亂的時候。還有那顆粉粒,我們需要化驗。當然,不是用什麼高科技儀器,南門夜市有更可靠的鑑定方式。」

「更可靠的?」林宵一臉茫然。

「和氣生財,不要鬧上警察局啦!」

一道笑呵呵的聲音,伴隨著一股濃濃的老人茶香,從兩人身後傳來。只見一個穿著花襯衫、頂著一頭稀疏白髮、笑起來像彌勒佛的阿伯,提著一個巨大的保溫茶壺,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他的手裡還拿著一個敲到發亮的鍋蓋,那是南門夜市自治管理委員會的「法槌」。

黃金土,退休里長伯,夜市自治管理委員會主委,口頭禪就是那句和氣生財,人脈通天到連哪個攤位的二媳婦什麼時候要生都知道,記憶力驚人到可以記得十年前誰欠他一碗蚵仔麵線沒還。

「里長伯!」林宵像是看到救星,「你怎麼來了?」

「我怎麼不能來?」黃金土笑瞇瞇地自己拉了一張凳子坐下,熟練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也給夏知微和林宵各倒一杯,「你們兩個小年輕在這裡大小聲,整條夜市的蒜頭跟蔥花都聽見了。我再不來,明天全體攤商大會還沒開,你們就先把鹽酥雞跟滷肉飯的戰爭打起來了啦。」

他抿了一口茶,眼睛卻精明地掃過林宵手裡的粉粒和夏知微電腦上的論文大綱,瞬間就明白了七八分。

「初代滷蛋不見了,對不對?」黃金土的聲音依舊笑呵呵,但眼神卻沉了下來,「阿川伯那鍋滷汁,我從他年輕擺攤就喝到現在了。三十年沒熄過火,裡頭的醬魂比我的年紀還深。這顆蛋不見了,不只是你林宵家的事,是整個南門夜市守舊派跟創新派要開始互相猜忌的大事。好呷集團那邊最近一直在放消息,說我們夜市食安有問題,想用都更把這塊停車場吃下來。你這個時候內鬨,就是給人家送子彈啦。」

夏知微的眼神一凜,立刻接話:「里長伯,你是說,這可能是好呷集團的手法?先讓我們自亂陣腳?」

「我什麼都沒說喔,我只是個泡茶的老人。」黃金土狡猾地眨眨眼,把鍋蓋輕輕敲了一下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不過呢,按照我們夜市的規矩,這種偷竊案,不用找外面的警察局,我們自己開會解決。下週的全體攤商大會,我已經把滷蛋失竊案排進議程了。到時候,老味道守舊派跟網美創新派肯定又要吵到翻天,剛好,你們兩個小偵探,可以趁那個機會,好好觀察誰的反應最奇怪。」

林宵聽得一愣一愣:「所以里長伯,你要加入我們?」

「什麼加入不加入,講得這麼難聽。」黃金土又幫他倒了一杯茶,笑得像隻老狐狸,「我只是覺得,你們兩個年輕人,一個只會聽高麗菜八卦,一個只會寫論文,需要一個像我這樣和氣生財、又知道每條巷子監視器在哪裡的老人家帶路。而且……」他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那顆粉粒,我好像知道是哪裡來的。我年輕的時候在總舖師身邊學過一點,那個觸感跟味道,不像是鹽酥雞的炸粉,倒有點像是……網美創新派那邊,最近很紅的起司瀑布地瓜球,為了牽絲加的那種特殊起司粉。」

起司粉?

林宵和夏知微對視一眼。網美創新派的領袖,不就是那個經營彩虹雞蛋糕跟起司瀑布地瓜球、自信爆棚又瞧不起守舊派的許蓓蓓嗎?

夜風吹過,捲起夜市地面上的幾片落葉。凌晨兩點的鐘聲即將敲響,正是食材最誠實、也最喧鬧的時間。林宵的腦內,辣椒屁孩們又開始興奮地尖叫,而高麗菜大嬸們則像是發現了新八卦,嘰嘰喳喳地討論起「起司粉」這個新關鍵字。

原本只是兩個人的尷尬對峙,現在卻多了一個笑呵呵卻精明的退休里長伯。一個聽得見食材碎碎念的厭世老闆,一個毒舌理性到近乎無情的傳播系女大生,再加上一個人脈通天、把夜市當成自己後花園的和事佬。

全夜市最不靠譜的深夜偵探小隊,就在這一碗黯淡的滷肉飯、半杯老人茶跟一袋微溫的鹽酥雞之間,莫名其妙地成立了。

而夏知微的手機,此時忽然震動了一下。她低頭一看,是她為了論文追蹤的美食網紅「王安娜」剛剛發布的一則限時動態。影片裡,王安娜正拿著一顆金黃色的、堪稱完美的滷蛋,對著鏡頭用一種極其虛偽的甜美聲音說:「宵港的粉絲們大家好~安娜今天要來開箱一顆傳說中的三十年老滷蛋喔~聽說吃一口就會有滿滿的幸福感呢~」

影片的背景,隱約可以看見南門夜市那熟悉的、只有在深夜才會亮起的彩色燈串。

夏知微的瞳孔,微微一縮。

「林宵,」她把手機螢幕轉向林宵和黃金土,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凝重,「我想,我們可能不用等到下週的大會了。偷蛋的人,好像已經迫不及待想讓全世界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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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里長伯的夜市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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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門深夜夜市,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

夏知微的手機螢幕還亮著,影片裡的王安娜正用那種甜到會蛀牙的語氣,對著鏡頭捧起一顆滷到近乎黑金色的滷蛋。燈光打在蛋殼上,油亮得像上過蠟,蛋體渾圓飽滿,表面那層深褐色的醬色均勻到不自然,一看就知道是在老滷汁裡泡到連靈魂都被染透的等級。她身後的背景虛化了,卻還是能看見南門夜市那排辨識度極高的彩色燈串,還有遠方宵港捷運高架橋的霓虹光暈,證明這支限時動態根本就是在夜市方圓五百公尺內拍的。

「聽說吃一口就會有滿滿的幸福感呢~安娜已經迫不及待要幫大家試試看,是不是真的像傳說中那樣,一口就能讓加班的疲勞全部消失呀~」

林宵的臉瞬間就綠了。不是形容詞,是真的在滷肉飯攤昏黃的燈泡下,臉色由熬夜的蠟黃轉為鐵青。

「我靠……」他從夏知微手裡搶過手機,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眼睛死死盯著那顆蛋,「這就是我家的蛋!那個裂紋!我阿公三年前手滑用鐵夾夾出來的那個小缺角,右下角那個像月牙一樣的紋路,我認得!這王八蛋真的把初代滷蛋拿去開箱了?她當這是公仔開箱嗎?」

他的腦內,同一時間已經炸開了鍋。

原本因為時間還沒到十二點而只是小聲嘀咕的高麗菜大嬸們,此刻音量直接飆到菜市場等級——「哎唷喂啊!就是那顆啦!就是那顆沉默寡言的老兵蛋啦!平常在滷汁裡面都不講話,一講話就是嘆氣的那顆啦!」「被網美拿走了啦!夭壽喔!那個女生身上的香水味好重,竟然噴那種化學甜味來蓋滷汁香!」「起司粉!她剛剛說起司粉!我就說有起司粉的味道嘛!」辣椒屁孩們則是唯恐天下不亂地在隔壁蔡炮的油鍋裡尖叫:「打起來!打起來!要去找網美算帳了嗎?帶上我們!我們超辣的!」

只有他滷鍋裡的老滷汁,此刻傳來一股極其黯淡、近乎委靡的情緒。醬魂共鳴像是重感冒的人在低聲喃喃:「……冷……好冷……蛋不在……心就空了……味道……要散了……」

「冷靜點,林宵。」夏知微一把將手機拿回來,語氣依舊是那種能把人凍成冰棒的理性毒舌,「你現在衝過去,除了證明你是個會對著手機螢幕大吼大叫的笨蛋之外,什麼也證明不了。限時動態二十四小時就會消失,她沒有標地點,沒有說蛋的來源,你拿著一個缺角去跟幾十萬粉絲的網紅對質,人家一句『長得像而已』就能把你打發掉。而且——」她頓了一下,眼神銳利地掃過林宵那鍋已經明顯變清、香氣只剩下三分之一的滷汁,「你現在的滷肉飯,確實就是變難吃了。完食迴響已經在反噬了,你沒發現今晚回頭客的臉色都不對嗎?」

林宵被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當然發現了。晚上十個客人有八個吃了一口就皺眉,還有個夜班護理師小聲說:「老闆,你今天是不是忘記放靈魂了?」這句話比任何食怨都還要傷人。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林宵腦內的高麗菜八卦已經從王安娜的香水味討論到她美甲貼片的水鑽有幾顆時,坐在塑膠小板凳上、慢悠悠喝著老人茶的黃金土,終於笑呵呵地放下了他的不鏽鋼保溫杯。

這位南門夜市自治管理委員會的主委,退休里長伯,人稱金土伯的老人,臉上永遠掛著那副「沒事沒事,和氣生財」的笑容。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花襯衫,頭戴一頂繡著「宵港南門」字樣的鴨舌帽,看起來就像是每個夜市裡都會有的、熱心到有點雞婆的鄰居阿伯。但只有常在夜市混的人才知道,這位阿伯的記憶力比捷運的監視器還恐怖,哪個攤位上週多用了半瓢油、哪個大學生上個月跟女朋友分手來這裡借酒澆愁,他全都記得。

「哎呀,少年仔,查囡仔,」黃金土用一種哄小孩的語氣,慢吞吞地開口,聲音卻清晰地壓過了周遭的油鍋滋滋聲,「和氣生財,不要鬧上警察局。這句話我當里長當了二十年,講到嘴角都長繭了。你們這樣私下吵,就算吵到天亮,蛋也不會自己走回來啦。」

他伸出皺巴巴的手,指了指夜市中央那塊白天是停車場、晚上就會擺上委員會摺疊長桌的空地。

「這件事情,照規矩來。我們南門夜市有南門夜市的規矩,不找警察局,我們自己開庭。明晚,禮拜三,剛好是我們每週一次的全體攤商大會。我把『初代滷蛋失竊案』排進議程,大家公開來講,公開來審。這樣才不會有人說我金土伯偏心,對不對?」

林宵愣住了:「大會?那種宛如綜藝節目的大會?」

「對啦,就是那個。」黃金土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縫,「放心啦,我會主持公道。你阿公那鍋滷汁,可是我們夜市的定海神針,不能隨便完蛋。真的完蛋,我們整條街就真的『完蛋』了,這諧音梗不好笑,但很準。」

夏知微挑了挑眉,她敏銳地捕捉到了黃金土話語中的重點:「主委,你說『排進議程』,意思是在此之前,已經有其他議程了?我能看看最近的會議紀錄嗎?我論文需要一些關於夜市自治運作的第一手資料。」

黃金土像是早就料到她會這麼問,從他那個看起來像百寶袋的帆布袋裡,掏出一本用橡皮筋捆著、邊角都捲起來的厚重手寫帳本,遞了過去:「查囡仔就是認真,給你看,給你看。我們委員會的紀錄都在這裡,比超商的帳還清楚。」

隔天,凌晨一點五十分。

這是食材最誠實、也最喧鬧的時間。南門深夜夜市的全體攤商大會,準時在停車場的正中央展開。場地佈置得極有夜市風格:幾張鐵製摺疊長桌拼起來就是法官席,黃金土坐在正中間,面前擺的不是法槌,而是一個被敲到凹陷的滷肉飯大鍋蓋。兩側則是成排的紅色塑膠椅,坐滿了各路人馬。上頭的彩色燈串被特意調到最亮,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無所遁形,攤位上的抽油煙機聲、客人排隊的嘈雜聲,此刻全成了法庭的背景白噪音。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氣味,滷肉的醬香、鹽酥雞的九層塔爆香、藥燉排骨的當歸味、還有彩虹雞蛋糕那種廉價卻強勢的奶油香精味,全部混在一起,像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氣味戰爭。

「咳咳!」黃金土拿起鍋鏟,用力敲了一下鍋蓋,「鏘」的一聲,清脆地壓過全場的竊竊私語,「南門夜市自治管理委員會,本週全體攤商大會,現在開庭!和氣生財,不要鬧上警察局,大家有話好好說!」

他話音剛落,守舊派的代表,賣了四十年蚵仔煎、總舖師出身的阿霞姨就率先發難。她穿著一身碎花圍裙,手裡還拿著沒放下的鐵鏟,嗓門大得能蓋過抽油煙機:「我早就講過了啦!現在的少年仔就是不尊重古法!一天到晚搞什麼起司瀑布、彩虹蛋糕,把我們這些老味道的客人都搶走了!滷蛋會不見,就是老天爺在懲罰我們不團結啦!林宵那個囡仔,平常叫他顧好滷汁,他都在滑手機,現在出事了才來哭!」

「阿霞姨,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網美創新派的領袖許蓓蓓立刻站了起來,她今天穿著一身粉紅色的圍裙,頭上還戴著一個彩虹色的髮箍,手裡拿著自拍棒,彷彿隨時都在直播。「什麼叫搶客人?這叫市場機制,懂不懂?客人喜歡拍照、喜歡打卡,我們提供情緒價值,有什麼不對?你們那種黑嚕嚕、油膩膩的滷肉飯,拍起來一點也不上相,當然沒人要排隊。我還懷疑是你們守舊派自己把蛋藏起來,想自導自演博取同情,來情緒勒索我們這些認真做行銷的人呢!」

兩派人馬瞬間吵成一團,守舊派的藥燉排骨阿伯罵創新派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創新派的地瓜球弟弟則回嗆「你們就是倚老賣老,味道都走味了還不承認」。整個大會現場,宛如一場收視率極高的綜藝節目,吵架的內容毫無邏輯,全是為了搶那一點點可憐的排隊人潮。

林宵坐在被告席——其實就是一張特別矮小的塑膠椅上——只覺得頭痛欲裂。他的食語在這個時間點被迫全開,根本無法關閉。

他聽見阿霞姨的蚵仔在小聲抱怨:「又吵了……每天都吵……我想回去睡覺……」聽見許蓓蓓攤位上那堆為了拍照而染成五顏六色的雞蛋糕在得意地炫耀:「我們最可愛!我們按讚數最高!」更聽見自己鍋裡那鍋黯淡的老滷汁,正用一種快哭出來的聲音重複著:「蛋……我的蛋……」

「夠了!」黃金土再次敲響鍋蓋,這一次力道大到鍋蓋都彈了起來,「吵什麼吵!現在是在審滷蛋失竊案,不是讓你們來吵架搶客人的!林宵,你來說,你那天晚上到底看到什麼?」

林宵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聲音因為熬夜和焦慮而沙啞:「我……我在鍋底發現了炸油的圓痕,還有,我的食語聽見老滷汁說,是被滾燙的鐵夾偷走的,時間是凌晨兩點左右。現場只有對面鹽酥雞的蔡炮,他的炸爐整晚不關……」

「你放屁!」坐在角落、一直抱著手臂不說話的蔡炮終於炸了。這個大嗓門、重義氣卻一點就著的男人,猛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林宵你這個小兔崽子!上次沒跟你算帳,你還敢在大家面前潑我髒水?我蔡炮炸雞排炸了十年,用的油都是當天換的,鐵夾也是專用的,我偷你一顆破蛋要幹什麼?拿來炸嗎?炸滷蛋能吃嗎?你有證據就拿出來,沒有就給我閉嘴!」

他的油鍋就在不遠處,裡面的雞排們被他的怒氣嚇到,紛紛尖叫:「好燙好燙!老闆又生氣了!我們要焦掉了啦!」

「我……」林宵被他吼得一愣,他確實沒有直接證據,只有食材們那些捕風捉影的八卦和老滷汁模糊的記憶。

夏知微在此時,輕輕拉了一下林宵的衣角,示意他坐下。她自己則站了起來,面對著全場的目光,語氣冷靜得像是在做學術報告:「各位,我是宵港大學傳播系的夏知微。恕我直言,目前所有的指控,都缺乏直接證據。高麗菜的八卦、辣椒的尖叫,都不能當作證據。我們需要的是更接近核心的資訊。比方說——」她舉起了手中的那本會議紀錄帳本,翻到了其中一頁,「為什麼在滷蛋失竊的前兩週,管委會的會議紀錄上,連續三次出現了『停車場用地活化評估案』,而且每次的備註欄都寫著『與好呷集團初步接觸』?」

全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好呷集團。這個名字在宵港市無人不知,是近年來瘋狂展店、主打複合式商場的連鎖餐飲巨頭。他們最擅長的就是收購像南門夜市這種具有人情味和流量的舊市區,改建成冷冰冰卻高效的現代商場。

黃金土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如常:「哎呀,查囡仔,那個是……那個是例行性的諮詢啦。有人想來投資,我們總要了解一下嘛。和氣生財,和氣生財。」

「是嗎?」夏知微的目光沒有離開帳本,她的手指點在最後一行的字跡上,「那為什麼最後一次的紀錄,時間剛好是滷蛋失竊的前一天,上面寫著『決議:暫緩公開,待下週大會再議』,而且這一行字的字跡,跟前面的不一樣,像是後來才補上去的?還有,這個『好呷集團』的聯絡人,姓氏被立可白塗掉了,但隱約還能看到一個『趙』字。」

她的話,像是一顆投入平靜池塘的石子,讓原本還在互相謾罵的兩派人馬,都露出了疑惑和不安的神情。阿霞姨和許蓓蓓對視了一眼,眼中第一次有了共同的情緒——被蒙在鼓裡的憤怒。

黃金土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茶,然後緩緩地、極其有份量地,再次敲了一下鍋蓋。

「鏘——」

「好了,今天的大會就到這裡。」他的聲音依舊笑呵呵,卻多了一絲不容置喙的威嚴,「滷蛋的事情,我金土伯一定會查清楚。但是,在事情查清楚之前,為了公平,也為了保護我們夜市的『深夜米其林指南』推薦品質——」他看向林宵,眼神中帶著一絲抱歉,卻又不得不如此的無奈,「林宵,你的攤位,從明天起,推薦資格暫時凍結。等蛋找回來,味道恢復了,再解凍。這不是懲罰,這是保護,大家懂嗎?和氣生財啦。」

林宵整個人如遭雷擊。凍結推薦資格,意味著他在夜市自治會的官方地圖上會被標記為「暫停營業」,那些靠著指南找來的外地客和新客人,將不會再被引導到他的攤位。這對於一個已經味道變淡、客源流失的滷肉飯攤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

「主委!」他想抗議,卻被夏知微按住了。

夏知微對他搖了搖頭,低聲說:「先接受,現在抗議只會讓你看起來更像心虛。」

大會在一片壓抑的氣氛中散場。攤商們三三兩兩地離開,嘴裡還在小聲議論著好呷集團和那個被塗掉的名字。林宵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黯淡的攤位前,看著那鍋不再冒出療癒白光的滷汁,只覺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襲來。

夏知微沒有離開,她還在翻著那本帳本,眉頭越皺越緊:「不對勁,太巧合了。滷蛋失蹤、味道變淡、推薦資格凍結,下一步就是讓你的攤位因為生意差而被迫退租,然後好呷集團就能以『活化閒置攤位』為由,順理成章地介入。這是一條完整的產業鏈操作。」

就在此時,黃金土悄悄地走到了他們身邊。這一次,他臉上那副和事佬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

「少年仔,查囡仔,」他壓低聲音,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被摺疊得很整齊的信紙,塞進林宵手裡,「這個,你們拿去看看。我本來不想這麼早拿出來的……這是今天下午,有人送到我辦公室的。說是……好呷集團的法務,委託人……姓趙。」

林宵展開信紙,借著滷肉飯攤昏黃的燈光,只見最上方印著幾個燙金的字——「好呷集團 宵港南門停車場用地 都更收購意向書」。而在意向書的角落,簽名欄上,一個龍飛鳳舞的簽名赫然在目——趙立言。

與此同時,夏知微的手機,再次震動了一下。這一次,不是王安娜的限時動態,而是一則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上面只有一句話和一個定位連結:

「想知道滷蛋在哪裡嗎?凌晨三點,一個人來批發市場的冷凍庫看看。——一個關心夜市的朋友」

簡訊的定位點,顯示的正是宵港果菜批發市場,而發送時間,剛好是午夜十二點整,食材最誠實的時間。林宵的腦內,那些原本已經安靜下來的高麗菜大嬸們,忽然又像是感應到了什麼,集體發出了一聲驚恐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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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守舊派與網美派的內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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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門深夜夜市的燈管在午夜十二點整,齊齊地嗡鳴了一聲。

那不是電流聲,是某種只有林宵才聽得見的,屬於食材集體歇斯底里的尖叫。

他手裡還捏著那張燙金字的《好呷集團都更收購意向書》,指尖被紙張割得有點發疼。趙立言那個龍飛鳳舞的簽名在滷肉飯攤昏黃的燈泡下,反光得像一把剛磨好的刀。旁邊夏知微的手機螢幕還亮著,那則陌生簡訊像一根魚刺卡在喉嚨——「凌晨三點,一個人來批發市場的冷凍庫看看。」

而他的腦內,原本因為疲憊而安靜下來的高麗菜大嬸合唱團,此刻正以一種菜市場婆媽看到八卦時的最高分貝集體尖叫起來。

「哎喲喂呀!完蛋了完蛋了啦!真的要完蛋了啦!」

「滷蛋不見了,現在連停車場都要被賣掉了,我們以後要住在哪裡啦?是不是要被做成泡菜啦?」

「那個姓趙的帥哥看起來人模人樣的,怎麼心肝比放了三年的酸菜還黑啊!」

林宵痛苦地按住太陽穴。他本來就厭世,現在厭世感直接疊加了三倍。

「閉嘴啦!你們這群高麗菜,吵得我腦壓都升高了!要賣也是先賣你們去當高麗菜水餃的內餡!」他在心裡惡狠狠地吐槽回去,但那些高麗菜根本不理他,繼續自顧自地哀嚎。那是「生鮮低語」在午夜十二點到三點最誠實也最吵雜的時刻,所有未烹調的食材都會變成話癆。

黃金土站在他們身邊,臉上那副招牌的、笑呵呵的和事佬面具已經徹底碎掉了。這個在夜市裡人脈通天的退休里長伯,此刻看起來就是一個徹夜未眠、為兒女操碎心的老父親。他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裡全是滷汁的油煙味跟無奈。

「少年仔,查某囡仔,你們聽阿伯一句勸。」黃金土的聲音壓得極低,怕被隔壁蚵仔煎的抽油煙機聽見,「這張意向書,我壓了半個月了。好呷集團不是第一次來問,他們開的價錢,說真的,很漂亮。漂亮到有些少年攤商,心已經在動搖了。」

夏知微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滷肉飯的油光,讓她看起來格外冷靜,甚至有點冷酷。「里長伯,您的意思是,滷蛋失蹤案,可能是內部有人配合好呷集團自導自演,好讓管理委員會覺得夜市人心渙散,不如趁早賣掉?」

她一針見血,直接把最難聽的猜測攤在檯面上。

黃金土沒有否認,只是更用力地嘆氣。「我本來不想把事情想得這麼歹。人情味是我們宵港夜市最後的底線,如果連這個都能賣,那這條街就真的散了。所以我才把全體攤商大會開得像綜藝節目一樣,讓大家吵一吵,至少還能吵出感情。但現在……」他看了一眼那封簡訊,「有人想讓我們連吵架的機會都沒有。」

林宵把意向書折好,塞回黃金土的口袋。「所以現在怎麼辦?我們兩個要去批發市場赴那個一看就像仙人跳的約嗎?凌晨三點,冷凍庫,一個人去,下一秒是不是就要被做成冷凍雞塊了?」

「去,當然要去。」夏知微毫不猶豫地說,語氣理性到近乎無情,「但不是現在,也不是一個人去。對方精準地在午夜十二點傳訊息,顯然知道這是夜市最敏感、謠言傳最快的時間。他想看我們自亂陣腳。在去之前,我們得先搞清楚,夜市內部現在到底有多亂。」

她看向燈火通明的夜市長街。即使已經過了十二點,這條「社畜加油站」依舊人聲鼎沸,但那熱鬧底下,卻有一種肉眼可見的裂痕。

以阿霞總舖師為首的守舊派,跟以許蓓蓓為首的網美創新派,中間隔著一條無形的楚河漢界。平時只是互相嗆兩句生意經,現在因為滷蛋失蹤,已經變成互相指控對方是小偷。

「分頭調查。」夏知微當機立斷,「你去守舊派,你跟那些阿公阿嬤比較有話聊,至少他們不會叫你幫忙修圖。網美那邊我去,我懂她們的流量邏輯。」

林宵翻了個大白眼。「什麼叫我跟阿公阿嬤比較有話聊?我看起來很像會跟滷汁聊天的孤單老人嗎?雖然……我真的會。」

「你就是。」夏知微毒舌地給予肯定,然後轉身就往夜市最亮、音樂最大聲的那一頭走去。那裡的招牌是粉紅色霓虹燈,寫著「蓓蓓彩虹雞蛋糕☆起司瀑布地瓜球」

林宵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這鍋正發出微弱哀鳴的老滷汁。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就像這鍋滷汁,越熬越黑,還找不到那顆定海神針的滷蛋。

他認命地轉身,走向夜市最深處,那個油煙最老、香氣最沉的角落。

——

守舊派的地盤,時間像是被滷汁給醃漬住了。

藥燉排骨的阿財伯、蚵仔煎的月嬌姨,還有滷肉飯本家、林宵阿公的老戰友霞姨,三個人圍著一張矮板凳,面前各擺著一碗熱湯,卻沒人有心情喝。空氣裡瀰漫著當歸、枸杞和老醬油混合的沉穩香氣,但那香氣今天有點發酸。

「林宵啊,你來得剛好,你來評評理!」霞姨一看到他,就像是看到救兵,拉著他的手就不放。霞姨的手很粗糙,指節因為長年切菜而變形,但永遠是溫暖的。「你說說,蓓蓓那個查某囡仔,講的是什麼話?她竟然在網路影片裡面講,說我們這顆滷蛋不見,是老天爺在懲罰我們不團結,說我們這些老攤不懂得創新,活該被時代淘汰!」

「我沒有這樣講!我是說這是警訊!」遠遠地,網美那頭的音樂聲裡,隱約還能聽見許蓓蓓不甘示弱的反駁,雖然隔著十幾個攤位,但兩邊的聲量都足以掀翻屋頂。

「霞姨,妳先別氣,氣壞身體不值得。」林宵趕緊安撫,他其實很怕這種長輩的集體情緒勒索,比聽高麗菜尖叫還可怕。「所以……妳們覺得滷蛋是被網美派偷走的?」

「不是覺得,是肯定!」月嬌姨操著濃濃的台南腔,激動地把蚵仔煎的鏟子敲得噹噹響,「除了她們,還有誰會想要我們難看?我們這些老味道,哪一個不是用三十年的老滷、用每天現開的蚵仔在撐?她們那個什麼彩虹雞蛋糕,麵糊裡加色素,起司瀑布根本就是廉價起司加熱融化,有什麼好吃?還不是靠拍照騙少年人!現在少年人不來我們這邊排隊,她們就更得意了,巴不得我們早點完蛋,她們好獨佔這條街!」

「滷蛋不能說完蛋啦!月嬌!」阿財伯糾正她,但隨即也嘆氣,「不過……人心真的變了。我聽說,好呷集團的人有去找蓓蓓,說要幫她把雞蛋糕弄成連鎖品牌,以後不用在這裡吹風淋雨。少年人,誰不心動?」

林宵的視線,落在自己家那鍋老滷汁上。那鍋三十年未曾熄火的老滷,今天看起來格外黯淡。

平時,這鍋滷汁在深夜會微微發光,那是一種只有真心想療癒他人的廚師才能點亮的「療癒結界」,是醬魂共鳴的證明。它記憶著阿公手把手教他調味時的溫度,記憶著每一個加班到凌晨的上班族喝下那碗滷肉飯湯汁時,眼眶微微發熱的感動。但現在,滷汁的表面只剩下一層薄薄的油光,像一潭死水,連個泡泡都懶得冒。

他試著發動食語,去傾聽醬魂的聲音。

過去,他能聽見老滷汁用一種蒼老而溫厚的聲音,絮絮叨叨地念著「今天鹽放少一點,阿霞的血壓高」、「那個穿西裝的少年仔失戀了,多給他一塊肉」。但今晚,他只聽見一聲極其虛弱、斷斷續續的嘆息。

「……人心……散了……味……就淡了……」

林宵的心揪了一下。這比高麗菜的尖叫更讓他難受。滷汁的魂體,正在因為攤商之間的不信任而變得黯淡。如果再這樣下去,就算找回滷蛋,這鍋老滷也可能再也亮不起來了。

「霞姨,阿財伯,你們相信我嗎?」林宵忽然很認真地問,「我一定會把滷蛋找回來。但在那之前,能不能請你們……不要再說是蓓蓓她們偷的了?這樣只會讓那個想收購我們的人更開心。」

三個老人家愣了一下,看著眼前這個平時總是嚷嚷著想收攤躺平的喪氣青年,眼裡卻有著不容置疑的光。他們沉默了,最後霞姨點了點頭。

「阿宵,你阿公把這鍋滷交給你,我們相信你。」

同一時間,夜市的另一頭,則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夏知微站在許蓓蓓的攤位前,強忍著想把耳朵摀住的衝動。這裡的燈光是特調的粉紫色,喇叭放著抖音神曲,每一份雞蛋糕都被擠上如瀑布般的起司,然後被至少五支手機從不同角度瘋狂拍照。排隊的人潮確實很長,但夏知微敏銳地觀察到,超過一半的人拍完照,打卡上傳後,根本沒吃幾口就丟進了廚餘桶。

許蓓蓓本人比影片裡看起來更疲憊。她穿著可愛的圍裙,臉上是精緻的妝容,但在強光下,夏知微看見了她眼下的黑眼圈和因為焦慮而咬破的嘴唇。

「夏知微?我知道妳,傳播系那個很兇的學姊。」許蓓蓓看到她,語氣帶著網美慣有的優越感,但更多的是防備,「妳是來幫那個滷肉飯小子當說客的嗎?告訴他,我沒偷他的寶貝滷蛋,我忙著想下個月的流量密碼都來不及了,哪有空去偷一顆黑漆漆的蛋?」

「我不是來說客的,我是來問妳,妳的流量密碼,是不是好呷集團給的?」夏知微開門見山,毒舌屬性全開,一點也不拐彎抹角。

許蓓蓓的臉色瞬間白了一下,隨即又用大聲來掩飾心虛。「妳……妳胡說什麼!我的流量都是我自己努力來的!我每天想梗想到掉頭髮,妳以為彩虹雞蛋糕很好做嗎?要調色、要控溫、還要想口號!哪像他們守舊派,只要把肉丟進鍋裡滷就會有人買單,根本是倚老賣老!」

「努力?」夏知微冷笑一聲,指了指攤位旁邊那個小小的、印著「好呷嚴選」的立牌,「這個立牌,是好呷集團旗下美食帳號『宵港好呷透透』的合作標章吧?據我所知,這個帳號專門收錢幫店家洗流量,但條件是,店家要簽一份優先承租意向書。妳簽了嗎?」

許蓓蓓像是被戳破的氣球,整個人洩了氣。她煩躁地抓了抓頭髮,語氣裡滿是委屈和壓力。「我……我有什麼辦法!妳以為我想嗎?我不簽,我的影片就沒有推薦,沒有推薦就沒有人來排隊,沒有人排隊,我下個月的攤租要怎麼繳?我媽還在問我什麼時候要去找個正經工作,不要在夜市賣雞蛋糕!守舊派那些阿姨,只會說我花俏、不實在,她們懂什麼是演算法嗎?她們懂什麼叫曝光嗎?」

她越說越激動,眼眶都有點紅了。「而且,我發誓我真的沒偷滷蛋!我反而覺得……是有人想讓我們兩邊打起來。我前天聽到王安娜在跟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講電話,說什麼『先讓傳統攤位的食安出問題,再讓網美攤位被說是網紅亂象,到時候整條夜市名聲都臭了,都更案就好過了』……我本來不想講的,講了好像我在推卸責任。」

夏知微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王安娜,那個在限時動態裡若有似無帶風向的美食網紅。果然,兩派的對立,背後有一隻手在刻意操弄。

為了驗證自己的想法,夏知微把視線轉向攤位上那籃為了裝飾而擺放的新鮮草莓。現在不是草莓的季節,這些草莓是許蓓蓓為了拍照好看,特地高價從進口商那邊買來的,每一顆都紅得不自然。

林宵如果在這裡,一定會聽見什麼吧?夏知微忽然有點好奇,傳訊息叫林宵過來。

幾分鐘後,林宵一臉不情願地被夏知微拉了過來。

「幹嘛啦?我剛跟霞姨她們聊出感情了,正要建立革命情感……」林宵抱怨著,但在夏知微「你給我聽聽看」的眼神逼迫下,他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對著那籃草莓發動了食語。

午夜一點,正是食材最誠實也最虛榮的時候。

下一秒,林宵的表情變得極其一言難盡。

他聽見的不是草莓的抱怨,而是一陣陣矯揉造作、充滿濾鏡感的尖叫。

「哎呀~人家今天有被選中拍照嗎?我的左臉比較上鏡,請幫人家開美顏濾鏡好嗎?」

「討厭啦~那個地瓜球幹嘛一直搶我的C位?人家才是限時動態的主角耶!快幫人家按讚、分享、開啟小鈴鐺!」

「嗚嗚……我其實快爛掉了,但是主人說爛掉之前要先拍完一百張照片,我好想退休喔……」

林宵差點沒吐出來。「……這什麼鬼?這群草莓是網美上身嗎?滿腦子只有按讚數跟濾鏡,連自己快爛掉都不知道?我寧願去聽高麗菜抱怨天氣熱!」

他把聽到的轉述給夏知微聽,夏知微卻從中捕捉到了關鍵。「快爛掉了?卻還要擺出來拍照?許蓓蓓,妳這批草莓的進貨成本很高吧?但妳為了維持人設,明知道不新鮮了還是得擺著,這就是妳的壓力來源。好呷集團就是看準了這點,用流量來綁架妳。」

許蓓蓓被說中痛處,臉一陣紅一陣白,再也說不出反駁的話。

林宵和夏知微對看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結論。

守舊派以為是網美派想篡位,網美派以為是守舊派想倚老賣老自導自演,但真相是,兩邊都是被那隻想都更的黑手玩弄於股掌之間。謠言在食材之間傳得比在人類之間更快,高麗菜大嬸們現在已經開始傳「聽說滷蛋是被起司瀑布淹死的」這種荒謬版本了。

而那鍋老滷汁的光,變得更黯淡了。

就在這時,林宵口袋裡的手機,和夏知微的手機,同時震動了一下。

又是那個陌生號碼。

這一次,簡訊的內容更短,也更讓人毛骨悚然:

「看來你們還沒吵完?沒關係,再過兩小時,冷凍庫裡的東西,就要被清掉了。到時候,就真的『完蛋』了。——關心你們的朋友」

下方,依舊是那個宵港果菜批發市場冷凍庫的定位。時間顯示,凌晨一點三十分。

距離簡訊說的凌晨三點,只剩下一個半小時。

林宵抬起頭,看向批發市場的方向。那裡在深夜是另一座不夜城,是所有食材的起點,也是所有謊言的源頭。而他的食語,在那裡將會強到讓他後悔出生。

「走吧,毒舌女大生。」他認命地嘆了口氣,卻還是把手插進口袋,握緊了那個阿公開給他的、已經有點生鏽的鐵夾,「看來今晚,我們得去聽一場更大型的菜市場八卦大會了。」

夏知微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眼神堅定。她知道,下一站,將會是真相最混濁,也最誠實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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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批發市場的出賣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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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三十一分,宵港市的空氣是黏稠的。

南門深夜夜市的燈火還在背後搖晃,滷肉飯的香氣被海風拉得又細又長,像一條捨不得斷掉的線。林宵站在停車場的鐵皮屋簷下,手機螢幕的光映得他臉色發青。夏知微就站在他旁邊半步的距離,兩個人的手機螢幕顯示著一模一樣的文字,連標點符號都像是複製貼上的惡意。

「再過兩小時,冷凍庫裡的東西,就要被清掉了。到時候,就真的『完蛋』了。」

林宵把那句「完蛋」兩個字念出來時,聲音都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憤怒。這是赤裸裸的挑釁,對方根本不怕他們知道,甚至樂得看他們像無頭蒼蠅一樣在夜市裡互咬。

「又是這個號碼。」夏知微的聲音在夜風裡顯得異常冷靜,她飛快地把定位點放大,「宵港果菜批發市場,C棟冷凍庫區。訊息是群發的,對方同時掌握我們兩個人的號碼,代表他一直在看著管理委員會的群組,或者……他就在今晚的全體攤商大會現場。」

她的理性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劃開恐慌。林宵卻只覺得胃在抽痛。

「毒舌女大生,妳不覺得這很像那種廉價的綁架片嗎?下一個該不會要我們帶著贖金去天橋下交易吧?」他一邊毒舌,一邊卻已經把阿公開給他的那把生鏽鐵夾更用力地握緊,指節都發白了,「而且為什麼是冷凍庫?初代滷蛋那種泡了三十年老滷汁的老兵,放到冷凍庫是想讓它得關節炎嗎?它會抗議的好不好。」

他在腦海裡已經可以想像那顆沉默寡言的滷蛋被塞進零下十八度冷凍庫裡,一邊發抖一邊用老兵的語氣說「報告長官,這裡比成功嶺還冷」的畫面。但是一想到那鍋老滷汁的光正在一點一點黯淡下去,他就笑不出來了。那鍋滷汁是阿公的靈魂,是整個南門夜市的定海神針,如果滷蛋真的在冷凍庫裡被當成過期食材清掉,醬魂就真的會散掉。

「別廢話了。」夏知微已經攔下了一輛正要收班的計程車,「師傅,宵港果菜批發市場,麻煩快一點,我們趕著去救一顆蛋。」

計程車運將從後照鏡裡用一種「你們年輕人又在玩什麼實境解謎」的眼神看了他們一眼,但還是踩下了油門。宵港市的深夜有兩套系統,一套是給社畜療傷的南門夜市,另一套就是給整個城市供血的果菜批發市場。越靠近批發市場,那股屬於夜市的療癒滷肉香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更原始、更誠實、也更殘酷的味道。

凌晨一點五十分,他們站在宵港果菜批發市場的鐵捲門前。

如果說南門夜市是灰姑娘的馬車,那這裡就是灰姑娘還沒變身前的廚房,巨大、吵雜、充滿蒸氣與泥土。即使是凌晨,這裡也燈火通明得像一座不夜城。聯結車倒車的嗶嗶聲、堆高機搬運塑膠籃的碰撞聲、菜販用宏亮的台語互相叫罵問候的聲音,全部混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魚腥、土壤、腐爛菜葉和柴油混合的濃烈氣味,地板永遠是濕漉漉的,映著慘白的日光燈。

這裡是所有食材的起點,也是所有謊言的源頭。

而林宵的惡夢,也從踏進去的那一刻開始。

「歡迎來到食材最誠實的時間。」林宵低聲喃喃,臉色比剛才更難看了。

現在是凌晨一點五十五分,距離他食語能力最強的「午夜十二點至三點」還有整整一個小時的巔峰期。平常在夜市裡,他頂多聽見幾顆高麗菜在碎碎念,但在批發市場,這裡有成千上萬顆高麗菜、數以噸計的蛤蜊、整排整排的辣椒屁孩。這根本不是低語,這是菜市場的立法院群架現場。

夏知微顯然也察覺了他的不適,「你還好嗎?臉色很差。」

「我很好,好到想直接躺在這堆高麗菜上往生。」林宵深吸一口氣,試圖啟動他的社會化面具,「聽著,等一下我們要假裝是來訪價的大學生做報告,妳負責問,我負責……盡量不要跟菜說話。」

計畫很完美,執行卻在第三秒就崩盤。

他們走到一攤堆得像小山一樣高的高麗菜前,顧攤的是一個穿著雨鞋、嘴裡叼著菸的菜商阿伯。夏知微剛露出她那種應對教授的理性微笑,還沒開口,那座高麗菜山就已經集體炸開了。

「哎唷!這不是阿火伯滷肉飯的那個衰仔林宵嗎!」最外層一顆葉子有點枯黃的高麗菜用標準的市場大嬸語氣,聲音大到連隔壁賣蘿蔔的都聽得見,「你還敢來喔!上次你阿公來都還會跟我們打招呼,你這個少年仔每次都嫌我們太貴,高麗菜價很高麗你知不知道啦!」

另一顆更圓的高麗菜立刻接話,語氣充滿八卦的興奮:「就是說啊!他上禮拜才跟阿伯殺價,說什麼『一斤算我四十啦,不然我去隔壁』,結果隔壁根本賣四十五,他還不是摸摸鼻子回來買!笑死!」

第三顆高麗菜更過分,它用一種洩漏國家機密的音量大喊:「林宵!你阿公那鍋老滷的配方我都還記得啦!八角三顆、醬油要兌水、市售的那罐金蘭啦!還有還有,你每次都偷偷把菜葉撥掉秤重,阿伯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啦!」

整個批發市場,有那麼零點五秒是安靜的。

菜商阿伯叼著的菸掉了下來,夏知微的理性微笑僵在臉上,林宵則是當場社死到想挖個洞把自己跟那堆高麗菜一起埋了。

「……你、你剛剛說什麼?」菜商阿伯看著林宵,又看看那堆高麗菜,表情從疑惑變成看見神經病的警戒,「少年仔,你……你聽得懂高麗菜講話?」

「沒有!我沒有!」林宵的求生欲讓他的聲音瞬間拔高八度,「我、我是說……我是說我阿公……我阿公他……他托夢跟我說的!對,托夢!老人家很靈驗的!」

他在心裡瘋狂咒罵。該死的生鮮低語,該死的午夜最強!這能力完全無法用來戰鬥就算了,還會在最重要的殺價場合把宿主的底價、黑歷史、連阿公的秘方都當成廣播節目一樣大聲放送。這根本不是超能力,這是超級社死陷阱!

夏知微立刻上前一步,試圖用她傳播專業的話術力挽狂瀾,「阿伯您別誤會,我們是海洋大學餐旅系的學生,做專題報告想了解一下最近高麗菜的產地價格波動,對,就是那個……資訊透明化的議題。」

但高麗菜大嬸們根本不給她機會,一顆看起來最新鮮、聲音也最尖銳的高麗菜直接戳破她的謊言:「騙人!這個查某囡仔上次跟林宵在夜市吵架,說他滷肉飯的肥肉比例不對,根本是來吵架的啦!還做報告咧,我看是來做筆錄的啦!」

林宵覺得自己快要中風了。他只能壓低聲音,用只有食材聽得見的氣音哀求:「各位大嬸,拜託,給我留條活路,我等一下請你們吹冷氣……」

「現在才要巴結?太慢了啦!」高麗菜們異口同聲,七嘴八舌地開始爆料,「林宵你上次進貨還欠阿伯兩百塊啦!」、「他暗戀那個賣蚵仔煎的……」

「夠了!」林宵終於崩潰,轉頭對著夏知微大吼,「走!我們去找冷凍庫!再待下去我阿公的內褲顏色都要被牠們爆出來了!」

他幾乎是落荒而逃地拉著夏知微衝向批發市場深處的C棟,留下菜商阿伯一個人在原地,看著那堆突然安靜下來的高麗菜,喃喃自語:「現在的年輕人……壓力都這麼大嗎?」

C棟冷凍庫區比外面安靜得多,也冷得多。一排排巨大的鐵門緊閉著,門上結著白霜,呼出的氣瞬間變成白霧。牆上的溫度計顯示零下二十度。這裡沒有聒噪的高麗菜,只有被凍到連抱怨都懶得抱怨的冷凍魚貨,偶爾發出幾聲微弱的、像是「好冷……想回家……」的夢囈。

定位顯示,他們要找的就是最角落那間編號C-07的冷凍庫。鐵門半掩著,沒有上鎖,裡面透出微弱的燈光,還有搬運的痕跡。地上有幾個翻倒的保麗龍箱,箱子外面印著好呷集團的綠色商標,裡面殘留著一些粉紅色的粉末,和夏知微之前在滷肉飯攤位旁發現的粉粒一模一樣。

「來晚了一步。」夏知微蹲下來,用指尖沾起一點粉末捻開,「是食品級的保溫粉,專門用在冷鏈保溫箱裡的。這種箱子,好呷集團的中央廚房才會大量使用。」

林宵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是好呷集團。那個叫趙立言的男人,真的把手伸進了南門夜市。他把一顆活了三十年的滷蛋,當成什麼?當成都更案裡一個需要被清掉的障礙物嗎?

就在他伸手想推開那扇半掩的鐵門,看清楚裡面到底還有什麼時,一道刺眼的車頭燈突然從他們背後射來,伴隨著一聲極度不耐煩的喇叭聲。

「叭——!恁娘咧!半夜不睡覺在人家冷凍庫前面鬼鬼祟祟衝啥小!」

這個充滿爆發力、一點就炸的大嗓門,林宵化成灰都認得。

是蔡炮。

他開著那輛載滿蚵仔的發財車,車斗上還蓋著帆布,顯然也是半夜來批發市場補貨的。蔡炮從駕駛座跳下來,穿著一件沾滿蚵仔殼碎屑的防水圍裙,臉上的表情從憤怒到錯愕,最後變成一種複雜的尷尬。他顯然也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到林宵和夏知微。

「林宵?夏同學?」蔡炮的氣焰瞬間消了一半,但嘴巴還是很硬,「你們來這裡幹嘛?該不會也是來偷……呸,也是來補貨的吧?」

林宵也愣住了。按照劇本,他跟蔡炮應該還是宿敵見面分外眼紅的狀態。但此刻在零下二十度的冷凍庫前,兩個同樣被搞得焦頭爛額的夜市攤販對望,空氣中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竟然有了一絲同病相憐的味道。

夏知微最先打破沉默,她站起身,禮貌卻直接地問:「蔡老闆,你也被那封簡訊叫來的嗎?」

蔡炮的臉色變了變,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那間C-07冷凍庫,壓低了聲音,第一次沒有用吼的,「……妳怎麼知道?我還以為只有我收到。幹,那個王八蛋傳簡訊跟我說,我蚵仔煎的油再不處理,就要連我一起清掉。」

林宵和夏知微對看一眼,瞬間明白了。

「你被匿名檢舉了?」林宵問。

「廢話!」蔡炮的火氣又上來了,但這次是對著那個幕後黑手,「昨天就有人去檢舉我油品不乾淨,還有那個什麼王安娜,在網路上開直播說我的蚵仔不新鮮,說什麼吃完會烙賽!林北的蚵仔每天凌晨親自來批發市場挑的,新鮮到還會唱歌,怎麼可能不新鮮!那個臭網紅根本睜眼說瞎話!」

他越說越激動,口沫橫飛,「我本來以為是林宵你這個衰仔在搞我,想說你滷蛋不見就想拖我下水。但我剛剛在市場裡聽菜商在講,說好呷集團的人最近一直在這裡問我們這些老攤販要不要頂讓,還說什麼都更後會給我們留位置,呸,誰要信那種屁話!我蔡炮在南門夜市炸蚵仔煎炸了十五年,是那種為了錢就出賣兄弟的人嗎!」

這番話,雖然還是帶著濃濃的火藥味,卻讓林宵心裡那塊大石頭稍微放下了一點。蔡炮雖然脾氣火爆、愛面子、嘴硬心軟,但他重義氣,是出了名的。他的憤怒是真實的,被冤枉的委屈也是真實的。

看來,他們都成了那隻想都更的黑手棋盤上的棋子。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兩人的敵對關係,在這個寒冷的凌晨,在這個堆滿謊言的批發市場裡,第一次出現了裂縫。

蔡炮罵完後,似乎也覺得有點尷尬,他別過頭去,從防水圍裙的口袋裡用力掏出一張被揉得有點皺的名片,粗魯地塞進林宵手裡。

「拿去啦!」他的聲音悶悶的,不敢看林宵的眼睛,「一個禮拜前,有個穿西裝的斯文仔來我的攤位,說是好呷集團的業務,想跟我談合作,說什麼可以幫我把蚵仔煎弄成冷凍包上架到超商。我當時覺得他笑起來很假,就沒給他好臉色。這是他硬塞給我的,我本來想拿去墊油鍋,現在想想……你們是大學生,比較會看這種東西。」

林宵攤開那張皺巴巴的名片。

上面印著燙金的字樣:好呷集團 開發部 專案經理 趙立言。下方還有一行小字:讓美味,更有價值。

又是趙立言。夏知微之前收到的都更意向書,也是這個名字。

「他那天……有提著什麼保溫箱嗎?」夏知微突然問。

蔡炮回想了一下,皺起眉頭,「好像……有欸!一個銀色的箱子,他說是什麼試吃的樣品。但我沒讓他打開,林北才不吃來路不明的東西!他後來就往你們滷肉飯攤位的方向走了,我還以為他是要去找你。」

銀色的保溫箱。保溫粉。C-07冷凍庫。

線索在這一刻,全部串了起來。

林宵握緊了那張名片,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不是因為冷凍庫的低溫,而是因為他終於看清了對手的輪廓。那個叫趙立言的男人,儒雅斯文,卻像一條毒蛇,安靜地在夜市裡爬行,用謠言和檢舉分化他們,再用一顆滷蛋作為要脅。

「謝了,蔡炮。」林宵第一次,真心誠意地對這個宿敵道謝。

蔡炮哼了一聲,轉身就要跳回他的發財車,「謝屁啦!林北只是不想被那種斯文敗類看扁!你們最好快點把滷蛋找回來,不然以後沒人跟我吵架,炸蚵仔煎會很無聊!」

他發動車子,準備離開,卻又像是想起什麼,搖下車窗補了一句,「對了,那個斯文仔的名片背後,好像有寫什麼字,但我看不懂,以為是鬼畫符就沒理了。你們自己看吧!」

林宵連忙將名片翻到背面。

在燙金名片的背面,用原子筆潦草地寫著一行字,字跡因為被汗水暈開而有點模糊,但還是可以辨認出來:

「想知道滷蛋在哪,就去問那個沒人敢靠近的傢伙。——凌晨兩點,它最誠實。」

沒人敢靠近的傢伙?

林宵和夏知微同時一愣,腦海中浮現出同一個答案。

全夜市最孤僻、最被排擠、最厭世的那個存在——

香菜。

而此時,批發市場牆上的掛鐘,時針正不偏不倚地,指向了凌晨兩點整。

C-07冷凍庫那扇半掩的鐵門深處,突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像是冰塊摩擦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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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彩虹雞蛋糕的流量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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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07冷凍庫的鐵門發出的那一聲輕響,在凌晨兩點的果菜批發市場裡,顯得特別刺耳。

林宵全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他下意識地把夏知微往身後拉了一步。食語的能力在午夜十二點到三點最強,這個時間點市場裡所有未處理的食材都處於一種極度誠實又極度聒噪的狀態,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被無限放大。

「誰?誰在裡面?」林宵壓低聲音,朝著半掩的鐵門喊了一句,聲音在充滿冷氣的倉庫間迴盪,帶著一點不自然的顫抖。

他腦中已經閃過無數個荒謬的劇本。該不會好呷集團那個叫趙立言的斯文敗類,真的就把那顆浸泡了三十年的傳奇初代滷蛋藏在這種零下十八度的冷凍庫裡吧?那顆比他們夜市所有攤商加起來年紀都大的滷蛋,要是被急凍,醬魂不就直接心肌梗塞了?

回應他的,不是什麼黑衣人的冷笑,而是一聲極度厭世、彷彿宿醉三天還被挖起來上早班的嘆息。

「……吵死了。凌晨兩點還讓不讓菜休息啊?」

聲音是從C-07冷凍庫最角落的一籃塑膠籃裡傳出來的。林宵和夏知微對看一眼,小心翼翼地推開鐵門,冷凍庫的白霧散開,只見一籃孤零零的、葉子被凍得有點發黑的香菜,正用一種生無可戀的眼神……好吧,是用一種生無可戀的氣場,對著他們。

全宵港市,不,全台灣夜市最孤僻的食材——香菜。

「又是你們人類。」香菜的聲音在林宵的腦內響起,沒有高麗菜大嬸那種廣播電台的熱情,也沒有蛤蜊那種合唱團的活力,只有純粹的、想把全世界都封鎖的厭世感。「半夜不睡覺,跑來冷凍庫演什麼偵探劇?要找滷蛋不會去滷鍋裡找,來找我這個被全夜市排擠的邊緣菜幹嘛?」

林宵差點被這股怨氣嗆到。他聽過香菜的傳聞,據說在南門深夜夜市裡,香菜是唯一一個沒有朋友的食材。蚵仔煎裡的蚵仔會嫌棄它味道太重、滷肉飯會怕它搶味、就連敢吃香菜的客人都只敢小聲說「老闆多一點香菜」,深怕被隔壁不吃香菜的朋友用異樣眼光看待。長年下來,香菜養成了這種「你們都不要靠近我,我也懶得理你們」的孤僻藝術家人設。

「那個……香菜大哥?」林宵試著用最和善的語氣溝通,畢竟現在是凌晨兩點,食材最誠實的時間,錯過了就又要等一天。「我們不是故意要吵你,是想問你……昨天半夜,你有沒有在夜市看到什麼奇怪的人?就是提著保溫箱、穿著好呷集團制服的那種?」

香菜沉默了三秒,然後發出一聲更長的嘆息,葉子似乎又蔫了一點。

「看到了。」它說,「但我為什麼要告訴你?我跟那個滷蛋又不熟。它是醬魂的寶貝,是守舊派的定海神針,我只是一把注定會被挑掉丟在桌角的配菜。這個夜市誰得意、誰失意,關我屁事。」

夏知微在旁邊冷冷地推了一下眼鏡,打斷了林宵還想打感情牌的念頭。她的理性在這種靈異對話中顯得格外清醒。「你當然有關。好呷集團要都更的是整塊停車場的用地,到時候夜市消失,你連被挑掉丟在桌角的機會都沒有,會直接跟著整個批發市場一起被剷掉,改建成美食街的中央廚房。到時候你會被切得更碎,拌進連鎖店那種用香精調出來的假三杯雞裡,連當藝術家的尊嚴都沒有。」

這句話精準地戳中了香菜最痛的地方。冷凍庫的溫度似乎又降了兩度,但不是因為冷氣,而是香菜的怒氣。

「……那個穿制服的人,往監視器死角走了。」香菜終於鬆口,語氣依舊厭世,但多了一絲不甘,「我看得很清楚,因為只有我這個沒人要的傢伙,才會被丟在滷肉飯攤子後面那個最暗的角落,沒人會注意到我。但現在不是時候,我宿醉,很累。要問細節,等夜市開門,凌晨兩點,來我的攤位找我。不要在這種鬼地方問,很掉價。」

說完,它就徹底安靜了,不管林宵怎麼呼喚,都只剩下細微的、像是葉子結霜的窸窣聲。

凌晨兩點,它最誠實。名片上那行潦草的字,此刻得到了驗證。

「看來今晚是問不出更多了。」夏知微看了一眼手錶,兩點十七分,果菜市場的喧囂已經開始慢慢退去,菜商們準備收攤。「它要我們回夜市。但在那之前,我們還有另一個線索可以先處理。」

她晃了晃手上那張被汗水暈開的名片。正面是燙金的「好呷集團 開發部 趙立言」,背面除了那行關於香菜的提示,還有一組用極小的字寫在角落的帳號名稱——「@宵港好呷吃」。

「蔡炮給的這張名片,不只是趙立言的。這個美食帳號,上個月才剛跟許蓓蓓的彩虹雞蛋糕合作過業配。」夏知微的記憶力跟她的毒舌一樣可怕。「全夜市只有她的攤位是百分之百的流量導向,如果好呷集團想用網路帶風向搞臭傳統攤位,她要嘛是共犯,要嘛就是下一個受害者。」

林宵看著那個帳號,胃有點抽痛。比起去跟一棵厭世的香菜談心,他更不想去面對許蓓蓓。那個女人是網美創新派的領袖,自信爆棚到會把「本攤位平均等候時間四十五分鐘」印在招牌上當勳章,每次攤商大會都用一種「你們這些守舊派就是不懂流量密碼」的眼神掃射全場。

「所以……我們現在要去堵許蓓蓓?」林宵哀嚎,「小姐,現在才凌晨兩點半,她那種網美作息,這個時間應該在敷面膜搞直播吧?」

「她今天凌晨三點要去中央廚房備料。」夏知微已經打開手機,螢幕上是許蓓蓓今天下午發的限時動態,背景是堆成小山的雞蛋和一桶桶粉色的麵糊,配文是「為了明天的彩虹,今晚不睡了 #職人精神 #宵港夜市加油」。「想維持那種每天限量兩百份的飢餓行銷,她比任何守舊派的阿姨都還要早起。走吧,趁她還沒被經紀人接走。」

——

清晨五點的宵港市,天色還沒亮,但南門深夜夜市的白天樣貌已經夠讓人唏噓。白天這裡只是一個空蕩蕩的捷運站旁停車場,柏油地上還殘留著昨夜油漬的痕跡,幾隻早起的麻雀在尋找掉落的雞蛋糕碎屑,完全看不出入夜後那個燈火通明的微型王國的影子。

林宵和夏知微沒有等到入夜,他們直接殺去了許蓓蓓在大學城附近租的中央廚房。那是一間外表貼滿粉紅色磁磚、門口還立著一個等身立牌的小小工作室,立牌上的許蓓蓓笑得燦爛,手上捧著一盤七彩的雞蛋糕,旁邊用可愛字體寫著「吃一口,擁有彩虹好心情!」

鐵捲門半開著,裡面傳來攪拌機轟隆隆的聲音和一股濃到化不開的甜膩香氣。

許蓓蓓本人穿著圍裙,頭髮隨意紮起,素顏的臉上帶著明顯的黑眼圈,正手忙腳亂地將粉紅色、粉藍色、粉黃色的麵糊分別倒進擠花袋裡。看到林宵和夏知微出現,她先是一愣,隨即立刻切換成營業用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藏不住的疲憊,讓她看起來不像限時動態裡那個光鮮亮麗的網美領袖,更像一個被報告追著跑的大學生。

「哎呀,這不是滷肉飯小王子跟他的……呃,正義感小助理嗎?」許蓓蓓的語氣還是帶著那種習慣性的優越感,但聲音有點沙啞。「怎麼,兩位大偵探終於想起來要查我們創新派了?我還以為你們只會抱著那鍋老滷汁哭呢。先說好,我沒偷你們的滷蛋,我對那種黑黑油油、看起來就很油膩的東西沒興趣。」

「我們不是來興師問罪的。」夏知微開門見山,直接將那張名片放在她的工作檯上,壓在一袋麵粉下面。「@宵港好呷吃,這個帳號,你很熟吧?」

許蓓蓓看到那個帳號名稱的瞬間,臉上的營業笑容僵住了。她下意識地看向門口,確定沒有其他人,才壓低聲音說:「你們怎麼會有這個……趙立言給你們的?」

林宵敏銳地捕捉到了她語氣中的恐懼。那不是做錯事被抓包的心虛,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掐住喉嚨的窒息感。

「看來不是只有我們收到他的名片。」林宵試著用比較不那麼尖銳的語氣說,「蔡炮也收到了,他說有人檢舉他的油有問題。我們在想,下一個會不會就是你?」

許蓓蓓咬著下唇,原本挺直的背慢慢垮了下來。她關掉吵鬧的攪拌機,中央廚房瞬間安靜得只剩下冰箱的嗡鳴。

「我壓力真的很大,你們懂嗎?」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再有那種驕傲的腔調,反而帶著一種快要哭出來的委屈。「你們守舊派有三十年的老客人,有阿公阿嬤會排隊。我有什麼?我只有網路啊!今天限時動態沒人看,明天觸及率就掉,後天廠商就不找我了。我每天要想新的拍照角度、新的諧音梗文案、還要回覆那些問『老闆雞蛋糕會牽絲嗎』的白癡留言。我不跟他們合作,我還能怎麼辦?」

她拉開抽屜,拿出一疊合約影本,摔在桌上。最上面一張的標題是「美食行銷合作意向書」,甲方是好呷集團旗下的行銷公司,乙方是許蓓蓓的「彩虹物語工作室」。內容很簡單,好呷集團旗下的美食帳號會幫她引流、買廣告,條件是她要在自己的影片中「不經意」地提到夜市的環境問題。

「他們一開始只是叫我抱怨一下夜市廁所很髒、停車很亂,我想說這也是事實,就照做了。」許蓓蓓的聲音越來越小,「可是上禮拜,那個叫王安娜的網紅,就是那個一直發限時動態說滷蛋失竊的女人,她私訊我,叫我一定要在直播裡說……說林宵你們家的滷肉飯,滷汁裡有蟑螂,還是用什麼回收油做的。」

林宵感覺一股血往腦門上衝。「你答應了?」

「我沒有!」許蓓蓓猛地抬頭,眼眶已經紅了,「我怎麼可能答應!我雖然愛流量,但我也是在夜市擺攤的啊!我知道那鍋老滷汁對你們來說是什麼!我賣的是雞蛋糕,又不是黑心食品!我拒絕之後,那個王安娜就傳了一段話給我,說如果我不配合,他們就要讓我的帳號被演算法封殺,還要去檢舉我的中央廚房消防不合格,讓我直接被都更一起收掉!」

夏知微已經拿起許蓓蓓的手機,在她的同意下點開了後台私訊。果然,在一個名為「宵港美食評論家」的帳號對話框裡,躺著幾則讓人不寒而慄的訊息。

「許小姐,妳的彩虹雞蛋糕很可愛,但可愛不能當飯吃。夜市都更案已經在跑了,聰明的人應該知道要站在哪一邊。只要妳在明天的直播幫我們一個小忙,說說滷肉飯攤的食安疑慮,我們保證妳的攤位在新商場裡有一個最好的位子,還有五十萬的行銷預算。不然的話,演算法是很無情的,消防安檢也是。——宵港好呷吃」

「最後通牒,今晚十二點前回覆,否則後果自負。」

訊息的最後,還附上了一張照片,是許蓓蓓這間中央廚房鐵捲門半開的偷拍照,拍攝時間是昨天深夜。赤裸裸的威脅。

「他們想讓傳統攤位名聲崩壞是真的,但他們也沒打算放過我。」許蓓蓓擦掉眼淚,語氣裡全是後怕,「對他們來說,不管是守舊派還是創新派,只要是佔著這塊地的人,全部都要一起被都更收購,變成他們複合式商場裡的租客。我如果幫他們抹黑你們,下一個被抹黑的就是我自己。」

一直沒說話的林宵,這時卻把注意力放在了工作檯上那幾袋等待攪拌的麵糊上。他的食語在靠近午夜時分會變強,但即使是現在清晨,他還是能隱約聽見一些細碎的抱怨。

那些粉色的、藍色的麵糊,正用一種極度焦慮的聲音在碎碎念。

「好累……又要被擠成彩虹……明明就只是普通的雞蛋跟麵粉……為什麼要把我染成這樣……我不想被拍照了,我只想好好被吃掉……」

還有旁邊那一桶準備用來做「起司瀑布地瓜球」的廉價起司醬,也在用一種油膩的聲音抱怨:「瀑布個頭啦……我根本是勾芡粉加色素……吃多會洗腎啦……但老闆說這樣才會牽絲,觀眾才愛看……」

這些食材的抱怨,跟許蓓蓓的處境何其相似。都被迫染上不屬於自己的顏色,被迫去迎合鏡頭的喜好,明明只想好好地做一份食物,卻被捲進了流量的戰爭裡。

林宵忽然有點同情這個平時看起來趾高氣昂的對手。

「所以,妳想怎麼辦?」夏知微已經將那些威脅私訊全部截圖存證,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冷靜。「妳把這些給我們,妳的帳號真的會被封殺,中央廚房也可能被找麻煩。」

「我不想再被威脅了。」許蓓蓓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我把帳號資訊跟對話紀錄全部給你們,你們拿去給黃金土,去給管委會。我要求管委會在下一次的全體攤商大會上,公開保護我們創新派的攤位,不能讓好呷集團用這種奧步各個擊破。我們創新派雖然跟守舊派天天互嗆,但我們也不想夜市消失啊!夜市沒了,我的排隊人潮要去哪裡排?」

她說到最後,又忍不住帶上了那種有點好笑的勝負欲。林宵和夏知微對看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答案。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至少在面對好呷集團這條毒蛇時,整個南門夜市,無論是老味道還是網美味,都必須站在同一陣線。

「成交。」夏知微伸出手,「我們會把這些交給黃金土。但妳也要答應我們一件事。」

「什麼事?」

「今晚夜市開攤後,正常營業,不要再發任何跟好呷集團有關的文。也不要打草驚蛇。」夏知微的眼神銳利起來,「讓他們以為妳還在考慮。我們需要時間,去問那個沒人敢靠近的傢伙。」

許蓓蓓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用力點頭。「我懂。香菜嘛……全夜市只有它敢在那個時間說真話。」

就在這時,許蓓蓓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是那個「宵港美食評論家」帳號又傳來了新的私訊。

三個人同時低頭看向螢幕。

那不是文字,而是一段剛剛上傳、還熱騰騰的影片。影片的縮圖一片漆黑,只有夜市昏黃的燈泡光,拍攝地點赫然就是林宵家滷肉飯攤的後方——那個堆放空瓦斯桶和香菜籃的監視器死角。

影片沒有聲音,畫面晃動得很厲害,像是偷拍。一個穿著好呷集團深藍色制服、提著銀色保溫箱的人影,正快步從滷肉飯攤後方離開。而就在人影經過牆角時,鏡頭很清晰地拍到,牆角那籃平時沒人會多看一眼的香菜,其中一小撮葉子,竟然像是被風吹動般,輕輕地晃了一下。

不是被風吹動。

在場只有林宵看得懂,那是香菜在用它的方式,打招呼。

而影片的標題,只有短短一行字,是王安娜那種最擅長帶風向的語氣:

「獨家爆料!深夜直擊!傳說中的老滷汁,半夜竟然在跟誰偷偷交易?按讚分享,明天揭曉真相!」

他們還沒去找香菜,香菜就已經先被捲進了這場流量的陰謀裡。而且,對方顯然早就知道,凌晨兩點的香菜,會說真話。

夏知微的手指飛快地在螢幕上放大縮小,最後停在那個提著保溫箱的人影手上。保溫箱的側面,因為反光,隱約露出了一個小小的、像是被硬塞進去一角的……粉紅色擠花袋。

那是許蓓蓓中央廚房裡,用來裝彩虹麵糊的那種,一模一樣的擠花袋。

許蓓蓓的臉,瞬間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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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香菜的孤僻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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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香菜的孤僻證詞

凌晨一點四十七分,南門深夜夜市的空氣是黏的。

那是一種混合了滷肉飯的豬油香、蚵仔煎鐵板上的焦香、還有隔壁藥燉排骨中藥包苦甘氣味的黏,緊緊貼在皮膚上,連捷運站旁停車場吹過來的夜風都切不開。林宵站在自家滷肉飯攤後方,那個堆滿空瓦斯桶和塑膠籃的監視器死角裡,盯著手機螢幕上那支還在發燙的影片,覺得自己的胃比連續加班三天的社畜還要絞痛。

影片已經被轉傳了三百多次。標題那行字刺眼到不行。「獨家爆料!深夜直擊!傳說中的老滷汁,半夜竟然在跟誰偷偷交易?按讚分享,明天揭曉真相!」王安娜的語氣,隔著螢幕都聞得到那股精心算計過的香水味,甜得讓人想打噴嚏。

「那個擠花袋,不是我的。」許蓓蓓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尖銳得有些劈叉。她那頭為了拍影片而染成的霧粉色頭髮,此刻被夜市昏黃的燈泡照得一塌糊塗,臉色慘白得像沒蒸熟的彩虹雞蛋糕。「我承認,我跟好呷集團旗下那個美食帳號有合作,他們要我發業配,要我說什麼傳統油膩、不衛生。可是那個粉紅色擠花袋,我中央廚房上個禮拜就少了一整包!我還以為是工讀生拿去裝飾打卡牆——」

「妳以為?」夏知微連頭都沒抬,她的眼睛死死黏在手機螢幕上,兩根手指把畫面放到最大,語氣冷得像剛從冷凍庫拿出來的保鮮盒。「許小姐,妳知不知道在法律上,這叫做動機加物證齊全?穿著好呷制服的人,拿著妳家的擠花袋,從失竊現場離開。妳現在說被偷了,誰信?網友信嗎?管委會的全體攤商大會信嗎?黃金土那隻老狐狸都不一定保得住妳。」

許蓓蓓張了張嘴,眼眶一下就紅了。那種網美創新派領袖慣有的優越感和自信爆棚,此刻碎得滿地都是。「我真的沒有偷滷蛋!我偷那顆沉默寡言的老兵要幹嘛?拿來配我的彩虹麵糊嗎?那顏色會像命案現場耶!」

林宵嘆了口氣。他聞得到許蓓蓓身上的恐慌,那是一種比草莓上滿滿濾鏡味還要酸的味道。他這個人,外表看起來就是個滿口想收攤躺平的厭世攤販,內心卻該死的心軟,毒舌只是他的防衛機制。他瞥了一眼牆角那籃香菜,低聲說:「先別吵了。影片裡還有另一個主角,你們都沒認真看。」

所有人的視線,順著他的下巴,落到那籃香菜上。

那是一籃全夜市最沒人緣的香菜。翠綠的葉子蔫蔫地搭在塑膠籃邊緣,根部還沾著批發市場的泥土,散發出一種極具侵略性的、让人愛恨分明的嗆香。別的食材都有朋友,高麗菜是愛八卦的市場大嬸,整天跟小白菜交換八卦;辣椒是易燃易爆的屁孩,動不動就嗆聲;就連滷蛋都是沉默寡言的老兵,至少滷蛋們還會彼此取暖。只有香菜,孤僻,厭世,藝術家脾氣,被所有食材排擠。香菜自己也看不起所有人類,覺得人類的舌頭根本配不上它的香氣。

「香菜?」夏知微皺眉,理性至上的腦袋飛快運轉。「你是說,影片裡那一小撮晃動的葉子?凌晨兩點,香菜會說真話?」

「不是凌晨兩點香菜會說真話,是凌晨兩點,只有香菜還醒著。」林宵蹲下身,膝蓋發出喀的一聲,痛得他齜牙咧嘴,心裡瘋狂吐槽,我才二十七歲,膝蓋就跟阿公那鍋三十年老滷一樣老扣扣。「你們想想,食語的規矩。生鮮低語,聽的是未烹調的蔬菜、海鮮碎碎念。大部分葉菜,過了午夜十二點就睏了,開始說夢話。高麗菜會喊要吹冷氣,蛤蜊會合唱想回大海,根本問不出東西。只有香菜,這傢伙是夜行性孤僻症,越是半夜越清醒,越是沒人理它,它看得越清楚。」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午夜一點五十分,距離食材最誠實的時間最強的午夜十二點到三點,還有足足一個多小時的黃金窗口。他的太陽穴開始隱隱抽痛,那是食語發動的前兆,像有人拿著湯匙輕輕敲他的腦殼。

他把手,懸在香菜籃上方三公分處,不敢真的碰。香菜討厭被碰。

「喂。」他在心裡試探性地問,「大藝術家,還醒著嗎?」

一開始,只有一片嗡嗡的雜音。接著,一道極度厭世、極度不耐煩、像是連續熬夜看了三天藝術電影後對全世界失望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鑽進他的腦海。

「……吵死了……人類……燈光好刺眼……油煙好臭……走開……別用你那雙切過豬肉的手碰我……」

林宵差點哭出來。拜託,連食材都嫌他手髒。他硬著頭皮,在心裡陪笑:「好好好,不碰不碰。我就問一句,昨天半夜,大概一點多的時候,你有沒有看到一個穿深藍色制服、提銀色保溫箱的人從這裡走過去?」

香菜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宵以為它睡著了,久到夏知微在旁邊用眼神刀他,意思大概是,你再蹲在這裡裝神弄鬼,我就把你送去給精神科夜診。就在這時,那股嗆香突然濃烈了起來,直衝鼻腔,嗆得林宵眼淚都飆出來了。

「……看到了……」香菜的聲音,帶著一種被迫回憶俗事的不屑。「……穿得很醜的深藍色……跟你們夜市的燈一點都不搭……提著一個很冰的箱子……從瓦斯桶旁邊……晃過去……往停車場那邊……那邊比較暗……他喜歡暗……」

林宵的心跳漏了一拍。「往停車場的監視器死角?就是白天只是空蕩蕩停車場的那個方向?」

「……對……你們人類的監視器……根本是裝飾……只有我……只有我在看……你們都只會看手機……沒人看我……」香菜越說越哀怨,簡直是孤僻藝術家的自我修養。「……他走路很急……差點踩到我……人類都這樣……從來不看路……只看流量……」

旁邊的許蓓蓓急了,忍不住插嘴,聲音都變形了:「那你有看到他拿擠花袋嗎?粉紅色的!是不是我的?」

林宵轉述了問題,香菜冷哼了一聲,那哼聲直接在他腦子裡炸開,害他差點往後跌坐在瓦斯桶上。

「……粉紅色……噁心……像你們人類的牙齦……他手上沒有拿……是塞在箱子縫縫……露出來一角……很刻意……像故意要給誰看……幼稚……為了栽贓而栽贓……藝術性零分……」

故意露出來一角?林宵和夏知微對看一眼,兩個人都讀懂了對方眼裡的意思。這不是不小心,這是栽贓。而且是懂夜市監視器死角、懂偷拍角度、還懂拿創新派的東西去潑守舊派髒水的栽贓。

「還有呢?大哥,不對,大姊?大藝術家,還有沒有記住什麼?味道?聲音?」林宵趁勝追擊,姿態放得超低,內心瘋狂祈禱,拜託拜託,你可是全夜市唯一的目擊者,你要是罷工,我們整條街就要真的完蛋,滷蛋不能說完蛋的那種完蛋。

香菜似乎很受用這句大藝術家,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但還是厭世。「……味道……很臭……便宜醬油味……死鹹……沒有層次……跟你們家那鍋老扣扣的滷汁完全不一樣……你們家那鍋……雖然老……雖然碎碎念很吵……但聞起來……像……像有人三十年沒關火……一直在等誰回家……那個人身上的……是工廠味……是錢的味道……」

便宜醬油味,絕非老滷汁的陳香!

林宵猛地睜開眼睛,膝蓋不痛了,胃也不絞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案邊緣的亢奮。他把香菜的話原原本本轉述了一遍,夏知微聽完,立刻拿出手機,理性毒舌的腦袋已經拼出了全新的拼圖。

「聽好了,這推翻了內鬥論。」夏知微的語速快得像在趕捷運末班車。「第一,制服是好呷集團的深藍色,不是夜市任何一攤的圍裙。第二,味道是便宜醬油,不是老滷汁,代表他不是來偷學秘方,是來掉包或破壞。第三,擠花袋是刻意露出來的,就是要讓偷拍的影片指向許蓓蓓,讓守舊派跟網美派互咬。這是外部入侵,標準的離間計。」

許蓓蓓愣在原地,隨即爆發出一聲壓抑的哭腔:「我就說!我就說我沒有!那個王安娜,她上禮拜還來跟我談合作,說什麼只要我抹黑滷肉飯,說吃出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就給我流量,給我上什麼深夜米其林指南的業配版。我沒答應,她就說要讓演算法封殺我——」

「妳先閉嘴,留著力氣去跟管委會解釋。」夏知微毫不留情地打斷她,直言不諱一針見血,極度討厭裝可憐。「現在最關鍵的是停車場。香菜說他往停車場的死角走,那邊白天是停車場,晚上是夜市的卸貨口,有一支管理室的老監視器,角度很爛,但說不定拍到了車牌或進出時間。」

她抬起手錶,凌晨兩點零三分。正是食材最誠實的時間,也是人類管理員最想睡覺的時間。

「林宵,你留下來顧香菜,順便顧你的老滷汁。我去停車場管理室調錄影。」夏知微抓起包包,轉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夜市濕滑的地板上,發出俐落的聲響。「還有,別再讓任何人碰那籃香菜,它現在是證人,唯一的證人。證人要是枯掉了,我們就全完了。」

「喂,妳一個人去?那個管理員伯伯半夜很兇耶!」林宵在後面喊。

「兇得過我嗎?」夏知微頭也不回,背影冷漠無情,實則正義感爆棚。「你與其擔心我,不如擔心你的滷汁。醬魂共鳴越來越弱了,你沒聞到嗎?今晚的滷肉飯香,少了一層回甘。」

她這麼一說,林宵才驚覺,真的。今晚南門深夜夜市的空氣裡,那股屬於阿公三十年老滷汁的陳香,那種像活的族譜一樣厚重的醬魂味道,竟然淡得像被雨水沖過。他下意識回頭看向自家攤位上那鍋正在小火滾著的老滷,昏黃燈光下,滷汁表面平靜得反常,連泡泡都捨不得冒,平時那種咕嚕咕嚕像在說話的熱鬧勁兒,全沒了。

他的心,狠狠往下一沉。香菜在他腦海裡,幽幽地補了最後一句。

「……你們家的老東西……在害怕……它說……它的蛋……不見了……它記得……那顆蛋……是你們阿公……用手……一顆一顆放進去的……說要給……熬夜的人……補一下……現在……少了一顆……它覺得……很冷……」

林宵站在原地,夜風吹過,他聞到了自己身上的油煙味,聞到了香菜嗆辣中的一絲溫柔,聞到了老滷汁深處傳來的、幾不可聞的哀鳴。他掏出手機,想打給黃金土那個笑呵呵的和事佬,問問管委會該怎麼辦,卻發現手機先震動了起來。

是停車場管理室的夏知微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外加一張模糊到炸裂的截圖。

截圖裡,凌晨一點二十三分,一輛沒有掛招牌的白色冷凍貨車,停在監視器死角的邊緣,駕駛座下來的人,穿著深藍色制服。而訊息寫著:

「錄影只剩這三秒,後面全被洗掉了。但你猜,貨車的車身上,被路燈照出來的那半個logo,是哪三個字?」

林宵的手指,冰冷。他還沒回覆,攤位上的老滷鍋,突然毫無預警地,大大地滾開了一個泡,啵的一聲,在寂靜的深夜裡,輕得像一聲嘆息,又重得像一句呼喚。

他在醬魂的餘溫裡,彷彿聽見了阿公的聲音,叫著他的名字,叫他過去,叫他看看,那鍋三十年未曾熄火的記憶深處,到底藏了什麼。

而香菜,在塑膠籃裡,輕輕地,又晃了一下。這一次,不是打招呼,是催促。",{"summary":"許蓓蓓否認偷竊,指擠花袋早已遺失。林宵在凌晨最誠實時刻與孤僻香菜共感,香菜證實深藍制服男子提保溫箱往停車場死角離去,身上是便宜醬油味,擠花袋是刻意露出栽贓。案情轉向外部入侵,夏知微趕往管理室調閱監視器,僅找回三秒貨車畫面,同時老滷汁醬魂轉弱呼喚林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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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醬魂深處的阿公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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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十七分,南門深夜夜市的燈火,忽然暗了一格。

不是跳電,也不是颱風要來。是那種很玄的暗,像是整條街同時被人抽走了一口氣。排隊的人潮還在,彩虹雞蛋糕的油煙還在,隔壁蚵仔煎滋滋作響的鐵板還在,可是林宵站在自家滷肉飯攤前面,卻覺得腳底發涼。

因為他面前的老滷鍋,不香了。

那鍋三十年未曾熄火的老滷汁,是阿公留給他唯一的遺產,也是整個宵港市傳說中最強的醬魂。平常只要靠近三步,就會被那股陳香嗆到流眼淚,醬油的甘、豬皮的膠、八角與甘草的甜,層層疊疊像棉被一樣壓過來。可是今晚,香氣薄得像被水洗過的制服,鍋面浮著一層疲憊的油光,連滾泡的聲音都變得有氣無力。

啵。

又是一個大泡,懶洋洋地在中央裂開。輕得像嘆息,重得像呼喚。

林宵低頭看手機。螢幕還亮著,停在夏知微三分鐘前傳來的訊息上。

「錄影只剩這三秒,後面全被洗掉了。但你猜,貨車的車身上,被路燈照出來的那半個logo,是哪三個字?」

附檔是一張模糊到炸裂的截圖。停車場監視器死角的邊緣,凌晨一點二十三分,一輛沒有掛招牌的白色冷凍貨車,車門緊閉,駕駛座下來一個穿深藍色制服的人影,肩上扛著一個方方正正的保溫箱。路燈從左側斜切過來,照出車身上一塊反光,三個字只剩半邊,筆畫殘缺,卻熟悉到讓人反胃。

林宵用大拇指把圖片放大再放大,放大到馬賽克都快變成樂高。他不需要猜。那個字體,那個油膩的橘紅色,那個號稱要讓全台灣都吃到標準化幸福的連鎖餐飲集團,好呷集團。

他媽的,還真的敢動手。

「老闆,你的滷肉飯很滷獲人心啦,可是你的臉色很滷肉腳耶。」旁邊塑膠籃裡的高麗菜又開始碎碎念了。現在是凌晨一點,食材最誠實的時間,食語強到根本關不掉。圓滾滾的高麗菜頂著菜葉,用市場大嬸的口吻七嘴八舌:「唉唷,香氣變淡了啦,客人會跑光啦。我早說那顆蛋不見,整鍋就會失魂,你們年輕人都不聽,價很高麗,真的很高麗。」

「閉嘴啦,妳的菜價才很高麗。」林宵有氣無力地吐槽,毒舌是他的防衛機制,心軟才是本體。他伸手把高麗菜的葉子往下壓,壓不住那股八卦魂。「再吵就先把妳切成高麗菜絲,拿去餵隔壁的蛤蜊。」

「我們才不要吃菜絲!我們要回大海!」角落水盆裡的蛤蜊立刻集體合唱,聲音細細小小的,卻整齊得像深夜合唱團。「大海,大海,沒有滷蛋的大海,好空虛!」

吵死了。林宵按住太陽穴。他本來想打給黃金土,那個笑呵呵的和事佬,問問管委會該怎麼辦。可是管委會能怎麼辦?召開全體攤商大會投票表決?先不說老味道守舊派跟網美創新派現在為了那個粉色擠花袋吵到差點掀桌,就算真的開會,難道要跟所有人說,是香菜看到的?那個全夜市最孤僻、被所有食材排擠、講話比夏知微還要毒的香菜藝術家?

塑膠籃裡,香菜輕輕晃了一下。

這一次,不是打招呼,是催促。

林宵轉頭看它。那把香菜蔫蔫地躺在籃子裡,葉子邊緣有點發黃,根部還沾著泥。一個小時前,就是這把厭世到極點的傢伙,用那種「你們人類真的很煩」的語氣告訴他:穿著好呷集團制服的人,提著保溫箱,從滷肉飯攤後方離開,往停車場監視器死角走去。身上是便宜醬油味,絕對不是老滷汁的陳香。那個粉色擠花袋,是故意露出來栽贓的啦,懂不懂啊,流量腦。

證詞很清楚,方向也很清楚。外部入侵,不是內鬥。可是證據呢?三秒鐘的模糊截圖,根本拿不到管理委員會去當武器,更別說拿去對抗好呷集團的律師團。

而現在,更大的問題擺在眼前。醬魂在變弱。

林宵把手掌懸在老滷鍋上方三公分,熱氣撲上來,卻不再是以前那種會把人燙哭的熱情,而是一種老人勉強睜眼的溫度。他閉上眼,試著去聽醬魂共鳴。

食語的第二階段,醬魂共鳴。經過長時間熬煮的滷汁、醬油會產生集體意識,能記憶數十年來主人的情感與手藝。平常他只能聽見零碎的低語,像是阿公在哼歌,像是豬油在打呼。可是要深度共鳴,必須在午夜一點,食材最誠實也最脆弱的時間,把自己的記憶整個泡進去。里長伯警告過他,這很危險,一不小心就會被三十年的記憶淹死,輕則大哭一場,重則躺平三天不想開攤。

「躺平?我現在就想躺平啊。」林宵自言自語,嘴上喪氣厭世,身體卻很誠實地拉過一張塑膠椅,在滷鍋前面坐下。他脫下隔熱手套,雙手直接貼上鍋耳。燙,燙到他倒抽一口氣,可是他沒有放開。

他在心裡默念:阿公,是我啦,宵仔啦。你孫子雖然每天都想收攤,雖然殺價會被高麗菜出賣,雖然到現在還交不到女朋友,可是拜託,讓我進去看看好不好?讓我看看,那顆初代滷蛋,到底是什麼。

鍋面,忽然靜了。

所有的滾泡同時停住,像整鍋湯在深呼吸。下一秒,一股溫熱的、帶著醬油鹹香的意識,順著他的掌心,逆流而上,直接灌進他的腦門。

轟。

他看見了火。

不是現在 LED燈管下慘白的夜市,而是一九四零年代末的宵港,還是空蕩蕩的停車場,旁邊就是剛通車的捷運站預定地,連夜市都還沒有名字。一個年輕的男人,推著一台冒煙的木頭攤車,在寒風中發抖,那就是二十幾歲的阿公。他的第一鍋滷汁,才剛開火,醬油是跟雜貨店賒來的,豬皮是市場撿的邊角料,火候小得可憐。可是他蹲在攤車旁邊,一整夜不敢睡,每隔十分鐘就攪一次,嘴裡唸著:不能熄,不能熄,熄了就沒有明天了。

記憶的味道湧上來,嗆得林宵想咳嗽。那是木炭的煙,是汗水,是年輕人不服輸的倔。

畫面一轉,變成颱風夜。雨大到像整條街被倒進水盆,別的攤都收了,只有阿公的滷肉飯攤還亮著一盞燈。他把瓦斯爐搬到騎樓下,用身體擋住風,懷裡抱著那鍋滷汁。一個穿著白色制服、剛下小夜班的護理師,淋得像落湯雞,躲進來避雨。阿公什麼都沒問,只是默默多加了一匙滷汁在她的白飯上,滷汁多到快滿出來。「吃熱一點,才有力氣照顧人。」他說。護理師吃著吃著就哭了,眼淚掉進滷肉飯裡,卻笑著把飯吃光。那一晚的滿足感,化成一點點金色的光,回到鍋裡。完食迴響,原來是這種感覺,暖得像有人在心臟上敷熱毛巾。

林宵的眼眶開始發熱。他認得那個護理師的制服,是宵港醫院的舊制服。現在那位阿姨,搞不好已經退休了,搞不好每晚還會經過夜市,只是他從來沒注意。

記憶繼續往前推,像滷汁的漣漪一圈圈散開。

他看見一個失戀的大學生,戴著厚重的黑框眼鏡,在攤位前坐了三個小時,什麼都不點,只是不停地用手機看前女友的動態。阿公走過去,免費放了一顆滷蛋在他空碗裡。「年輕人,失戀不算完蛋,滷蛋才是圓的。」阿公用台語國語夾雜的口音說著冷笑話,硬是把對方逗笑了。那個大學生後來成了開計程車的運將,每晚收班都來吃一碗滷肉飯,說吃了才睡得著。

他看見無數個加班到凌晨的上班族,領帶鬆開,妝都花了,圍著小小的桌子,把滷肉飯扒得乾乾淨淨。白飯在深夜微微發光,那是只有真心想療癒他人的廚師,才能點亮的療癒結界料理。管理委員會選拔夜市之王的隱藏標準,原來藏在這裡,藏在每一碗飯的蒸氣裡。

三十年,三十年的深夜,一千多個夜晚,阿公沒有一天讓這鍋火熄掉。地震來,他抱著鍋。都更的怪手開到門口,他擋在鍋前面。老婆過世那晚,他一邊掉眼淚,一邊攪著鍋,嘴裡唸著:老伴啊,你看,這鍋還在,我們的街就還在。

而在所有記憶的最深處,最燙也最安靜的地方,泡著一顆蛋。

初代滷蛋。

它從三十年前第一鍋滷汁滾開那天就下鍋了,從未離鍋。蛋殼早就變成深琥珀色,布滿細細的冰裂紋,像老兵臉上的皺紋。別的滷蛋是食材,它不是。它是阿公用情感與承諾封存的信物。每當有客人說好吃,每當有完食迴響的金光回來,阿公就會用筷子輕輕碰一下那顆蛋,低聲說:有聽到嗎?大家都說讚喔,我們要繼續顧下去喔。

醬魂的聲音,第一次如此清晰,不再是碎片,而是一整句完整的話,蒼老,疲憊,卻堅定。

「孩子,蛋在,魂在。蛋在,街在。只要滷蛋在,這條街就不會消失。只要香氣還在,結界就不會破。」

林宵在記憶的熱湯裡,淚流滿面。他終於懂了。初代滷蛋不只是定海神針,它是活的族譜,是三十年來所有深夜的療癒,被濃縮成的一顆心。偷走它的人,偷走的不只是食材,是整條街的心臟。

「阿公……」他在心裡喊,喉嚨哽到發不出聲,「是誰?是誰把蛋帶走?帶去哪裡?」

鍋面的溫度,開始急速下降。深度共鳴的時間要到了,醬魂的力氣快用完了。油光變得灰敗,香氣淡到幾乎聞不到。林宵感覺自己的意識被往外推,像退潮一樣。他拚命抓住最後一絲連結,指甲掐進掌心,用痛來保持清醒。

拜託,再一句就好,告訴我一句就好。

就在他快要被彈出來的瞬間,老滷鍋深處,用盡全身力氣,擠出了一句話。不是畫面,是氣味。是冷氣的味道,是不鏽鋼,是便宜消毒水的味道,混著那股廉價醬油味。醬魂用氣若游絲的聲音說:

「冷……蛋……被帶去了……有冷氣的地方……好冷……它在發抖……」

砰。林宵整個人往後彈開,塑膠椅翻倒,他一屁股坐在滿是油漬的水泥地上,雙手通紅,滿臉是淚,喘得像剛跑完操場。

有冷氣的地方。

南門夜市沒有冷氣,只有電風扇跟汗水。批發市場的C-07冷凍庫有冷氣,好呷集團的中央廚房有冷氣,那輛白色冷凍貨車,更是有冷氣。初代滷蛋,怕熱不怕冷嗎?不,它在發抖,它在想念這鍋三十年的熱。

「老闆,你哭起來很醜耶,可是還算有良心啦。」高麗菜大嬸難得放輕聲音,「先說好,感動歸感動,明天進貨還是要殺價喔,雖然你一定會被我出賣。」

「滷蛋……不能……說完蛋……」水盆裡的蛤蜊小小聲合唱,這次沒有開玩笑的意思,聽起來像在祈禱。

就連最孤僻的香菜,都把葉子往滷鍋的方向傾斜,像在鞠躬。它用厭世卻認真的語氣補了一句:「喂,聽到了吧?有冷氣的地方。還有,你阿公……很帥啦。比你帥。」

林宵抹了一把臉,鼻涕眼淚糊在一起,狼狽到不行。他想笑,卻笑不出來,心臟又酸又燙,像剛吞下一大口熱湯。他終於明白夏知微為什麼總是罵他裝可憐,因為他真的差點就想放棄了。收攤、躺平、把地賣給好呷集團,多輕鬆。可是阿公抱著鍋不肯放的樣子,護理師邊哭邊笑的樣子,失戀大學生吃到滷蛋的樣子,全部卡在他胸口,燙得他無法轉身。

他顫抖著拿起手機,想把這句「有冷氣的地方」傳給還在停車場管理室的夏知微。手指剛點開對話框,卻看見對方正在輸入中。

下一秒,夏知微的訊息跳了進來,連續兩則,一則比一則冰冷。

「林宵,先別管冷凍貨車了,出大事了。」

「你自己看網路,搜尋南門夜市。有人搶先出手了,影片已經破十萬點閱,標題是……深夜滷肉飯吃出蟑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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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王安娜的假食安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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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十七分,南門深夜夜市的空氣還是燙的,混著滷汁的焦糖甜香、蚵仔煎鐵板的滋滋油煙,還有隔壁藥燉排骨攤那股嗆得人眼睛發痠的中藥味。林宵蹲在自家滷肉飯攤後方的小板凳上,臉上的鼻涕眼淚都還沒乾,手機螢幕的冷白光就劈頭打在他臉上,亮得他一陣暈眩。他顫抖的手指點開搜尋欄,輸入四個字,南門夜市。

跳出來的第一個結果,不是管委會去年花錢請大學生拍的形象影片,也不是許蓓蓓那支彩虹雞蛋糕瀑布流心的熱門短片,而是一張醜到讓人胃口全失的封面。一碗油亮亮的滷肉飯正中央,趴著一隻腳還在抽動的蟑螂,觸鬚清晰到連絨毛都看得見。標題用血紅色的大字寫著,深夜滷肉飯吃出蟑螂,老闆還嗆我大驚小怪,宵港人別再吃了。點閱,十萬七千,上傳時間,三小時前。

林宵的胃像是被人狠狠踹了一腳,剛剛因為醬魂共鳴而暖起來的胸口,瞬間又冷了下去。他點開影片,音量鍵還來不及調小,王安娜那種甜到發膩、尾音會往上飄三層的嗓音就炸了出來。各位親愛的寶貝們,安娜我真的嚇到哭哭了啦。人家只是想在加班後療癒一下,結果你們看看這是什麼。畫面劇烈晃動,鏡頭貼近那碗飯,蟑螂的鞘翅反射著日光燈管的慘白,旁邊還配上誇張的嘔吐音效跟紅色箭頭。老闆居然跟我說,夏天有蟲很正常啦,挑掉就好。寶貝們,這種店你們敢吃嗎。安娜冒著被店家提告的風險,也要揭露真相,按讚分享救救宵港人的胃。

幹。林宵罵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像被滷汁燙過。這根本不是他的攤位動線,這背景的磁磚顏色不對,燈也不對。可是留言區已經炸鍋了。夭壽喔,深夜夜市不是很有愛嗎,愛蟑螂啦。滷肉飯有蟑螂味才道地啦,嘔嘔嘔。抵制黑心老店,支持好呷集團新商場,還給宵港乾淨美食街。一整排帳號大頭貼都是風景照或是正妹自拍,發言時間全都集中在凌晨一點到一點半,每隔四十秒一則,連錯字都懶得換。林宵就算再厭世,也看得出這是花錢買的機器人大軍,整齊得像夜市門口排隊買雞排的隊伍。

電話響了,是夏知微。她的聲音從停車場管理室那頭傳來,背景有老舊冷氣運轉的轟轟聲,還有管理員伯伯轉收音機的雜音,聽起來疲憊到極點,卻又冷靜得可怕。林宵,你看了吧。先深呼吸,吐氣,不要現在就騎機車去砍人。我在管理室看到即時數據,今晚來客數直接腰斬,只剩平常的四成。運將大哥們本來整排排班等吃宵夜,現在全部滑手機看影片,沒人下車。

可是那不是我的飯啊。林宵的聲音在抖,我的碗是淺藍色描邊的,這影片裡是純白的免洗碗。而且我滷肉飯的肥肉會切到零點五公分,阿公規定的,這影片裡的肉燥根本是碎肉,顏色也不對,是便宜醬油調出來的死黑。

我知道。夏知微打斷他,語速極快,像在趕報告 deadline。我傳播系不是讀假的,這支影片惡意剪輯的痕跡重到像地瓜球上的起司。你等我,我馬上過去,順便帶筆電。你先顧好滷汁,醬魂現在很虛,不要讓火熄了。還有,不要看留言,你會腦中風。

掛掉電話,林宵抬頭,才發現今晚的夜市真的安靜得嚇人。平常這個時間,應該是護理師大夜班交接前來灌藥燉排骨、大學生社團開完會來分彩虹雞蛋糕、加班工程師蹲在路邊扒滷肉飯配啤酒的黃金時段。今晚呢,燈還是亮的,人卻稀稀落落。對面蚵仔煎的蔡炮大叔拿著鍋鏟站在原地,嗓門難得放低,喂,林宵啊,網路那個蟑螂是怎樣啦。需要兄弟幫忙講話就說一聲,雖然我也不太會講話啦。語氣裡全是彆扭的關心。

黃金土從自治管理委員會的小鐵皮屋快步走來,圓滾滾的肚子隨著步伐晃動,臉上平常笑呵呵的弧度全垮了,手裡還捏著一支沒點燃的蚊香。夭壽骨喔,這下代誌大條了啦。他把手機塞到林宵面前,螢幕上是搜尋結果頁。你看,搜尋南門夜市,前面五筆全部是負面。深夜滷肉飯吃出蟑螂,起司地瓜球吃出頭髮,老味道等於老蟑螂。旁邊還掛著贊助字樣,點進去全是好呷集團的複合式商場預告。這個王安娜,買關鍵字廣告買到把我們整條街都淹掉了啦。

王安娜。林宵咀嚼著這個名字,嘴裡發苦。他對這號人物有印象,好呷集團外包的美食網紅經紀人,手下養著十幾個吃播帳號,專門接業配跟黑稿。長得親切可人,影片裡永遠笑著比愛心,私底下卻是流量至上,為了點閱什麼瞎話都敢講。上次許蓓蓓就是被她旗下的帳號威脅,說不配合抹黑滷肉飯,就要被演算法封殺。沒想到對方動作這麼快,初代滷蛋還沒找到,先放了一顆更大的未爆蛋。

夏知微抱著筆電衝進攤位的時候,頭髮被夜風吹得像被颱風掃過,白襯衫下擺還沾到機油,顯然是從管理室一路用跑的。她把筆電架在滷鍋旁的折疊桌上,手指在觸控板上飛快滑動,調出影片,一格一格暫停。林宵,你過來看。別看蟑螂,看後面。她把亮度調到最高,指著畫面右上角一閃而過的醬油罐。零點三秒,一般人不會注意。罐身是透明塑膠,貼著大紅色標籤,上面三個燙金字,好呷壹號。這是好呷集團自有品牌的營業用醬油,只供旗下連鎖店跟中央廚房,市面上買不到。你的攤位用的是阿公時代留下來的玻璃甕裝蔭油,對不對。

林宵湊近一看,鼻尖幾乎貼到螢幕,聞到筆電散熱孔吹出的熱風混著滷香。他倒抽一口氣。真的耶,這罐子我連看都沒看過。而且你看這個光,這個 st 鐵桌的反光,根本不是夜市的黃色燈泡,是中央廚房那種慘白的日光燈。這是棚拍啊,在棚內搭景拍的假食安。

賓果。夏知微冷笑,毒舌模式全開,但眼神卻亮得嚇人。這就是王安娜的慣用手法,我查過她過去三年的爆料影片,背景、蟑螂品種、連驚叫的音調都一模一樣。同一隻蟑螂,去年在麵線攤出現過,前年在鹹酥雞攤出現過,根本是她的御用臨演,應該給牠報金馬獎最佳蟑螂配角。她甚至懶得換碗,每次都用同款免洗碗,笑死,業配費都拿去買關鍵字了吧。

那我們提告啊。黃金土急得直跺腳,蚊香都被折斷了。管委會有深夜米其林指南的推薦權,有全體攤商大會,不能這樣被潑髒水。我明天就去警察局報案,告她妨害名譽,告她散播不實資訊。

夏知微沉默了兩秒,把筆電蓋上,語氣沉了下來。土伯,我問過法律系的學姊了。網路言論舉證超困難,對方可以用帳號被盜用、只是轉述消費者投訴、善意評論來脫身。等我們蒐證、發存證信函、跑法院,這條街早就涼了。好呷集團要的就是時間差,用假食安把客人嚇跑,讓我們自己先內鬨。他們的法務劉靜瑤我聽過,白紙黑字,合約至上,人情在她眼裡只是拖慢效率的垃圾。我們玩不過他們的程序戰。

一陣深夜的風吹過,滷鍋表面的油膜晃了一下,香氣淡了一瞬。林宵忽然聽見了不該在這個時間聽見的聲音。是食材們的低語,只是今晚格外焦躁。辣椒那群屁孩在籃子裡劈啪作響,幹,蟑螂,蟑螂那種噁心東西怎麼可以跟我們辣椒相提並論。我們是會辣死人的帥,又不是會嚇死人的髒。高麗菜大嬸們擠成一團,葉子抖個不停,哎唷喂呀,我就說吧,網路上的話不能信啦。上次還有人說我高麗菜價很高麗,害我被媽媽們多捏了兩下。完蛋了完蛋了,這下真的要完蛋了。

滷蛋不能說完蛋。水盆裡的蛤蜊小小聲糾正,卻沒有平常的活力,殼半開半合,像熬夜沒睡飽的上班族。

最孤僻的香菜縮在角落,葉子垂著,用那種厭世到骨子裡的語氣說,哼,人類真無聊。為了流量,連蟑螂都要出道。我們香菜再怎麼被討厭,至少我們誠實,討厭就是討厭,不裝可愛。你們那個什麼安娜,葉子比我還綠,心比餿水還黑。

林宵聽著,胸口又酸又脹。他想起一個小時前,醬魂共鳴裡阿公抱著鍋不肯放的樣子,想起護理師邊哭邊笑多加一匙滷汁的樣子。阿公那鍋三十年沒熄火的老滷汁,現在火還在,卻好像比平常小了一圈,咕嚕咕嚕的滾動聲,聽起來像老人在喘氣。他伸手摸了摸鍋緣,燙得他立刻縮手,可心裡卻發冷。如果客人不來了,沒有完食迴響,沒有人真心覺得好吃,這鍋醬魂要靠什麼活下去。

就在這時,所有人的手機幾乎同時震動。叮咚叮咚,像深夜的喪鐘。王安娜開直播了。封面是她本人嘟嘴比耶,背景是乾淨到發亮的廚房,標題聳動到讓人想摔手機。獨家直擊,明晚帶隊突襲蟑螂滷肉飯,衛生局人員隨行,按讚破二十萬,公開吹哨者錄音,揭露粉色擠花袋的真相。

粉色擠花袋。林宵跟夏知微對看一眼,背脊同時竄起一陣涼意。那是許蓓蓓中央廚房的東西,怎麼會跟滷肉飯扯上關係。王安娜這是要把創新派跟守舊派一起拖下水,讓整條夜市互相猜忌,自己坐收漁翁之利。

黃金土的臉白了。直播間人數已經破三萬,還在飆。留言刷得飛快,全部在喊退追南門夜市,支持都更。老味道守舊派的阿公阿嬤們圍過來,有人氣到發抖,有人眼眶紅了。蔡炮一拳捶在鐵柱上,哐噹一聲,震得燈泡都在晃。幹,這擺明是設局啦。林宵,你說句話啊,你不是聽得到食材講話嗎,你問問蟑螂啊,問牠是哪一國的啊。

林宵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午夜十二點到三點,食材最誠實的時間,正在一分一秒流逝。他的食語能聽見高麗菜抱怨天氣熱,能聽見蛤蜊想回大海,能聽見老滷汁三十年的記憶,卻聽不見一隻御用臨演蟑螂的證詞。他第一次覺得,這個社死的超能力,廢得這麼徹底,連幫自己洗刷冤屈都做不到。

夏知微忽然伸手,用力捏了一下他的手腕,指甲陷進肉裡,痛得他回神。林宵,看著我。她一字一句,理性到殘酷。你現在喪氣,剛好中了對方的計。王安娜要的就是你收攤躺平,好呷集團要的就是這條街自己熄火。影片破綻我已經截圖了,明天我去找傳播系教授跟資訊志工,追金流跟機器人帳號。你要做的,就是顧好這鍋滷汁,讓明天願意來的客人,還能吃到會發光的飯。

林宵低頭,看著鍋裡翻滾的滷汁。白飯在深夜微微發光,那是只有真心想療癒他人的廚師才做得到的結界。可是今晚,蒸籠裡的白飯,光好像比平常暗了一點,像快沒電的手電筒。他深吸一口氣,滷香嗆進鼻腔,嗆得他眼淚又掉下來。他用圍裙胡亂抹了一把臉,啞聲說,好。不蒸了,直接開火。我就不信,一鍋三十年的老滷,會輸給一隻蟑螂臨演。

他拿起大杓,攪動滷鍋。杓子碰到鍋底,發出沉悶的鏗鏘聲。而就在杓子翻起的那一瞬間,他聽見老滷汁用盡全身力氣,擠出一句比上次更虛弱的話。這次不是有冷氣的地方,而是三個字,輕得像嘆息,卻讓他整個人僵在原地。

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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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食怨纏身的倒楣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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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救我。

那三個字像是用盡最後一口氣,從滾燙的醬油色深處擠出來的。

林宵握著大杓的手僵在半空中,杓底還抵著鍋底那層厚厚的、三十年累積下來的鍋巴——那是阿公用無數個凌晨三點熬出來的時間的結晶。往常這個時候,老滷汁的聲音應該是醇厚而囉嗦的,像個喝醉的老士官長,一邊嫌他火開太大,一邊又忍不住炫耀自己當年怎麼用一鍋滷汁餵飽整條街的計程車運將跟夜班護理師。可今晚,那個聲音輕得像被風吹散的蒸氣,顫抖,破碎,甚至帶著一點委屈。

夏知微立刻察覺到他的不對勁。

你又聽見了?她壓低聲音,眼神掃過旁邊還在收拾的幾攤,彩虹雞蛋糕的許蓓蓓正舉著手機對著空蕩蕩的走道做收攤後的檢討直播,嘴裡嚷著什麼流量密碼,沒人注意到滷肉飯攤位這邊的異樣。

林宵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喉結動了一下,滷汁的熱氣燻得他眼睛發酸。他慢慢把杓子放回鍋沿,鐵杓跟不鏽鋼鍋碰撞,發出一聲比剛才更悶的、像是嘆息的聲響。

它說……救救我。林宵的聲音啞得不像話,幹,老子聽了三十年的生鮮低語,聽過高麗菜抱怨天氣熱要吹冷氣,聽過蛤蜊合唱團吵著要回大海,聽過辣椒那群屁孩一天到晚喊著要辣死人。第一次聽到一鍋滷汁跟我求救。

夏知微的眉頭狠狠皺起,那張向來理性到近乎刻薄的臉上,閃過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她伸手又想去捏他的手腕,卻發現他的手腕冰冷,掌心卻因為長時間握杓而全是汗。

醬魂共鳴……轉弱了?她低聲自語,隨即咬牙,低聲罵了一句,王安娜那支假影片。那隻蟑螂臨演是假的,但食怨是真的。

食怨。

林宵心頭一震。

阿公還在世的時候,曾經在凌晨一點半,一邊讓他用小板凳坐在滷鍋前顧火,一邊用那種說鬼故事的語氣告訴他,宵仔,你給我記好。客人吃得開心,說一句好吃,那個滿足感會飄回來,變成你的好運,讓你明天切肉不會切到手,騎機車不會拋錨,連去超商買咖啡都會剛好中發票。這叫完食迴響。反過來呢?如果你煮得難吃,或是讓客人不爽,那個怨氣也會飄回來。那就叫食怨。中了食怨的人,衰到連喝水都會嗆到,衰到被自己的圍裙絆倒。

當時林宵只覺得阿公在唬爛,想騙他認真顧火,還吐槽說這什麼爛設定,聽起來比我的生鮮低語還廢,至少高麗菜還會幫我殺價,食怨除了讓我更衰還能幹嘛?

現在,他懂了。

整整後半夜,滷肉飯攤位的生意慘淡到讓人心慌。明明是社畜加油站最該熱鬧的凌晨一點,平常排隊排到捷運站出口的隊伍,今晚只剩下零星幾個不明所以的觀光客,拿著手機對著王安娜影片截圖指指點點,然後搖搖頭走掉。幾個熟客——那個每天加班到兩點一定會來點大碗滷肉飯加半顆滷蛋的工程師,那個夜班下班會來外帶藥燉排骨的護理師——都沒出現。偶爾有幾個客人硬著頭皮坐下來,吃了兩口,眉頭就皺起來,勉強把飯扒完,放下錢就走,連一聲好吃都沒有。

林宵站在滷鍋前,每送走一個客人,就感覺有股看不見的、黏膩的黑氣輕輕纏上他的圍裙。不是錯覺。他的食語在午夜十二點到三點最強,他能感覺到那些沒有說出口的失望,像一顆顆沒煮熟的米粒,卡在喉嚨裡,最後全部倒回他身上。

夏知微整晚都在攤位後面,用筆電追蹤王安娜影片的數據流,螢幕的藍光映得她臉色發白。她已經截圖到王安娜背景那罐好呷集團自有品牌的醬油,也抓到了好幾十個機器人帳號在半小時內狂刷五星負評跟蟑螂關鍵字。但她越是理性分析,就越發現對方的操作有多縝密,甚至買了關鍵字廣告,只要搜尋南門夜市,第一個跳出來的就是那隻油亮的假蟑螂。

凌晨四點,夜市準時熄燈。停車場的燈一盞盞暗下來,像灰姑娘的魔法失效。林宵把那鍋已經失去光澤的老滷汁小心翼翼地關到最小的文火,按照阿公教的,不能熄火,熄火就真的死了。白飯蒸籠裡,今晚的白飯一點光都沒有,暗沉沉的,像一鍋普通的、甚至有點煮過頭的飯。

這就是食怨纏身的第一天。

林宵原本以為衰頂多就是生意爛一點,結果他太天真了。

早上十點,他被手機鬧鐘吵醒,才睡三個小時,頭痛得像被高麗菜集體用葉子拍過。他迷迷糊糊地爬起來,想說去濱海批發市場補點新鮮的五花肉,結果食怨的威力立刻給他一記下馬威。

批發市場裡,那些平常會跟他打招呼的菜販今天看他的眼神都有點閃躲。林宵走到熟悉的豬肉攤前,老闆娘正忙著剁肉,頭也沒抬。林宵彎腰去挑那塊油花分布最漂亮的五花肉,指尖才剛碰到肉,腦中就炸開一陣從未聽過的、充滿怨念的豬肉低語。

不是平常那種碎碎念的抱怨,而是尖銳的、此起彼落的吐槽。走開啦,衰仔!你身上好臭的怨氣!那塊五花肉用一種極其嫌棄的聲音說,別碰我,我可不想被你煮成難吃的東西然後被客人罵!旁邊的絞肉更直接,滾啦滾啦,我們今天不想被衰神選中!

林宵當場社死。老闆娘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對著豬肉發呆,忍不住問,宵仔,你係咧看啥?這塊不好喔?我給你換一塊比較肥的?

不、不是……林宵尷尬到想把頭埋進絞肉機裡,幹,這群食材什麼時候學會讀空氣了?以前不是只會喊熱跟想回大海嗎?現在還會看人下菜碟了是不是?他隨手抓了一塊豬肉,付錢時手一抖,鈔票掉進了攤位底下的污水溝。

回到自己的小套房兼備料廚房,真正的災難才開始。他把五花肉放在砧板上,拿起那把跟了他三年的主廚刀,手起刀落——平常閉著眼睛都能切出完美厚度的五花肉,今天刀鋒卻像是自己長了腳,輕輕一滑,就劃過了他的左手食指。

嘶——!

血珠立刻冒了出來。不深,但痛得他齜牙咧嘴。他媽的……食怨第一項,切到手。他用嘴含著手指,一邊用OK繃亂纏,一邊在心裡罵,阿公你這爛設定也太準了吧,就不能準在讓我中發票上嗎?

切個肉切到手只是開胃菜。下午他在攤位上備料,算錢給來送瓦斯的廠商,五十塊跟十塊硬幣怎麼數都對不起來,多找了人家三百塊,等對方機車都騎走了才發現,追都追不回來。接著他那台陪他跑遍宵港市、號稱除了沒油以外絕對不會顧路的老破機車,竟然在去買醬油的路上,無預警地在復興路橋下熄火,怎麼踩都發不動。他牽著車在三十七度的大太陽下走了快一公里,汗流浹背,偏偏這時一輛計程車從水窪旁呼嘯而過,濺了他一身混著泥沙的黑水。

他站在路邊,看著自己白T恤上那一大片泥點,圍裙也濕了,手上還有OK繃,機車還發不動,整個人狼狽得像剛從滷鍋裡被撈起來的失敗滷蛋。路過的大學生對他投以同情的眼光,他只想原地收攤躺平,最好直接躺到明年。

手機在這時響了,是夏知微。

林宵,有空嗎?她的聲音聽起來比早上更沙啞,背景還有圖書館冷氣的嗡嗡聲,沒什麼,比你更衰一點而已。

怎麼了?林宵沒好氣地問,難道妳也切到手了?

比切到手更慘。夏知微冷笑一聲,那笑聲裡滿是自嘲,我熬了三天寫的期中報告,關於夜市假資訊流的傳播模型分析,被教授退件了。教授說我取樣偏頗,情緒性發言過多,不夠客觀。他還問我是不是對夜市有私人情感,建議我換個題目。

林宵愣住了。他知道夏知微有多重視那份報告。那是她打算拿去給傳播系教授跟資訊志工看,用來證明王安娜影片是操作輿論的關鍵證據。她為了那份報告,連續兩天只睡兩小時,眼睛紅得像熬夜的兔子。

妳……林宵想安慰,卻不知道怎麼說,妳還好嗎?

我很好啊,好到想直接把筆電從圖書館五樓丟下去。夏知微的聲音陡然拔高,理性至上的面具出現了一絲裂痕,林宵,我他媽的也很想問,我這麼認真追金流、追機器人帳號,一個字一個字地截圖對比,結果抵不過王安娜一句親愛的家人們要小心食安喔?我是不是也很廢?跟你那個只能聽高麗菜抱怨的超能力一樣廢?

這句話像一根針,刺進了林宵本來就千瘡百孔的心。他這整天的衰運、手指的痛、身上的泥水,全部衝了上來。

對啦,我廢!我最廢了行了吧!林宵對著電話吼了出來,也不管路人側目,要不是我那鍋滷汁被偷了什麼初代滷蛋,搞到醬魂虛弱,客人吃得不開心,我會被食怨纏到切到手、被計程車濺一身水嗎?妳以為我想聽見那鍋湯跟我說救救我嗎?我也想跟高麗菜一樣,只會喊熱要吹冷氣就好啊!我他媽的也想收攤不幹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只有夏知微壓抑的呼吸聲。

……收攤啊。夏知微的聲音冷了下來,恢復成那種一針見血的毒舌,你除了說收攤還會說什麼?林宵,你阿公守那鍋滷汁守了三十年,中間難道沒有被謠言弄過?沒有被客人誤會過?遇到一點食怨就喊收攤,那你跟那些看了假影片就轉頭走掉的客人有什麼兩樣?

我……林宵被堵得說不出話,胸口悶得發疼。他知道夏知微說得對,但他就是委屈,委屈到想把那鍋老滷汁直接倒掉,眼不見為淨。

就在兩人僵持,電話裡只剩下尷尬的沉默時,一個笑呵呵的聲音從林宵背後傳來。

哎唷,少年仔,在路邊跟女朋友吵架喔?這樣母湯喔,會給路人看笑話啦。

林宵回頭,看見退休里長伯黃金土。他穿著一件花襯衫,手裡提著一個大大的保溫提鍋,笑瞇瞇的,臉上的皺紋像一朵盛開的菊花。可是林宵知道,這個表面上是和事佬的老狐狸,人脈通天,記憶力好到連十年前哪個攤位多收了五塊錢都記得。

里長伯……你怎麼在這?林宵有點尷尬地抹了把臉上的泥水。

我來給你送午餐啊,聽夏小姐說你今天衰到被豬肉嫌棄,想說你大概也沒心情煮飯。黃金土把保溫鍋遞給他,還很順手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面紙給他擦臉,來,牽車牽到中暑怎麼辦?先到旁邊的騎樓坐一下。

兩人坐在騎樓的陰影下,黃金土打開保溫鍋,一股清甜的、帶著薑絲香氣的熱湯蒸氣立刻冒了出來。是簡單的蘿蔔貢丸湯,湯頭清澈,蘿蔔切得滾刀大塊,貢丸沉在底下。

這是我老伴煮的啦,她聽說你最近為了滷蛋的事情煩,就說煮個湯給你退退火。黃金土盛了一碗給他,湯匙還是家裡用的那種大鐵湯匙,少年仔,吃吃看,食怨這種東西,有時候用一碗沒怨氣的湯,就能壓下去一點。

林宵捧著熱湯,指尖傳來的溫度讓他冰冷的手腕回暖了一點。他喝了一口,湯頭的鮮甜立刻在舌尖化開,薑絲的微辣剛好驅散了他身上的狼狽跟暑氣。這是一碗沒有任何雜念、只是真心想讓人喝了舒服的湯。

好喝嗎?黃金土問。

……好喝。林宵的聲音有點哽咽。

黃金土笑了笑,看著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車輛,忽然用一種很感慨的語氣說,你阿公啊,以前也遇過跟你一模一樣的事情。

林宵抬起頭。

大概是十五年前吧,那時候SARS剛過,大家對吃還有陰影。有人眼紅你阿公生意好,就到處傳說他滷汁裡加了什麼不好的東西,用的肉不新鮮。那半年喔,嘖嘖,比現在還慘。黃金土搖搖頭,整條南門夜市都沒人敢來,別說滷肉飯,連隔壁藥燉排骨的阿川伯都被波及,生意掉到剩一成。大家都叫你阿公乾脆把滷汁倒掉,重新來過,比較快。

那……阿公怎麼做的?林宵追問。

你阿公喔,他什麼都沒說。黃金土看著他,眼睛裡有種老狐狸看透一切的精明跟溫柔,他只是每天晚上十一點,準時把攤子推出來,把那鍋滷汁顧得更小心的火,然後對每一個還願意走過來的客人,不管是誰,都多問一句,今天還好嗎?要不要多加一點滷汁?飯要不要幫你加熱一點?他沒有去跟人家吵那個謠言是假的,他只是用一碗一碗的飯,去把人一個一個煮回來。

黃金土拍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卻讓林宵整個人震了一下。

他花了半年,才把客人煮回來。半年喔,少年仔。每天都被食怨纏,聽說他那陣子也是切到手、跌倒、算錯錢,衰到我們都叫他去廟裡收驚。但他就是不肯熄火。他說,只要滷肉飯的香氣還在,這條街就不會消失。你現在才衰一天,就想收攤,那你阿公那鍋三十年的滷汁,不就真的要完蛋了?

完蛋……不能說完蛋。林宵下意識地反駁,這是諧音梗地獄的禁忌詞,滷蛋不能說完蛋。

對啦,就是這個精神。黃金土哈哈大笑,把保溫鍋蓋好,站起身來,少年仔,食怨是客人給你的考驗,也是給你機會。你煮得好吃,人家自然會回來。那個光,是騙不了人的。

黃金土走了,留下那鍋還溫熱的蘿蔔貢丸湯。林宵坐在騎樓下,把那一碗湯喝得乾乾淨淨,連薑絲都沒剩。湯喝完,他身上的那股黏膩的衰氣,好像真的被那股清甜的熱氣沖淡了一點。手指的傷口也不那麼痛了。

他牽起那台拋錨的機車,這一次,他沒有抱怨。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把車牽回了南門夜市的停車場。此時還是下午四點,停車場空蕩蕩的,只有幾個管理員在打掃,只有他的滷肉飯攤位還蓋著帆布,像一座沉默的小山。

他掀開帆布,看著那鍋還在文火上輕輕冒泡的老滷汁。醬魂還是很虛弱,光還是很暗。但他不再覺得害怕了。

他拿出手機,撥給了夏知微。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那頭沒有說話。

對不起。林宵先開口,聲音還是啞的,但不再喪氣,剛剛是我爛,遷怒妳。妳的報告沒有廢,我的超能力也沒有廢,只是……我們都被食怨弄得很累。

……我也有不對。夏知微的聲音悶悶的,聽得出剛哭過,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理性毒舌的語氣,我不該說你跟那些客人一樣。你至少還願意顧著那鍋湯,他們是直接滑掉影片就走,連求證都懶。

林宵笑了,那笑容有點難看,因為臉上還有泥巴乾掉的痕跡,但眼睛裡有光了。里長伯剛剛來找我,給我喝了一碗湯,跟我說了阿公以前的事情。

夏知微在那頭靜靜聽著。

所以,我決定了。林宵深吸一口氣,聞著空氣中淡淡的、屬於下午的滷香,不再逃避了。今晚,我要用這鍋還在的滷汁,煮一鍋真正會發光的飯。不管來幾個人,就算只有一個,我也要讓他吃到那個光。把食怨,一碗一碗地煮回來。

夏知微沉默了一下,然後輕輕地,嗯了一聲。那個嗯字,不再像教授退件時的冰冷,而是有了一點溫度。

那我晚上過去幫你。我把報告重改,這次我直接去找資訊系學長,用程式跑數據,不給教授有藉口退件。

好。林宵掛掉電話。

他捲起袖子,露出還貼著OK繃的手指,開始淘米。今晚的米,他淘得比平常更仔細,每一粒米都用清水溫柔地洗過,像是在對它們說,拜託了,今晚再發一次光吧。

夕陽的餘暉透過停車場的鐵皮屋頂,斜斜地照在那鍋老滷汁上。滷汁的表面,微微晃動了一下,像是回應。

而就在他把洗好的米倒進電鍋,按下煮飯鍵的那一瞬間,一直安安靜靜待在角落籃子裡、那堆今天早上才從批發市場買回來、原本應該只會抱怨天氣熱的白蘿蔔們,忽然齊刷刷地,用一種極其興奮、像是終於等到自己戲份的語氣,集體對他喊出了一句話。

那句話不是抱怨,也不是八卦,而是一個讓林宵整個人愣在原地、手裡的鍋蓋差點掉到地上的——超大聲諧音梗。

老闆!去冰庫啦!蛋蛋去冰庫才不會完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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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白蘿蔔的諧音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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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蓋差點砸在自己腳背上的那一聲鏗鏘,把整個傍晚的滷香都震得晃了一下。

林宵維持著單手拿鍋蓋、另一手還扶著電鍋的蠢姿勢,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珠子死死盯著角落那籃白蘿蔔。

他剛剛是不是幻聽了?

不對,他沒有幻聽。因為那股屬於白蘿蔔特有的、帶著泥土味的清脆嗓音還在繼續,而且是合唱。

「老闆!老闆你聽到了沒啦!」

「去冰庫啦!蛋蛋去冰庫才不會完蛋啦!」

「冰起來!冰起來才不會變壞蛋啦!」

「老闆你很白癡耶!我們講這麼明顯你還在發呆,你是不是白蘿蔔吃太多變白癡啦?」

籃子裡那七八條剛從果菜批發市場載回來、身上還帶著濕土的白蘿蔔,正用一種像是小學生終於等到老師點名上台報告的興奮語氣,七嘴八舌地對他大吼。每條的聲音還不太一樣,有比較粗的、有比較尖的,但內容倒是出奇地一致,全部都在玩同一個爛到有剩的諧音梗。

林宵的太陽穴開始抽痛。

他是有食語沒錯,能聽見生鮮低語也沒錯,但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被一籃白蘿蔔用冷笑話進行精神攻擊。

這就是他這個超能力最社死的地方。別人的超能力是呼風喚雨、隔空取物,他的超能力是被高麗菜當面出賣底價,被蛤蜊合唱團吵到睡不著,現在還要被白蘿蔔強迫聽諧音地獄。

而且現在才幾點?傍晚五點多,根本還沒到午夜十二點到三點食材最誠實的時間。照理說這個時段食材們應該都懶洋洋的,只會抱怨一下天氣熱或是嫌冰箱太擠,怎麼這群白蘿蔔像是打了雞血一樣亢奮?

「你們……」林宵把鍋蓋撿起來,壓著聲音,試圖跟一籃蘿蔔講道理,感覺自己像個神經病,「你們可不可以不要在這個時候講冷笑話?我剛剛才決定要振作起來煮一鍋會發光的滷肉飯,你們這樣很破壞氣氛耶。」

「才不是冷笑話咧!」其中一條最白最胖的白蘿蔔不滿地晃了一下葉子,「我們這是熱騰騰的情報!熱騰騰的!人家滷蛋前輩很可憐耶,被關在好冷好冷的地方,一直在發抖!」

「對啊對啊,」旁邊一條瘦長的白蘿蔔立刻接話,語氣像是市場裡最愛八卦的嬸婆,「我們白蘿蔔的消息可是很靈通的!雖然我們今天早上才來,但我們在批發市場的時候有聽到風聲喔!聽說那個蛋蛋不是自己走掉的,是被人拿去冰起來了啦!」

「冰庫!冰庫啦老闆!」最開始那條胖蘿蔔又用更大的聲音強調,「蛋蛋去冰庫才不會完蛋!這是諧音梗也是藏寶圖耶!你聽不懂嗎?你國文是不是都睡著?」

林宵被一籃蘿蔔嗆到說不出話。他內心那個厭世的自己正在瘋狂吐槽,拜託,我被一群蘿蔔說國文不好,這世界還有天理嗎?但另一個比較心軟、比較認真的自己,卻捕捉到了關鍵字。

冰庫。

醬魂在昨天凌晨虛弱的時候,也說過滷蛋被帶往有冷氣的、冰冷的地方。白蘿蔔們說的冰庫,跟醬魂說的冰冷之地,是同一個地方嗎?

可是南門夜市哪有什麼冰庫?每個攤位都有自己的小冰箱,但那種家用冰箱根本稱不上冰庫。要說是冰庫等級的……

他的腦中閃過一個畫面。那個位於夜市最底端、靠近捷運站逃生梯後面、由夜市自治管理委員會統一管理的公共冷凍庫。那是一間用厚重鐵門隔起來的貨櫃屋型冷凍庫,裡面零下十八度,專門讓沒有足夠冷凍設備的老攤位寄放隔天要用的湯頭、魚漿跟備料。平時上鎖,只有管委會的幹部跟幾個有長期租約的老攤才有鑰匙跟磁扣。

難道是那裡?

就在林宵一個人對著蘿蔔籃子發呆、表情從厭世轉為凝重的時候,停車場鐵皮屋的側門被推開了,夏知微背著她那個永遠裝著筆電跟資料夾的帆布袋走了進來。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的臉色看起來比早上好一點,但眼下還是淡淡的青黑,顯然是報告被退件後又熬夜重改的後遺症。她一進來就看到林宵蹲在蘿蔔籃子前面,一臉嚴肅地像在跟蘿蔔開會。

「林宵,你在幹嘛?」她皺起眉頭,語氣是她一貫的理性毒舌,「你在跟白蘿蔔進行跨物種溝通嗎?還是你的食怨已經嚴重到出現幻覺,需要我幫你掛號身心科?」

「妳來得剛好。」林宵像是看到救星,立刻站起來,也顧不得夏知微的毒舌了,「這群白蘿蔔剛剛集體對我喊話,說什麼蛋蛋去冰庫才不會完蛋,去冰庫啦什麼的。我覺得……我覺得它們可能真的在指那個公共冷凍庫。」

夏知微挑起一邊眉毛,走到籃子旁邊,低頭看了看那堆看起來人畜無害的白蘿蔔。她的表情寫滿了「你是不是被食怨搞到腦袋壞掉」。

「白蘿蔔的諧音地圖?」她抱起手臂,冷冷地吐槽,「林宵,你確定這不是你今天被蘿蔔嗆到之後產生的報復性幻想?它們上次還說高麗菜價很高麗,這次又說完蛋不能說完蛋,你的食材朋友們除了講冷笑話還會什麼?我跟你說,諧音梗是世界上最沒有效率的加密方式。」

「我也覺得很爛啊!」林宵有點激動,聲音都大了起來,「可是妳想想看,醬魂昨天說滷蛋被帶到冰冷的地方,這群蘿蔔今天就一直喊冰庫,這也太巧了吧?而且它們現在明明還沒到最誠實的時間,卻這麼整齊地一起喊,感覺就像是……就像是它們憋了很久,終於等到我這個唯一聽得懂的人來了一樣。」

夏知微沒有立刻反駁。她看著林宵那雙雖然貼著OK繃、卻因為認真而有點發亮的眼睛,又看了看那籃還在微微晃動葉子、彷彿在點頭附和的白蘿蔔。理性至上的她,原本想直接把這種靈異諧音梗歸類為無效廢話,但這幾天經歷過醬魂共鳴、假食安影片的棚拍破綻後,她學會了一件事,在南門夜市這個地方,最荒謬的線索往往就是最真實的線索。

她沉默了三秒鐘,然後從帆布袋裡拿出筆電,啪的一聲打開。

「好。」她語速很快地說,「那我們就用最不浪漫的方式來驗證你的諧音地圖。如果真的是公共冷凍庫,那就會有紀錄。」

「紀錄?」

「廢話。」夏知微白了他一眼,手指已經在鍵盤上飛快敲擊,「公共冷凍庫是管委會的財產,怎麼可能隨便讓人進去?那間冷凍庫去年才換了新的電子鎖,要用磁扣刷卡才能開門,後台會自動記錄進出時間。黃金土伯上次在全體攤商大會上還特別強調,說什麼為了食品安全,所有進出都要簽名登記,雙重確認。這件事他在群組裡講了三次,我記得很清楚。」

林宵愣住了。他完全沒想過那個看起來只是用來冰魚漿的鐵皮屋,居然還有這種高科技的門禁。果然,薑還是老的辣,黃金土那個笑呵呵的和事佬,精明起來比誰都像老狐狸。

「那我們現在去看登記簿?」林宵問。

「不用去,」夏知微把筆電螢幕轉向他,「我請資訊系的學長幫我寫了一個小程式,可以直接連進管委會那台老舊電腦的後台。當然,這是經過黃金土伯口頭同意的資訊調閱,不算駭客行為,你不要用那種看犯人的眼神看我。」

螢幕上是一個非常陽春的介面,標題寫著「南門深夜夜市公共冷凍庫進出紀錄」。夏知微輸入了日期區間,從滷蛋失蹤的那天晚上十一點,到隔天清晨四點。

資料跑出來的那一瞬間,兩個人都屏住了呼吸。

紀錄不多,畢竟深夜會去開冷凍庫的人本來就少。大部分的紀錄都是傍晚六七點,各攤位把備料冰進去的時間。但在凌晨兩點三十二分那一欄,確實有一筆異常的紀錄。

刷卡人:內部人員A

進出時間:02:32:14

備註欄:手寫簽名

而那個手寫簽名的掃描圖檔,被放大之後,卻讓林宵的心直接沉了下去。

簽名欄上,原本應該寫著名字的格子,被一大片厚厚的立可帶給塗掉了。白色的一塊,像是一道刻意抹去的疤,突兀地貼在泛黃的登記簿上。立可帶的邊緣還有點翹起來,顯然是慌亂中匆忙塗上去的,底下的字跡隱約透出來一點點,但完全無法辨識。

「立可帶……」林宵喃喃地念著,感覺背後有點發涼,「誰會在這種地方用立可帶?這也太刻意了吧。」

夏知微的臉色也變得非常難看。她立刻又點開了磁扣的刷卡紀錄,交叉比對。

「凌晨兩點半,能刷開那扇門的磁扣,整個夜市不超過五張。」她低聲說,聲音裡的溫度已經降到了冰點,「一張在黃金土伯自己身上,一張在總舖師阿姨那裡,一張在藥燉排骨的蔡添財那裡,一張在彩虹雞蛋糕的許蓓蓓那裡,最後一張……在你阿公那裡,但阿公住院後,那張卡就一直由管委會保管,放在辦公室的抽屜裡。」

也就是說,能在那個時間點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初代滷蛋藏進公共冷凍庫的人,一定是這五個人之中的一個。或者,是能拿到這五張卡其中一張的人。

內賊。而且是核心圈的內賊。

兩人對看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與不安。他們原本以為敵人是好呷集團那種外來的資本洪水,沒想到水還沒漫進來,堤防就已經從內部被蛀了一個洞。

「走,去找黃金土伯。」夏知微當機立斷,闔上筆電,「這件事必須讓他知道。那個立可帶底下的人名,只有他能處理。」

兩人快步穿過還沒開始營業、空蕩蕩的停車場,往夜市最裡面的管委會辦公室走去。夕陽已經完全沉下去了,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遠處傳來攤商們備料時鍋碗瓢盆的碰撞聲。

辦公室的門半掩著,裡面透出暖黃色的燈光。黃金土正戴著老花眼鏡,坐在一張堆滿帳本跟申請單的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杯熱茶,笑呵呵地跟電話那頭的人說著什麼,一副人脈通天的和事佬模樣。

看到林宵跟夏知微一臉凝重地衝進來,他還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招呼:「唉唷,是阿宵跟知微啊?怎麼啦?臉這麼臭,是不是又為了滷蛋的事情在煩惱?來來來,先喝杯茶,伯伯我剛泡的……」

「黃金土伯,你先看這個。」夏知微二話不說,直接把筆電放在他面前,把那張被立可帶塗掉的登記簿掃描圖放大給他看。

黃金土臉上的笑容,在看清楚螢幕的那一秒鐘,徹底僵住了。

他手裡的熱茶晃了一下,差點灑出來。原本瞇成一條縫的眼睛,猛地睜大,裡面的精明與笑意瞬間被一種極其複雜的、像是震驚又像是痛心的情緒給取代。

他摘下老花眼鏡,用手指用力地揉了揉眉心,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

「……怎麼會是立可帶……」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我明明交代過,登記簿不能用立可帶,有錯就用筆畫掉重簽就好……」

他抬起頭,看著林宵跟夏知微,眼神銳利得不像平常那個只會說以和為貴的里長伯。

「這五張卡,」他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重,「平常都放在哪裡,我比誰都清楚。總舖師阿姨的卡從不離身,她連睡覺都掛在脖子上。許蓓蓓那個查某囡仔嫌麻煩,常常把卡丟在攤位抽屜沒在管。但有一張卡……有一張卡,前兩天剛好有人來跟我說他不見了,問我能不能重辦一張。」

林宵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誰?」他脫口而出。

黃金土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緩緩地站起身,走到辦公室角落那個上了鎖的鐵櫃前面,用一把小鑰匙打開,拿出了一本厚厚的、真正的紙本登記簿。

他翻到被立可帶塗掉的那一頁,用指甲輕輕地去摳那塊已經乾掉的立可帶。

「不用摳了,伯伯。」夏知微輕聲說,「立可帶底下的字,已經被原子筆用力塗黑過了,就算撕掉也看不到原本的簽名。」

「我知道。」黃金土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我不是要看簽名。我是要確認一件事。」

他把登記簿湊到燈光下,讓光線斜斜地照在那塊白色的立可帶上。因為光線的角度,立可帶表面浮現出了一層淡淡的、凹凸不平的紋路。那是原子筆在用力塗抹時,透過紙張留下的壓痕。

雖然看不到字,但那個壓痕的輪廓,卻隱約可以看出來,是一個非常潦草、帶著一點抖動的簽名。而且,簽名的最後一勾,有一個很明顯的、往回鉤的小尾巴。

那是膽小的人,寫字時不敢下重筆、又習慣性想把字寫得好看一點,才會出現的筆跡。

林宵跟夏知微同時想起了一個人。一個在藥燉排骨攤幫忙、平時膽小怕事、愛貪小便宜、說謊時會結巴冒汗、卻又總想在兩派之間兩邊討好的身影。

蔡添財。

黃金土闔上登記簿,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有失望,有憤怒,更多的是一種對自己沒能看好這個微型王國的自責。

「是添財那個囝仔……前天早上,他跑來跟我說他的磁扣不見了,」黃金土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我還罵他這麼大的人了還丟三落四,叫他自己去找找看,找不到再來重辦。我以為他只是又粗心……沒想到……」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磁扣不是不見了,是被人拿去用了。用完之後,再用立可帶跟原子筆,慌慌張張地想把自己的名字蓋掉。

就在這時,林宵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是他為了監控老滷汁溫度而裝的遠端感應器發來的通知。

他拿出來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冰冷的系統訊息。

【警示:公共冷凍庫溫度異常回升,目前溫度 -5°C,持續上升中。】

公共冷凍庫的溫度,正在上升。

那顆在老滷汁裡泡了三十年、被視為結界核心的初代滷蛋,此刻正被關在那個溫度不斷升高的鐵櫃裡。而一旦溫度完全回升,那顆蛋會怎麼樣?滷汁的靈魂會怎麼樣?整個夜市的結界又會怎麼樣?

林宵猛地抬頭,看向辦公室窗外那個在夜色中、隱隱發出低沉運轉聲的白色貨櫃屋。

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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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好呷集團的收購說明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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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不及了三個字還卡在林宵的喉嚨裡,他的腳已經先動了。

公共冷凍庫就在夜市自治管理委員會辦公室後面那排貨櫃屋的最尾端,外表看起來就是一個漆成白色的鐵皮貨櫃,側面嗡嗡轉著一台老舊的室外壓縮機。平常它的聲音穩定得像是某個打呼很大聲的阿伯,規律、沉悶,讓人安心。但現在那個聲音變了,變成一種吃力的、像是氣喘發作般的嘶嘶聲,壓縮機的外殼燙得不像話,散熱風扇有一下沒一下地轉著,吹出來的風居然是溫的。

「幹!」林宵脫口罵了一句,衝到貨櫃門口用力拉了一下門把,厚重的白鐵門紋風不動,門外的電子鎖面板閃著紅燈,液晶螢幕上顯示著「-5°C ↑」。夏知微跟在後面,她跑得有點喘,手裡還緊緊抓著那本被立可帶塗得亂七八糟的登記簿。

「磁扣!用磁扣!」黃金土也氣喘吁吁地跟了上來,手裡抓著一串鑰匙,臉色難看到極點。他掏出自己的管理員磁扣往感應區一刷,嗶的一聲,紅燈還是紅燈,螢幕跳出一行字:「系統鎖定,請洽管理員。」

「被從裡面動手腳了。」夏知微立刻蹲下來看門縫,她伸手摸了一下門縫滲出來的氣,眉頭皺得死緊。「溫度真的在回升,裡面的霜都在融了。有人把電源模式切成除霜了,這樣下去不用半小時,這個櫃子就會變成普通的冰箱。不,變成蒸籠。」

林宵的胃狠狠地揪了一下。他的食語在這個時間點最敏感,午夜十二點四十七分,正是食材最誠實的時候。他不需要把耳朵貼在門上,就已經聽見了。不是滷蛋的聲音,初代滷蛋太老、太沉默,像個在戰壕裡蹲了三十年的老兵,平常根本不開口。但他聽見了旁邊那些陪葬品的尖叫。

冷凍庫裡堆的不只是那顆蛋,還有管委會為了中元普渡跟尾牙預先叫的整箱冷凍魚丸、貢丸、還有幾顆被遺忘在角落、孤僻到不行的香菜冷凍包。此刻那些魚丸正在裡面集體崩潰,用一種快要融化的哭腔大喊。

「好熱!好熱!我們要變成魚丸湯了啦!」「那個阿伯!那個穿西裝噴很濃古龍水的阿伯!是他叫那個抖來抖去的阿伯把電線拔掉一條的啦!」

「西裝?古龍水?」林宵喃喃地重複。

「林宵,你又聽見了?」夏知微抬頭看他。她的眼神很冷靜,但在這種要命的關頭,她選擇百分之百相信他這個聽起來很荒謬的超能力。

「魚丸說有個穿西裝的,跟蔡添財一起。」林宵把手貼在冰冷的鐵門上,那股微妙的、屬於廉價化學醬油的死甜味,竟然透過門縫的冷氣隱隱飄了出來。那是一種他最近才在香菜口中聽過的味道。那個孤僻的香菜藝術家上次被他從滷汁旁邊的配料盒拿起來時,曾用一種厭世到極點的語氣說過:「那種醬油,一聞就知道是量產的、沒有靈魂的、加了糖跟香料去假裝自己有在呼吸的屍體。聞到就想把自己拔起來丟掉。」

當時林宵還吐槽牠「你本來就人人喊打還敢嫌別人」,現在他終於懂了。

「報警?不對,找鎖匠?」黃金土急得滿頭汗,已經拿出手機要打給水電行,但他的手機卻先一步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宵港大學 總務處 陳小姐」。

黃金土接起來,只聽了兩句,整張臉就從焦急的紅轉成了鐵青的白。

「……什麼?現在?一定要現在去?……好好,我知道了,我們馬上過去。」他掛掉電話,看向林宵跟夏知微,眼神裡的自責被另一種更深的憤怒取代了。

「好呷集團的都更說明會,」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提前了。原本不是說下禮拜嗎?他們剛剛發公文給學校,說場地只借到今晚,宵港大學綜合大樓三樓的國際會議廳,十一點半開始。自治會所有幹部都被點名要到,不到就視同放棄發言權利,以後有任何補償方案都不能有意見。」

夏知微立刻看了一下時間,十二點五十一分。「這是調虎離山。他們故意在這個時間把溫度弄高,再把你們全部叫走。等說明會開完,蛋早就退冰壞掉了。滷汁的醬魂一散,就算蛋找回來也沒用了。」

「那我們分頭,」林宵當機立斷,「黃金土伯你跟知微去說明會,我留在這裡顧這個櫃子。我就不信我撬不開這破門。」

「你一個人?」夏知微毫不猶豫地搖頭,「你留下來只會被當成破壞公物的現行犯。趙立言那種人,什麼都算好了。你現在動這個門,明天王安娜的影片標題就是『南門夜市小老闆深夜破壞公物疑似滅證』。我們一起去,在會上當眾把這件事攤開來講,看他怎麼下台。」

黃金土也點頭。「知微說得對。添財那個囝仔……我不能讓他再錯下去。我們去會場堵趙立言,那顆蛋,他敢動,就要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吐出來。」

林宵看著那個溫度已經跳到「-3°C」的面板,拳頭握得指節發白,最後還是狠狠一拳捶在旁邊的貨櫃鐵皮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算是妥協。

三個人幾乎是用跑的穿過已經打烊、只剩幾盞紅色燈泡還亮著的夜市,衝向停在捷運站旁的機車。深夜的宵港市,商業區的大樓還亮著零星的燈光,那是無數加班族的社畜之光,而大學城那邊,宵港大學的校門還開著,像是在等著迎接一場審判。

宵港大學綜合大樓的國際會議廳,林宵以前來過一次,是為了參加什麼創業講座,台上的人講著夢想,台下的人滑著手機找晚餐要吃什麼。但今晚不一樣。會議廳門口擺著好呷集團的易拉展,印著燙金的標語:「傳承美味,升級感動——南門深夜夜市 2.0 計畫」。旁邊還擺著一個小小的試吃攤,幾個穿著制服、笑容甜美的工讀生正在發放用免洗杯裝著的滷肉飯試吃,香氣很濃,但濃得很假,是那種醬油膏加味精硬衝出來的死香。

「各位鄉親,各位同學,大家晚安,不好意思這麼晚還把大家找來。」

講台上的男人穿著一套剪裁完美的深藍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金框眼鏡,笑起來的時候會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親切得像是電視上的房仲廣告男主角。他就是趙立言,好呷集團的開發部經理。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溫和、清晰、充滿磁性,每一個字都像是泡過蜂蜜。

「我是好呷集團的趙立言,相信很多長輩已經認識我了。長話短說,我們好呷集團深耕宵港市三十年,一直很敬佩南門夜市的人情味跟職人精神。所以這次都更,我們絕對不是要消滅夜市,我們是要讓它活得更好。」

他按了一下簡報筆,背後的大螢幕立刻亮起3D模擬圖。一棟玻璃帷幕的複合式商場拔地而起,原本的停車場變成了挑高明亮的美食廣場,每一個攤位都變成了制式化的櫃位,上面打著統一的燈箱招牌。圖上的夜市乾淨、整齊、沒有油煙、沒有吵雜的叫賣聲,只有穿著一致制服的店員跟拿著號碼牌排隊的客人。

「大家請看,這就是未來的南門廣場。一樓是全新的連鎖美食廣場,我們會保留大家最愛的滷肉飯、蚵仔煎,但會由我們集團中央廚房統一供料,確保品質穩定、食安無虞。二樓是青年創業基地,三樓是空中花園。夜市的精神,我們會用更好的硬體幫大家保留下來。」

林宵坐在最後一排,看著那張圖,只覺得一陣反胃。保留精神?那張圖上連一攤屬於阿公的、那鍋三十年沒熄火的老滷汁的位置都沒有。所有的攤位都長得一樣,就像便利商店的微波食品區。

「當然,我們也不會讓各位攤商吃虧。」趙立言笑得更溫和了,他切到下一張投影片,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合約條文。「這是我們的補償與進駐方案。願意簽約頂讓的攤商,我們會給予一筆優渥的安家費,大約是……過去一年平均月營業額的三倍。未來如果想在新的美食廣場繼續營業,我們也提供優先承租權,每月只需要負擔營業額的百分之三十五作為管理與品牌授權費,還有……」

「三倍?百分之三十五?」坐在前排的蚵仔煎阿伯蔡炮第一個炸了,他本來就是大嗓門,現在更是直接站起來,整張臉漲得通紅。「你當我們乞丐喔!我一個月營業額才多少?三倍是要我去喝西北風喔!還百分之三十五,你乾脆去搶銀行比較快啦!我自己擺攤賺的錢為什麼要分你三成五?你那個什麼中央廚房的滷汁,能跟我林阿公那鍋比嗎!」

「就是啊!」網美創新派的許蓓蓓也跟著站起來,她今天還特地畫了全妝準備要直播,現在也顧不得形象了。「我們彩虹雞蛋糕一天排隊就要排三小時,網路影片點閱都破萬了,你把我們塞進那個小櫃位,跟賣滷肉飯的用一樣的招牌,那我們的特色在哪裡?」

現場瞬間吵成一團,守舊派跟創新派難得站在同一陣線,對著台上的趙立言砲火全開。但趙立言臉上的笑容一點都沒變,他只是輕輕地抬起手,往下壓了壓,像個耐心的老師在安撫一群吵鬧的學生。

「各位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他的語氣裡甚至帶上了一絲悲憫,「做生意本來就有風險,夜市這幾年來客數下滑,大家都很辛苦。特別是最近……是不是還有什麼食安風波?還有什麼……滷汁不穩定的傳聞?」他故意頓了一下,眼神若有似無地飄向了坐在後排的林宵。「在這種時候,轉型其實是對大家最好的保障。與其守著一個隨時會因為一個謠言就倒掉的攤子,不如拿一筆錢,好好休息,讓專業的來。」

那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進林宵的胸口。食安風波、滷汁不穩定,每一個字都是在指著他。他感覺到全場的目光,有一部分真的轉了過來,帶著懷疑、帶著打量。

夏知微在桌子底下用力地握了一下他的手。她的手很冰,但很穩。她沒說話,只是用眼神告訴他:忍住。

說明會就在這種半吵半尷尬的氣氛中結束了。趙立言宣布有任何問題都可以私下找他詳談,然後就宣布散會。大部分的攤商都憤憤不平地往外走,一邊走一邊罵,只有少數幾個神情猶豫、被那筆安家費說得有點心動的年輕攤商留了下來,圍在趙立言身邊問東問西。

林宵沒走,他被夏知微拉著,站在會議廳後門的陰影處等著。他知道趙立言會來找他。這種人,最喜歡在獵物最虛弱的時候,假裝伸出援手。

果然,不到五分鐘,趙立言就端著兩杯試吃的滷肉飯,笑容滿面地朝他們走了過來。他身後跟著一個穿著黑色套裝、抱著一疊合約、面無表情的女人,是他的法務劉靜瑤。

「林宵老闆,久仰久仰。」趙立言把其中一杯滷肉飯遞向林宵,姿態放得極低。「阿公那鍋滷汁,我小時候也吃過,真的很懷念。聽說……最近遇到一點小麻煩?那顆很重要的滷蛋不見了?」

林宵沒有接那杯飯。那股廉價醬油的味道,在這麼近的距離下,濃得像是要凝固成實體。就是這個味道,跟冷凍庫門縫裡飄出來的一模一樣。香菜說得對,沒有靈魂的屍體。

「趙經理消息很靈通嘛。」林宵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一下嘴角,他的毒舌防衛機制在憤怒的時候會自動開啟。「我們夜市遺失一顆蛋,連好呷集團的開發部經理都驚動了,是不是有點太大材小用?」

「哪裡的話,關心地方是我們企業的責任。」趙立言也不尷尬,自然地把那杯飯收了回來,自己拿在手上,語重心長地說,「我聽說那顆蛋對你們很重要,是整個夜市的定海神針。這樣吧,我們來做個交易,你把這份頂讓同意書簽了,我保證三天內,不,兩天內,那顆蛋就會完好如初地回到你的滷汁鍋裡。而且那筆安家費,我可以幫你爭取到五倍,讓你跟阿公好好休息一陣子,不好嗎?」

劉靜瑤適時地往前一步,把那份合約翻到最後一頁,指著簽名欄。「林先生,這是很標準的合約,只是頂讓攤位使用權,不影響你個人的其他權利。簽了,對大家都好。」

夏知微冷冷地開口了,她的毒舌比林宵更精準、更不留情面。「趙經理,你數學是不是不太好?五倍聽起來很多,但如果夜市變成商場後,一個櫃位一個月的營業額是現在的十倍,那我們是不是虧了五倍?還有,你怎麼保證蛋會回來?你剛剛不是還在台上說你只是來都更的,怎麼現在又變成尋蛋專家了?難道蛋是你藏的?」

趙立言臉上的笑容,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但很快又被他完美地掩飾過去。他推了推眼鏡,看著林宵,眼神裡的溫和慢慢褪去,露出一點點屬於資本家的、冰冷的估價意味。

「林老闆是聰明人,應該知道有些東西,錯過了就沒有了。那顆蛋在冷凍庫裡,每多放一個小時,價值就少一分。我這是在幫你。」他往前靠了一點,壓低聲音,用只有他們三個人聽得見的音量說,「那個冷凍庫的電,我隨時可以再讓它跳掉。但我也可以讓它馬上修好。就看你,怎麼選。」

那一瞬間,林宵聞到的不只是醬油味了,還有一股屬於威脅的、令人作嘔的油膩感。他終於確定,魚丸沒有說謊,香菜也沒有說謊。就是這個人。

林宵看著他那張斯文的臉,看著他手裡那杯假的滷肉飯,忽然覺得很想笑。他想起了阿公那鍋從來沒熄火的滷汁,想起了那些深夜裡累到快倒下,卻因為一碗熱騰騰的滷肉飯而重新活過來的護理師跟運將。那些東西,是可以用五倍價錢買走的嗎?

「不用了。」林宵往後退了一步,徹底遠離那股噁心的味道,他看著趙立言,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把對方的糖衣給咬碎。

「我們家的滷汁,不加糖。也不加香料。更不賣。」

「還有,」他補了一句,學著香菜那種孤僻藝術家的語氣,帶著滿滿的嫌棄,「你身上的古龍水跟你的醬油一樣,都很便宜。很臭。」

趙立言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盯著林宵看了足足有十秒鐘,然後才慢慢地、把手裡那杯滷肉飯,輕輕地放在旁邊的窗台上。他的動作很輕,但眼神已經冷得像冰。

「年輕人,有個性是好事,但不要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對身後的劉靜瑤使了個眼色。「我們走。看來林老闆還需要一點時間考慮。沒關係,我們有的是時間,但那顆蛋……可不一定有。」

兩個人轉身離開,高級皮鞋踩在宵港大學磨石子地板上的聲音,清脆而傲慢。

夏知微看著他們的背影,立刻拿出手機。「我去調閱會議廳的監視器,看看能不能拍到他跟蔡添財接觸的畫面。你……」

她的話還沒說完,林宵口袋裡的手機又震動了。這一次,不是溫度的緩慢回升,而是一條刺眼的紅色警報。

【警示:公共冷凍庫溫度已達 0°C,門鎖異常開啟。】

門……被打開了?是誰?在這個所有人都被叫來開會的時間點?

林宵猛地抬頭,看向會議廳窗外。那個白色貨櫃屋的方向,在深夜的校園燈光中,有一個矮小、駝著背、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拉開那扇厚重的鐵門,手裡還抱著一個用黑色塑膠袋包著的、圓圓的東西,慌慌張張地往夜市最暗的那個角落跑去。

而那個角落,是平常連辣椒屁孩們都不敢靠近的、堆滿廢棄保麗龍箱的資源回收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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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辣椒屁孩的目擊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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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的警示還在林宵的手機螢幕上瘋狂閃爍,像是一顆發燒的眼睛。

【警示:公共冷凍庫溫度已達 0°C,門鎖異常開啟。】

林宵站在宵港大學行政大樓三樓會議廳的窗邊,晚風把老舊的窗簾吹得啪啪作響,趙立言那雙擦得發亮的高級皮鞋敲在磨石子地板上的聲音都還沒散去。走廊上殘留著那股廉價醬油混雜古龍水的甜膩味,那是好呷集團的味道,也是剛剛從公共冷凍庫門縫裡飄出來的味道。

「追!」夏知微只吐出一個字,已經把筆記型電腦啪地闔上,抓起背包就往門外衝。她的馬尾在空中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線,理性至上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近似焦躁的裂痕。

林宵沒多說一句廢話,跟著她衝下樓梯。兩個人穿過宵港大學夜間部下課的人潮,穿過那個白天只是空蕩蕩停車場、入夜後才會像灰姑娘的馬車一樣展開的南門深夜夜市預定地。現在才晚上九點多,夜市還沒正式營業,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和自治管理委員會貨櫃屋門口那盞永遠不關的燈泡,勉強照亮了那個堆滿廢棄保麗龍箱與破舊帆布的資源回收區。

剛剛那個矮小、駝背的身影就是往那裡去的。

「在那邊!」林宵喘著氣,指著回收區最深處。一個黑色塑膠袋的反光一閃而過,像一條受驚的魚,鑽進了由發泡膠箱堆成的迷宮裡。兩個人衝過去時,只剩下半開的冷凍庫厚重鐵門正在緩緩往回擺,發出沉重的氣壓聲,門邊的霜氣正快速融化,滴滴答答地落在水泥地上。

黃金土的聲音恰好從電話那頭傳來,夏知微按了擴音。

「喂?知微啊,你們不是去開說明會了嗎?我剛剛去巡庫,公共冷凍庫的溫度怎麼在飆?門還開著,是誰沒關好?裡面那個好呷集團送來的白色保溫箱……咦?怎麼空了?」黃金土笑呵呵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狐疑。

林宵的心直接沉到了谷底。還是晚了一步。

他讓夏知微先去調貨櫃屋的監視器,自己則是站在那個還冒著寒氣的冷凍庫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現在是晚上九點四十七分,距離食材最誠實的時間還有兩個多小時,食語的能力應該是最微弱的時候。但他還是得試試,因為整個夜市唯一全程目擊那個貨櫃屋周邊的,就只有那群平常最吵、最辣、最口無遮攔的傢伙。

他轉身,走向自己那個還沒開張、蓋著藍色帆布的滷肉飯攤位。攤位旁的紅色塑膠籃裡,堆著今天下午才從批發市場載回來、準備明天要用的朝天椒與糯米椒。

白天的時候,這些辣椒還在為了誰比較紅、誰比較辣吵得不可開交,一副整個夜市都是他們遊樂場的屁孩樣。可是現在,整籃辣椒卻安靜得詭異。

林宵蹲了下來,把手輕輕放在籃子邊緣。他的額頭有點抽痛,那是過度使用生鮮低語的後遺症,但他還是閉上了眼睛,把意識放空。

午夜未到,聲音很微弱,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被在講話。

「……不要問我……我什麼都沒看到……」最先開口的是一根看起來最紅、最壯的朝天椒,他的聲音不再是平常那種一點就炸、嗆得人眼淚直流的尖銳,反而像是做錯事被抓包的小學生,細細的,還帶著顫抖。「我、我辣到眼睛都閉起來了啦!真的沒看到!」

「閉你個頭啦!你明明就瞪超大!」旁邊一根細長的糯米椒立刻用氣音吐槽,但隨即也被嚇到,壓低聲音,「噓……小聲一點……那個可怕的叔叔還在附近啦……」

林宵在心裡嘆了口氣,用只有食材才聽得懂的意念,盡量放柔語氣。這招是跟黃金土學的,黃金土說,這些食材就像夜市裡的小朋友,你越兇,他們越不講真話。

「別怕,我在這裡。沒有人會把你們拿去泡醬油。」林宵在心裡低語,「我只是想知道,昨天凌晨兩點半左右,你們有沒有看到什麼?特別是……那個黑色塑膠袋。」

整籃辣椒集體抖了一下,像是被風吹過的草叢。

沉默了大概五秒鐘,那根最紅的朝天椒才像是終於憋不住了,用一種快要哭出來的、又辣又委屈的語氣,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我們看到啦!我們全部都看到啦!嗚嗚嗚……那個蔡添財叔叔……他好可怕……」

夏知微這時已經調完監視器,快步走了回來,看到林宵蹲在辣椒籃前喃喃自語,先是一愣,隨即意會到他在發動食語,立刻安靜地站在他身後,沒有出聲打擾。她看著林宵那張厭世卻又認真的側臉,第一次覺得這個整天喊著想收攤躺平的傢伙,有種說不出的可靠。

「蔡添財?」林宵皺眉,在心裡重複這個名字,「藥燉排骨攤的那個蔡添財?」

「就是他啦!就是那個每次都說『少年欸,算你便宜一點啦』然後秤子都會偷偷多按一下的那個叔叔!」另一根辣椒搶著說,語氣裡充滿了被短斤少兩的怨念,「那天晚上好晚好晚,我們本來都快睡著了,就看到他鬼鬼祟祟地躲在醬料桶後面,手裡還拿著一個亮亮的東西……」

「是磁扣!是管委會的備用磁扣!」一根比較年長、顏色有點轉深的辣椒補充道,他的聲音比較穩重,「我們認得那個嗶嗶聲,黃金土阿伯每次開門都是那個聲音。可是那天,嗶完之後,先進去的不是蔡添財……是另外兩個人。」

林宵的心跳漏了一拍。

「另外兩個人?長什麼樣子?」

「香香的……可是是很假的香味……」辣椒們努力形容,「穿得很白、很乾淨,不像夜市的人。他們抬著一個白色的、大大的保溫箱,就是現在放在冷凍庫裡的那個!上面還貼著好呷集團的貼紙!我們還以為是送新的冷凍高麗菜來咧,結果他們打開箱子,蔡添財就一直站在外面望風,手一直抖一直抖,汗一直滴,滴到我們身上,害我們差點不辣了!」

夏知微聽到林宵轉述,立刻拿出手機,快速地做筆記。她的眼神越來越冷,「所以,是好呷集團的人先進去,把保溫箱放進去,然後蔡添財是內應,負責開門望風?」

「對啦對啦!就是這樣!」辣椒們像是找到依靠,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恢復了一點屁孩本色,「然後那兩個白衣服的人走了之後,蔡添財才敢進去。他走到最裡面那鍋老滷汁旁邊……就是阿公那鍋三十年沒熄火、連我們辣椒都不敢靠近、怕被滷到靈魂出竅的那鍋啦……他打開鍋蓋,手伸進去撈……撈了好久……」

說到這裡,整籃辣椒又安靜了下來。這一次的安靜,跟之前的恐懼不一樣,是一種近乎 reverent 的、淡淡的哀傷。

那根最紅的朝天椒,聲音變得又小又輕。

「我們……我們聽到滷蛋爺爺嘆氣了。」

林宵整個人僵住。

滷蛋爺爺,是這條街所有食材私底下對初代滷蛋的尊稱。那顆在老滷汁裡泡了三十年、從未離鍋、沉默寡言得像個老兵的滷蛋,是醬魂共鳴的核心,是整條夜市活的族譜。它從來不說話,就只是靜靜地在鍋底沉著,穩定著整鍋滷汁的靈魂。

「它怎麼嘆氣的?」林宵的聲音有點啞。

「就……就很輕很輕的一聲……像泡泡破掉那樣……」辣椒小聲地說,「蔡添財把他撈起來的時候,他沒有反抗,也沒有像我們這樣大叫。他就只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然後蔡添財就把他放進那個白色的保溫箱裡,蓋起來,抱著就跑了。就剛剛……就是剛剛那個黑色塑膠袋!他把保溫箱裝進塑膠袋裡,想假裝是垃圾拿去丟掉!」

「他往資源回收區跑了。」夏知微的臉色已經難看到極點,她咬著牙,「監視器剛好被那堆保麗龍箱擋住,只拍到一個模糊的背影。但時間、地點、磁扣、保溫箱……全部都對上了。」

黃金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過來,手裡還拿著那本翻到爛的深夜米其林指南推薦名冊。他聽完了林宵的轉述,那張永遠笑呵呵的臉,此刻卻像是結了一層霜。

「添財啊……」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比滷蛋的嘆息還要沉重,「我早該想到的。上個月他就一直在跟我探口風,問我如果把藥燉排骨的攤位頂讓出去,管委會這邊能不能通融,讓好呷集團的人直接接手。他說他兒子在台北買房子,頭期款差三百萬,他老婆又一直唸,說守著這個一天只開五小時的攤子,什麼時候才賺得到錢。」

老狐狸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與悲憫,「他這個人,膽小、愛貪小便宜、耳根子又軟。趙立言那種人,最會對付的就是他這種人。給他一點甜頭,再嚇他一下,說什麼如果不合作,夜市都更之後他一毛都拿不到,他就什麼都肯做了。說謊的時候還會結巴冒汗,你一看就知道。」

「所以他根本不是想偷滷蛋去賣錢,他是想用滷蛋當投名狀,去換好呷集團那個複合式商場裡的一個店面位置?」夏知微一針見血地指出,語氣裡的鄙夷毫不掩飾。

林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辣椒粉。他的眼神不再是剛剛在會議廳裡那種被激怒的冰冷,而是一種更複雜、更沉的東西。有憤怒,有失望,但更多的,是對那顆沉默滷蛋嘆息的不捨。

那顆蛋,守了這條街三十年,最後卻是被自己人親手抱走,連一句抱怨都沒有,就被塞進了敵人廉價的保溫箱裡。

「不能讓他就這樣把蛋帶走。」林宵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他看向夏知微,又看向黃金土,「那個保溫箱不是普通的箱子。好呷集團用的是劣質的化學醬油,滷蛋爺爺在裡面待越久,醬魂被污染得就越嚴重。到時候就算找回來,那鍋老滷汁也可能……」

他沒把話說完,但所有人都懂。滷汁的靈魂若是被洗掉了,這條街的結界,就真的要散了。

夏知微已經打開了手機地圖,標記出資源回收區後方那條直通宵港大馬路的暗巷,「監視器最後拍到他是往那個方向跑,但那邊有三個出口,一個通往捷運站,一個通往大學城,還有一個是死巷。我們得分頭找。」

「我去捷運站那邊,我對那邊的監視器比較熟。」黃金土立刻說,他掏出手機,開始聯絡他在里辦公室的人脈,「我讓阿姨們幫忙注意一下,有沒有看到添財抱著黑色塑膠袋。」

林宵點了點頭,正要往暗巷的方向走,卻被夏知微一把拉住。

「等等。」她從背包裡拿出一罐小小的、噴霧式的乾洗手,塞到他手裡,「辣椒說他汗滴到它們身上了。這天氣,汗味很重。你的鼻子不是比狗還靈嗎?特別是對醬油味。」

林宵一愣,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現在的食語雖然還沒到最強的午夜時段,但對於氣味的共感,特別是那股屬於好呷集團的、廉價而刺鼻的醬油味,卻是格外敏感。蔡添財身上,一定還沾著那個保溫箱的味道。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夜風中,除了滷肉飯的餘香、炭火的焦香、還有遠處大學生宵夜的鹹酥雞味,他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像是發酵失敗的、帶著化學甜味的醬油氣息,正斷斷續續地,飄向那條最暗、最深的死巷。

「在那邊。」他睜開眼,指向暗巷深處,那裡連路燈都沒有,只有幾台廢棄的夜市推車孤零零地停著。

兩個人對看一眼,默契地放輕了腳步,像兩隻夜行的貓,無聲地朝著那個散發著背叛與劣質醬油味的黑暗中,追了上去。

而就在他們身影沒入黑暗的同時,那個被遺留在資源回收區角落的、來不及被帶走的白色保溫箱的蓋子,竟像是被什麼從內部輕輕頂了一下,發出了「叩」的一聲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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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完食迴響的第一次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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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巷裡的風是死的。

那股帶著化學甜味的廉價醬油味,像一條看不見的細線,被林宵的鼻尖死死咬住,一路牽進了南門停車場最深處的廢棄推車區。這裡是夜市的日間墳場,白天當作停車場使用時,沒有人會注意到角落堆放的這些生鏽推車,生鏽的輪子卡著去年的檳榔渣與菸蒂,塑膠帆布被風吹得半掀,像是一排排低著頭的幽靈。連管理委員會的監視器都照不到這裡,是整條南門深夜夜市唯一沒有滷肉飯香氣保護的死角。

林宵與夏知微放輕腳步,兩人的影子被後方夜市微弱的燈光拉得細長。遠處傳來大學生的喧鬧與宵夜攤鐵板滋滋作響的聲音,反而讓這條死巷顯得更安靜,安靜到能聽見彼此壓抑的呼吸聲。

「噓。」夏知微拉住林宵的衣角,壓低聲音,她的語氣依舊是那種冷靜到近乎刻薄的理性,「聽。」

巷子最底端,一台翻倒的蚵仔煎推車後方,傳來了極其細微的、像是塑膠袋摩擦的窸窣聲,還有一個男人粗重而慌亂的喘息。那喘息聲裡混著濃濃的汗味,即使隔了五公尺遠,林宵都能聞到那種緊張到快要虛脫的鹹膩味。

林宵對夏知微比了個手勢,示意她在原地等著,自己彎著腰,像一隻快要斷電卻還是得加班的夜貓,躡手躡腳地繞到了推車的另一側。

推車後面,果然蹲著一個人。

蔡添財。

藥燉排骨攤那個總是縮著肩膀、看到熟客就點頭哈腰的蔡添財,此刻正抱著一個黑色的厚塑膠袋,整個人抖得像是剛從冷凍庫裡被撈出來。他的額頭全是汗,汗水沿著臉頰滑進領口,滴在那個黑色塑膠袋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他的眼神渙散,不斷地回頭張望,嘴裡還喃喃自語。

「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趙、趙先生說只是借一下……借一下就好……」

林宵沒有立刻出聲。他蹲在陰影裡,聽見了更細微的聲音,來自那個黑色塑膠袋裡。

不是滷蛋。當然不是,初代滷蛋是個沉默寡言的老兵,從來不輕易開口。但林宵聽見了,那個被隨手丟棄在資源回收區的白色保溫箱裡,傳來的那聲「叩」的輕響,此刻在他的腦海裡與眼前的畫面重疊了起來。蔡添財懷裡抱著的,根本不是滷蛋。

「添財叔。」林宵的聲音在寂靜的暗巷裡響起,不大,卻像一顆辣椒直接丟進油鍋,炸得蔡添財整個人跳了起來。

「哇啊!林、林宵!妳、妳們怎麼在這裡!」蔡添財嚇得跌坐在地,黑色塑膠袋滾到一旁,裡面滾出來的不是什麼傳奇滷蛋,而是幾疊用橡皮筋綑好的現金,還有一張皺巴巴的、印著「好呷集團 頂讓意向書」的合約。

夏知微從陰影中走出來,手裡拿著手機,螢幕的亮光照亮了她那張沒有表情卻寫滿「我就知道」的臉。「電子登記簿顯示凌晨兩點半,有人用內部磁扣刷進公共冷凍庫。黃金土說過,能拿到磁扣的只有五個人。你、我、林宵、黃金土,還有蔡炮。而那天晚上,只有你的藥燉排骨攤提早收攤,理由是『瓦斯用完了』。」

她的聲音平靜,卻每一個字都像手術刀,精準地劃開蔡添財的謊言。

「我、我……」蔡添財的臉漲得通紅,結巴得更厲害了,汗如雨下,「我只是……我只是想……藥燉排骨根本沒人要排隊了啊!現在的年輕人都去拍什麼彩虹雞蛋糕,誰還要喝苦苦的藥燉排骨!好呷集團的趙先生說,只要我幫忙把那顆蛋……把那顆蛋藏起來幾天,他們就願意用三倍的價錢頂下我的攤位,讓我可以退休……我、我兒子在台北買房子還缺頭期款啊!」

「所以你就把我們整條街的命根子,拿去換你的頭期款?」林宵的聲音聽起來很喪,很厭世,甚至帶著一點想直接躺平不管的疲憊,但他的眼神卻死死盯著蔡添財,「辣椒們都看到了。你跟在趙立言的人後面,拿著備用鑰匙,打開冷凍庫的門。你手裡的汗,還滴到了人家辣椒身上。你知不知道,你那個保溫箱,裝的是什麼味道的醬油?」

「我、我不知道……就是他們給我的保溫箱……」

「是好呷集團中央廚房用的,最便宜的那種化學醬油。」林宵吸了吸鼻子,一臉嫌棄地皺眉,「發酵不足,甜味是用糖精硬加上去的,聞起來就像考零分的考卷,假得要命。那種味道,連最不挑嘴的高麗菜都不會想聽它講話。」

就在這時,夏知微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黃金土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阿宵,妹子,快回來,東西在原地。」

兩人對看一眼。林宵立刻明白了,那聲「叩」不是錯覺。

三分鐘後,當他們衝回資源回收區時,黃金土正笑呵呵地站在那個被踢翻的白色保溫箱旁邊,手裡捧著一個用乾淨白布仔細包好的、深褐色的橢圓形物體。那個物體散發著溫潤的光澤,即使在昏暗的燈光下,也像是吸飽了三十年時光的琥珀。

初代滷蛋。

它被完整的找回來了。保溫箱的蓋子之所以會發出聲響,是因為蔡添財在慌亂中根本沒有把保溫箱蓋緊,裡面為了維持溫度的冰塊融化滑動,輕輕頂開了蓋子。而滷蛋本身,因為被那股廉價醬油味熏得不舒服,正用它沉默的方式,發出微弱的抗議。

「哎呀,年輕人就是急性子。」黃金土把滷蛋遞還給林宵,臉上還是那副和事佬的笑容,但那雙精明的眼睛裡卻閃過一絲銳利,「我剛剛去調了備用的不斷電系統紀錄,冷凍庫的溫度回升是有人故意把門沒關緊,想讓大家以為是機器老舊。幸好阿財這個人,膽子小,手腳也不俐落,蛋沒破,魂還在。」

林宵接過滷蛋,指尖傳來一股久違的、沉穩而溫暖的觸感。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不像是拿著一顆蛋,更像是捧著一塊被許多人用心對待過的記憶。醬魂共鳴,三十年未曾熄火的老滷汁的靈魂,有一小部分就寄宿在這顆蛋裡。他甚至能感覺到,滷蛋那沉默寡言的個性裡,藏著一句很輕的嘆息,像個老兵在說:「終於回家了。」

蔡添財被黃金土叫來的兩個熱心攤商架走了,不是報警,而是要帶去今晚緊急召開的「全體攤商大會」上,在所有人面前把話說清楚。這是南門夜市的規矩,不找警察局,找的是人情與輿論的法庭。

然而,抱著失而復得的滷蛋,林宵的心裡卻沒有完全輕鬆。他想起了阿公生前常說的那句話,那句他以前總覺得是老人家在講幹話的話。

「阿宵啊,料理這回事,不是你煮給人家吃,是人家吃完之後,會還給你一點東西。那個東西,叫做『完食迴響』。當客人是真心覺得『活過來了』的時候,那個暖暖的感覺,會讓你的燈更亮一點,讓你的路更順一點。」

以前的林宵聽到只會吐槽:「阿公,你是說吃完會給五星好評可以抽獎嗎?」但現在,他手裡捧著這顆差點就「完蛋」的滷蛋,看著夜市裡那些因為收購傳聞而人心惶惶、燈光都顯得有些黯淡的攤位,他忽然懂了。

光是把蛋找回來不夠。被切斷的信任,被假食安資訊動搖的人心,需要用另一種方式補回來。

「知微。」林宵抬起頭,看向一直安靜站在他身旁的夏知微,「幫我一個忙。」

「說。」夏知微挑眉,依舊是那副理性至上的毒舌模樣,「只要不是要我幫你跟高麗菜道歉,我都考慮。」

「我想……煮一鍋滷肉飯。」林宵的聲音有點沙啞,卻異常堅定,「用阿公留下的,最後那一鍋老滷汁。不加水,不省料,用最好的米,最好的肉。然後,免費請大家吃。」

夏知微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的嘴角勾起一個極淺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你想驗證完食迴響?在午夜十二點到三點,食材最誠實的時間?」

「對。」林宵點頭,眼神掃過整條夜市,「不是為了證明給趙立言看。是為了證明給我們自己看。證明阿公說的,那個『滷肉飯的香氣還在,這條街就不會消失』的結界,到底是不是真的。」

黃金土在一旁聽著,笑呵呵地摸著下巴,緩緩點頭。「有意思。這比開一百次大會都有用。需要什麼,跟土伯說一聲,我去幫你叫人。」

於是,在那個差點失去定海神針的夜晚,南門深夜夜市發生了一件很反常的事。

已經收攤的林宵的滷肉飯攤位,炭火重新被點燃了。

凌晨一點,正是「食語」能力最強、食材最誠實的時間。林宵站在他那個小小的、被煙燻得發黑的攤位前,面前擺著的不是平時為了成本考量而調配過的滷汁,而是阿公那鍋被小心保存在恆溫罐裡、深不見底、黑得發亮、表面浮著一層厚厚膠質的老滷汁。這鍋滷汁,是醬魂的本體,是活的族譜。

當他把老滷汁倒入鍋中,加入新鮮的豬後腿肉、油蔥酥與醬油再以小火慢滷時,整條夜市的空氣都變了。

首先開口的是食材們。

「哇!是阿公的味道!是初戀的味道啦!」平時只會抱怨天氣熱要吹冷氣的高麗菜們,此刻在隔壁菜攤上集體發出了興奮的尖叫,「好久沒聞到這麼正經的滷汁了!那個化學醬油是什麼邪教!」

「嗆、嗆死我了……但、但是好溫暖……」連平時易燃易爆、動不動就嗆「林北就是辣」的辣椒屁孩們,都害羞地縮成一團,小聲嘀咕,「這個滷蛋大哥回來了,我們、我們就安心了啦……」

就連那位平時孤僻、被所有人避之唯恐不及、總是散發著「不要靠近我」氣場的香菜藝術家,都在角落裡幽幽地嘆了一口氣:「……終於有一道料理,配得上我的氣質了。勉強算你及格。」

林宵聽著這些此起彼落的碎碎念,第一次覺得,這些社死的超能力,好像也不是那麼討厭。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心思都沉入了鍋中。他的腦海裡浮現的不是什麼商場願景或都更合約,而是那些深夜會來到這裡的臉孔。

在宵港醫院加班到眼下發青、只能靠咖啡硬撐的護理師。開著計程車繞了一整夜、為了養家活口而捨不得休息的運將大哥。為了期末報告在大學城熬夜、泡麵已經吃到想吐的學生。

這些被日間社會稱為「社畜」的人們,才是這條夜市真正的居民。他想煮一鍋,能讓他們真心覺得「活過來了」的飯。

米是他托黃金土去特別找來的,宵港在地小農種的一等米,粒粒飽滿。肉是溫體豬最剛好的肥瘦比例,經過他用心切丁、煸香。當滷汁與白飯相遇的那一刻,奇蹟發生了。

白飯,在深夜的燈光下,微微地發光了。

不是錯覺。夏知微站在攤位旁,親眼看著那一鍋剛盛起的滷肉飯,每一粒米都像是吸飽了月光,散發著溫暖而柔和的微光。黃金土也看見了,他笑呵呵的眼睛第一次瞪得老大,喃喃自語:「阿發師說過……只有真心想療癒他人的廚師,才看得到這個光……」

「各位,不好意思,久等了。」林宵端著一個大大的保溫飯鍋,聲音有些緊張,卻努力讓自己聽起來像平常那樣喪喪的、滿不在乎的樣子,「今天老闆心情不好,想提早把店收一收,所以……這些滷肉飯,不用錢,送給還在加班的各位。吃完記得給個好評,不然我會衰一整天。」

他這句彆扭的、毒舌的邀請,反而讓原本有些猶豫的人群笑了出來。

第一個走上前的是個年輕的護理師,穿著淺粉色的制服,臉色蒼白,眼睛因為長時間沒睡而布滿血絲。她顯然是剛下班,連外套都沒穿,整個人搖搖欲墜,看起來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謝、謝謝老闆……」她小聲地接過那碗會發光的滷肉飯,雙手捧著,像是捧著一個暖手寶。她已經一整天沒好好吃東西了,急診室從傍晚就沒停過。

她拿起湯匙,舀起一口淋滿滷汁、肥而不膩的滷肉飯,放入口中。

時間,在那一刻像是靜止了。

滷汁的鹹香、豬肉的油脂香、油蔥酥的焦香、白米的甜香,四種最樸實的味道,在她的舌尖上溫柔地化開,沒有任何化學的刺鼻,沒有任何偷工減料的虛浮。那是一種被完整接住的感覺,像是在寒冷的夜裡,有人為你披上了一件剛曬過太陽的棉被。

下一秒,護理師的眼淚,毫無預警地、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進了碗裡。

「好好吃……」她一邊哭,一邊又大口地扒了一口飯,含糊不清地說,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與委屈,「真的……好好吃……我感覺……我好像活過來了……」

就是這句話。

當「活過來了」四個字,從她真心的靈魂深處被說出口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猛地從她的身上,迴向到了林宵的身上。

林宵感覺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溫暖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不燙,卻讓他從指尖到髮梢都暖了起來。他的疲憊、他的焦慮、他這幾天為了滷蛋失蹤而緊繃的神經,在那一瞬間都被溫柔地撫平了。

而更驚人的是,整條南門深夜夜市,所有攤位上方的、有些甚至已經接觸不良而閃爍的老舊燈泡,在同一時間,不約而同地、「滋」的一聲,猛地亮了一下!光線比平時更亮、更穩定,將整條夜市照得如同白晝。

「怎麼回事?跳電了嗎?」有攤商驚呼。

但夏知微站在原地,卻清晰地感覺到了不同。她今天一整天因為跟趙立言周旋而緊繃的肩頸,忽然鬆了開來。口袋裡那個早上怎麼找都找不到的、重要的隨身碟,此刻竟然好端端地出現在了她的外套口袋裡。久違的好運,像是被什麼召喚回來一樣。

黃金土更是笑得合不攏嘴,他摸著自己的口袋,發現昨天被他不小心弄丟的、那枚跟了他三十年的幸運硬幣,竟然不知何時又回到了他的錢包夾層。

這就是完食迴響。是療癒的BUFF。

林宵呆呆地看著自己微微發光的手,又看著那位一邊哭一邊笑、狼吞虎嚥吃著滷肉飯的護理師。他終於明白了,阿公說的不是幹話。料理的誠意,真的能轉化為力量,一種無法用來戰鬥,卻能讓人在深夜裡,好好活下去的力量。

有了第一個護理師的帶頭,後面的運將大哥、大學生們也紛紛圍了上來。每一碗發光的滷肉飯被真心地吃下肚,每一句「好好吃」、「謝謝老闆」的真心話,都化作了點點的暖流,不斷地迴向給林宵,也迴向給了整條夜市。

原本因為都更傳聞而動搖、甚至已經在私下討論要不要簽下頂讓合約的守舊派攤商們,此刻全都圍了過來。賣蚵仔煎的阿發伯、賣藥燉排骨的阿香姨,他們看著那個發光的飯鍋,看著那些被療癒的客人們臉上久違的笑容,看著自家攤位上方不再閃爍的燈泡,長久以來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了堅定的神情。

「林宵小子,」阿發伯用他那雙被蚵仔煎的油煙燻得有些混濁的眼睛看著林宵,聲音宏亮,「你阿公的滷汁,我們一起幫你顧!誰想動我們南門夜市,就得先問過我們這些老骨頭!」

「對啦!什麼好呷集團,呷屎啦!」阿香姨也跟著嗆聲,雖然她的藥燉排骨攤生意不好,但此刻卻充滿了鬥志,「我們南門夜市,是社畜的加油站,才不是什麼複合式商場!」

原本被認為已經分崩離析的守舊派,在這一鍋不惜成本的、充滿誠意的滷肉飯面前,重新團結了起來。他們的眼中,第一次有了共同對抗財團的光。

夜風中,滷肉飯的香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濃郁,都要溫暖。初代滷蛋被安穩地放回了重新滾起的老滷汁鍋中,像個歸隊的老兵,沉穩地守護著它的王國。

林宵看著眼前這一切熱鬧而溫暖的景象,喪氣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真心的、帶著一點傻氣的笑容。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這股久違的暖意與團結中時,沒有人注意到,夜市外,那棟高樓的頂樓辦公室裡,趙立言正透過望遠鏡,冷冷地看著這一切。他手中的手機,剛剛傳來一則訊息。

他看著那條燈火通明、彷彿被結界保護的夜市,儒雅的臉上露出一個殘忍的微笑,輕輕按下了手機裡的一個按鈕,低聲自語:

「療癒?好運?哼,幼稚。只要把電切掉,你們的結界,你們的滷汁,還能撐多久呢?」

而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南門停車場地下室,那個控制著整條夜市供電的總開關箱,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被老鼠啃咬電線般的「滋啦」聲。一股淡淡的焦味,開始在午夜的空氣中,悄悄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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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停電夜的滷汁保衛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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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滋啦」輕得像老鼠磨牙,卻在午夜的南門停車場地下室裡,清晰得刺耳。

林宵本來還在傻笑。

他看著重新咕嚕咕嚕滾起來的老滷汁,看著那顆被他跟夏知微、黃金土聯手搶回來的初代滷蛋,像個退休又歸隊的老士官長一樣,穩穩沉在深褐色的滷汁裡,隨著氣泡微微晃動。護理師的「好好吃,活過來了」還在耳邊迴盪,整條夜市的燈泡剛剛才因為完食迴響閃了一下,暖黃色的光灑在每個守舊派阿公阿嬤臉上,那種「我們還沒完蛋」的光,讓林宵這個平常滿口「好想收攤回家躺平」的厭世仔,難得覺得今晚的風有點溫柔。

然後,風就變調了。

先是頭頂那排才換沒多久的LED燈條,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喉嚨一樣,猛地閃了兩下。接著是一股若有似無的焦味,很淡,混在滷肉飯的油蔥香與蚵仔煎的鐵板滋滋聲中,一般人根本不會發現。但林宵的鼻子在午夜十二點過後是開了外掛的。

「……這什麼味道?」他皺起眉,下意識吸了吸鼻子,「有點像……電線走火?還是誰把塑膠湯匙掉進油鍋了?」

夏知微站在他攤位旁,正把那鍋不惜成本的滷肉飯最後一點鍋巴分給旁邊藥燉排骨攤的阿枝姨。她聽到林宵的嘟囔,立刻抬頭。理性至上的毒舌系女主在這種時候的直覺總是快得嚇人,她甚至沒多問,直接拿起手機打開手電筒往停車場地下室的通風口一照。

「林宵,你那鍋滷汁的瓦斯還夠嗎?」她聲音很輕,卻讓林宵背後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話才剛落。

啪。

整條南門深夜夜市,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一口氣把插頭全部拔掉。

數十個攤位的燈箱、招牌、投射燈、還有為了網美派特地裝的彩虹霓虹燈管,在同一秒鐘集體陣亡。宵港市商業區遠處高樓的光還在,捷運站出口的路燈還在,唯獨這座被暱稱為社畜加油站的停車場王國,瞬間沉入一種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只剩下每個攤位底下,那一點點還沒熄滅的炭火,幽幽地紅著,像是一群不肯睡著的螢火蟲。

「幹!停電了?」

「我的地瓜球還在油鍋裡啦!」

「誰踩到我的延長線了!」

三秒鐘的死寂後,整條街炸開了。抱怨聲、驚呼聲、還有高麗菜們在黑暗中因為看不見而集體恐慌的碎碎念,全部灌進林宵的腦袋裡。

「好黑好黑!我看不見了!高麗菜要吹冷氣!不對,高麗菜要開燈!」

「我的蚵仔呢?我的蚵仔還在冰桶裡,會不會壞掉!」

平常聽見生鮮低語只覺得吵的林宵,這次卻覺得那些聲音吵得讓人心慌。因為他聽見了更恐怖的聲音——他那鍋三十年未曾熄火的老滷汁,停止了滾動。

靠著市電保溫的電磁爐指示燈滅了,原本細小綿密的氣泡像是被按了暫停鍵,一個個在滷汁表面凝結、破掉,然後歸於平靜。那股一直以來溫暖而霸道的醬油與八角、甘草交織的香氣,竟也像是被黑暗吸走了一角,變得有些不安地晃動起來。

「完蛋……」林宵的心臟漏跳了一拍。他太清楚這鍋老滷汁的脾氣了。這不是普通的湯,這是醬魂。三十年來阿公每天清晨五點起床顧火,颱風天也拿著手電筒來加水、撈渣,才讓這鍋滷汁產生了集體意識,記住了整個南門夜市所有人的手溫與情感。它的靈魂是靠著恆定的溫度活著的,一旦溫度掉下來,醬魂就會沉睡,甚至散掉。到時候,就算重新加熱,也只是死掉的醬油水,再也滷不出那種會讓加班到想哭的護理師說出「活過來了」的味道。

「是總開關。」黃金土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這位表面笑呵呵、實則精得像老狐狸的仲裁者,不知何時已經摸到了林宵攤位邊,手裡還提著一盞吃蘿蔔糕贈送的小提燈。他的臉在微弱的燈光下,看起來第一次沒有笑意。「地下室的總開關箱被人動過手腳,不是跳電,是被人用東西卡住,外加剪了一條線。手法很乾淨,不是臨時起意。」

林宵咬牙:「趙立言。」

除了那個穿著高級西裝、身上卻散發著廉價化學醬油味的儒雅資本家,還有誰會在這個時間點,精準地切掉整條夜市的命脈?白天的收購說明會上被當場洗臉,初代滷蛋的要脅也失敗,他果然立刻換了更陰毒的招。

果不其然,黑暗中,幾道刺眼的手電筒光柱突兀地掃了過來。五、六個穿著印有「好呷集團 食安稽核」字樣背心的男人,簇擁著一個戴著細框眼鏡、笑容溫和的男人走了進來。正是趙立言。他的皮鞋踩在停車場有點油膩的地面上,卻像踩在紅地毯上一樣從容。

「各位攤商朋友,不好意思,讓大家受驚了。」趙立言的聲音透過一個小型的擴音器,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而虛偽,「我們接獲通報,南門停車場的線路老舊,有嚴重的食安與消防疑慮。為了大家的安全,我們好呷集團受地主委託,進行預防性的食材下架與冷凍設備封存。特別是……需要恆溫保存的滷汁類,最容易滋生細菌,我們必須立刻帶回檢驗。」

他的手電筒光,直直打在林宵那鍋已經不再冒煙的老滷汁上。兩個壯漢已經推著一台不鏽鋼的保溫運送箱,作勢要來搬鍋。

「你放屁!」一個暴怒的聲音比林宵更快炸開。

蔡炮。

這位平時跟林宵不對盤、為了爭奪「滷肉飯誰才是夜市之王」天天互嗆的大嗓門宿敵,此刻卻像一頭被踩到尾巴的熊一樣,從隔壁那個已經全黑的碳烤雞排攤衝了出來。他手裡拖著一個沉重的紅色瓦斯桶,肩膀上還扛著一台嗡嗡作響的小型發電機,滿頭大汗,臉被炭火映得通紅。

「預防性下架?你當我們第一天擺攤喔!停電就是你們搞的鬼,現在還想趁黑來搶劫啊!」蔡炮把瓦斯桶重重頓在林宵攤位前,發出「哐」的一聲巨響,「林宵!老子這台發電機是拿來打彈珠台跟照雞排的啦,平常省得要死捨不得開,今天便宜你了!快!把你的電磁爐給我換成瓦斯爐!」

林宵愣住了。他跟蔡炮從國中就認識,一路從比誰的制服比較邋遢比到誰的滷肉飯比較不油,見面就是「你那鍋滷汁是洗鍋水啦」、「你那雞排比橡膠還硬」這種互噴垃圾話。他一直以為蔡炮就是那個會在自己衰的時候第一個跳出來嘲笑的混蛋。

「你看三小?」蔡炮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粗聲粗氣地吼回去,耳根卻有點紅,「……老子只是不想讓好呷集團那種用組合肉跟化學醬油的連鎖店,踩在我們頭上說我們不衛生!要倒,也是我們自己決定收攤,不是被這種斯文敗類搞倒!少自作多情了,娘炮!」

嘴硬心軟,標準的蔡炮式發言。

林宵的喉嚨有點緊,但他沒時間感動。趙立言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身後的壯漢往前踏了一步。

「這位先生,請不要妨礙公務。我們有地主授權——」

「授權你個頭啦!」另一個清亮卻帶著優越感的女聲,竟也從黑暗中插了進來。

是許蓓蓓。

這位野心勃勃的網美創新派領袖,平時最瞧不起守舊派的油膩與陳舊,總覺得彩虹雞蛋糕跟起司瀑布地瓜球才是夜市的未來。此刻她卻舉著手機,手機的手電筒全開,身後跟著一群同樣舉著手機、開著補光燈的網美派年輕攤商,把整條街的中段照得像是小型演唱會現場。

「趙總是吧?我剛剛已經開直播了喔,標題就叫『直擊財團趁停電搶劫三十年老滷汁』,現在線上已經兩千人了。」許蓓蓓挑著眉,語氣依舊帶著那種自信爆棚的優越感,但眼神卻是堅定的,「我們創新派是愛流量沒錯,但我們的流量是靠自己一顆一顆雞蛋糕烤出來的,不是靠偷別人的鍋!想在我們夜市玩黑暗兵法?先問問我們的粉絲答不答應!」

手機燈光、海量的留言彈幕、還有護理師與運將們自發舉起的機車大燈、計程車頭燈,竟在這片漆黑中,硬生生為南門夜市撐起了一片星光結界。雖然微弱,卻讓趙立言那幾束手電筒光,不再是唯一的權威。

「……你們。」趙立言儒雅的面具終於裂開一條縫,他厭惡地看著這些他眼中「不理性、不效率」的人情,「無可救藥。」

他給壯漢使了個眼色,壯漢立刻不顧許蓓蓓的直播鏡頭,伸手就要去抬林宵的滷汁鍋。鍋很沉,裡面是幾十公斤的滷汁與記憶,一旦被搬上他們的保溫箱,說是檢驗,鬼知道會被加什麼東西進去,或是直接被掉包。

就在那雙戴著手套的手,快要碰到鍋緣的瞬間——

林宵動了。

他沒有去阻擋那隻手,而是閉上了眼睛,把雙手輕輕貼在了那鍋已經降溫到只剩微溫的滷汁鍋外壁上。

午夜十二點到三點,是食材最誠實的時間。而現在,正是午夜一點十七分。

他不再去聽那些高麗菜的八卦、蛤蜊的合唱,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沉進了這鍋深褐色的醬魂裡。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去嘗試「醬魂共鳴」。

一開始,什麼都沒有。只有微溫的觸感與焦急的心跳。

然後,嗡——

一股龐大、溫暖、帶著無數記憶碎片的意識,像潮水一樣反向湧入他的腦海。

他看見了。看見阿公年輕時,推著發財車在還沒有捷運的空地上,第一天擺攤,手忙腳亂把醬油倒太多的慌張;看見阿嬤在旁邊笑著罵他「憨囚」,卻還是幫他把第一鍋滷肉飯盛給收工的碼頭工人;看見颱風夜,阿公一個人坐在停車場的屋簷下,用炭火一點一點維持著滷汁的溫度,嘴裡念著「只要滷汁還在,街就還在」;看見無數個深夜,加班的上班族、大哭的大學生、剛下班的護理師,在吃到這碗飯時,眼角那一點點被療癒的光。

那不是味道的記憶,那是整條街三十年來,所有「被好好對待」的記憶。

滷汁在低語。不是用語言,而是一種溫度的指引。

林宵猛地睜開眼睛,在手機燈光與炭火的交錯中,他的瞳孔裡似乎也映著那股深褐色的光。他看也沒看那個壯漢,而是對著蔡炮大吼:

「蔡炮!火不要對著鍋底!對著鍋子的左側,那裡有個凹痕!阿公說那是當年被發財車撞到的地方,火從那裡進去,醬魂才不會嚇到!」

蔡炮一愣,但出於對老職人直覺的信任,立刻調整了瓦斯噴槍的角度。

「夏知微!幫我把那包放在米袋後面的冰糖拿來!不是二砂,是阿公藏在鐵盒裡、已經結塊的那種老冰糖!滷汁說它現在有點苦,需要一點甜來定魂!」

夏知微二話不說,衝進黑暗的攤位後方,精準地找到了那個林宵自己都快忘記的鐵盒。

林宵接過那塊像石頭一樣硬的老冰糖,沒有敲碎,而是直接將它整塊輕輕放入已經有點轉涼的滷汁中。接著,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動作——他舀起一小匙滷汁,滴在了旁邊那碗白飯上。

那碗白飯,是他為了明天的備料,剛剛才煮好、還用炭火餘溫保溫著的飯。

在手機燈光的照射下,那滴深褐色的滷汁滲入雪白的米粒中。下一秒,整碗白飯,竟在黑暗中,微微地、柔和地,發出了光。

不是反光,是發光。像是螢火蟲,像是月光,一種只有真心想療癒他人的廚師,才能觸發的療癒結界料理之光。

「……發、發光了?」許蓓蓓的直播間彈幕瞬間被「???」、「這什麼特效」洗版。

而那個壯漢的手,在碰到鍋緣的前一刻,被那陣柔和的光刺得下意識縮了回去。他感覺到,這鍋看似普通的滷汁,此刻竟像是有生命一樣,在抗拒他。

黃金土在旁邊看著那碗發光的白飯,一直笑呵呵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果然如此」的欣慰神情。他小聲地對身旁嚇呆的阿枝姨說:「看吧,我就說,這小子,是被滷汁選中的人啦。」

滷汁重新開始滾動了。不是靠電磁爐,不是靠瓦斯,而是靠著那塊老冰糖化開的甜,與白飯回饋過來的、微弱卻堅定的完食迴響之光。氣泡重新變得綿密,香氣重新變得霸道而溫暖,甚至比停電前,還要更濃郁。

趙立言的臉色,在炭火與手機燈光的映照下,難看到了極點。他知道,今天搶不走了。在眾目睽睽的直播下,在這碗會發光的白飯面前,任何「食安預防性下架」的謊言都顯得蒼白可笑。

「……走。」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帶著手下,狼狽地退入更深的黑暗中。但在轉身前,他深深看了林宵一眼,那眼神冰冷得像在看一個死人。

夜市裡爆出了歡呼。網美派的年輕人們興奮地尖叫,守舊派的阿公阿嬤們則是激動地抹著眼角。蔡炮的發電機還在嗡嗡轉著,許蓓蓓的直播間人數已經衝破五千,大家用自己的方式,守住了今晚的火種。

林宵脫力地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背後全是冷汗。他看著那鍋失而復得、重新滾動的老滷汁,看著那碗還在微微發光的白飯,心裡那個一直覺得「食語是個社死超能力」的厭世念頭,第一次動搖了。

原來,這個只能聽見高麗菜抱怨、只能被拿來殺價出賣的能力,真的能在黑暗中,保護一點什麼。

夏知微默默遞給他一瓶冰水,指尖不經意碰到他的手,低聲說:「幹得不錯,林宵。不過……你最好看看你的手機。」

林宵一愣,掏出手機。螢幕上,因為剛剛恢復一點點微弱的基地台訊號,跳出了一封來自黃金土轉傳的訊息,寄件人是一串陌生的律師事務所名稱。

主旨只有短短幾個字,卻讓他剛剛才溫暖起來的心,再次沉入冰窖。

「存證信函預告:南門停車場地主已終止夜市自治管理委員會之臨時使用契約,請各攤商於三十日內自行搬遷,逾期將依法提告並求償不當得利。」

停電的黑暗才剛退去,更巨大、更冰冷、寫滿法律名詞與白紙黑字的黑暗,才正要開始。

而遠處,趙立言的車子悄悄駛離夜市,他對著電話那頭的人,冷冷地說:「劉律師,換妳上場了。跟他們講人情?那就讓他們看看,什麼叫做白紙黑字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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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劉靜瑤的存證信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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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凌晨四點十七分,南門深夜夜市才剛收攤。

林宵坐在自家滷肉飯攤位前那張掉漆的紅色小板凳上,手裡還握著那支已經因為沒電而發燙的手機,螢幕停留在那封主旨冰冷的訊息上。身後的五十年人老滷汁鍋蓋才剛蓋上,餘溫還在鐵鍋裡細細滾動,發出像是老人家睡著後輕輕打呼的咕嚕聲,醬魂剛剛經歷了一場停電大戰,現在累得一句話都不想說,只剩下淡淡的醬油與冰糖香還纏在夜風裡。

夏知微蹲在他旁邊,白色帆布鞋尖輕輕踢著他的鞋跟,聲音比夜風還冷靜。

「別發呆了,林宵。你盯著那幾個字,『不當得利』四個字又不會自己變成『不當滷蛋』。」

「我寧願它是滷蛋,」林宵把手機倒扣在膝蓋上,厭世地嘆了一口長氣,眼下兩圈熬夜的黑眼圈深得像滷汁的顏色,「至少滷蛋我還能撈起來吃掉,不當得利我吃下去會被告到脫褲子。夏知微,妳不覺得很荒謬嗎?昨天我們才用瓦斯桶、手機手電筒跟一碗會發光的白飯打贏一場像特攝片一樣的保衛戰,結果今天人家直接丟一張紙,上面蓋個章,我們就得捲鋪蓋走人?魔法輸給公文,這什麼爛結局。」

「這不是爛結局,這是現實社會的標準流程。」夏知微把冰水瓶塞回他手裡,指尖的溫度比瓶身還涼,「先用感動騙你眼淚,再用合約要你命。你以為趙立言那種人會跟你拼瓦斯爐?人家拼的是法條。」

黃金土就是在這個時候,穿著他那件永遠笑咪咪的黃色唐衫,手裡拎著一疊被露水微微沾濕的A4信封,沿著還殘留油漬的停車場格線走過來的。他的笑容還在,但眼睛裡的光已經沉了下去。

「阿宵,知微,別坐在地上吹風了。」他把那疊信封往兩人面前一放,紙張摩擦的聲音在凌晨空曠的停車場裡格外刺耳,「郵差剛剛……不,是黑貓宅急便,一大早六點不到就來按我家電鈴,說是什麼『法律文件限時專送』。我還以為是詐騙,結果每一攤都有一封,連賣香菜的那攤孤僻阿伯都有。」

信封是最高級的那種雪白銅版紙,封口貼著「好呷國際餐飲集團法務部」的燙金標籤,寄件人欄位印著一個林宵完全不想在這個時間看到的名字——劉靜瑤 律師。

這就是趙立言口中的「劉律師,換妳上場了」。

上午九點,太陽已經把宵港市烤得像一塊剛起鍋的鐵板燒。理論上這個時間的南門停車場應該空無一人,只有清潔隊的掃地車會來回巡邏。但今天卻擠滿了人。

所有攤商都被黃金土一通通電話緊急召回,連白天在漁市場補貨的、在家顧孫子的,全都頂著大太陽趕來。每個人手裡都捏著那封雪白的信封,像是捏著一張病危通知單。

劉靜瑤本人,就站在管委會那間鐵皮屋辦公室前。

她跟林宵想像中那種禿頭、啤酒肚、講話會噴口水的律師完全不一樣。三十出頭,一身剪裁俐落的深灰色窄裙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在腦後束成一個低馬尾,戴著一副薄薄的金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像影印機剛印出來的紙一樣,平整、精準、沒有任何多餘的溫度。她身後站著兩個同樣穿著套裝的助理,手裡抱著厚厚的卷宗,連站姿都像是用尺量過的。

空氣中除了柏油被太陽曬出的焦味,還有她身上淡淡的、像是剛從無塵室走出來的紙張與冷氣混合的味道,乾淨得讓這群身上還帶著油煙味的攤商本能地感到不自在。

「各位早安,我是好呷集團法務主管劉靜瑤。」她的聲音不大,卻像手術刀一樣,輕輕一劃就讓現場的竊竊私語全部斷開,「占用各位白天寶貴的休息時間,非常抱歉。但我想,白紙黑字的事情,還是當面說清楚,對大家都好。」

她甚至沒有拿麥克風,語調平穩得像在念天氣預報。

「相信各位都已經收到敝事務所寄發的存證信函與律師函正本。為求慎重,我在此口頭再次說明重點。」她對助理點點頭,助理立刻將一份份影本遞到每個攤商手上,「第一,諸位目前所使用的南門停車場用地,地主已於上週將土地所有權及相關債權,合法讓與予好呷集團關係企業『宵港都更開發股份有限公司』。第二,根據《都市更新條例》第三十六條與停車場原地主與管委會簽訂之《臨時使用契約》第七條,地主得於都市更新計畫核定前,提前三十日以書面通知終止契約。故敝委託人依法通知,請各位攤商於文到三十日內,無條件自行拆除攤位、搬遷並回復原狀。第三,若屆期未搬遷,將依法提起民事訴訟,請求返還不當得利、相當於租金之損害賠償,並聲請強制執行。屆時各位的生財器具,包含各位最珍惜的鍋具、爐具,都可能被法院查封拍賣。」

她每說一句,那些阿公阿嬤級的攤商臉色就白一分。

賣蚵仔煎的蔡炮阿伯第一個炸開,他手上的存證信函被他捏到皺成一團,大嗓門震得鐵皮屋都在抖。

「妳說什麼屁話啦!什麼不當得利!我們在這裡擺了二十幾年!當初是市政府拜託我們來活化這個蚊子停車場的!什麼時候變成我們不當了?妳這查某囡仔講話有沒有良心啊!」

「蔡先生,請您冷靜。」劉靜瑤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鏡片反光讓人看不清她的眼神,「良心不能作為法庭上的證據,合約可以。您口中的二十幾年,非常令人感動,但在法律上,您與地主之間從來就只有一年一簽的臨時契約,並無地上權,也無租賃權的保障。這就是白紙黑字的規矩。人情,是效率最差的絆腳石。」

一句話,像一盆冰水澆在剛剛還想鼓噪的守舊派頭上。

許蓓蓓今天沒開直播,她難得把網美濾鏡關掉,臉色發白地抓著那張紙,指甲把紙張都掐破了,「劉律師,那……那我們這些新簽的攤位呢?我們是跟管委會簽的耶,又不是跟地主……」

「許小姐,您的攤位是向夜市自治管理委員會承租,但管委會本身對土地亦無處分權,屬於無權出租。根據民法,你們與管委會的契約,不得對抗真正的所有權人。」劉靜瑤的回答精準得像在背法條,「簡單來說,就是你們的房東,本身就是二房東,現在大房東要收回房子了,二房東的承諾,自然無效。」

現場一片死寂。幾個年紀大的阿姨已經開始小聲啜泣,滷肉飯阿嬤甚至顫抖著手想直接在助理遞過來的「自動搬遷同意書」上按手印,嘴裡喃喃念著:「不要告我……我不要被告……我賠不起……」

「等一下!阿嬤妳不能簽!」夏知微一個箭步衝上去,硬生生把那支筆搶下來,「這是同意書,妳簽下去就等於自願放棄所有權利!」

她轉過頭,第一次用那種毫不掩飾的、帶著刺的目光直視劉靜瑤。在此之前,夏知微的毒舌是對著林宵這種自己人的,但現在,她的理性與正義感被徹底激怒了。

「劉律師,妳的邏輯很漂亮,但妳刻意隱瞞了最重要的前提。」夏知微的聲音因為熬夜而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妳說地主把債權讓與給好呷集團的關係企業,所以有權終止契約。請問,根據管委會與宵港市政府經發局在三年前簽訂的《南門公共空間夜間活化委託經營契約》,這塊停車場在晚間十一點至凌晨四點的經營管理權,是市政府委託給管委會的,契約期間是十年,到期日是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這份公法契約的效力,優先於地主的私法臨時契約。地主要終止使用,必須取得市政府的同意。請問,妳的委託人,取得市政府的同意公文了嗎?」

劉靜瑤的眼神,終於微微動了一下。像是精密儀器偵測到了一絲雜訊。

黃金土也愣住了,他沒想到這個平時只會在攤位後面幫林宵算帳、毒舌吐槽的大學生,竟然一夜之間能背出這種東西。

「夏小姐,妳功課做得很足。」劉靜瑤推了一下眼鏡,嘴角勾起一個極淡、卻沒有任何笑意的弧度,「沒錯,市政府的活化契約確實還在。但妳可能沒注意到,妳所謂的『地主』,早在半年前就因為積欠銀行債務,將土地設定抵押並讓與債權。好呷集團是合法的債權受讓人。我們並非直接以地主身分終止契約,而是以『債權人代位』的身分,行使地主的權利。這在法律上,完全合法。」

「合法?」夏知微冷笑一聲,從自己那個裝滿原文書的帆布袋裡,掏出一疊昨晚在總圖書館影印到凌晨三點、還帶著影印機熱度的資料,「我昨晚查了地籍謄本跟經濟部商工登記。受讓債權的『宵港都更開發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叫陳添旺,監察人叫陳添旺的太太,地址就在好呷集團總部樓上。這是典型的假人頭公司,目的是為了規避《都市更新條例》對於建商直接收購公共設施用地的限制。更重要的是,根據《民法》第二百九十七條,債權讓與,非經債務人同意,對債務人不生效力。管委會從未收到市政府或地主關於債權讓與的正式通知,妳的『代位』,程序上有重大瑕疵。這封存證信函,在法律上根本還沒生效!」

她把那張地籍謄本啪地一聲貼在鐵皮屋的佈告欄上,紙張還帶著微微的溫度。

現場所有攤商的目光,瞬間從劉靜瑤的臉,移到了那張紙上。原本想簽字的阿嬤,手也縮了回來。

林宵站在旁邊,看著夏知微因為激動而微微發紅的臉頰,看著她熬夜後眼下的淡青色,看著她為了這條街,硬生生把一個冷酷的法律精英逼得第一次需要思考而不是背誦。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那個總是想收攤躺平的厭世靈魂,第一次覺得,有個人站在他前面擋子彈的感覺,原來是這麼……讓人想為她把整鍋滷汁都顧好。

他忍不住低聲喃喃:「靠……夏知微妳什麼時候偷偷去考律師了……」

劉靜瑤沉默了大約五秒鐘。這五秒鐘,鐵皮屋裡只剩下老舊電風扇轉動的嘎吱聲。

然後,她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外的動作。她輕輕鼓了三下掌。

啪。啪。啪。

「非常精彩,夏小姐。」她的掌聲乾脆俐落,像是在法庭上對對手律師的結辯表示尊重,「不愧是宵港大學法律系的高材生,妳的論文指導教授是陳明道老師吧?我看過妳那篇關於深夜療癒經濟的初稿,數據很漂亮,情感也很動人。可惜——」

她話鋒一轉,眼神重新變回那片無機質的鏡面。

「情感動人,在法庭上不值錢。妳說的程序瑕疵,確實存在。我承認,這封存證信函在程序上,我們急了一點,沒有等市政府的公文就先發了。這是我的疏失,我會回去檢討。」她說得雲淡風輕,彷彿只是在承認影印時少印了一頁,「但是,夏小姐,妳以為,好呷集團就只有這一招嗎?」

她從助理手中的卷宗裡,抽出了第二份文件。這份文件的封面,是宵港市政府的市徽。

「這是市政府經發局在今天早上八點三十分,剛剛發出的公文影本。」劉靜瑤將公文展示給所有人看,「有鑑於近期南門夜市屢傳食安疑慮——包含王安娜小姐先前爆料的老滷汁衛生問題,以及前幾日無預警停電所暴露的公共安全隱患,市政府已決議,提前啟動《公共空間活化契約》第十四條之『績效考核與提前解約條款』,將於下週召開聽證會,重新審查管委會的經營績效。若考核未過,市政府將可不經地主同意,直接收回委託經營權。到時候,就不是三十日搬遷的問題了,是各位,連管委會這個『二房東』都將不復存在。」

她將公文輕輕放在那張地籍謄本旁邊,兩張紙,一張還帶著熱度,一張卻冰冷得像剛從冰箱拿出來。

「所以,請各位好好準備下週的聽證會吧。」劉靜瑤重新戴好因為展示文件而微微歪掉的眼鏡,對著所有面如死灰的攤商,露出一個完美無瑕的、職業性的微笑,「到時候,我也會在場。我們,再來好好講一次,白紙黑字的規矩。」

她轉身,套裝的裙襬劃出一個俐落的弧度,帶著兩個助理,像一陣精準的冷風,離開了這個還殘留著滷肉香與汗水味的停車場。

只留下那兩張並排貼在佈告欄上的紙,以及一群剛從一個陷阱裡爬出來,卻發現自己正站在另一個更大陷阱邊緣的人們。

林宵看著夏知微剛剛還因勝利而挺直的肩膀,在那份市政府公文出現後,微微地垮了下去。他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卻發現自己的手也在抖。

黃金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有著三十年看盡人情冷暖的無奈。

「聽證會……」他喃喃道,「那就是……要我們在所有官員跟評審面前,證明我們這碗滷肉飯,值得被留下來嗎?」

而沒有人注意到,在鐵皮屋的角落,那鍋被大家視為定海神針的老滷汁,不知為何,在大白天無人加熱的情況下,輕輕地、冒了一個小小的泡泡。

像是醬魂,在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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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夏知微的論文逆轉

本章登場

劉靜瑤離開後的第三分鐘,停車場還是沒有人說話。

那種安靜很詭異,不是因為大家尊重法律,而是二十幾個平均年齡超過五十歲的攤商,同時被兩張A4紙打到腦袋當機的安靜。

熱風捲著柏油味從捷運高架橋下灌進來,鐵皮屋的影子被下午兩點的太陽拉得又瘦又長。佈告欄上,夏知微用磁鐵壓好的那張市政府公文還在微微晃動,旁邊那張剛貼上去的地籍謄本與存證信函影本,像一張死亡通知單。

「……所以,我們真的要搬喔?」賣藥燉排骨的阿欽伯第一個開口,聲音有點抖,他手上那碗本來要端去給客人試喝的湯,湯匙還在碗裡打轉。

沒有人回答他。

黃金土緩緩把老花眼鏡拿下來,用衣角擦了擦,擦了很久。那個動作林宵看過很多次,每次要講很難聽的實話前,黃金土就會擦眼鏡。

「聽證會……」黃金土終於把眼鏡戴回去,眼尾的皺紋擠得更深,「就是要我們這群賣吃的人,去跟那些穿西裝、講什麼容積率、建蔽率的官員,解釋為什麼晚上十一點的滷肉飯不能消失。講得贏,就留。講不輸,就走。」

這句話比存證信函還重。

夏知微站在佈告欄前,肩膀是僵的。剛剛劉靜瑤把公文拍在桌上那一瞬間,她是全場唯一一個敢直接伸手去接、敢逐字逐句反駁的人。她的手指還夾著那份公文的影本,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林宵站在她斜後方,看得一清二楚——她那條總是挺得像一把尺的背,在聽到「公共空間活化合約」與「債權轉讓」那幾個字之後,輕輕地、幾不可察地垮下去半公分。

不是放棄,是算計落空的那種懊惱。

林宵想伸手拍她的肩,想說點什麼比如「喂,毒舌女,妳也有今天啊」之類的垃圾話來緩和氣氛。可是他的手舉到一半就停住了,因為他發現自己的手也在抖。不是怕,是餓過頭加上被太陽曬到有點脫水的抖,但他莫名就是不想讓夏知微看到。

「喂。」他最後只用手肘輕輕撞了她一下,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聽得見,「論文寫得完嗎?需要我幫妳去偷劉靜瑤的假睫毛來當書籤嗎?」

夏知微沒有回頭。她把公文摺好,摺得非常整齊,收進自己的帆布袋裡,然後才轉過頭來,眼睛有點紅,但聲音還是那把刀。

「林宵,你以為我會哭嗎?」她瞪他,「我只是在算,下週聽證會之前,我還有幾天可以把這整件事寫成論文、送審、再讓教授簽名。哭能增加字數嗎?不能就閉嘴,去把你的滷汁顧好。」

她說完就走,帆布袋甩在肩上,步伐快得像是要去趕捷運。只是走到鐵皮屋轉角時,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鍋老滷汁。

那鍋三十年沒熄火的老滷汁,此刻沒有開火,大白天的,卻在鐵皮屋最陰暗的角落,咕嚕,冒了一個小小的泡泡。

輕輕的一聲,像老人嘆氣。

沒有人注意到,除了林宵。因為只有他在午夜十二點到三點之間,聽得見醬魂的聲音。而現在,明明是下午兩點。

——

當天晚上十一點四十分,南門深夜夜市還沒開市。

林宵提著兩袋滷肉飯,站在宵港大學研究生宿舍樓下,抬頭看著三樓那扇還亮著燈的窗戶。窗簾沒有拉好,可以看到一個綁著馬尾的身影坐在書桌前,桌上堆滿了印出來的法條、都市計畫報告書、還有用螢光筆畫到快看不出原色的論文草稿。

他傳了訊息:「妳的宵夜到了,再不下來拿,我就要被樓下的高麗菜攤老闆娘抓去聽八卦了。她說妳再不睡,肝會比滷蛋還黑。」

不到三十秒,夏知微就衝下來了。穿著一件寬大的T恤,頭髮有點亂,臉上還壓著一條眼鏡的痕跡。她一把搶過滷肉飯,卻沒有馬上吃,而是把他拉到旁邊的路燈下,從帆布袋裡抽出一疊紙。

「我改題目了。」她劈頭就說,眼睛因為熬夜而佈滿血絲,卻亮得嚇人,「我本來的論文題目是《宵港市臨時公共空間活化之夜間經濟效益初探》,指導教授說太溫吞,建議我改成個案研究。我現在直接改成《從南門深夜夜市存續爭議看深夜療癒經濟與都市更新之價值衝突——以社畜加油站為例》,副標題我都想好了,叫《當滷肉飯的香氣成為都市計畫的抵抗》。怎麼樣,夠嗆吧?」

林宵目瞪口呆。他本來以為她會說「我好累」「我好怕聽證會輸掉」之類的話,結果她直接把焦慮轉化成學術攻擊。

「妳……妳這是把夜市當成論文戰場喔?」他忍不住吐槽,「妳教授不會覺得妳走火入魔嗎?」

「走火入魔的是好呷集團。」夏知微把滷肉飯打開,香氣在夜風裡散開,她一邊吃一邊把那疊紙塞給他,「你看,這是我今天下午去系辦找陳教授的結果。」

陳教授是都市計畫系那個出了名的硬骨頭,專門研究社區營造,據說當年為了擋掉一個建商的開發案,直接在市議會拍桌子。夏知微本來只是想去問問聽證會要準備什麼,沒想到陳教授聽完她的描述,直接把正在改的論文草稿闔起來,說了一句:「這題目,比妳原本那個有價值一百倍。」

然後,陳教授當場打了三通電話。

第一通給法律系的義務律師團。那是一個由退休法官帶領、專門幫弱勢社區打都市更新官司的團隊,平常只接地方法院的案子,但一聽到「十年公共空間活化合約還有三年,卻被假人頭債權轉讓惡意逼遷」,那位退休法官在電話那頭直接說:「把合約跟謄本帶來,明天早上九點,我在系館等妳。」

第二通給主計處的朋友,要到了宵港市近五年的夜間經濟統計。

第三通,則是給宵港大學校友會的秘書長。

「教授說,」夏知微扒了一口飯,含糊地說,「如果要證明我們值得被留下來,就不能只講人情。官員聽不懂人情,但聽得懂數字。所以我要在聽證會之前,用數據把這條夜市的價值,砸在他們臉上。」

林宵翻著那疊紙,越看越心驚。那不是什麼空泛的口號,是一張張紮紮實實的表格。

上面用螢光筆標著:南門深夜夜市平均每晚來客數約八百至一千人,其中百分之六十二為夜班護理師、物流司機、計程車運將與加班至深夜的上班族;攤商共二十七家,直接與間接養活約九十個家庭;更重要的是,宵港醫院急診室的問卷調查顯示,有百分之四十一的夜班護理師表示,夜市是她們下班後唯一的熱食與情緒支持來源。而好呷集團預計興建的複合式商場,招商說明書上寫的預估租金收益,換算下來,每坪每月的產值,甚至低於夜市在凌晨一點到三點這兩個小時創造的現金流與就業穩定度。

「妳這……妳這根本是把阿公的滷肉飯拿去跟Excel打架。」林宵喃喃道。

「不然呢?跟趙立言比誰比較會講幹話嗎?」夏知微冷笑,把吃完的空碗精準地投進一旁的資源回收桶,「他最會的就是把人情包裝成可以買賣的東西。我偏要證明,有些東西的價值,根本不能用租金算。」

當天凌晨十二點十七分,夜市正式開市的空檔,林宵照例去巡視自己的攤位。他掀開保溫鍋的蓋子,熱氣混著滷汁的香氣撲上來,而在那陣香氣裡,他聽見了久違的聲音。

不是高麗菜的抱怨,也不是蛤蜊的合唱,是那鍋老滷汁的醬魂。

那聲音比上次停電夜時還要虛弱,像一個熬了很久夜的老人,低聲說:【……小丫頭……很拚……】

林宵愣住。他轉頭看向宿舍的方向,那盞三樓的燈還亮著。

醬魂記得夏知微的味道。因為她為了這鍋滷汁,已經兩天沒有好好睡覺了。

——

論文逆轉計畫,是從一篇貼文開始的。

夏知微沒有用什麼悲情的標題,她直接把論文裡最精華的那張圖表截圖,配上一張凌晨兩點的夜市空拍照——那是許蓓蓓用手機拍的,燈光像一條發光的河,底下寫著:

「#宵港人守護滷肉香」

「你以為南門深夜夜市只是一條賣宵夜的街嗎?」她的文案開頭是這樣寫的,「它是一個讓夜班護理師在連續十二小時急救後,能吃到一碗熱湯的急救站;是讓計程車運將在凌晨三點,能有地方停下來跟同業幹譙奧客的休息站;是讓大學生在被當掉之後,還能用五十塊買到一個『明天再努力就好』的避風港。這條街的租金,或許不如一棟玻璃帷幕的商場,但它守住的,是這座城市深夜裡,最後一點願意為彼此亮著的燈。」

她把論文的公開版本連結放在留言區,標註了陳教授、義務律師團,還有宵港大學校友會。

一開始,按讚數只有零星的幾十個。畢竟王安娜這半個月來,用好呷集團的預算買了大量的業配與網軍,整個宵港市的美食社團,幾乎都被「南門夜市食安疑慮」「老滷汁三十年不換有毒」這種假消息洗版。

但轉折發生在凌晨一點零五分。

第一個留言的人,是宵港醫院急診室的陳護理長。她沒有用匿名,直接用本名,貼了一張照片——是去年颱風夜,整個市區停電,只有夜市靠著發電機亮著,她跟三個剛下刀的同事,穿著刷手服,擠在林宵的攤位前吃滷肉飯的照片。

「那天我們救了一個車禍的弟弟,救了六個小時,沒人有力氣講話。」陳護理長寫道,「林老闆什麼都沒問,直接多給了我們每個人一顆滷蛋,說『吃飽才有力氣繼續救人』。那顆滷蛋,我到現在還記得味道。請問這種味道,複合式商場賣得出來嗎?」

第二個留言的,是已經畢業五年的校友,現在在高雄當國中老師。他貼出學生證,說自己當年延畢那一年,每天都在夜市寫論文,阿公都會偷偷多舀一匙滷汁給他,「說年輕人要多吃點,才不會被當掉」。

第三個、第四個……像滷汁的香氣被風吹散一樣,留言開始湧進來。計程車運將貼出深夜在夜市排班的照片,大學生貼出宵夜的發票,連平常最愛酸守舊派的許蓓蓓,都帶著她的網美創新派夥伴們,開了一場深夜直播。

直播的標題很許蓓蓓:「老味道跟彩虹雞蛋糕的世紀大和解!今晚我們不吵架,一起守護滷肉香!」

許蓓蓓在鏡頭前,難得沒有濃妝豔抹,她素顏,拿著一支彩虹雞蛋糕,對著鏡頭有點彆扭但很真誠地說:「我以前一直覺得滷肉飯很油、很舊,但停電那天晚上,我的手機燈光跟阿宵哥的白飯一起發亮的時候,我才發現……我們其實是同一條街的人。沒有阿公的滷肉飯,就沒有人會來買我的雞蛋糕。我們是共生的啦,共生懂嗎?就是……就是高麗菜跟滷蛋一定要在一起才好吃的那種關係啦!」

彈幕瞬間被「高麗菜跟滷蛋是什麼黑暗料理」洗版,但按讚數卻在半小時內破千。

原本被王安娜操控的風向,第一次,出現了裂縫。

——

同一時間,信義區某棟玻璃帷幕大樓的頂樓辦公室裡,趙立言把平板電腦砸在桌上。

「這是什麼東西?」他聲音還是溫和的,但那種溫和像是手術刀,「我不是叫妳把風向壓死嗎?為什麼現在一打開社群,全部都是什麼『守護滷肉香』?王安娜,妳的專業就是這樣?」

王安娜站在辦公桌前,臉上的笑容有點僵。她今天穿了一套香奈兒的套裝,本來是想來邀功的,沒想到變成被檢討。

「趙總,這……這只是學生在作亂,一下子就過去了。」她連忙說,聲音嗲得有點假,「我已經加買了三組關鍵字,還找了兩個百萬網紅,明天就發業配,說夜市的油煙影響附近房價,保證把聲量壓回去。」

「不夠。」趙立言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底下宵港市的夜景,「那個夏知微的論文,已經被轉到市議員的群組裡了。陳教授那個老頑固也跳下來。你以為官員真的會看論文嗎?他們會看選票。現在護理師、學生、運將都在幫夜市講話,選票在哪裡,還用我教妳嗎?」

他轉過身,眼神冰冷,「加大力道。我不管妳用什麼方法,境外的帳號也好,機器人也好,把那個什麼療癒經濟的假象給我打成笑話。讓大家覺得,那條夜市就是又髒又舊又不衛生,留著只是浪費市容。」

王安娜眼睛一亮,像是得到聖旨,「我懂,趙總,我馬上去辦。保證明天早上,『南門夜市就是城市毒瘤』就會上熱搜。」

她踩著高跟鞋,興奮地離開辦公室,立刻打電話給她的網軍廠商,「喂?幫我再加五千個帳號,對,全部用境外的IP,留言就照我給妳的範本貼,什麼『護理師根本是被夜市收買』『滷肉飯吃多了會洗腎』那種,越難聽越好,錢不是問題!」

她沒有發現,她在走廊上講電話的聲音,被剛好來送文件的清潔阿姨聽見了。而那個清潔阿姨,是黃金土的遠房表妹。

更沒有發現,夏知微從一開始,就在等她加大力道。

凌晨兩點,夏知微的宿舍裡,林宵被她硬是叫來當「人體監測器」。夏知微的筆電螢幕上,跑著她自己寫的一個小程式,正在即時監測「#宵港人守護滷肉香」與相關關鍵字的留言來源。

「來了。」夏知微盯著螢幕,聲音冷得像在解剖,「你看,這五千多個帳號,全部都是在同一個小時內註冊,IP位置集中在境外同一個區段,發文時間間隔不到三秒,內容全部複製貼上,連錯字都一模一樣。這不是網軍,什麼是網軍?」

林宵看著螢幕上那一排排像蝗蟲一樣湧出來的惡意留言,有點反胃,「所以……妳早就預料到她會這樣幹?」

「她不這樣幹,我怎麼抓她?」夏知微把截圖、數據、IP紀錄全部打包,一鍵寄出。收件人是社群平台的檢舉信箱,以及她透過義務律師團牽線認識的一位專跑社群假訊息的記者。

「王安娜以為買境外帳號就抓不到,但平台最近剛好在抓假訊息,這種集體、短時間、境外的異常流量,最容易被演算法標記。」她闔上筆電,終於露出這幾天以來第一個真正放鬆的笑容,「趙立言想用錢買風向,但他忘了,風向這種東西,是靠人一口一口吹出來的。假的風,吹不久。」

她按下送出鍵的瞬間,窗外的夜市方向,傳來了隱隱的喧鬧聲。那是凌晨兩點半,夜市最熱鬧的時候,客人們的笑聲、老闆的吆喝聲、還有……

林宵的耳朵動了動。他聽見了,在所有人的聲音之外,有一個很小、很委屈的聲音,從夜市最深處的公共冷凍庫方向傳來。

那是香菜的聲音。那個平常孤僻到沒人敢靠近的香菜,此刻卻用一種快哭出來的語氣,尖聲喊著:

【臭辣椒不要吵!那個……那個偷開門的……我看到了!是蔡添財!他半夜拿卡刷開冷凍庫的門!】

而緊接著,是一個更暴躁、更易燃的聲音——辣椒,氣急敗壞地大吼:

【林宵!你這個只會聽高麗菜八卦的廢物!快來!冷凍庫裡有東西在哭!是那個悶不吭聲的老兵!滷蛋!滷蛋在哭啦!】

夏知微還在為檢舉成功而鬆一口氣,林宵卻已經臉色大變,猛地站起來,撞翻了椅子。

「怎麼了?」夏知微被他嚇到。

林宵看著她,又看向窗外那條燈火通明的夜市,聲音有點啞。

「妳的論文,可能要再加一個附錄了。」他說,「我們好像……找到初代滷蛋在哪裡了。而且,它好像……快撐不住了。」

窗外的風,突然變得有點冷。老滷汁的香氣裡,混進了一絲若有似無的、像是放太久而乾裂的……蛋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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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內奸蔡添財的自白

本章登場

凌晨兩點三十七分,宵港市的風是假的。

夏知微那句「假的風,吹不久」還貼在筆電螢幕上,游標在「送出檢舉」的按鈕上微微顫抖。王安娜那一串境外機器人帳號的金流截圖、IP位址、還有那個用簡體字複製貼上的罐頭留言範本,已經被她打包成PDF,一封寄給平台,一封寄給指導教授的義務律師團。做完這一切,她才敢把緊繃的肩膀放下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然後,她就看見林宵撞翻了椅子。

他的臉色很難看。那是一種夏知微很少在他臉上看到的難看,不是平常那種「又要加班好想死」的厭世喪氣,也不是被高麗菜當面戳破進貨價的社死尷尬,而是一種近乎驚恐的凝重。他的耳朵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微微側向窗外,彷彿在聽什麼人聽不見的東西。

「林宵?」夏知微下意識地壓低聲音,「你又聽到什麼了?」

午夜十二點到三點,是食材最誠實的時間,也是林宵的食語最強、最吵的時候。平常這個時間,他頂多是聽見攤位上那顆高麗菜在抱怨「今天那個大學生又把我外層剝掉好浪費喔」、或是隔壁蚵仔煎的鮮蚵集體合唱「好擠好擠我們要窒息了」。但現在,他的眉頭死死擰在一起。

「香菜。」林宵的聲音有點啞,像是被冷風嗆到,「還有辣椒。」

夏知微愣了一下。香菜是整個南門夜市最孤僻的藝術家,平常根本不屑跟人說話,上次林宵想聽牠的意見,牠只回了一句「人類不要跟我說話,你們不懂我的香」。而辣椒,那個易燃易爆的屁孩,除了嗆人就是嗆人。

「牠們說什麼?」

「香菜說……」林宵閉上眼,努力從那堆深夜的喧鬧、客人的笑聲、油鍋的滋滋聲裡,把那兩個細微的聲音撈出來,「牠說,牠看到偷開門的,是蔡添財。牠看到他半夜拿卡刷開冷凍庫的門。」

夏知微的瞳孔猛地一縮。蔡添財?那個賣藥燉排骨的蔡叔?老味道守舊派裡最常喊著「我們要團結」卻又老是第一個抱怨管理費太貴、第一個想把攤位頂讓出去的蔡添財?

「辣椒呢?」

「辣椒說……」林宵的表情更扭曲了,像是被辣到,「牠說,冷凍庫裡有東西在哭。是滷蛋。那個悶不吭聲的老兵,滷蛋在哭。」

最後那兩個字,讓夏知微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初代滷蛋。

那顆在阿公三十年老滷汁裡泡了三十年,從來沒有離開過鍋子、被所有老攤商視為定海神針的初代滷蛋。自從半個月前莫名失蹤之後,老滷汁的香氣就一天比一天淡,醬魂的共鳴也越來越微弱,大家都說,滷蛋在,靈魂就在。滷蛋要是真的「完蛋」了,這鍋滷汁就真的要完蛋了。

「走。」夏知微當機立斷,抓起外套和手機,「去管委會。」

「現在?凌晨兩點半?」

「黃金土這個時間一定還在。」夏知微已經衝到門口,回頭看他,眼神銳利得像刀,「你不是說香菜看到了?那就是人證。我們需要一個所有人都信得過的仲裁者。」

黃金土,夜市自治管理委員會的總幹事,表面上是那個永遠笑呵呵、見人就遞菸遞茶的和事佬,實際上是整條夜市最精明的老狐狸,人脈通天,記憶力驚人到能記得十年前哪個攤商少繳了一百塊清潔費。他信奉以和為貴,但所有人都知道,只要他收起笑容,那就是真的要見血了。

凌晨兩點四十五分,南門深夜夜市。

白天還是空蕩蕩停車場的地方,此刻燈火通明,像一座不夜城。藥燉排骨的蒸氣、滷肉飯的油光、雞蛋糕的甜香,全部混在一起,形成一種讓加班到快往生的社畜聞到就會想哭的療癒結界。但此刻,這個結界裡混進了一絲不協調的冷。

林宵和夏知微衝進位在夜市最尾端的管委會鐵皮辦公室時,黃金土果然還在。他穿著一件花襯衫,手裡捧著一碗已經有點涼掉的滷肉飯,正一邊看著許蓓蓓直播的數據報表,一邊用他那雙笑瞇瞇的眼睛,掃過門口兩個氣喘吁吁的年輕人。

「喲,兩位深夜情侶檔,怎麼這個時間來找阿伯?」黃金土笑著招呼,語氣還是那副和氣生財的調調,「是要來登記結婚,還是要來檢舉哪個攤商的辣椒太辣?」

「黃伯,蔡添財。」林宵沒空跟他打哈哈,直接開門見山,聲音還因為奔跑而喘著,「我們有事要找蔡添財。現在,立刻。」

黃金土拿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他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但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

「添財喔?」他慢條斯理地把滷肉飯放下,「他今天收攤收得早,說他老婆身體不舒服,先回去了。怎麼啦?」

「他偷開了二號公共冷凍庫。」夏知微的聲音冷靜得可怕,她直接把手機亮出來,上面是她剛剛在路上用最快速度調出來的冷凍庫門禁紀錄截圖,「這是上週的刷卡紀錄。凌晨一點十七分,有一筆用蔡添財的管委會備用卡刷開二號冷凍庫的紀錄。但那天,根本沒有排程要補貨。」

那是她作為都市計畫研究生最擅長的事,從一堆看似無關的數據裡,找出那個不合理的點。

黃金土臉上的笑,終於一點一點收起來了。他盯著那張截圖看了很久,久到林宵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舊帳本一樣的紙張味。然後,他嘆了一口氣,拿起桌上那支老舊的黑色對講機。

「阿炮,你幫阿伯一個忙。去把添財叫來,就說……阿伯的滷汁有點問題,想請他這個老兄弟來幫忙看看。」

他的聲音透過對講機傳出去,還是笑呵呵的。但林宵聽得出來,那笑聲裡已經沒有溫度了。

十分鐘後,蔡添財來了。

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排汗衫,手裡還提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兩顆包好的藥燉排骨,一臉惶恐又帶點討好的笑。一看到辦公室裡的陣仗——黃金土坐在主位,臉上沒有笑,林宵和夏知微一左一右站著,像兩尊門神——他的笑容就僵住了。

「黃、黃哥……這麼晚找我……有什麼事嗎?」蔡添財的聲音有點結巴,眼神飄忽,不敢看任何人,「我、我老婆還在等我……」

「添財啊,來,坐。」黃金土又笑起來了,親自站起來幫他拉開一張塑膠椅,「沒什麼大事啦。就是宵仔說,他聽見一些……奇怪的聲音。想請你這個老前輩來幫忙聽聽看。」

蔡添財一屁股坐下,屁股只敢坐三分之一,額頭上已經開始冒汗。辦公室裡那台老舊的冷氣嗡嗡作響,吹出來的風卻讓他覺得更冷。

「聽、聽什麼聲音?」

林宵往前走了一步。他現在離蔡添財只有不到一公尺的距離,他能很清楚地聞到蔡添財身上那股混雜著中藥材、汗味和……一絲若有似無的、心虛的酸味。

「蔡叔。」林宵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你還記得二號冷凍庫嗎?裡面那個最角落、貼著好呷集團封條的商用保溫箱。」

蔡添財的身體,肉眼可見地抖了一下。

「我、我不記得……我很久沒去那邊了……」

「是嗎?」林宵沒有逼他,只是閉上了眼睛。現在是凌晨兩點五十八分,距離三點還有兩分鐘,是食語最強的時刻。他不再去聽那些遙遠的、夜市裡的喧鬧,而是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辦公室角落,那個為了展示而放著的一小把香菜上。

那是今天下午,黃金土為了拜拜而買的,還很新鮮。

「香菜,拜託。」林宵在心裡說,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發現的、近乎哀求的誠懇,「再說一次,妳看到的。」

下一秒,那個孤僻藝術家的聲音,帶著一種被迫營業的不耐煩,卻又清晰無比地,在林宵的腦海裡響起,然後,透過林宵的嘴巴,一字一句地複述出來。

林宵睜開眼,看著蔡添財,模仿著香菜那種尖銳又帶點哭腔的語氣:

「【就是他!就是那個穿破排汗衫、身上有藥燉味的大叔!我本來在冷凍庫裡睡得好好的,他半夜拿一張嗶嗶卡,把門刷開了!還帶了一個穿西裝、身上很臭的男人進來!他們把最裡面那個黑黑的保溫箱打開,把那個很黑很硬的老東西拿走了!我香菜雖然孤僻,但我記性很好!就是他!】」

整段話說完,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蔡添財的臉,已經從通紅變成慘白,再變成一種死人般的灰白。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額頭上的汗,已經大顆大顆地滾下來,滴在塑膠地板上。

夏知微適時地補上第二刀。她把手機往桌上一放,點開一段錄音。那是她剛剛在來的路上,用最快的速度駭進……不,是「借用」了夜市公共冷凍庫門口那台老舊監視器的雲端備份。畫面很模糊,只有黑白,但在凌晨一點十七分的時間點,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個矮胖的身影,刷開了門,然後,另一個穿著好呷集團制服的高瘦身影,跟著他走了進去,手裡還推著一台小推車。

「蔡叔,這是你嗎?」夏知微的聲音,冷得像那台冷凍庫的溫度,「需要我把畫面放大,讓你看清楚你手上那張卡的編號嗎?」

兩面夾擊。一個是來自食材的、最不可能作偽的「靈異證詞」,一個是來自監視器的、最冰冷的科技證據。

蔡添財崩潰了。

他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頭一樣,從椅子上滑了下來,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雙手抱著頭,放聲大哭起來。那哭聲又難聽又絕望,像是一個做錯事被當場抓包的小孩。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他一邊哭,一邊語無倫次地說著,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是趙立言……是好呷集團的趙立言找上我……他說……他說只要我幫他開個門,把那顆蛋拿出來……他就給我複合式商場一樓的黃金店面……不用抽成……一年租金只要十萬……」

他抬起頭,看著黃金土,眼睛裡全是血絲和淚水。

「黃哥……我、我只是不想再擺攤了……我擺了二十年了……每天風吹日曬雨淋……我老婆的腰痛越來越嚴重……我兒子又要繳大學學費……我……我想當連鎖店的老闆啊……我想每天吹冷氣、穿襯衫……我不想再半夜三點還在這裡切藥材了……我有什麼錯……」

他的哭訴,讓林宵的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毒舌的防衛機制差點就要啟動,想嗆他一句「所以你就把大家的靈魂拿去賣喔」,但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因為他看見了蔡添財那雙手,那雙被中藥材染得發黃、指甲縫裡全是洗不掉的黑垢、關節粗大的手。那是一雙和阿公的手很像的手。

黃金土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坐在地上的蔡添財,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他站起身,走到蔡添財面前,蹲了下來。

他沒有罵他,也沒有打他。他只是伸出手,用他那雙同樣粗糙的老手,拍了拍蔡添財的肩膀。

「添財啊……」黃金土的聲音,有點啞,有點痛心,「你忘了嗎?二十年前,你剛來夜市擺攤,什麼都不會,推車還是跟人家借的。是阿公……是阿公看你可憐,把他自己的藥燉排骨配方,手把手地抄給你,還讓你第一個月免攤租,讓你在他滷肉飯旁邊先試賣……阿公說,大家都是討生活的,要互相拉一把……」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蔡添財。

他哭得更大聲了,整個人蜷縮在地上,不停地用頭去撞地板。

「我對不起阿公……我對不起大家……我對不起那顆蛋……我豬狗不如……我豬狗不如啊……」

夏知微別過頭去,不忍再看。林宵則是緊緊握住了拳頭,指甲陷進肉裡。他討厭這種場面,討厭這種被逼到絕境後才說出的真心話,因為這比任何謊言都還要讓人難受。

哭了好幾分鐘,蔡添財才慢慢止住哭聲。他顫抖著手,從他那個破舊的塑膠袋最底層,掏出了兩樣東西。

一樣,是一把用膠帶纏著的、已經有點生鏽的備用鑰匙。

另一樣,是一張被折得皺巴巴的、影印的支票。上面的抬頭是「好呷餐飲集團」,金額是五十萬,備註欄寫著「訂金」,而支票的角落,有一個用原子筆寫的、龍飛鳳舞的簽名——趙立言。

「這是……這是二號冷凍庫的備用鑰匙……還有……還有他給我的訂金支票影本……正本我不敢存……我怕……」蔡添財把兩樣東西,哆哆嗦嗦地捧到黃金土面前,像是捧著自己的罪證,「黃哥……宵仔……夏小姐……我、我願意作證……我願意去跟大家說……是我幹的……你們……你們報警抓我吧……」

黃金土接過那把冰冷的鑰匙和那張薄薄的紙。他的手,也在抖。

他沒有報警。他只是把那把鑰匙,緊緊地握在手心裡,然後抬起頭,看向林宵和夏知微。

「宵仔,知微。」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老狐狸的沉穩,但多了一絲疲憊,「看來,我們得去一趟冷凍庫了。」

林宵點點頭。他知道,真正的戰場,才正要開始。

他看向窗外,凌晨三點零一分,食語的時間剛剛結束。但那股從冷凍庫方向傳來的、若有似無的蛋香,卻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微弱。

就像一個快要熄滅的餘燼。

而辦公室的門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滿了人。蔡炮那張憤怒到快要噴火的臉、許蓓蓓舉著手機、一臉震驚的表情、還有幾個老攤商擔憂又憤怒的眼神……他們,都是被黃金土剛剛那通對講機,以及蔡添財那殺豬般的哭聲,吸引過來的。

所有人都聽見了。

夜市的夜,還很長。但有些裂痕,一旦出現,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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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冷凍庫裡的沉默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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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零一分,南門深夜夜市的空氣是黏稠的。

滷肉飯的香氣還在,但像是有人把瓦斯轉到了最小火,微弱得讓人心慌。管理委員會那間鐵皮辦公室的門外,擠滿了人,卻沒有人敢大聲說話,只有蔡添財那壓抑不住的啜泣聲,像一根細細的針,反覆戳著每個人的耳膜。

黃金土握著那把二號冷凍庫的備用鑰匙,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那把鑰匙明明是塑膠柄的,卻像是剛從冰庫裡撈出來一樣,寒得刺骨。他另一隻手捏著那張五十萬訂金的支票影本,薄薄一張紙,摺痕都起了毛,卻比任何存證信函都還要燙手。

他沒有報警。

南門夜市的規矩,家醜不外揚,就算是內奸,也得先在自家祠堂前跪過一遍,再決定要不要送去警察局。這是阿公那一代就留下來的、人情味的迂腐,也是這條街還能被稱作「王國」的原因。

「都聽見了?」黃金土抬起頭,看向門外那一張張臉。他的聲音不大,卻讓門口那群人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步。這就是老狐狸的威壓,平常笑呵呵像彌勒佛,真的沉下臉來,連蔡炮那種一點就炸的炮仗都不敢隨便點火。

蔡炮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拳頭握得喀喀作響,胸口起伏得像剛跑完一場夜跑。「蔡添財!你他媽的……你還是不是人!阿公當年怎麼對你的!你那個破蚵仔煎攤,要不是阿公把老滷汁分你一杓、把客人硬是拉過去,你早就收攤去開計程車了!你現在為了什麼狗屁複合式商場的黃金店面就把初代滷蛋賣了!你對得起那顆蛋嗎!」

他吼得很大聲,但聲音到最後卻抖了起來。那不是純粹的憤怒,裡面還混著被背叛的難堪,還有一種兔死狐悲的恐慌。今天是蔡添財偷了滷蛋,明天會不會就是他蔡炮為了房租而低頭?

許蓓蓓舉著手機,螢幕還亮著,原本是要開直播搶流量的,現在卻忘了按錄影。她的臉上第一次沒有那種網美標準的優越笑容,嘴唇抿得死緊,眼影在辦公室慘白的日光燈下顯得有些滑稽。「所以……王安娜說的都是假的?什麼食安有問題、什麼停電都是好呷集團搞的?我們這幾天在群組裡吵成那樣,被人家當猴子耍?」

幾個老攤商面面相覷,原本猜忌的眼神,此刻都變成了茫然與後怕。他們這幾天為了滷蛋失蹤的事互相懷疑,守舊派罵創新派偷走滷蛋想搞噱頭,創新派罵守舊派自導自演想賣慘,結果小丑竟是他們自己。

「現在不是吵這個的時候。」夏知微的聲音切了進來,冷靜得像一把剛從冷凍庫拿出來的刀。她從黃金土手裡接過那張支票影本,快速地用手機拍了起來,指尖在螢幕上滑動,動作俐落得不帶一絲猶豫。「蔡添財的自白錄音我已經備份,監視器畫面我剛剛也請陳教授的學生去調管委會雲端了。趙立言的金流、王安娜的網軍,這些都是證據。但最重要的證據,還在冷凍庫裡。」

她轉頭看向林宵。

林宵從剛剛開始就沒說話。他靠在牆邊,整個人看起來比平常更喪,眼下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一拳。他毒舌的防衛機制在這種時候完全當機,因為他腦子裡全是那股越來越淡的蛋香。那股味道不像滷肉飯那麼霸道,也不像藥燉排骨那麼溫厚,它很沉,很穩,像一個沉默了一輩子的老兵,就算快要熄滅了,也絕不吭一聲。

那是初代滷蛋的醬魂波動。

食語的時間已經過了,凌晨三點零一分,照理說食材們都該閉嘴睡覺了。但初代滷蛋不一樣。那鍋三十年未熄火的老滷汁養出來的靈魂,早就超越了時間限制。只是此刻,那股波動微弱得像收訊不良的廣播,斷斷續續,還夾雜著雜訊。

【……冷……】

【……暗……】

林宵皺起眉頭,下意識地抱住了自己的手臂。不是他冷,是那顆蛋在喊冷。

「宵仔。」黃金土把鑰匙遞給他,「你跟知微去。帶著蔡添財。」

「我?」林宵愣了一下。

「你是現在唯一還聽得見它的人。」黃金土拍拍他的肩膀,那雙總是笑瞇瞇的眼睛裡,此刻全是信任與疲憊。「阿公說過,滷汁會認人。三十年前那鍋滷汁第一次滾的時候,就是阿公把你阿嬤的手牽著,一起把那顆蛋放下去的。你小時候不是最愛蹲在滷鍋旁邊,聽阿公講古?那顆蛋記得你。」

林宵的心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想起小時候,夜市還沒這麼多攤位,他總是搬一張小板凳坐在滷肉飯攤後面,阿公一邊顧火一邊用那口台灣國語跟他說:「宵仔,這顆蛋不能動喔,這是咱們家的定海神針。滷蛋在,厝就在。」那時候他只覺得阿公很誇張,一顆滷蛋而已,講得像什麼傳家寶劍。

直到現在他才懂,那顆蛋不是滷蛋,是整個南門夜市的集體記憶。

「走吧。」夏知微已經拉起了還跪在地上的蔡添財,又對著門外的蔡炮和許蓓蓓說,「蔡炮哥,蓓蓓,你們幫黃哥顧一下現場,別讓消息先外流。尤其是別讓王安娜知道,我們找到鑰匙了。」

蔡炮重重地點頭,許蓓蓓也立刻會意,把手機直播關掉,切換成錄音模式。她雖然是網美創新派的領袖,瞧不起老味道的油膩,但在這種大是大非面前,她腦子轉得比誰都快。流量誠可貴,但夜市要是沒了,她的彩虹雞蛋糕要去哪裡賣?去百貨公司美食街嗎?那裡的租金會吃人。

四個人,一把鑰匙,一張支票影本,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走向了夜市最深處的二號公共冷凍庫。

夜市的公共冷凍庫有兩個,一號是給大家日常冰海鮮、冰豬肉的,人來人往,像菜市場的冰箱。二號則是備用的,平常很少開,只有要放整箱整箱的年貨或是像現在這種要冰存大量高麗菜的時候才會啟用。因為太少人用,鑰匙只有管委會和輪值的總舖師有,位置也在最角落,靠近捷運站的排風口,陰暗又潮濕。

越靠近二號冷凍庫,那股蛋香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不屬於夜市的、消毒水混著塑膠的味道。

「就是這裡。」蔡添財抖著手指向那道厚重的鐵門。鐵門上貼著一張嶄新的封條,上面印著「好呷集團資產保全專用」的字樣,還蓋著一個紅色的章。封條貼得很完美,一看就是劉靜瑤那種法律精英的手筆,連撕毀封條要負什麼刑責都用小字印在旁邊了。

「幹。」林宵忍不住低罵了一聲,「這群人真的把這裡當自己家了?封條都敢亂貼。」

夏知微卻很冷靜,她拿出手機,對著封條、門鎖、還有周圍的環境,喀嚓喀嚓拍了十幾張照片。「沒關係,他貼我們的門,剛好證明他非法侵占。等一下聽證會上,這張照片就能讓劉靜瑤的都市更新條例吃鱉。」她做事永遠這麼一針見血,理性到讓人覺得她是不是沒有恐懼這種情緒。

黃金土把鑰匙插進鎖孔。喀嚓一聲,鎖開了,但門卻推不動。

「被從裡面用東西卡住了。」黃金土皺眉,用力推了兩下,鐵門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林宵和夏知微一起幫忙,三個人合力,才把那道像是被遺忘了一個世紀的鐵門給推開一條縫。

一股零下十八度的寒氣,瞬間噴了出來。

「嘶——」就算是穿著外套,夏知微還是被凍得倒抽一口氣,下意識地往林宵身邊靠了一下。林宵也冷得打了個哆嗦,但他還是很嘴硬地吐槽:「靠,這比我阿嬤的冷凍庫還冷,我阿嬤的冷凍庫還會冰著去年沒吃完的粽子,這裡是直接要把人冰成粽子吧。」

冷凍庫裡一片漆黑,只有門口那盞接觸不良的日光燈在滋滋作響,勉強照亮門口一小塊地方。裡面堆滿了用保麗龍箱裝著的貨物,大部分都結了一層厚厚的白霜,看起來已經放了很久。

「在……在最裡面……」蔡添財縮著脖子,不敢進去,「他說要放在最底層,才不會被人發現……」

林宵深吸一口氣,率先走了進去。他的鞋底踩在結霜的地板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每往裡走一步,那股老兵的波動就微弱一分,但也清晰一分。

【……別……過來……】

【……我……很……醜……】

林宵的腳步頓住了。這不是求救,這是自卑?一顆滷了三十年的滷蛋在自卑什麼?

他在冷凍庫的最深處,找到了一個白色的商用保溫箱。保溫箱不大,卻被五花大綁地纏了好幾層膠帶,上面同樣貼著好呷集團的封條。箱子旁邊,還散落著幾個被拆開的塑膠袋,裡面是已經失溫、軟爛的高麗菜葉——看來蔡添財搬運的時候,高麗菜們還在碎碎念。

夏知微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用美工刀劃開膠帶。膠帶在低溫下變得很脆,一劃就發出清脆的斷裂聲。

保溫箱打開了。

裡面沒有冰塊,沒有保冷劑,只有一層又一層的黑色塑膠袋,像包木乃伊一樣,緊緊地裹著什麼東西。夏知微一層一層地剝開,每剝開一層,寒氣就重一分,到最後,她的手都凍得有些發紅。

終於,最後一層塑膠袋被打開了。

一顆滷蛋,靜靜地躺在那裡。

它比一般的滷蛋大上一圈,顏色深得發黑,表面乾裂,像一塊在沙漠裡曝曬了三十年的石頭。原本飽滿光亮的外皮,此刻皺縮起來,透著一股失溫的死氣。它的香氣,淡到幾乎聞不見了。

但林宵看見它的第一眼,眼淚就差點掉下來。

因為他聽見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那個該死的、社死的食語能力。他一碰到保溫箱的邊緣,整個冷凍庫的寒氣彷彿瞬間被抽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溫暖的、帶著醬油與冰糖甜味的熱氣,猛地將他包圍。

那是三十年來,這顆蛋所浸泡的那鍋老滷汁的記憶。

他看見阿公年輕的時候,蹲在灶前,一杓一杓地把醬油倒進鍋裡,嘴裡唸著「做人要甘願,做滷要甘甜」;他聽見阿嬤在旁邊笑罵「你那個滷包又放太多八角,客人會以為在吃藥」;他聽見還是小學生的蔡添財怯生生地端著碗來問「阿公,我能不能學你的滷肉飯」;他聽見無數個深夜,加班到快往生的上班族、剛下班的護理師、失戀的大學生,捧著一碗熱騰騰的滷肉飯,發出那一聲滿足的「呼——好好吃」的完食迴響。

那些聲音、那些情感、那些被滷汁所記憶的數十年的時光,像潮水一樣,全部灌進了林宵的腦海裡。

而潮水的中央,是那顆沉默的老兵。

它沒有抱怨,沒有哭喊。它只是用一種極其微弱、卻又極其堅定的波動,傳遞著一個訊息。

【……阿公……說……不能……完蛋……】

【……滷蛋……不能……說……完蛋……】

林宵破涕為笑,鼻涕都快流出來了。這顆蛋,都快乾死了,還在講諧音梗的冷笑話。

他再也忍不住,伸出雙手,不顧那零下十八度的寒冷,直接捧起了那顆乾裂的初代滷蛋。

觸手的瞬間,冰冷刺骨。但下一秒,一股微弱的、像是餘燼最後一絲火光的暖意,從蛋的深處,回傳到他的掌心。

「它還活著。」林宵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帶著一種巨大的狂喜,「知微,黃哥,它還活著!只是……只是失溫了!它的靈魂凍住了!」

夏知微立刻湊過來,她不懂食語,但她看得懂林宵的表情。她小心地伸手碰了一下滷蛋的表面,眉頭立刻皺起。「表面脫水很嚴重,蛋白質都變性了。這樣直接放回滷鍋,會裂開。」

黃金土也走了過來,他是總舖師,一輩子跟滷汁為伍,一看就知道怎麼回事。「對,不能直接大火滾。要回鍋……要用最正統的回鍋儀式。」他的聲音也有些哽咽,「要用溫滷,用阿公那鍋從來沒熄過火的老滷汁,小火,一點一點把它煨回來。讓它慢慢吸,慢慢回溫,靈魂才會回來。」

「那還等什麼!」林宵像是捧著什麼絕世珍寶一樣,把滷蛋緊緊護在胸口,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它。那顆蛋在他懷裡,輕輕地顫了一下,像是回應。

就在這時,夏知微的手機響了。

是陳教授的學生打來的,聲音急得像火燒屁股。「學姊!不好了!劉靜瑤跟趙立言提前到管委會了!他們說聽證會提前到今天早上六點!還帶了王安娜和一群記者,說要直播公開什麼食安大踢爆!黃哥的電話都打不通!」

凌晨三點十五分,距離天亮,只剩下不到三個小時。

林宵懷裡的滷蛋,似乎也感受到了時間的緊迫,那股微弱的波動,輕輕地跳了一下。

【……快……】

【……滷汁……要……熄了……】

林宵猛地抬起頭,看向黃金土。黃金土的臉色也變了。他想起劉靜瑤那份公文上寫的——以「停電」為由提前啟動活化契約考核。

如果他們在六點前不能讓初代滷蛋甦醒,不能讓那鍋老滷汁重新發出療癒的光芒,那麼就算他們有人證、有物證,在那場宛如綜藝節目的聽證會上,他們也拿不出最關鍵的證據——證明這條夜市,還活著。

而辦公室外,那群還在等消息的人們,並不知道,一場更殘酷的倒數,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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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王安娜的直播翻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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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十五分,宵港市的天空還是那種被路燈染成暗橘色的黑,像一鍋放涼了的醬油,再也沒有星星。

二號公共冷凍庫的鐵門被黃金土用力關上時,發出「哐」的一聲悶響,把外頭夜市的喧鬧暫時隔絕在另一個世界。林宵胸口還緊緊抱著那顆用塑膠袋裹了三層、卻還是透出寒氣的初代滷蛋。

他能感覺到,那顆沉默寡言的老兵蛋正在他掌心裡微微發抖。不是冷,是虛弱。那股微弱的醬魂波動斷斷續續地傳進他的腦海裡,像一台快沒電的收音機。

【……冷……】

【……火……要……熄了……】

「別怕,別怕,老大哥,馬上就帶你回家。」林宵低聲哄著,聲音有點抖,他自己都沒發現,他的指尖因為長時間抱著冷凍的滷蛋已經凍得發麻,卻一點也不敢鬆手。內心那個整天嚷嚷著「好想收攤躺平、去當個不用聽高麗菜抱怨的廢人」的厭世林宵,此刻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不能讓它熄掉。這顆蛋在那鍋三十年沒熄過火的老滷汁裡泡了三十年,早就不是蛋了,是這條夜市的定海神針,是阿公留給大家的、還在跳動的心臟。

「阿宵,別在這裡發呆!」夏知微一把抓住他冰涼的手腕,她的手很暖,指尖因為急著整理資料而有點薄繭,「陳教授說劉靜瑤他們已經到管委會辦公室了,王安娜的直播車也開進停車場了。他們要先下手為強,用直播把『黑心滷肉飯』的標籤焊死在我們身上,這樣就算我們六點拿出證據,網路上的風向也救不回來了!」

黃金土的臉色是林宵認識他以來最難看的一次,那張總是笑呵呵、像彌勒佛一樣的臉此刻皺成一團。「趙立言這招有夠陰的,」他咬著牙,壓低聲音,「他知道公開聽證會我們有人證,他玩不過,就改玩網路公審。王安娜那個查某的流量加上境外網軍,黑的都能說成白的。到時候就算我們把滷蛋煨回來,觀眾也只會記得『南門夜市用三十年沒換的餿水滷汁害人』,那鍋湯就算發光也沒人敢吃了啦!」

許蓓蓓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衝了過來,她今天沒穿那套浮誇的彩虹網美圍裙,頭髮也只是簡單綁個馬尾,臉上甚至沒化全妝,顯得有點狼狽。她手裡緊緊抓著自己的手機,螢幕亮得刺眼,上面是滿滿的直播預告通知。

「林宵!夏知微!我收到風聲了,王安娜在她的IG限動說,三點半要開『南門深夜夜市食安大踢爆,為市民健康把關』的直播,還說請了什麼『專業食安檢驗師』要來現場突襲!」許蓓蓓的聲音又急又氣,語速快得像機關槍,「她那個直播間我熟,她一定會買機器人衝人氣,然後找幾個暗樁在留言區帶風向,什麼『我上次吃完就拉肚子』、『聽說他們滷汁裡有蟑螂』,這種話術我看多了!她就是要趁你們來不及回來,先把屎盆子扣死!」

夏知微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在冷凍庫慘白的日光燈下反出一道冷光。那是她進入戰鬥模式的訊號。

「她想直播?好,我們就讓她播。」夏知微的嘴角勾起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那是她毒舌系學霸最標準的、準備把人論點拆成碎片的笑容,「許蓓蓓,妳的帳號現在還有多少活粉?」

許蓓蓓愣了一下,隨即挺起胸:「我的『蓓蓓彩虹雞蛋糕』帳號,巔峰時期一場直播同時在線三萬人,現在雖然被王安娜的網軍壓著打,但鐵粉還有八千多。怎麼?」

「夠了。」夏知微快速地在自己的筆電上敲擊,一邊把蔡添財那份手寫自白書的掃描檔、冷凍庫的監視器截圖、還有那張五十萬元訂金支票的影本全部拖進一個資料夾,「等一下,王安娜開播之後,妳立刻用妳的帳號開直播,標題就下『夜市內幕?網美派領袖帶你直擊踢爆現場』,然後把妳的直播間連線申請丟給她。妳是夜市內部的人,她不敢不接,一接,她的流量就是我們的流量。」

林宵聽得目瞪口呆:「欸欸欸,等一下,妳們兩個什麼時候變這麼有默契的?妳前幾天不是還在攤商大會上嗆她說『妳那個起司瀑布地瓜球根本是起司土石流』嗎?」

「閉嘴,」夏知微和許蓓蓓異口同聲地對他翻了個白眼,默契得讓林宵背後一涼。

許蓓蓓哼了一聲,語氣卻沒了之前的優越感:「老娘是看不起守舊派的油膩沒錯,但老娘更看不起用假食安毀掉整個夜市的賤人。我那間店是為了拍照沒錯,但我的麵糊是每天凌晨四點起來自己調的,我的起司是真的會牽絲的!王安娜那種為了業配連餿水都能說成燕窩的傢伙,才是拉低我們網美派的品質!」

「快走,」夏知微把筆電塞進包包,一手拉著還在發愣的林宵,一手拉著許蓓蓓,「我們回攤位。林宵,你的任务是救滷蛋。我們的任務,是讓王安娜的直播,變成她的告別演唱會。」

三個人衝出冷凍庫時,整個南門深夜夜市已經變了樣。

原本應該充滿滷肉香、燒烤味、熱炒鑊氣的空氣,此刻被一種刺眼的人造光給切開了。停車場的入口處,一輛漆著「好呷集團食安把關車」的白色廂型車大刺刺地停著,車頂上架了兩盞強到能把人毛孔都照清楚的直播補光燈。穿著一身純白、化著精緻妝容的王安娜正對著手機鏡頭,用她那種甜到發膩、卻又帶著一絲正義凜然的聲音說話。她身邊還站著一個穿著白袍、戴著口罩、自稱是「前衛生局約聘檢驗員」的中年男人,手裡拿著一瓶試劑,看起來煞有其事。

直播間的人數,已經衝到了一萬八千人,而且還在每秒幾百人的速度往上跳。留言區被她買來的機器人帳號洗得飛快。

【安娜女神好勇敢!敢踢爆黑心夜市!】

【早就覺得那家滷肉飯的滷汁顏色不對勁,原來三十年沒換啊好噁心】

【支持好呷集團都更!還給宵港一個乾淨的商場!】

王安娜對著鏡頭露出一個心痛的表情:「各位宵港的鄉親、各位關心食安的爸爸媽媽,大家半夜好。我是安娜。會開這場直播,是因為我收到太多粉絲私訊,說吃了南門夜市某間三十年老店的滷肉飯之後,腸胃不適……我原本也不相信,直到我請這位專業的檢驗師,去看了他們那鍋號稱『三十年不熄火』的老滷汁……天啊,裡面的畫面我真的不敢給大家看,太可怕了,那根本是細菌的溫床!」

她身邊的白袍男立刻接話,拿起試劑搖晃:「根據我的專業判斷,這種長時間未更換、反覆加熱的滷汁,亞硝酸鹽跟生菌數絕對超標百倍,吃多了可是會致癌的啊!」

遠處,林宵的滷肉飯攤位還暗著,只有那鍋老滷汁爐上的小火,還在極其微弱地跳動著,像一個病重老人微弱的呼吸。滷汁的香氣,今晚淡得幾乎聞不到。

「放你媽的屁!」一個粗壯的聲音突然炸開,是蔡炮。這個平常跟林宵互嗆最大聲、一點就炸的宿敵,此刻卻像一座山一樣擋在王安娜的鏡頭前,滿臉通紅,「林宵那鍋滷汁我從小吃到大!我阿爸還在的時候就吃那鍋!你說它致癌?那我怎麼還活到現在還這麼勇?你這個查某為了賺業配,良心被狗啃了是不是!」

「蔡炮你讓開!不要妨礙直播!」王安娜臉色一變,但還是維持著甜美的假笑,「這位大哥情緒很激動呢,是不是被說中了心虛啊?」

留言區立刻被帶風向:

【攤商惱羞成怒了哈哈哈】

【一看就是黑心同夥】

就在這時,夏知微的聲音,清晰地、冷靜地,透過許蓓蓓的手機,連進了王安娜的直播間。

「王安娜小姐,請問妳口中的『專業檢驗』,有經過衛福部認證的實驗室檢驗報告嗎?還是只靠一瓶來路不明的試劑跟一張嘴?」

許蓓蓓的直播間標題太聳動,加上她本身的網美流量,瞬間分走了王安娜近三分之一的觀眾。王安娜為了證明自己「公開透明」,不得不接起連線。一接起來,看到是許蓓蓓跟夏知微,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蓓蓓?夏同學?」王安娜強笑,「你們也是來關心食安的嗎?」

「我們是來關心,妳的食安,是用多少錢買的。」夏知微沒有任何廢話,直接把自己的筆電鏡頭對準螢幕,點下了播放鍵。

下一秒,一段畫質不算清晰、但聲音卻無比清楚的錄音,透過兩個直播間,傳進了此刻已經飆到三萬五千人的觀眾耳朵裡。

是蔡添財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自白:「……我……我對不起阿金伯……對不起林宵……是趙立言,是好呷集團的趙立言給我五十萬,叫我拿備用鑰匙去偷那顆滷蛋的……他說只要滷蛋不見,那鍋滷汁就會死,夜市就會散,我就能去他的新商場有個乾乾淨淨的店面……我……我怕做一輩子夜市,最後什麼都沒有啊……」

緊接著,是冷凍庫監視器畫面。雖然因為角度問題有點暗,但清晰地拍到蔡添財在凌晨一點,用一張卡片刷開了二號冷凍庫的門,抱著一個保溫箱進去,出來時,包包明顯鼓了起來。

王安娜的臉,瞬間白了。

「這……這是偽造的!這是AI變造的!」她尖叫起來,聲音再也甜美不起來。

「偽造?」夏知微冷笑一聲,點開下一個檔案。那是一張張由義務律師團連夜透過網路資訊公司調出來的金流截圖與後台數據圖。上面用紅線清清楚楚地標示出,王安娜的公司帳戶在過去一週內,收到了來自境外三家人頭公司、總計超過八十萬元的匯款,而就在匯款入帳的同一時間,有超過兩千個來自同一個IP區段的殭屍帳號,在她的每一篇貼文、每一場直播底下,瘋狂複製貼上「南門夜市黑心」、「滷肉飯致癌」的留言。

「王安娜小姐,」夏知微的聲音像是手術刀,一刀一刀劃開那層虛偽的糖衣,「請問這八十萬,是好呷集團付給妳的『食安把關費』,還是『網軍操作費』?妳直播間現在這五萬人裡,有多少是真人,有多少是妳買來的機器人?需要我現在就把這些數據,連同蔡添財的自白,一起送到檢調單位嗎?」

許蓓蓓立刻接上,用她最擅長的網美語氣,對著自己的直播間大聲說:「各位寶貝們看清楚了!這就是為什麼我說流量不能當飯吃,會噎死!有些人為了流量,連自己從小吃到大的夜市都能出賣,這種人的推薦,你們還敢信嗎?」

風向,在這一瞬間,像被颱風尾掃到一樣,徹底翻轉。

原本被壓制的、在地宵港人的留言,像火山一樣噴發出來。

【幹!原來是自導自演!太噁心了吧!】

【我就在現場!那個檢驗員根本是臨演!他剛剛還在問廁所在哪裡!】

【王安娜滾出宵港!還我們夜市!】

【支持林宵!支持阿公的滷肉飯!】

人數衝破五萬,而且每一條留言都是活生生的、帶著憤怒與溫度的真人。打賞跟小禮物的特效反而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滿螢幕的「加油」跟「守護滷肉香」。

王安娜看著自己直播間那條原本漂亮的流量曲線,像自由落體一樣往下墜,而對面許蓓蓓跟夏知微的連線直播間,人氣卻像火箭一樣往上衝。她身邊那個白袍臨演一看苗頭不對,早就偷偷把白袍脫掉,混進人群中溜了。

「關掉!快點關掉!」王安娜對著鏡頭後的助理歇斯底里地尖叫,妝都哭花了,哪裡還有什麼女神形象。她手忙腳亂地去按結束直播的按鈕,卻因為手抖按了好幾次才按掉。最後的畫面,是她那張因為驚慌而扭曲的臉。

直播,斷了。

現場爆出一陣巨大的歡呼聲。蔡炮跟幾個守舊派的阿伯們激動地抱在一起,許蓓蓓則是對著夏知微比了個讚,兩個人相視一笑,那是一種戰友才有的默契。

黃金土站在人群後面,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

然而,林宵卻沒有跟著歡呼。

他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直播上時,已經悄悄溜回了自己那個冷清的攤位。他小心翼翼地把那顆失溫的初代滷蛋,捧到了那鍋還在以最小火力維持著的老滷汁前。

滷汁的表面,沒有像往常那樣,溫柔地冒著小泡、散發著療癒的光。它的顏色有點黯淡,像一潭快要乾涸的池水。

他深吸一口氣,用雙手捧著那顆冰冷的蛋,一點一點,慢慢地、像對待剛出生的嬰兒一樣,將它沉回了那鍋溫暖的、屬於它的家。

「滋……」

極輕微的一聲。當滷蛋重新沒入滷汁的那一刻,一股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的暖流,從鍋底竄了上來。滷蛋輕輕地顫了一下。

【……暖……】

林宵把耳朵貼近鍋面,在午夜三點四十分,食材最誠實的時間裡,他終於又聽見了,那個沉默老兵的聲音,雖然還是很虛弱,卻不再是求救,而是一聲長長的、安心的嘆息。

【……回來了……】

鍋裡的滷汁,似乎也回應似的,輕輕冒出了一個泡泡。那個泡泡很小,卻在深夜的燈光下,折射出了一點點、金色的、像是螢火蟲一樣的光。

療癒結界,正在回來。

可就在這時,一個穿著整齊西裝、即使在凌晨也打著領帶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的攤位前。

是趙立言。他沒有看那場崩盤的直播,他的臉上甚至沒有一絲憤怒,依舊是那種儒雅的、一切盡在掌握的微笑。只是那笑容,在看到林宵鍋裡那一點點微光時,眼底閃過一絲陰鷙。

他身後,跟著臉色鐵青、手裡緊緊抱著一疊都更同意書的劉靜瑤。

「很精彩的反擊,林宵同學,夏知微同學,」趙立言輕輕拍了兩下手,聲音不大,卻讓剛剛還在歡呼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用網美打網美,用直播打直播,真是漂亮。只可惜……」

他看了看手錶,時針正指向四點。

「你們救回了網路上的風向,卻救不回時間。」他微笑著,從劉靜瑤手裡接過一份文件,輕輕放在林宵那張油膩的攤位桌上,「聽證會,六點準時開始。地點,市政府。主題,南門夜市活化契約期滿考核。」

「根據合約,考核的唯一標準,就是這鍋『持續不滅』的老滷汁,是否還具備『深夜米其林指南』所認證的『療癒價值』。而評審,」趙立言的目光掃過那鍋還很黯淡的滷汁,語氣像是在宣布一個死刑,「將會現場試吃。」

「如果六點前,這鍋湯發不了光,溫不了人心……」他頓了頓,那個笑容變得無比冰冷,「那麼,就算你們有再多的自白跟截圖,這條夜市,也得照合約,準時熄燈。林宵,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

他轉身離開,留下那份散發著冰冷油墨味的公文,和一陣讓人窒息的壓力。

凌晨四點,距離最終審判,還有兩個小時。而那顆剛回鍋的滷蛋,還遠遠沒有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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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管委會的最終公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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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零三分。

趙立言離開時,皮鞋踩在夜市被醬油浸得發黑的水泥地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就像他這個人一樣,斯文,安靜,卻讓人覺得腳底發涼。

劉靜瑤緊緊抱著那疊燙手的都更同意書,紙張邊緣都因為她指節用力而發皺。她看了一眼林宵,推了推無框眼鏡,眼神裡沒有憐憫,只有公事公辦的冰冷,像是在看一份即將被碎紙機處理掉的過期合約。

那份放在林宵攤位油膩桌板上的公文,還帶著影印機剛出爐的餘溫,油墨味混著滷汁的香氣,變成一種極其荒謬又窒息的味道。

「聽證會,六點準時開始。地點,市政府。主題,南門夜市活化契約期滿考核。」白紙黑字,每一個字都像釘子。

人群剛剛因為王安娜直播翻車而沸騰的歡呼,像被一桶冰水當頭澆熄。阿婆收起了笑容,藥燉排骨的蔡炮把剛舉起來的拳頭默默放下,連一向聒噪的許蓓蓓都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鍋老滷汁上。

那鍋被林宵阿公守了三十年的老滷汁,此刻正小火溫著。初代滷蛋已經被林宵從冷凍庫救回來,重新回到了滷汁裡,像一個凍傷的老兵終於回到戰壕。可它還是很黯淡。湯面沒有平時那種溫潤的油光,更沒有傳說中只有真心想療癒他人的廚師才能點亮的微光。滷汁沉默著,香氣很淡,淡到快要被凌晨海風吹散。

「還有兩個小時不到……」林宵心裡那個喪氣的聲音又冒了出來,「這要怎麼發光啊?難道要我在滷汁裡插個LED燈泡嗎?評審又不是瞎的。」

他下意識地捧住滷鍋的邊緣,指尖傳來微溫。就在午夜十二點到三點食材最誠實的時間已經過了,他的食語正在快速退潮,現在只能聽見一些模糊的囈語。滷蛋在湯裡輕輕晃了一下,傳來一個非常非常虛弱,像收訊不良的廣播一樣的波動。

「……冷……」

是滷蛋的聲音。那個沉默寡言三十年的老兵,第一次喊冷。

林宵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比起什麼米其林推薦、什麼都更合約,這一聲「冷」更讓他難受。

「林宵。」

一隻溫暖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是夏知微。她的手很冰,但眼神很穩。她沒有看那份公文,而是直接將它翻到背面,拿出奇異筆,在空白處寫下幾個字,字跡俐落如刀刻。

「趙立言要打的是程序戰,我們就用程序打回去。」她抬起頭,聲音不大,卻讓周圍幾個攤商都聽見了,「黃金土阿伯,自治章程第十七條,現在能用嗎?」

原本蹲在角落抽著菸、笑呵呵看戲的黃金土,緩緩吐出一口菸。他臉上的笑容還在,可那雙總是瞇著的眼睛,第一次完全睜開了。精明如老狐狸的光芒一閃而過。

「能,怎麼不能。」黃金土把菸蒂按熄在啤酒罐裡,站起身,中氣十足地吼了一聲,那聲音瞬間壓過了夜市發電機的嗡嗡聲,「南門夜市自治管理委員會,緊急召集!全體攤商大會,現在開會!」

如果說剛才的夜市是療癒的深夜食堂,那麼這一刻,它變成了綜藝節目的錄影現場。

黃金土這老狐狸,根本是把危機當舞台在用。

他不知道從哪裡拖出來一座用了二十年的紅色塑膠投票箱,箱子上還貼著上次選里長的殘膠,又讓總舖師阿姨搬來一張小學課桌椅當主席台,再把夜市那盞最亮的探照燈直接打在中央空地上。原本準備收攤的攤商們被一個個喊了回來,加班的上班族、夜班剛下班的護理師、還有幾個穿著宵港大學外套、大氣不敢喘的大學生,全都被這陣仗給留住了。

「各位鄉親父老,兄弟姊妹,帥哥美女!」黃金土拿著一支會回授的麥克風,喂喂了兩聲,活脫脫就是綜藝節目主持人,「按我們南門夜市自治章程第十七條,只要三分之一以上攤商連署,就可以在契約期滿前,針對『夜市存續與否』發起最終公投!公投結果,將作為聽證會最重要的民意依據,直接送上市政府!」

他頓了頓,笑瞇瞇地補上一句,「有投票權的不只攤商喔,我們這兩個月有發連署卡,集滿十個章的常客,也算一票。這叫深夜療癒經濟,人人有份!」

人群一陣騷動。趙立言剛走到夜市出口,聽到這句,腳步停住了。他轉過身,臉上的儒雅微笑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黃金土先生,你這是拖延戰術。」劉靜瑤立刻上前一步,聲音冷冽而專業,「根據都更條例,公投屬於自治管理範疇,不能凌駕於市政府與管委會簽訂的活化契約。六點的考核是契約條款,公投結果不具法律強制力。」

「劉律師,妳說得對。」黃金土居然點頭點得飛快,態度好到讓人起雞皮疙瘩,「所以我們這個公投,叫做『民意公投』嘛。沒強制力,但有壓力啊。五萬人的直播都看了,市政府敢不看民意嗎?來來來,趙總,劉律師,你們也是利害關係人,一起來投票嘛。民主社會,票票等值。」

他一邊說,一邊已經讓人把兩張長桌併起來,一張放著「同意夜市續存」的綠色票匭,一張放著「同意都更收購」的橘色同意書。橘色那疊,正是趙立言帶來、印著好呷集團LOGO的都更同意書,薄薄一張紙,承諾的卻是冷氣房、勞健保、固定的休假日。

趙立言盯著那個紅色投票箱,眼神陰鷙了幾秒,隨即又恢復了那副一切盡在掌握的斯文模樣。他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優雅地走回場中央。

「好啊,那就投票。」他拿起一張橘色的同意書,輕輕揚了揚,「我尊重遊戲規則。不過,遊戲之前,我想讓各位聽聽現實的聲音。」

他把麥克風接了過去,聲音透過喇叭傳遍整個停車場。

「各位老闆,我知道大家在南門夜市擺攤,十幾二十年,風吹日曬雨淋。夏天熱到中暑,冬天冷到手裂,颱風天還要擔心攤子會不會被吹走。生意好的時候一個月賺十幾萬,生意不好的時候,連瓦斯錢都付不出來。蔡添財老闆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他刻意點了蔡添財的名字,縮在角落的蔡添財頭壓得更低了,「好呷集團給的,不是收購,是保障。複合式商場裡有冷氣、有勞健保、有年終,有穩定的客流。你們的手藝,不會消失,只是換一個更舒服的地方發光。為什麼要守著這個只有四小時、還要看天吃飯的停車場呢?」

這番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進許多老攤商心裡最軟也最痛的地方。幾個賣烤玉米、賣甘草芭樂的阿伯阿姨,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眼中有些動搖。他們不是不愛夜市,他們只是太累了。

空氣瞬間變得沉重,連滷汁的香氣都好像被壓得更低了。

「放屁啦!」

一個炸雷般的聲音猛地炸開。

是蔡炮。這位藥燉排骨的宿敵,今天綁著頭巾,手裡還拿著大漏勺,滿臉通紅地衝了出來。他大嗓門一開,連麥克風都不需要。

「趙什麼言的,你少在那邊假惺惺!什麼保障?我蔡炮在這裡賣藥燉排骨賣了十八年,我賺的是錢嗎?我賺的是人情味啦!」他指著林宵的滷肉飯攤,又指向在場每一個人,「宵港是什麼地方?是海港!海風鹹鹹,人的汗也鹹鹹,不喝一碗燒燙燙的排骨湯、不配一碗黏嘴的滷肉飯,怎麼算來過宵港?你把我們關進那個冷冰冰的百貨公司,吹冷氣是爽啦,但滷肉香就沒了!沒了滷肉香的宵港,還叫宵港嗎?那叫台北信義區啦!」

他這番粗話,卻糙得讓人想哭。幾個年輕的護理師噗哧笑了出來,卻又用力點頭。

「就是說啊!」一個剛下大夜班、眼睛還掛著黑眼圈的護理師忍不住喊道,「我每天凌晨三點下班,就是要來這裡吃一碗滷肉飯才睡得著!商場裡的滷肉飯,能一樣嗎?」

現場氣氛被蔡炮這一點就炸的脾氣,硬生生炸出了一個缺口。

夏知微接過了麥克風。她沒有蔡炮那麼激動,聲音依舊理性、冷靜,卻比任何嘶吼都更有穿透力。

「趙先生,你口口聲聲說現實,那我來跟你談現實。」她扶了一下眼鏡,目光掃過趙立言與劉靜瑤,最後落在所有投票者身上,「現實就是,好呷集團給的都更同意書,第三條第七項寫著,收購後攤位租金將參照商場浮動定價,三年一調。這意味著,現在承諾的保障,三年後就可能因為租金暴漲而全部收回。現實就是,王安娜的直播金流截圖顯示,貴公司花了八十萬買網軍來抹黑食安,卻只願意給蔡添財先生五十萬的訂金。這就是你們對待『夥伴』的價格。」

她頓了頓,語氣稍微放緩,卻更重地敲在每個人心上。

「我不是攤商,我是宵港大學的學生。我和我的同學,還有在場許多加班到十一點的上班族,我們不是來這裡找便宜的宵夜。我們是來找一個地方,一個在白天被報告、被KPI、被主管罵到臭頭之後,還能被一碗熱飯、一句『少年欸,加油』接住的地方。這個價值,你們的試算表算不出來。但我們的選票,可以算出來。」

她說完,將手中的一票,鄭重地投進了綠色的票匭裡。清脆的紙張落底聲,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

許蓓蓓也站了出來。這位網美創新派的領袖,今天沒有穿她的彩虹圍裙,臉上也沒有優越感。她看著林宵,深吸一口氣。

「我以前覺得守舊派很油膩,整天就只會說古法古法。」她有點彆扭地說,「但這次被王安娜搞,我才發現,沒有這些阿公的味道,我們這些創新的,根本就是無根的浮萍。流量會過期,但味道不會。林宵,我投給你,但你欠我一次彩虹雞蛋糕聯名喔!」

現場響起一陣善意的笑聲,緊繃的氣氛被拉回來不少。

林宵站在滷鍋前,從頭到尾沒說話。他看著夏知微為他據理力爭,看著宿敵蔡炮為他拍桌,看著許蓓蓓這個曾經的對手為他站台。他的毒舌吐槽防衛機制,在這一刻徹底當機。胸口那股一直想躺平、想收攤的喪氣,被另一種更燙、更滿的東西取代了。

他聽見,滷汁裡的聲音變得稍微清晰了一點。高麗菜大嬸的八卦聲、辣椒屁孩的滋滋聲、還有香菜那個孤僻藝術家難得的安靜,都在為他加油。

他走到了麥克風前。沒有稿子,沒有演練。

「我……我林宵,也沒什麼好說的。」他的聲音有點啞,帶著熬夜的鼻音,「我阿公留給我這鍋滷汁的時候,我只覺得是個累贅。三十年不熄火,超麻煩的,還要半夜起來顧火,根本是虐待延畢魯蛇。」

他自嘲地笑了笑,台下也跟著笑了。

「我一直想,如果夜市沒了,我是不是就能去睡個好覺了。但剛剛滷蛋跟我說它很冷的時候,我才發現,我他媽的根本不想讓它熄掉。」他抬起頭,眼眶有點紅,卻還是那副毒舌的樣子,「這鍋滷汁,很機車,很挑食,還會記仇。但它記得每一個來吃過飯的人的味道。它記得阿公的手,記得蔡添財叔以前偷吃滷蛋被阿公打手心的事,也記得夏知微每次都叫半碗飯卻偷喝三碗湯的事。」

夏知微在台下瞪了他一眼,臉頰有點紅。

「如果……如果今天公投,我們能把夜市留下來。」林宵深吸一口氣,做了一個讓全場老味道守舊派都倒吸一口氣的決定,「我林宵,對著這鍋三十年的老滷汁發誓,我會把阿公那本手寫的養鍋筆記,全部公開。從怎麼選醬油、怎麼顧火、到怎麼聽滷汁說話,我全部教給大家。以後,這鍋湯不是我林宵一個人的,是我們南門夜市每一個人的。我們一起讓它發光,怎麼樣?」

全場死寂了一秒。

隨即,總舖師阿姨第一個拍起了手,啪!啪!啪!接著是蔡炮,然後是所有攤商。那個承諾,比任何都更合約都更有重量。傳承,從來不是藏私,而是分享。這才是阿公想教他的最後一件事吧。

黃金土眼中閃過一絲欣慰與驚訝,隨即高舉雙手。

「好!廢話不多說!投票開始!」

宛如綜藝節目的最終審判,正式開始。攤商們、常客們,一個接一個,拿著手中的票,走向那個紅色的投票箱。每一步,都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上。趙立言站在一旁,雙手抱胸,臉上依舊掛著笑,但眼神卻死死盯著那個箱子。劉靜瑤則拿出計算機,低聲計算著什麼,嘴裡唸著:「攤商三十七票,常客連署十九票,總數五十六票,過半數二十九……」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五點四十七分,最後一票投入。

黃金土戴上了他的老花眼鏡,在探照燈下,像綜藝節目要公布冠軍一樣,用極其緩慢、極其折磨人的動作,解開了投票箱的鎖。

卡噠。

鎖開了。箱蓋被掀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伸長了脖子。林宵下意識地抓住了夏知微的手,發現她的手心全是汗。滷鍋裡,那顆初代滷蛋似乎也感受到了這股緊張,輕輕地,晃動了一下,湯面泛起一絲極其微弱、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而黃金土從箱子裡掏出的第一疊票,讓他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票數,清點到最後,竟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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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全體攤商大會的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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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噠的那一聲,在凌晨五點四十八分的停車場裡,輕得像一顆米粒掉進滷鍋,卻重得讓所有人的耳膜都震了一下。

南門深夜夜市的探照燈把紅色投票箱照得像是綜藝節目的冠軍寶座,黃金土那雙拿過無數次大勺、也簽過無數張攤位調解書的手,此刻戴著有點起霧的老花眼鏡,正慢動作重播般地從箱子裡掏出第一疊票。他的手指有點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這箱子裡裝的是整條街未來十年的房租、夢想跟瓦斯費。

「咳,鎮定,鎮定。」黃金土自己給自己打氣,聲音透過那支夜市自治管理委員會用了十年的破擴音喇叭傳出來,帶著滋滋的電流聲,「現在開始唱票。同意夜市續存,原地續約的,畫圈。同意交給好呷集團都更改建複合式商場的,畫叉。」

林宵站在自己那鍋還在小火咕嘟的老滷汁旁邊,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夏知微的手。他原本只是想禮貌性地碰一下,給個戰友之間的鼓勵,結果發現夏知微的手比他的還冰,而且全是汗。夏知微瞪了他一眼,沒甩開,只是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音量說:「放手,你手汗會害我等一下簽名糊掉。」

「妳不是理性至上嗎?怎麼手也在抖?」林宵很小聲地吐槽,算是緩解自己的心跳。

體驗過剛剛王安娜直播翻車的逆轉,這會兒再看開票,反而更折磨人。因為直播是網路上的數字,這裡是活生生的人頭,一張一張都是熟面孔。

「圈!老林滷肉飯續存!」黃金土舉起第一張。

賣蚵仔煎的阿塗伯立刻吹了一聲口哨,彩虹雞蛋糕的許蓓蓓則是緊緊抓著自己那支自拍棒,指節都白了。

「叉!交給好呷集團!」

第二張舉起來,是藥燉排骨蔡添財的字跡。蔡添財整個人縮在柱子後面,不敢看大家,眼鏡一直起霧,他一邊擦一邊結巴:「我、我那是、那是之前……」

蔡炮直接炸了,嗓門大到把擴音喇叭都蓋過去:「蔡添財你他媽的是在畫啥小!我上次車子拋錨還是阿塗伯幫你顧攤到三點!你對得起那碗排骨嗎!」

「你、你先聽我解釋……」蔡添財差點哭出來。

唱票就在這種一秒天堂一秒地獄的氛圍裡繼續。黃金土的聲音越來越慢,每唸一張,趙立言那張斯文的笑臉就多一分裂痕。劉靜瑤抱著平板,戴著金絲眼鏡,手指在計算機上敲得啪啪響,嘴裡像報菜名一樣唸:「圈二十一,叉二十……目前平手,攤商三十七票已開三十五張,常客十九票已開十八張……」

時間走到五點五十九分。最後兩張票被黃金土捏在手裡,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連平常最吵的食材們都安靜了。林宵甚至能聽見自己攤位上那顆被放在保溫甕裡的初代滷蛋,發出一種極細微的、像是老兵在戰壕裡屏息的嗡鳴。

不是幻聽,是食語。午夜十二點到三點是最誠實的時間,現在雖然已經快六點,能力正在衰退,但那顆泡了三十年的滷蛋,它的醬魂還在努力地想說話。林宵集中精神,只捕捉到一個破碎的詞:「……別……散……」

「最後兩張。」黃金土深吸一口氣,把票攤開在燈下,「一張圈,一張叉。」

全場譁然。

「平手?怎麼會是平手!」許蓓蓓第一個尖叫,她的聲音都劈叉了,「五十六票怎麼會平手!」

劉靜瑤立刻推了一下眼鏡,冷靜得像一台人形法條列印機:「總票數五十六,圈二十八,叉二十八。依據南門深夜夜市自治章程第三條,公投平手視同否決,維持現狀。但現狀是租約將於本月底到期,現狀就是不續約。所以按照邏輯,平手等於夜市解散。」

她說完,還非常貼心地把平板轉向大家,上面是她早就做好的簡報,標題用紅字寫著《平手即解散之法律效果分析》,連附註都標好了。

「靠,這什麼爛規則!平手就解散,那我們投心酸的喔!」蔡炮氣到脖子都紅了,差點把手上的大漏勺給折彎。

趙立言這時候才緩緩鼓掌,啪、啪、啪,每一下都很優雅,也很刺耳。他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露出那種資本家專屬的、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微笑。

「各位的熱情我感受到了。」趙立言的聲音不大,卻透過他自己帶來的那支高級麥克風,清晰地壓過了所有騷動,「但劉律師說得沒錯。遊戲總要有規則,不然自治就成了鬧劇。而且——」他頓了一下,故意看向停車場最角落那個從頭到尾都沒人坐的鐵椅子,上面貼著一張泛黃的膠帶,寫著「地主代表席」。

「而且,大家是不是忘了一票?」趙立言微笑道,「南門夜市這塊地,白天是捷運局的停車場,晚上租給自治委員會。但真正的地主,是三十年前把這塊地以象徵性一塊錢租給市政府、指定只能做夜市使用的林朝宗先生。也就是——林宵同學的阿公。」

林宵愣住了。

「阿公的地?」他腦袋有點當機,「我阿公不是只有那鍋滷汁嗎?」

夏知微也皺眉,她快速翻著之前調出來的謄本:「地籍資料上,地主確實是林朝宗,但他過世後,產權由市政府信託代管,授權自治委員會管理。趙立言,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信託契約裡有一條。」劉靜瑤接話,接得天衣無縫,她從公事包裡抽出一份影印本,紙張新得發亮,顯然是好呷集團法務部熬夜趕出來的,「地主代表對於夜市存廢,擁有一票否決權。這一票,長期由市府指派人員代理,但代理人今天沒有到場。依據契約,代理人未出席,視同地主方不同意續約。也就是說,就算你們剛剛是二十八比二十八,只要加上這一張否決票,結果就是——解散。」

現場瞬間像是被倒了一盆冰水。剛剛還因為平手而憤怒的攤商們,這下是徹底的茫然跟絕望。

「什麼否決權?你們根本是找個幽靈來投票!」許蓓蓓氣到把彩虹雞蛋糕的招牌都快搖下來了,「那個位子三年都沒人坐了!現在才說他有否決權?」

「白紙黑字。」劉靜瑤把合約推到黃金土面前,「黃會長,你應該最清楚,合約就是合約,人情不能當飯吃。」

黃金土沒有立刻說話。他那張總是笑呵呵、像彌勒佛一樣的臉,第一次沉了下來。他慢慢地把老花眼鏡拿下來,用衣角擦了擦,然後從自己那個看起來像是要去菜市場買菜的帆布袋裡,掏出了一個用報紙包了好幾層的東西。

動作很慢,報紙一層一層打開,裡面是一個已經發黃、邊角都捲起來、甚至還有滷汁漬的塑膠資料夾。

「劉律師啊,妳說得對,合約就是合約。」黃金土的聲音忽然不像和事佬了,帶著一種老狐狸終於要亮尾巴的精明,「所以,老頭子我今天也帶了一份合約來。不是影印本,是三十年前,阿宗親手跟市政府簽的原始手寫契約的影本。當年我還是里長,作見證人,這份我放在家裡神明桌抽屜,壓了三十年。」

他把那張薄薄的、字跡已經有點暈開的紙,攤在投票箱上。所有人都圍了過去,連趙立言都忍不住探頭。

那是一張用藍色原子筆寫的契約,字很醜,但很用力。最下面有兩個簽名,一個是林朝宗,一個是當年的市府代表。條文最後,有一行用紅筆額外加註的小字,字更醜,像是後來硬擠上去的:

「附加條款:只要南門老滷汁之火不熄,且得深夜米其林指南推薦一次,夜市即有優先續約權十年,地主否決權不生效。此火為約定之火,非瓦斯之火,是人心之火。——林朝宗」

全場靜默了三秒。

然後,林宵第一個沒忍住:「阿公你寫合約還在玩諧音梗喔!什麼人心之火啦!而且字也太醜了吧!」他在心裡吐槽,但鼻子卻有點酸。阿公那個倔老頭,連立個契約都要把滷汁寫進去,好像那鍋東西比土地還重要。

「深夜米其林指南?」夏知微敏銳地抓住了關鍵字,「那是什麼?我們宵港市有這個嗎?我怎麼從來沒聽過?」

趙立言的臉色終於變了。他一把拿過那張紙,仔細地看著那行紅字,眉頭越皺越緊:「手寫加註……沒有用印……這在法律上可能被認定為無效的補充條款……」

「有沒有用印,你可以去問市政府檔案室。」黃金土笑呵呵地又從帆布袋裡掏出第二個東西,這次是一本小小的、封面燙金的冊子,上面印著《宵港深夜米其林指南 2024 內部評鑑手冊》,「還有,這本指南,有沒有人聽過?我猜是沒有。因為它從來不公開發行,一年只印一本,只推薦一攤,評審也只有一個人。」

他啪地一下,把冊子翻開,翻到最後一頁的推薦欄。那一頁是空白的,只有一個簽名欄,簽名欄上面印著小小的字:首席評審。

黃金土拿起桌上的原子筆,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一筆一劃地寫下三個字。

黃金土。

「林北我,就是那個神秘評審啦。」黃金土寫完,把筆一丟,恢復了那個笑呵呵的模樣,但眼神卻亮得嚇人,「這本指南,是當年阿宗跟我還有幾個總舖師一起搞的。我們覺得,白天的米其林不懂宵夜,我們自己評。評的不是裝潢,不是服務,是那個——」他指了指林宵那鍋還在冒著小泡泡的老滷汁,「吃了會不會讓你覺得,明天還可以再撐一下的那個味道。也就是療癒結界啦。」

他轉向林宵,忽然很大聲地說:「林宵!你阿公那鍋滷汁,從妳爸出生前就沒熄過火,到現在,火還在不在?」

林宵被點名,整個人一震,下意識地回答:「在!一直都在!前天被偷走那兩天,我用卡式爐偷偷保著溫,沒讓它滾,但也沒讓它冷掉!」

「好!」黃金土又問,「那我問你,剛剛公投,二十八票支持續存,這算不算人心?」

蔡炮立刻吼:「算!當然算!」全體攤商跟著吼,連常客們都舉手大喊。

黃金土點點頭,最後,他把那本指南高高舉起,像是要頒獎一樣。

「那我,黃金土,以宵港深夜米其林指南創辦以來唯一、也是最後一任首席評審的身分宣布——」他的聲音透過破喇叭,在凌晨六點零三分的停車場裡炸開,「2024年,深夜米其林指南,唯一推薦——林宵的阿宗滷肉飯!推薦理由:三十年老滷不熄,人心不散,吃一口會想家的味道!」

話音一落,林宵那鍋一直只是小火慢滾的老滷汁,忽然像是回應什麼似的,咕嘟一聲,冒出了一個又大又圓的泡泡。而那個泡泡破掉的瞬間,整鍋滷汁的上方,那層豬油的光,竟然真的在晨光還沒完全亮起的微暗裡,微微地、像是螢火蟲一樣,發了一下光。

不是很亮,卻足以讓站在第一排的趙立言跟劉靜瑤,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療癒結界料理的光。只有真心想療癒他人的廚師,才能讓白飯在深夜微微發光。而現在,發光的是那鍋承載了三十年記憶的滷汁。

趙立言的笑容,第一次徹底僵在了臉上。劉靜瑤的計算機,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而林宵的腦海裡,那個一直沉默的初代滷蛋,終於不再是破碎的低語。它用一種像是剛睡醒、又像是泡澡泡到爽的、滿足到不行的聲音,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燙……但……舒服……」

林宵知道,回鍋的時機,到了。但就在他想開口時,黃金土卻按住了他的肩膀,低聲說了一句讓他血液都涼掉的話。

「先別高興得太早,小子。」黃金土的笑容沒變,但聲音只有林宵和夏知微聽得見,「契約跟推薦,只能擋住都更的合約。但那鍋滷汁……你有沒有發現,它的光,有點抖?」

林宵猛地看向滷鍋。果然,那層微光,閃爍得不太穩定,像是風中的燭火。而滷汁深處,有一股他從未感受過的、屬於醬魂的悲傷記憶,正緩緩地、像退潮一樣漫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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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老滷汁的最後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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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光,真的在抖。

就像是夜市入口那台用了十年的舊冰箱,電壓不穩時燈管會滋滋作響的那種抖。明明前一秒還像是螢火蟲一樣,驕傲地宣告自己還活著,下一秒卻又像是被風吹到快熄滅的蠟燭,畏畏縮縮地往滷汁深處縮回去。

林宵的視線死死黏在那鍋老滷汁上,豬油在表面結成的那層薄薄的油光,本來應該是溫潤飽滿的琥珀色,此刻卻像是水面被投入石子,一圈一圈地盪開不規則的紋路。更詭異的是香氣,那股本來應該霸道地鑽進每個人鼻腔、讓加班到兩眼發昏的上班族都會忍不住吞口水的濃郁醬香,此刻卻變得很淡,像是有人把火轉到了最小,只剩下一絲若有似無的餘溫。

「看見了嗎?」黃金土的手還按在林宵的肩膀上,那張永遠笑呵呵、像是土地公一樣的臉,此刻笑容依舊,但眼神卻沉得像深夜的港灣。「發光是好事,代表這鍋湯還認你。但會抖,就代表它的心還沒定下來。」

站在第一排的趙立言,原本僵在臉上的笑容,在看見那光芒閃爍的瞬間,又極其緩慢地、像是變魔術一樣地回來了。他優雅地彎腰,替劉靜瑤撿起了掉在地上的計算機,用手帕擦了擦,遞了回去。

「哎呀,看來是接觸不良呢。」趙立言的聲音溫和得讓人起雞皮疙瘩,他看著林宵,眼神裡的禮貌比刀子還利,「林老闆,恭喜你通過了深夜米其林的推薦。不過,我們好呷集團的都更聽證會,看的是穩定供電,可不是這種一閃一閃的聖誕燈飾。按照黃主委你拿出來的補充條款,優先續約權的前提是『老滷汁持續不熄火』。請問,這種快熄火的狀態,算不算持續呢?」

劉靜瑤接過計算機,指尖還在微微發抖,但她立刻恢復了那種法律精英的冰冷。她推了推眼鏡,聲音沒有起伏:「根據契約法理,『持續』應解釋為穩定、無中斷之狀態。若標的物處於不穩定、隨時可能消滅之風險中,委託人有權主張契約目的已無法達成,優先續約權自始不生效力。白紙黑字,是這樣寫的。」

這兩個人一搭一唱,剛剛才因為公投平手又逆轉而沸騰起來的夜市,瞬間又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圍觀的攤商們面面相覷,剛才還開心到要放鞭炮的蔡炮,臉上的笑容也垮了下來。

「靠,你們是在供三小啦!」蔡炮的火爆脾氣一點就炸,捲起袖子就要往前衝,「剛剛投票我們贏了,深夜米其林也發了,現在又在那邊白紙黑字?你們是當我們夜市自治管理委員會是塑膠做的嗎?」

「阿炮,先回來。」黃金土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聲音不大,卻讓蔡炮硬生生停住了腳步。「趙董說得對,發光只是入場券,能不能讓它一直亮著,才是考驗。」他轉頭看向林宵和夏知微,壓低聲音,「小子,還有夏小姐,剩下交給你們了。六點的聽證會,他們一定會拿這個抖動大作文章。在那之前,你必須讓這鍋湯,安心下來。」

「安心?怎麼安心?」林宵的聲音有點沙啞,他到現在腦子還嗡嗡的。初代滷蛋那句「燙……但……舒服……」還在他腦海裡迴盪,那是三十年來第一次,這顆沉默寡言的老兵願意開口。

夏知微沒有像平常那樣立刻毒舌吐槽,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鍋滷汁,又看了看林宵蒼白的臉。她的理性告訴她,現在最該做的是去蒐集更多法律資料來反駁趙立言,但她的直覺卻告訴她,眼前這鍋湯的問題,不是法律能解決的。

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林宵冰冷的手背。

「你的時間到了。」夏知微低聲說,「現在是凌晨四點十七分,離你說的,食材最誠實的時間,還有七個多小時。今晚十二點到三點,是你最後的機會。去跟它好好聊聊吧。你阿公把它留給你,不是讓你拿來跟建商吵架的。」

夜市在凌晨四點準時收攤。彷彿灰姑娘的魔法時間到了,剛才還燈火通明的南門深夜夜市,在自治委員會的哨聲中,一個一個攤位關燈、收傘、推車離開。停車場又變回了空蕩蕩的、只有幾盞路燈的柏油地。趙立言和劉靜瑤離開前,深深地看了一眼那鍋被林宵用保溫蓋小心蓋住的老滷汁,那個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已經排好病房的病人。

整個白天,林宵都沒有睡。他把自己關在那個不到五坪大的攤位後方的小廚房裡,面前就是那鍋老滷汁。他沒有開火,只是讓它用最小的文火保溫著,按照阿公那本發黃的養鍋筆記上寫的:「人不在,火不熄,湯不悲。」

夏知微也沒有走,她請了學校的假,就坐在攤位前的塑膠板凳上,用筆記型電腦整理著王安娜直播翻車後的網路輿論數據,偶爾抬頭看一眼廚房裡那個背影。蔡炮送來了冰塊和青草茶,許蓓蓓則是破天荒地沒有開直播,而是送來了一大袋她自己研發失敗、但香氣很足的焦糖爆米花,說是「給滷汁聞聞看年輕人的味道,不要一直那麼老氣」。黃金土則是坐在捷運站出口的長椅上,像個沒事的老人一樣曬太陽,但每一個離開的攤商都會經過他身邊,低聲交代一句「主委,晚上我們都會回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熬到了晚上十一點。夜市重新展開,但今晚的氣氛很不一樣。沒有人叫賣,沒有人在排隊玩套圈圈。所有人都只是安靜地把自己的攤位打開,燈點亮,然後不約而同地看向最中間、那個今晚沒有營業的滷肉飯攤。

十一點五十九分,林宵掀開了鍋蓋。

一股陳年的、混雜著醬油、豬油、油蔥酥、還有無數個深夜的疲憊與滿足的味道,緩緩地升了起來。但這一次,林宵聞到的不只是香氣。

當午夜十二點的鐘聲從遠處的捷運站傳來,當「食材最誠實的時間」準時降臨,林宵深吸一口氣,將手輕輕地放在了滷鍋的邊緣。他的指尖沒有碰到滷汁,但那股醬魂共鳴,卻像是被打開了水閘一樣,轟地一聲衝進了他的腦海。

這不是生鮮低語那種嘰嘰喳喳的抱怨。這一次,安靜得可怕。

沒有高麗菜在喊要吹冷氣,也沒有蛤蜊在合唱。整鍋滷汁的集體意識,像是一座巨大的、積滿灰塵的圖書館,終於願意為他翻開最深處、也最不願意被翻開的那一本日記。

然後,他聽見了。

不是滷汁的聲音,是阿公的聲音。

那是很久以前的聲音,有點喘,有點虛弱,像是透過一層厚厚的棉被傳出來的。畫面感也隨之而來,林宵感覺自己像是靈魂被吸進了滷汁的油光倒影裡。他看見了那個小廚房,還是白天,但窗外的光很白,很刺眼。阿公坐在那張他常坐的紅色塑膠椅上,背駝得比記憶中更厲害,手裡拿著那本養鍋筆記,面前就是這鍋滷汁。

阿公的臉色很差,是那種林宵在醫院看過很多次的、化療後的蠟黃。

「老夥計啊……」阿公的聲音很輕,他用那雙佈滿老人斑和燙傷疤痕的手,輕輕摸著滷鍋的邊緣,就像在摸一個老朋友的頭,「醫生說,我大概……沒幾個月了。這個秘密,我沒跟那個延畢的憨孫講,講了那個愛哭的傢伙一定會馬上休學回來顧我,那怎麼行。」

林宵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延畢的憨孫,愛哭的傢伙,是在說他。那是他大四那年,阿公已經住院,但他還在為了畢業專題焦慮,天天打電話跟阿公抱怨教授很機車的那段時間。他以為阿公只是重感冒住院,根本不知道那就是最後一次。

「那個孩子啊,從小就心軟,看不得別人難過,所以就學會用毒舌把自己包起來。」阿公對著滷汁絮絮叨叨地說,像是在交代遺言,「他不敢跟人深交,怕麻煩,怕負責,覺得一個人躺平最輕鬆。這樣以後出社會怎麼辦?被人家吃得死死的。」

阿公咳嗽了幾聲,又笑了起來。

「所以我想了很久,就把你留給他了。」阿公拍了拍滷鍋,「這條夜市裡,最難搞、最麻煩、最需要跟人相處的,就是你這攤滷肉飯。奧客最多,備料最煩,還要跟隔壁賣香菜的吵架,跟對面賣辣椒的借醬油。不把你交給他,他這輩子大概就只會躲在房間裡打電動,覺得全世界都欠他的。」

「我跟黃金土那個老狐狸說好了,契約也藏好了。就是要逼他,去認識整條街的人。去跟蔡炮那個暴躁仔吵架,去被許蓓蓓那個虛華的丫頭笑,去聽黃金土打太極。不這樣,他永遠學不會什麼叫人情味。」

阿公的聲音越來越小,眼皮也越來越重。

「至於那顆滷蛋……」阿公看著鍋底那顆沉默的、黑得發亮的初代滷蛋,語氣忽然變得很溫柔,「如果有一天,它不見了,或是它自己想離家出走,那就讓它去吧。不要急著找。也許……那是好事。讓那個憨孫為了找它,去把整條夜市翻過來,去拜託每一個他以前不想理的人。這樣,他才會發現,原來這條街上,每個人都在發光啊。」

記憶的畫面到這裡,開始變得模糊,像是訊號不良的影片。最後一個畫面,是阿公費力地站起來,把那本養鍋筆記塞進了滷鍋底下的木頭抽屜裡,然後對著滷汁,用盡最後的力氣說了一句話。

「老夥計,之後就拜託你了。幫我……再多照顧他一下下就好。」

轟——!

共鳴結束了。

林宵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面,而且是那種完全無法控制的、像是水龍頭被打開一樣的嚎啕大哭。他一直以為,阿公把這個又累又不賺錢的破攤位留給他,是因為他沒用、找不到工作,只好回來繼承家業。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個被夜市綁住的魯蛇,一邊嫌棄著要早起備料、要應付奧客,一邊又毒舌地說著「想收攤躺平」。

原來,從頭到尾,這都是一場用三十年老滷汁當作包裝紙的、最笨拙也最溫柔的愛。

是阿公用最後的生命,逼他走出自己的房間,走進這個充滿油煙和人情味的世界。

「阿公……阿公你這個……笨蛋……」林宵跪在滷鍋前,額頭抵著溫熱的鍋身,放聲大哭,所有的厭世和逞強在這一刻徹底碎掉,「你直接跟我說啊!你直接跟我說你想我回來啊!幹嘛要用這種方式啊……你以為這樣很帥嗎……很帥嗎……」

一直站在門口的夏知微,聽見了他的哭聲。她沒有走進來,只是靜靜地靠在門框上,眼眶也紅了。她終於明白,為什麼林宵明明嘴巴那麼毒,卻總是在深夜裡,為那些加班到快昏倒的護理師多加一匙滷汁,為那些失戀的大學生多放一顆滷蛋。那不是營業技巧,那是阿公透過這鍋湯,教給他的溫柔。

而那鍋老滷汁,在聽見了林宵這場遲來了三年的告白後,那層一直閃爍不定的油光,忽然像是被風吹散的烏雲,穩定了下來。

咕嚕……咕嚕嚕……

鍋底深處,傳來了久違的、細小而穩定的冒泡聲。不是大火滾沸的喧鬧,而是小火慢燉的、安心的呼吸。一股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溫暖、都要飽滿的香氣,緩緩地、堅定地升了起來,填滿了整個小廚房,甚至飄到了外面的夜市裡。

原本安靜的夜市,忽然騷動了起來。

「你們有聞到嗎?」

「是滷肉飯的味道……好香……比以前還香……」

那個光,不再抖了。它穩定地、溫柔地亮著,雖然還是不強烈,但卻像是一顆終於找到插座的夜燈,安穩地亮在深夜裡。那是療癒結界料理的光,是醬魂的集體意識,在聽見了主人真心的回應後,終於願意重新沸騰的證明。

林宵哭著哭著,卻又笑了。他抹了一把眼淚和鼻涕,抬起頭,看著那鍋重新活過來的滷汁,用那個還帶著哭腔的、卻無比堅定的聲音,立下了誓言。

「阿公,你放心。」他對著滷汁,也像是在對著天上的阿公說,「我不會讓它熄掉的。我會讓它的香氣,一直留在這條街上。一直、一直留下去。」

滷汁回應他的,是更大聲的一次咕嚕聲,彷彿在說「我聽到了」。

而就在這時,林宵的腦海裡,那個初代滷蛋的聲音,再一次響了起來。這一次,不再是滿足的嘆息,也不再是破碎的低語,而是一個清晰的、帶著一點點著急的呼喊。

「……快……快讓我回去……好燙……但是……我想回家了……」

林宵一愣,隨即破涕為笑。他知道,回鍋的時機,真的到了。

可是,當他下意識地轉頭,想去拿那顆被夏知微小心放在保鮮盒裡的初代滷蛋時,卻發現原本應該放在流理台上的保鮮盒,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用原子筆潦草寫成的紙條,壓在鍋蓋上。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還帶著油漬,一看就是蔡添財那種做賊心虛時才會寫出來的字。

「林,林宵,對不起……趙董的人剛剛來過,說……說只要把蛋還給他們,就,就給我一家新店面……我,我沒拿,是他們自己拿走的……真的!」

而夜市的外圍,一台黑色的廂型車,正悄悄地關上車門,準備駛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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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滷蛋回鍋的復活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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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零七分,南門深夜夜市的空氣是凝固的。

林宵盯著那張壓在鍋蓋上的紙條,油漬在原子筆的字跡上暈開,像是一張懺悔書,又像是一張投降書。

「林,林宵,對不起……趙董的人剛剛來過,說……說只要把蛋還給他們,就,就給我一家新店面……我,我沒拿,是他們自己拿走的……真的!」

最後那個驚嘆號,筆尖還戳破了紙,洩漏了蔡添財寫這行字時手抖得有多厲害。

而流理台上,那個原本裝著初代滷蛋的透明保鮮盒,空了。盒底還殘留著一點點深褐色的老滷汁,像是一灘乾掉的血。

「幹……」林宵的聲音卡在喉嚨裡,那個才剛在醬魂共鳴裡跟阿公開開心心立完誓的熱血,瞬間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他腦海裡那個清晰的呼喊還在迴盪——「快讓我回去……我想回家了……」

那顆在滷汁裡泡了三十年,從來沒有離開過鍋子的老兵滷蛋,第一次主動說想回家,結果家被偷了。

「王八蛋!」

一個比他更暴怒的聲音從他身後炸開。蔡炮不知道什麼時候衝進了攤位,他剛剛才在公投大會上慷慨激昂地噴完趙立言,正處於腎上腺素爆棚的狀態,一看到那張紙條,整個人像是一顆被點燃的辣椒。

「蔡添財那個俗仔!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那張結巴嘴一結巴就一定在說謊!還敢寫『不是我拿的』,不是你拿的是鬼拿的喔!」蔡炮氣到連脖子上的金項鍊都在晃,「那台車呢?車在哪?」

林宵猛地轉頭,看向夜市外圍的出入口。

那台黑色的廂型車,已經悄悄地關上了側門,尾燈在黑暗中亮起,像是兩隻準備逃竄的老鼠眼睛。引擎低沉地嘶吼一聲,就要往捷運站旁的大馬路切出去。

只要讓它開上大馬路,混進宵港市凌晨的車流裡,就再也追不回來了。

「攔住它!」夏知微的聲音冷靜得像一把刀。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攤位外,手裡還拿著剛剛黃金土給她的那份三十年手寫契約影本,眼神卻死死盯著那台車。「林宵,你的食語,現在還聽得見嗎?」

午夜十二點到三點,食材最誠實的時間。現在是兩點零九分,正是能力最強的時候。

林宵根本來不及回答,他下意識地閉上眼,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台車上,不,是集中在那台車裡的那顆蛋上。

然後,他聽見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那個這幾個月來讓他社死無數次的食語。

「好燙好燙好燙好燙——這個塑膠盒好燙!我要融化了!我要被悶死了!放我回去!我要回那個黑黑熱熱的家啦!」那是初代滷蛋的聲音,不再是沉默寡言的老兵,而是像一個被強行從戰壕裡拖出來、第一次感到惶恐的新兵,尖銳地、著急地慘叫著。「這個車子好臭!都是皮椅的味道!沒有醬油的味道!沒有豬油的味道!我不要去商場!我不要被切開放在便當裡!」

那聲音太清晰,太可憐,讓林宵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

「在車上!還在車上!它在叫!」林宵大吼,睜開眼睛時眼眶已經紅了。

「聽到就好辦!」蔡炮二話不說,轉身就往自己的攤位衝。他的蚵仔煎攤位旁,停著他那台改裝過、貼滿「蔡記蚵仔煎宇宙好吃」貼紙的發財小貨車。「敢偷我們夜市的蛋!老子讓你知道什麼叫做宵港在地人的交通禮儀!」

「蔡炮!你回來!你沒有駕照——」許蓓蓓踩著她的彩虹厚底鞋追了兩步,高聲尖叫,但那台發財車已經發出跟殺豬一樣的引擎聲,猛地倒車,然後一個甩尾,直接橫在了停車場唯一的出口。

黑色廂型車被迫急煞,輪胎發出刺耳的尖叫聲。車門打開,兩個穿著好呷集團黑色制服、看起來像是保全的年輕人一臉錯愕地跳下來,指著蔡炮的車罵:「你幹什麼!你會不會開車啊!」

蔡炮從駕駛座跳下來,身高一米九,圍裙都沒脫,手上還拿著一把剛剛用來鏟蚵仔煎的鐵鏟,氣勢驚人。

「我幹什麼?老子問你們幹什麼!大半夜的開車進人家停車場偷東西,偷的還是人家的命根子,你們好意思問我幹什麼?」

就在雙方僵持的瞬間,另一道身影已經悄悄地摸到了廂型車的側門邊。

是黃金土。

這個總是笑呵呵的里長伯,剛剛還在公投大會上扮著和事佬,此刻臉上的笑容卻收得一乾二淨。他背著手,慢悠悠地踱步過去,像是晚飯後散步的阿伯,順手就把廂型車沒有關緊的側門給拉開了。

裡面,一個印著好呷集團LOGO的保溫提袋被隨意地扔在座位上,拉鍊只拉了一半。

黃金土嘆了口氣,對著那兩個保全搖搖頭,語重心長地說:「年輕人,偷東西要專業一點啊。這種保溫提袋,保溫效果不好,滷蛋會感冒的啦。」

他伸手,不疾不徐地將那個保鮮盒拿了出來。

盒子裡,那顆深褐色、表面因為浸泡太久而呈現出一種近乎黑色光澤的初代滷蛋,正安靜地躺在那裡。剛剛那個尖叫的聲音,在回到黃金土溫暖的手心後,奇蹟似地安靜了下來,只剩下一個小小的、委屈的嘟囔:「……好冷……想回家……」

「回家了,回家了,乖。」黃金土像是哄孫子一樣,輕輕拍了拍盒子,然後轉頭對著林宵的方向,朗聲喊道:「林宵啊!阿公的蛋,找回來了!可以準備回鍋了啦!」

整個夜市,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後又重新播放。

所有攤商,不管是剛剛還在為了公投結果平手而劍拔弩張的老味道守舊派,還是舉著手機直播的網美創新派,此刻全都圍了過來。大家自動自發地圍成一個圈,圈子的中心,就是林宵那鍋還在以最小火力維持著呼吸、咕嚕咕嚕冒著小泡泡的老滷汁。

這不是自治管理委員會召開的正式大會,沒有麥克風,沒有投票箱。但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有一種比開會時更莊重的表情。

因為大家都知道,這鍋滷汁如果熄了,這條街就真的沒了。

「都讓開一點,讓阿宵透透氣。」黃金土抱著保鮮盒走回圈子中心,將盒子鄭重地交到林宵手上。「阿公的筆記,怎麼寫的?你還記得嗎?」

林宵接過盒子,指尖觸碰到冰冷的塑膠,卻能感覺到裡面那顆蛋傳來的、細微的顫抖。他深吸一口氣,滷肉飯的香氣、豬油的香氣、還有深夜兩點特有的、帶著一點點海風鹹味的空氣,一起灌進他的肺裡。

他想起阿公那本用藍色原子筆寫得歪歪扭扭、還畫了很多插圖的養鍋筆記。最後一頁,標題就是用紅筆圈起來的《滷蛋回鍋復活的儀式》,旁邊還畫了一個笑臉。

「阿公說……」林宵的聲音有點抖,但他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初代滷蛋離鍋太久,醬魂會認不得它。要先用小火,把滷汁的溫度降下來,再用米酒嗆鍋,把蛋身上的『外面的味道』洗掉。最後……最後要用新鮮的豬油,封住它的氣,讓它重新跟滷汁合而為一。」

「那就做啊。」夏知微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捲起了袖子,露出了她那雙平時只會敲鍵盤、寫論文的手。她從自己的包包裡,拿出了一小瓶用玻璃罐裝著的、透明的液體。「我來當第一個引子。阿公筆記說,引子要是『真心的味道』。我……我沒有什麼手藝,但我這幾個月,為了寫那篇關於夜市存續的論文,訪談了這條街上每一個阿公阿嬤,記錄了他們的故事。這瓶,是我去跟賣豆腐的阿婆要的,她每天早上現磨的豆漿,最上面那一層最濃的豆皮水。她說,這代表『記憶』。我想……用這個當引子,可以嗎?」

她看著林宵,眼神依舊毒舌而理性,但在深夜的燈光下,她的耳根卻有點紅。

林宵看著她,心裡那個喪氣厭世、只想收攤躺平的自己,好像又被什麼東西輕輕敲了一下。

「可以,當然可以。」他接過那個小玻璃罐,感覺沉甸甸的。

「那老子也不能輸!」蔡炮把鐵鏟往肩上一扛,從自己的攤位上端來一小碟東西。那是一碟他特調的、紅到發黑的辣椒醬,裡面的辣椒籽還在不安分地跳動。「這是我用鬼椒跟朝天椒混的『爆氣辣椒』!平常貴客我還不給呢!這代表老子的『義氣』!有種就讓那顆老兵蛋也給我辣一下,辣到它記得我們這條街的人有多帶種!」

他旁邊的辣椒們立刻用食語附和:「辣辣辣!就是要辣!不辣怎麼叫夜市!」

「哼,義氣這種東西,也就你們守舊派會掛在嘴邊了。」許蓓蓓抱著胸走上來,雖然嘴上還在嗆,但手裡卻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粉紅色的小盒子。盒子打開,裡面是她今天下午才研發失敗、被她嫌棄到不行的「金箔起司瀑布地瓜球」裡,那一小塊沒有融化、但卻被她搶救下來的、牽絲最長的起司。「拿去啦。這是我……我今天拉絲拉得最漂亮的一塊。雖然失敗了,但我重做了七次。阿公筆記不是說要『心意』嗎?這就是我的心意,我不想輸給你們,我想讓我的攤子也留在這條街上,一直做下去。這代表……『不服輸』啦!」

她說完,還傲嬌地別過頭去,不看林宵的眼睛。

最後,是黃金土。

他什麼都沒有拿,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用紅布包著的東西。打開來,是一小撮深色的、看起來有點結塊的粉末。

「這是……」林宵愣住了。

「這是三十年前,你阿公第一鍋滷汁熬好時,請我幫他嚐味道,我偷偷留下來的一小撮滷包粉。」黃金土笑呵呵地說,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我本來想說留個紀念,沒想到一留就留了三十年。這代表『起點』。讓這孩子,也嚐嚐自己一開始的味道吧。」

四樣引子,四種心意。記憶、義氣、不服輸、起點。

林宵的眼眶又熱了。他將那顆有點冰冷的初代滷蛋,從保鮮盒裡輕輕地捧出來。蛋殼因為長年的浸泡,已經變得無比堅硬,光滑得像一顆黑色的玉石。

他先將老滷汁的火轉到最小,讓那原本翻滾的氣泡,變成緩慢的、像是呼吸一樣的咕嚕聲。然後,他拿起夏知微給的米酒,沿著鍋緣,緩緩地淋了進去。

「嗤——」

一聲輕響,白色的酒氣瞬間蒸騰而起,帶著米酒特有的甘甜,沖散了滷汁表面那層因為等待而有點焦躁的油光。

他將滷蛋,輕輕地、像是放回一個嬰兒般,順著鍋緣滑了進去。

接著,他將四樣引子,一樣一樣地放進去。豆皮水的溫潤、爆氣辣椒的嗆辣、牽絲起司的濃郁、還有那一小撮三十年前的滷包粉的陳香,在老滷汁中慢慢地化開。

最後,他舀起一小匙剛剛才用新鮮豬板油煉出來、還滋滋作響的、透明金黃的豬油,淋在滷蛋的正上方。

豬油遇到滷汁,發出滿足的滋滋聲,像是為這場儀式蓋上了最後的印章。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那顆深黑色的滷蛋,緩緩地沉入那鍋深褐色的、翻滾著三十年記憶的老滷汁中。

一秒,兩秒,三秒。

然後——

「哈啊——」

一個無比清晰、無比滿足、甚至帶著一點點顫抖的嘆息聲,響了起來。

不是透過食語,不是只在林宵的腦海裡。這一次,這個聲音像是透過滷汁的氣泡,透過夜市的每一盞燈泡,清晰地傳到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緊接著,像是被這個嘆息聲所感染,林宵的腦海裡,炸開了鍋。

「回家了回家了!老兵回家了!」這是那顆高麗菜大嬸的八卦聲,激動到破音。

「好香好香好香!這個味道才對嘛!剛剛那個塑膠味臭死了!」這是旁邊蚵仔煎攤位上,那些蛤蜊們的集體合唱。

「辣到了辣到了!但是好爽!」這是那碟爆氣辣椒的慘叫與狂喜。

「我……我被牽絲了……我跟滷汁牽在一起了……」這是那塊起司地瓜球不可置信的喃喃自語。

「歡迎回來……」這是老滷汁本身,那個集體意識的醬魂,用一種無比溫柔、像是阿公一樣的聲音,輕輕地說。

而所有聲音的中心,那顆沉默寡言了三十年的老兵滷蛋,在沉入鍋底的最深處後,終於,用它那低沉而沙啞的聲音,對著一直守在鍋邊、緊張到手心冒汗的林宵,說出了第二句話。

第一句是「我想回家了」。

第二句是——

「做得好。」

簡單的三個字,卻讓林宵再也忍不住,眼淚直接掉了下來,滴進了翻滾的滷汁裡,瞬間就被蒸發了。

而隨著這三個字,整鍋老滷汁像是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原本因為不安而有點黯淡的、只有林宵和黃金土才看得見的、屬於醬魂的微光,猛地亮了起來。

那光芒是溫暖的金褐色,像是深夜裡最亮的一盞燈。香氣,不再是之前那種有點焦慮的香,而是一種無比濃郁、無比穩定、像是大樹紮根於土地一般的香氣,以林宵的攤位為中心,緩緩地、堅定地向整條夜市擴散開來。

夜市外,那些因為都更傳聞而顯得有點蕭瑟的、商業區高樓的陰影,彷彿被這股香氣輕輕地推開了。

結界,重新穩固了。

只要滷肉飯的香氣還在,這條街就不會消失。阿公的傳說,是真的。

黃金土看著那鍋重新沸騰、光芒穩定的老滷汁,欣慰地點點頭,正想說些什麼來為這場復活儀式做個總結。

可就在這時,林宵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的食語,在所有食材的歡呼達到最高潮時,竟然捕捉到了一個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清晰的、來自地底深處的聲音。

那不是任何一種食材的聲音。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像是被水泥和鋼筋壓在最底下的、這塊停車場土地本身的……嗚咽。

而那個嗚咽聲,說的是——

「……好重……他們……還在下面灌漿……」

林宵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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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整條街的完食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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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重……他們……還在下面灌漿……」

那個聲音不是從鍋子裡傳來的,也不是從哪個話多的高麗菜嘴裡冒出來的。

是腳底下。

林宵臉上的笑容就那樣僵在半空中,手裡還舉著那只剛剛滴了米酒的湯杓,滷汁的光芒正溫暖地映在他的臉上,可他的瞳孔卻微微縮了起來。

「林宵?」夏知微第一個發現不對勁。她就站在他旁邊,手裡還捧著那碗剛剛用來當引子的、加了她一點心意的白飯,此刻眉頭已經皺起。「你又聽見什麼了?別跟我說是那顆滷蛋又在發表得獎感言。」

「不是滷蛋。」林宵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下那片被無數攤車輪胎磨得發亮、被醬油和油漬染得深一塊淺一塊的水泥地。他的食語在午夜十二點到三點之間最誠實,也最吵雜,平常聽見的都是食材的抱怨,可這一次,那個嗚咽聲沉悶、疲憊,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壓住口鼻的老人。「是……地在說話。」

全場剛剛還在歡呼的攤商們安靜了一瞬。

黃金土那張原本笑呵呵的臉,在聽見林宵這句話的瞬間,眼角的皺紋深了一點。他拄著拐杖往前踏了一步,輕輕敲了敲地面,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看向他。

「地在說話啊……」黃金土笑了笑,那笑容裡有點老狐狸才懂的深意,他拍了拍林宵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正好把林宵從那種恍惚的共感裡拉回來。「宵仔,先別急。這塊地在這裡當停車場當了三十年,當夜市也當了三十年,有點腰痠背痛、半夜說說夢話也是正常的。今晚,是咱們夜市重新開張的好日子,先讓大家吃飽、讓香氣跑完這一圈,其他的——等香氣穩了,我們再來聽它慢慢說。」

他這話說得四兩撥千斤,既沒有否定林宵,也沒有讓好不容易回溫的氣氛又掉回冰點。幾個老攤的阿公阿嬤互相看了一眼,都點點頭。

夏知微盯著黃金土看了一秒,又看向林宵,沒再多問,只是把手裡那碗白飯輕輕塞回林宵手裡,低聲說:「先收攤。明天會很忙,你需要體力去聽清楚一點。」

林宵握著那碗還有餘溫的白飯,掌心傳來的熱度讓他稍微回過神。他點點頭,把那個地底的嗚咽聲暫時壓回心底。

老滷汁的光芒依舊穩定,金褐色的醬魂像是終於睡了個好覺,咕嚕咕嚕地冒著泡。蔡炮在一旁已經扯著嗓子開始吆喝:「看什麼看!回鍋就回鍋,還不快點把你們的碗拿出來!老子的鹽酥雞都快涼了啦!」

夜市,又活過來了。只是林宵知道,在這片燈火通明的熱鬧底下,有什麼東西,還被壓在更深的地方。

——

隔天,應該說是隔夜,南門深夜夜市迎來了復活之後最誇張的一個營業日。

還沒到十一點,捷運南門站的出口就已經開始出現人潮。林宵騎著那台破舊的小發財車來補貨的時候,差點以為自己走錯棚。他平常這個時間到,停車場都是空蕩蕩的,只有幾台提早來佔位的攤車在打哈欠,今天倒好,從捷運樓梯一路到停車場入口,排隊的人龍像是被什麼無形的線牽著,蜿蜒了快兩百公尺。

「老闆!今天滷肉飯有開吧!我從網路上看到影片來的!」

「同學,你論文寫的那個夜市就是這裡嗎?真的有會發光的滷肉飯喔?」

林宵一臉厭世地把一大袋白米扛下車,嘴裡忍不住吐槽:「是發光不是發爐啦,你們是來看夜市還是來看神蹟的……」話是這樣說,心裡卻有點發燙。他認得排在最前面的幾個熟面孔——天天加班到十一點半才來的工程師阿哲、夜班下班一定會來喝一碗藥燉排骨的護理師小琪、還有那群每次期末考前都會來報到的海大學生,現在他們身後,還多了好多拿著手機、眼神發亮的生面孔。

夏知微今天也提早到了,她沒穿平常那件實驗室白袍,而是換了一件簡單的襯衫,頭髮紮起來,正在幫黃金土發傳單——那是她那篇《宵港市深夜療癒經濟與地方創生》的論文摘要影本,上面印著她實地訪談的數據和幾張夜市阿公阿嬤的笑臉。沒想到這篇原本只打算交給教授的論文,被她一個學妹隨手剪成短影片丟上網路,標題還下得超聳動——《那個會發光的滷肉飯,救了一整條街》,結果一夜之間點閱破十萬。

「夏知微,妳這算不算是用學術霸凌財團?」林宵一邊把米倒進洗米桶,一邊聽見旁邊那顆高麗菜又開始八卦。

那顆高麗菜是今天早上才從批發市場載來的,菜葉還沾著水珠,一聽見林宵的聲音就精神來了:【唉呦!那個女生就是上次說我們很吵的那個齁!她今天看起來心情很好欸,是不是因為那個滷蛋回來了?我就說嘛,高麗菜價很高麗,但人情價更高啦!】

「妳安靜一點,等等就把妳切了。」林宵沒好氣地用手刀輕輕敲了一下高麗菜的頭。旁邊那袋辣椒立刻跳出來幫腔:【切他!切他!本辣椒早就看他不爽了,整天只會講八卦!】

夏知微走過來,剛好聽見林宵在跟菜自言自語,挑眉道:「又在跟你的菜開會?需要我幫你翻譯一下『今天高麗菜很貴』的真正意思嗎?」

「不用,牠們剛剛在稱讚妳的影片拍得很好,說妳很滷獲人心。」林宵面不改色地胡扯,然後把洗好的米倒進電子鍋,按下炊飯鍵。

十一點整,夜市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不像往常那樣稀稀落落,今天的南門夜市,從第一秒開始就是全功率運轉。林宵的滷肉飯攤前,隊伍從來沒有斷過。他手裡的杓子幾乎沒有停過,滷汁的香氣像是被那個穩定的醬魂加持過,不再是小小一攤的香,而是像一條溫暖的河,緩緩流向整條街。

第一個客人是阿哲,他端著那碗滷肉飯,眼睛有點紅,也不知道是加班加的還是被香氣薰的。他扒了一大口,肥瘦各半的滷肉在嘴裡化開,醬汁鹹甜適中,配上粒粒分明還微微發光的白飯,他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幹……好吃到想哭……活著真好。」

就是這句話。

林宵感覺到一股暖流,像是細小的金色光點,從阿哲的胸口飄出來,輕輕地碰到他的手腕,然後鑽進那鍋老滷汁裡。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

「老闆!還是這個味道!阿公的味道回來了!」

「嗚嗚嗚我論文卡關三天,吃到這個突然有靈感了!」

「媽媽,這個滷蛋好好吃喔!」

每一句真心的「好吃」,都化作一點一點的完食迴響。平常這些迴響只是零星的、小小的,像螢火蟲一樣,給林宵一點點切菜不切到手、找錢不會找錯的好運。可今天,上百人的滿足感匯聚在一起,那已經不是螢火蟲了,那是一整條銀河。

林宵感覺到那股巨大的療癒BUFF,以他的滷汁為圓心,轟地一下擴散開來,掃過整條夜市。

最明顯的就是他自己。他平常切滷蛋總會手抖一下,今天手穩得像開了外掛,刀子落下,每一顆滷蛋都切得完美對半,蛋黃沒有碎,蛋白沒有裂。瓦斯爐的火也特別旺,怎麼調怎麼順,滷汁滾得又穩又漂亮。他甚至覺得自己那個常年痠痛的腰,好像也沒那麼痠了。

而這股好運,像傳染病一樣,傳給了每一個攤位。

隔壁蔡炮的鹽酥雞攤,今天油鍋的溫度完美到不可思議。蔡炮那個一點就炸的脾氣,今天竟然全程沒有罵半個客人,炸出來的雞肉每一塊都金黃酥脆,沒有一塊燒焦。他一邊炸一邊還在跟客人鬥嘴:「怎樣啦!今天本大爺心情好,雞肉給你多一塊,不要以為我每天都這麼大方喔!」可林宵用食語卻聽見,那些在油鍋裡跳舞的雞肉們,正在開心地合唱:【好燙好燙但是好爽!今天這個油好舒服喔!】

對面的許蓓蓓,她的彩虹雞蛋糕平常總要被老派客人酸兩句「花俏不實在」,今天卻賣到提早一小時收攤。她那台總是會卡住的雞蛋糕機,今天一次都沒有卡模,每一顆都蓬鬆飽滿,她忙到瀏海都黏在額頭上,卻笑得超大聲:「看到沒!這就叫創新派的實力!阿姨們,學著點!」

就連平常最容易被嫌「太油」的蚵仔煎阿伯,今天煎出來的蚵仔煎,蚵仔每一顆都飽滿到會爆汁,粉漿煎得恰到好處,連管理委員會那個最挑嘴的總舖師阿姨都忍不住點頭:「今天這個火侯,有七十年前的水準喔。」

整條街,像是被施了魔法。

迷路的觀光客本來在商業區的高樓間繞了半小時都找不到入口,今天卻像是被香氣牽著鼻子走,一轉角就看見那片燈火通明。原本因為都更傳聞而有點猶豫、想提早收攤的攤商,現在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手上的活計就沒停過。大家會互相借醬料、幫忙顧攤、甚至把自家的客人往別攤推:「吃完滷肉飯,去對面買個地瓜球當點心啦!他們家的起司會牽絲喔!」

晚上兩點多,一個宵港晚報的年輕記者擠進人群,原本只是想拍個「夜市復活」的例行新聞,卻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他舉起相機,鏡頭裡不是什麼網美擺拍,而是最真實的深夜風景——穿著制服的護理師和穿著西裝的上班族坐在同一個長板凳上吃麵,大學生和計程車運將為了一顆多送的貢丸在那邊鬥嘴,蔡炮把剛炸好的鹽酥雞分給排隊排到腳痠的小朋友,夏知微被幾個婆婆媽媽拉著問東問西,臉上難得露出有點無奈又有點溫暖的笑,而林宵站在那鍋微微發光的老滷汁前,雖然還是一臉「好想收攤」的厭世表情,可他給每一個客人的那一杓滷汁,都多得有點犯規。

喀嚓。

記者按下了快門。照片裡,整條街燈火通明,每個人的臉都被暖黃的燈光照亮,嘴裡吃著東西,眼裡有光。那是屬於宵港市,最動人的深夜風景。

林宵在百忙之中抬頭,剛好對上夏知微的視線。她正把一碗滷肉飯遞給一個小女生,對他比了個口型:「還撐得住嗎?社畜加油站站長。」

林宵翻了個白眼,卻忍不住笑了。他感覺到胸口那股由上百個「好吃」匯聚而成的暖流,正在慢慢平靜下來,像潮水一樣溫柔地退去,卻把整片沙灘都滋潤了一遍。

好累,但是……好像有點爽。

他心裡這樣想著,手裡的動作卻沒停。

一直到凌晨三點五十,人潮才慢慢散去。攤商們開始收拾,互相道著辛苦了,約好明天見。黃金土拄著拐杖,一桌一桌地去跟大家點頭致意,像個巡視自己王國的老國王。

林宵把最後一鍋白飯舀完,關掉瓦斯,正想伸個懶腰,卻發現夏知微沒有走。她站在他的攤位邊,手裡拿著兩罐從販賣機買來的冰咖啡,遞了一罐給他。

「今天,謝謝妳的論文。」林宵接過咖啡,指尖碰到她微涼的手指。

「謝什麼,我只是把事實寫出來。」夏知微喝了一口咖啡,聲音在夜風裡有點輕。「而且,某人今天那個光,真的有點犯規。再這樣下去,管理委員會真的要頒個『夜市之王』給你了。」

「拜託不要,我只想當個準時收攤的魯蛇。」林宵靠在攤車上,難得沒有毒舌回去。他看著夏知微被燈光映得發亮的側臉,心跳有點快。這種整條街都被療癒的感覺,好像也讓他對眼前這個理性至上的毒舌女,有了點不一樣的……

可就在他想說點什麼的時候——

嗡——

那個聲音,又來了。

比昨晚更清晰,更沉重,還伴隨著一種低沉的、機械運轉的震動。

「……好重……不要再灌了……裂開了……」

這一次,不只是林宵聽見了。夏知微手裡的咖啡罐,輕輕晃了一下,液面泛起細微的漣漪。遠處,停車場最角落那個平常堆放雜物的、被鐵皮圍起來的都更說明會預定地,有微弱的、不屬於夜市的探照燈光,一閃一閃。

還有隱約的,水泥攪拌車低沉的引擎聲。

在這個本該是夜市最溫暖、最療癒的凌晨四點,有人,還在地底下,偷偷地灌漿。

林宵手裡的咖啡,瞬間不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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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擊退財團的法律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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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零七分,南門深夜夜市的燈光正一盞一盞暗下來。

照理說,這是林宵最喜歡的時間。收攤,算錢,把那鍋永遠不能熄火的老滷汁蓋上鍋蓋,然後癱在塑膠椅上當一條徹底放棄人生的鹹魚。可今天,他手裡那罐冰咖啡已經不冰了。

罐身被他的掌心溫得發燙,液面還在細微地晃。不是他的手在抖,是地底下那個沉悶的、像巨大野獸磨牙一樣的聲音,透過柏油路面傳上來。

「嗡——轟轟——」

水泥攪拌車的低吼,混著某種高壓灌漿機嗤嗤的噴射聲,從停車場最角落那塊被綠色鐵皮圍起來、掛著「好呷集團 都更說明會預定地」帆布的地方傳來。那裡平常只堆著廢棄的三角錐和發霉的帆布,今晚卻有兩盞慘白的工地探照燈,像不懷好意的眼睛一樣,一閃一閃。

「……不要……灌進來……好痛……」

這次,連夏知微都聽見了。她皺起眉,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咖啡。液面上的漣漪,一圈一圈,和那個低沉的嗚咽同步。

「林宵,你的……那個能力,又聽見了?」夏知微的聲音壓得很低,理性如她,此刻語氣裡卻多了一絲不安。「是土地?」

「是地基。」林宵把咖啡罐捏得喀喀作響,臉上的厭世表情徹底消失了,只剩下咬牙切齒。「媽的,趙立言那個斯文敗類,白天搞公投搞不贏,現在玩陰的?凌晨四點偷灌漿?他以為這裡是他家廚房,想灌什麼就灌什麼?」

他毒舌的防衛機制在憤怒面前直接當機。食語在午夜十二點到三點最強,現在已經四點,照理說應該模糊了,但土地的痛楚太強烈,像指甲刮過黑板一樣直接刮在他的腦神經上。那是整塊停車場用地,被強行灌入水泥漿、要把夜市的地脈活活封死的哀鳴。

「拍照,先拍照錄影。」夏知微瞬間切換成毒舌系學霸模式,一把拉住想直接衝過去的林宵。「你現在衝過去,除了被當成妨礙施工的刁民被保全架走,什麼都做不到。他們敢在這個時間偷做,就是算準了沒人會檢舉,就算被看到也可以說是『地質改良工程』。我們需要的是證據,不是熱血。」

她一邊說,一邊已經掏出手機,開啟錄影,對著鐵皮縫隙裡隱約可見的灌漿管線和正在運轉的機具。她的手很穩,但林宵看見她另一隻手,正用力地掐著自己的外套下襬。

「操。」林宵罵了一聲,卻乖乖聽話,也拿出手機。他心裡那把火燒得旺,卻又覺得有點暖。這個女人永遠都是一針見血,極度討厭戀愛腦和裝可憐,卻總是在他快要被情緒沖昏頭的時候,把他拉回來。

「黃金土阿伯。」夏知微已經撥通了電話,語速飛快。「對,是我,夏知微。南門停車場角落,好呷集團在偷灌漿。對,現在,凌晨四點。你能過來嗎?還有,幫我聯絡上次公投時那群義務律師團,說我們有都更程序違法的現行證據。」

電話那頭的黃金土,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在聽到「偷灌漿」三個字後,瞬間清醒,笑呵呵的語氣裡多了一絲老狐狸的銳利。「哎呀呀,趙董這麼急啊?看來完食迴響的療癒BUFF,讓他急得跳腳囉。小微,妳跟林宵不要輕舉妄動,阿伯馬上到。記得,錄影要錄到有時間戳記,還有車牌。」

掛掉電話,不到十五分鐘,一輛計程車以一種不該出現在凌晨的飆速,吱一聲停在夜市口。黃金土穿著夾腳拖和花襯衫就衝了下來,手裡還提著一個保溫壺,後面跟著兩個穿著法扶基金會背心、睡眼惺忪卻眼神銳利的年輕律師。

「好呷集團,好呷集團啊。」黃金土看著鐵皮內的燈光,重重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不見了。「我處理夜市租約三十年,最討厭的就是這種吃相難看的人。人情是可以用錢買的嗎?呸。」

其中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女律師,姓陳,是夏知微論文口試的學姊。她接過夏知微的手機,快速瀏覽影片,眉頭越皺越緊。「這已經不是都更爭議了。這是在都市計畫審議還沒通過、建照根本沒下來的情況下,擅自進行地質改良,這叫違法施工。而且……」她抬頭看向林宵,「你們說的土地嗚咽,如果能證明他們的灌漿已經破壞了夜市這塊地的地質穩定性,那就是毀損古蹟……不,是毀損文化保存潛力點的重大瑕疵。」

「我們有更完整的。」黃金土從他的舊帆布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袋,像變魔術一樣。「阿伯我這張老臉,人脈還是有一點的。好呷集團為了讓都更案在市政府過關,用了三個人頭去收購停車場周邊零星的私人地,還偽造了一份『南門夜市攤商集體同意都更』的連署書。連署書上,還有蔡添財的簽名。」

林宵的心一沉。蔡添財,那個膽小怕事、老是想貪小便宜、說謊會結巴冒汗的蚵仔煎阿伯。

「蔡添財那個俗辣……」一個大嗓門突然從旁邊炸開。蔡炮穿著他的鹽酥雞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顯然是剛收完攤就被黃金土叫來的,滿臉通紅。「我就知道!前幾天他跟我說好呷的人找他,說只要簽個名就給他五萬塊紅包,還說什麼『簽了夜市才不會倒』,我叫他不要鳥他!這個沒擔當的傢伙!」

蔡炮的憤怒來得又急又猛,但林宵聽得出來,那憤怒底下是濃濃的擔心。重義氣的他,最怕的就是自己人背叛。

「所以,我們現在有三條線。」陳律師快速在筆記本上畫出關係圖,專業得讓人安心。「一,凌晨違法灌漿的現行犯證據。二,假人頭收購與偽造文書。三,也是最關鍵的,偽造食安資訊、操作網軍帶風向,意圖妨害名譽。這三條加起來,已經足夠向市政府都市發展局和檢調檢舉,要求暫停都更審議。」

夏知微點點頭,補上一句,聲音冷得像冰:「還有王安娜。那個流量至上的網美,她的業配影片和留言區的假帳號,就是妨害名譽的直接證據。只要找到金流,她就跑不掉。」

說曹操,曹操的法律劊子手就到了。

一輛黑色的賓士悄悄停在路口,劉靜瑤從車上下來。她今天沒穿套裝,只穿著一件簡單的風衣,臉色在路燈下顯得異常蒼白。她手裡提著一個厚厚的黑色公事包。

看到她,蔡炮差點就要把鍋鏟砸過去。「妳還敢來!妳這個幫財團欺壓我們小老百姓的……」

「蔡先生,請你冷靜。」劉靜瑤的聲音依舊理性冷酷,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沒有看蔡炮,而是直直看向黃金土和那兩位律師。「黃會長,陳律師,我是來……自首的。或者說,轉為污點證人的。」

全場瞬間安靜,只剩下遠處灌漿機還在不知死活地嗡嗡作響。

劉靜瑤深吸一口氣,打開公事包,拿出一疊列印出來的對話紀錄、轉帳明細,還有一個隨身碟。「這裡面,是趙立言先生從三個月前開始,指示我處理的所有法律文件。其中包括,如何透過境外公司設立人頭帳戶,支付給王安娜小姐的網軍操作費用,一共一百二十萬。以及,如何引誘蔡添財先生簽下那份偽造連署書的錄音檔。還有,他指示我在都更說明會上,如何用合約漏洞逼迫夜市自治管理委員會就範的完整策略。」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極其苦澀的笑。「我信奉白紙黑字與合約至上,認為人情是效率的絆腳石。所以我幫他做了很多事。但我沒想到,他連我也想當成棄子。昨天,他要我簽一份切結書,說如果檢調追查起來,所有偽造文書的責任,都由我一個人承擔。他說,會給我一筆錢,讓我出國進修。」

林宵看著這個一向冷酷的法律精英,此刻眼眶竟有點紅。他心裡那句毒舌的吐槽「活該,幫資本家做事遲早被賣」怎麼也說不出口。食語在這一刻,竟然讓他聽見了劉靜瑤身上那件風衣的低語——那是長期被乾洗藥水浸泡的、疲憊的嘆息。「……好累……不想再當刀了……」

「妳很聰明。」黃金土嘆了口氣,接過那個隨身碟,拍拍她的肩。「及時回頭,就不算太晚。以和為貴,但也要有是非。妳願意作證,夜市會記得妳的。」

有了劉靜瑤這個關鍵的污點證人,整盤棋,活了。

隔天上午九點,宵港市政府都市發展局。

當黃金土、陳律師團、夏知微和林宵,帶著完整的影片、錄音、金流紀錄與偽造文書的對比鑑定報告,出現在承辦科員面前時,科員的臉都白了。這已經不是單純的陳情,這是足以讓整個都更案翻盤、甚至讓承辦人員被究責的重大檢舉。

「我們要求,立即暫停南門停車場的都更審議程序,並依據《文化資產保存法》,將南門深夜夜市列為城市夜間文化保存示範點,進行現地保留評估。」陳律師的聲音鏗鏘有力,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會議桌上。

幾乎是同時,另一組檢調人員,直接持搜索票,進了好呷集團位於商業區頂樓的辦公室,以及王安娜那間充滿網美燈和精品紙袋的工作室。

王安娜的崩潰,是透過網路直播的。

她本來正在開直播,哭訴自己被夜市的老舊勢力霸凌,結果檢調人員直接入鏡,亮出搜索票。她臉上那個親切甜美的假面具,瞬間碎裂。「你們幹什麼!你們知道我有多少粉絲嗎!趙董!趙董救我!」她尖叫著想關掉直播,卻被眼明手快的檢調人員阻止,整個私下刻薄、為了業配睜眼說瞎話的真面目,透過直播傳遍全網路。她的帳號,在當天中午就被平台以「散佈不實資訊、操弄輿論」為由,永久停權。留言區,第一次沒有人同情她,只有一片「終於」的噓聲。

而蔡添財,在黃金土帶著劉靜瑤的錄音檔找到他時,這個膽小的阿伯直接腿軟,坐在自己的蚵仔煎攤前,結巴著全招了。「我……我……我真的……只是……想說……拿五萬塊……可以換新的煎台……我不知道……那是假的……黃會長……對不起……對不起大家……」他冒著冷汗,痛哭流涕。

下午三點,宵港市政府召開緊急記者會。發言人一臉嚴肅地宣布:「經查,好呷集團所提之南門停車場都市更新案,涉及以假人頭收購、偽造文書及散佈不實食安資訊等情事,嚴重影響審議公正性。本府決議,即刻暫停該案一切審議程序。同時,為保存本市珍貴之夜間飲食文化與人情味,將啟動程序,將『南門深夜夜市』列為本市首座『夜間文化保存示範點』,予以現地保留與輔導。」

消息傳回夜市,正在準備晚間營業的攤商們,先是愣住,然後爆出震天的歡呼。許蓓蓓那個一向瞧不起守舊派的網美創新派領袖,竟然主動跑來林宵的滷肉飯攤前,有點彆扭地說:「喂,林宵,你那個……完食迴響,還蠻強的嘛。哼,不過我的彩虹雞蛋糕,流量也不輸你啦!」

而好呷集團的股價,在消息公布後的半小時內,直接重挫跌停,收購案徹底破局。據說,趙立言是在他那間充滿藝術品的辦公室裡,被檢調人員請去「喝咖啡」的。他依舊穿著儒雅的西裝,臉上掛著斯文的笑,只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他涉嫌偽造文書與妨害名譽,被檢調約談,交保候傳。

傍晚,林宵和夏知微站在已經恢復平靜的停車場角落。鐵皮被市政府的人拆掉,露出底下那個被胡亂灌入、還沒凝固的水泥坑洞,像一塊難看的疤。

「結束了?」林宵問,聲音有點沙啞。他聞著空氣中淡淡的、屬於夜市即將甦醒的滷肉香,覺得有點不真實。

「法律程序上,結束了。」夏知微靠在他的肩膀上,難得沒有毒舌,只是輕輕地說。「但……」

她話沒說完,林宵的食語,又聽見了。

不是土地的嗚咽。這一次,是從他身後那鍋剛剛重新大火熬煮、香氣沖天的老滷汁裡,傳來的。

那個沉默寡言了三十年的老兵滷蛋,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帶著警惕的低沉嗓音,緩緩開口——

「……小子……別高興得太早……地底下的那個洞……還在流血……而且……我聞到……那個姓趙的身上……有跟我一樣的……老東西的味道……」

林宵渾身一僵,猛地回頭看向那鍋翻滾的老滷汁。滷蛋依舊沉默地沉在鍋底,但那句話,卻像一根冰針,直直刺進他的心裡。

老東西的味道?難道……趙立言的背後,還有另一鍋更老的……醬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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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鹽酥雞與滷肉飯的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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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停車場,風有點涼。

林宵站在那個被胡亂灌進水泥的坑洞前,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捷運高架的燈光從遠處斜斜打過來,照在他身後那鍋才剛重新滾開的老滷汁上,琥珀色的湯面咕嚕咕嚕冒著泡,香氣濃得化不開,卻在這一瞬間讓他背脊發涼。

「小子……別高興得太早……地底下的那個洞……還在流血……而且……我聞到……那個姓趙的身上……有跟我一樣的……老東西的味道……」

那是初代滷蛋的聲音。

沉默了三十年的老兵,平常就算被筷子戳到也悶不吭聲,這一次卻在醬魂光芒最盛的時候,用一種近乎警告的低沉嗓音,直接砸進林宵的腦海裡。食語在午夜十二點到三點最強,但現在才傍晚六點多,還沒到食材最誠實的時間,照理說不該聽得這麼清楚。越是清楚,就越代表這句話有多重。

「林宵?」夏知微察覺到他不對勁,伸手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你又聽到了?」

她的聲音很輕,難得沒有毒舌。經過這幾天的並肩作戰,她已經很熟悉林宵這種突然放空、眼神死的表情代表什麼——不是在發呆,是在跟食材開會。

林宵沒有立刻回答。他慢慢轉頭,看向那鍋老滷汁。滷蛋沉在最底下,被深褐色的醬汁包覆著,看起來跟平常沒兩樣,安分得像一顆石頭。但剛才那句話的迴響還在他的耳膜裡震動。

老東西的味道。跟我一樣。

難道趙立言身後,不只有一個想炒地皮的連鎖餐飲集團?難道他手上,也有一鍋養了幾十年的……醬魂?

「沒事。」林宵深吸一口氣,把那股不安暫時壓回胸口。他不想在這個好不容易才搶回來的平靜傍晚,再把夏知微捲進另一團迷霧裡。「可能是老兵剛回鍋,時差還沒調好,有點認床,在說夢話。」

夏知微挑眉,露出那種「你當我三歲小孩」的理性毒舌表情。「滷蛋會認床?你要不要聽聽看自己在講什麼?林宵,你的唬爛品質越來越差了。」

「真的啦。」林宵硬是擠出一個厭世的笑,順手把鍋蓋蓋上,隔絕那股過於濃烈的香氣。「它就說……地底的洞還沒填好,叫我記得跟里長伯說要找人來好好處理,不要隨便用水泥糊弄,不然以後下雨會積水。」

這個理由很爛,但很符合林宵平常胡說八道的風格。夏知微盯了他兩秒,沒再追問,只是點點頭。「也是,那個洞是得好好處理。黃金土伯已經去聯絡市政府的工務單位了,說要把被灌漿的土挖掉重填。」

她靠回他的肩膀上,兩個人一起看著那個難看的水泥疤。夕陽把停車場的白線拉得很長,遠處商業區的辦公大樓一盞一盞亮起燈,又是加班族準備湧向南門深夜夜市的時間。

「法律上是結束了。」夏知微輕聲說,把之前沒說完的話補完。「但夜市要真的活回來,還得靠你們自己。結界這種東西,法律救得了一次,救不了人心。」

林宵沒說話,只是嗯了一聲。他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隔天,夜市恢復營業。

沒有了連鎖集團的網軍帶風向,沒有了假食安資訊,復活後的南門深夜夜市迎來了這一個月來最誇張的人潮。十一點鐵門一拉開,香氣就像是被關了很久的野獸一樣衝出來。鹽酥雞的油鍋滋滋作響,藥燉排骨的藥膳味溫溫熱熱地繞著整條街,最中間林宵的滷肉飯攤位,大排長龍的人潮從捷運出口一路排到轉角的便利商店。

每一個吃完的人,都會發出一聲真心實意的「好好吃」,那些細微的完食迴響匯聚在一起,讓整條街的燈火都顯得更亮一些。連平常最愛抱怨的高麗菜們,今天都難得安靜,只剩下此起彼落的滿足嘆息。

但林宵的心思,不在排隊的人龍上。

他趁著空檔,偷偷從老滷汁裡撈起兩顆滷得最透、最亮的滷蛋。一顆是初代老兵,一顆是這次回鍋儀式中新加入、還在努力學習吸味道的二代滷蛋。他把兩顆蛋小心地放進小小的紙碗裡,淋上一匙油亮亮的滷汁,又另外裝了一碗白飯,飯上鋪滿鹹香的滷肉,肥瘦各半,切得細細的,在燈光下微微發光。

「你要去哪?」夏知微一邊幫他顧鍋,一邊問。

「去賠罪。」林宵把碗端起來,表情有點彆扭。「有些話,不講清楚,以後一起擺攤會很尷尬。」

夏知微看著他手上的滷肉飯,立刻就懂了。她難得沒有吐槽,只是把他的圍裙拉正。「去吧。記得,別又毒舌到被人用雞排砸。」

林宵端著那碗熱騰騰的滷肉飯,穿過擁擠的人潮,走向夜市另一頭那個火光最旺、聲音最大的攤位。

蔡炮的鹽酥雞。

還沒靠近,就聽見蔡炮那個標誌性的大嗓門。

「要加辣不加辣快點講啦!後面還排十幾個!加梅粉是不是?好!下一位!雞排要切不切?不切怎麼吃啦!切啦!」

他的攤位前一樣排滿人,兩個大油鍋滾得劈啪作響,金黃色的鹽酥雞、魷魚、甜不辣在油裡翻滾,香氣霸道得直接把旁邊網美雞蛋糕的甜味都蓋掉。蔡炮本人穿著那件油漬斑斑的背心,滿頭大汗,拿著大漏杓的手速快到有殘影,嘴上還不忘跟客人鬥嘴。

林宵站在隊伍最尾端,等了快十分鐘才輪到他。蔡炮頭也沒抬,直接吼:「要什麼快講!」

「……一碗滷肉飯,換一包鹽酥雞。」林宵把手上的紙碗往煎台上一放。

蔡炮的動作瞬間僵住。他猛地抬頭,看到是林宵,那張本來就紅的臉更紅了。他先是瞪大眼睛,然後立刻把頭撇到一邊,聲音比剛才更大聲,像是要掩飾什麼。

「誰要跟你換啦!林宵你很閒是不是?沒看到我在忙?端回去啦!你的滷肉飯我才不稀罕!」

嘴上這麼說,他的眼睛卻一直往那碗滷肉飯上飄。那碗飯的白米在夜市的燈光下真的在發光,滷肉的油光順著飯粒往下流,兩顆滷蛋沉在旁邊,香氣直往鼻子裡鑽。旁邊排隊的客人也都好奇地看過來,開始竊竊私語。

「吵死了。」林宵把碗再往前推一點,用他一貫厭世的語氣說。「剛滷好的,不吃就冷掉了。我阿公說,滷肉飯冷掉就不好吃了,很浪費。」

這句話像是有什麼魔力。蔡炮的嘴角抽了一下,最後還是凶巴巴地一把搶過紙碗,放到一旁的小架子上。「……放著啦!等我忙完再吃!你先在旁邊等,不要擋路!」

林宵就真的在旁邊等。他看著蔡炮俐落地裹粉、下鍋、起鍋、灑椒鹽,一氣呵成。不得不說,蔡炮的鹽酥雞確實有一手,大火逼出來的香氣跟林宵的滷汁是完全不同的霸道。

等到人潮稍微散去一個空檔,蔡炮才像是終於下定決心一樣,端起那碗已經有點溫溫的滷肉飯,扒了一大口。

然後,他愣住了。

滷肉入口即化,鹹甜適中,膠質黏在嘴唇上,白飯吸飽了醬汁卻還粒粒分明。那顆二代滷蛋一咬開,蛋白Q彈,蛋黃綿密,醬汁的層次感在舌尖慢慢化開。這不是平常吃到的那種死鹹的滷肉飯,是真的有在用心顧火、顧醬魂的味道。

蔡炮的眼眶有點紅,但他立刻用更大的聲音掩飾過去。

「……也就這樣啦!還行啦!沒有到難吃的地步啦!」他一邊扒飯,一邊含糊不清地吼。「幹嘛突然端這個來?是要可憐我是不是?林宵我跟你講,我蔡炮不需要人家可憐!」

「誰可憐你了。」林宵靠在攤位的柱子上,沒好氣地說。「是來道歉的。之前誤會你偷滷蛋,還在全體攤商大會上跟你大小聲,對不起。」

這句對不起一出口,蔡炮拿著筷子的手抖了一下。他沉默了幾秒,才把碗放下,聲音難得小了下來。

「……道什麼歉啦。被誤會也不是第一次了。」他抓抓頭,有點彆扭地說。「我蔡炮講話就是比較大聲,脾氣比較衝,大家會懷疑我也很正常。而且……而且我一開始也真的很討厭你啊。」

林宵挑眉。「我知道,你從我第一天來擺攤就沒給過我好臉色。我還以為你天生看我不順眼。」

「廢話!當然不順眼!」蔡炮一講到這個,火氣又上來了。「你那個死樣子,一來就說什麼『阿公死了就想收攤』、『滷肉飯很麻煩想躺平』,聽了就火大!你知不知道這條街多少人是靠這個味道活下來的?你阿公那鍋滷汁顧了三十年,你說不想顧就不顧,那我們這些每天半夜起來殺雞、備料的人算什麼?夜市少一味,客人就會少一群,人少了,整條街就散了!我怕你隨便把攤位頂讓給什麼連鎖集團的人,那我們就真的完蛋了!」

這番話,蔡炮是吼出來的,吼到脖子都紅了。但林宵卻聽懂了。那不是討厭,是害怕。是把夜市當成自己家的人,對於外來者的不信任與擔心。

「……所以你才一直找我麻煩,怕我跑掉?」林宵問。

「不然呢!」蔡炮把最後一口飯扒完,用力把空碗放下。「結果你小子還算有點良心,沒有真的跑掉,還把滷蛋找回來。這次……這次就算你厲害啦!」

氣氛有點尷尬,又有點溫暖。蔡炮像是為了緩解尷尬,突然轉身從保溫箱裡拿出一包剛炸好的東西,粗魯地塞到林宵手裡。

「拿去啦!新研發的!椒鹽口味的鹽酥雞,還沒開始賣,你幫我試吃看看!」

紙袋裡的鹽酥雞還在滋滋冒油,上面灑滿了翠綠的蔥花跟紅紅的辣椒粉,香氣嗆辣帶勁。林宵拿起一塊放進嘴裡,外酥內多汁,椒鹽的香氣跟雞肉的甜味完美融合,燙得他直呼氣。

「靠,好燙……但好好吃!」林宵眼睛都亮了。「這個比你之前那個死鹹的胡椒口味好吃一百倍!」

「廢話!我調整了三天三夜!」蔡炮得意地哼了一聲,然後又像是想起什麼,壓低聲音說。「欸,林宵,問你一件事。你那個……聽食材講話的能力,真的假的?」

林宵一愣。「你怎麼知道?」

「夏知微跟黃金土伯在聊天時講到的啦!」蔡炮有點不好意思地搓手。「就是……我最近進的一批雞肉,有幾批炸起來味道怪怪的,但我看外表又看不出來。你可不可以……幫我聽一下?」

這還是蔡炮第一次用這種拜託的語氣跟他說話。林宵沒有嘲笑他,只是點點頭,走到他的食材保麗龍箱前。現在已經快十二點了,正是食材最誠實的時間。

他閉上眼睛,發動食語。

下一秒,各種抱怨立刻衝進他的腦海。

「好冷喔……這箱好擠……」、「我想回家……」、「那個辣椒屁孩又在嗆我……」

林宵忍著這些碎碎念,專注地去聽雞肉的聲音。前幾箱的雞肉都發出活力充沛的「啾啾」聲,聽起來很新鮮。但放到最角落那一箱時,聲音卻變得有氣無力,甚至帶著一點腐敗的腥味。

「就是這箱。」林宵指著角落那箱雞肉說。「它們在喊好累、想睡覺,聲音都啞了。應該是冷鏈斷掉,放太久不新鮮了。」

蔡炮立刻把那箱搬出來,打開一看,雞肉的顏色果然有點暗沉,還帶著一點點黏液。他氣得當場罵髒話。「幹!又是那個批發商!上次就跟他說不要拿快過期的來混!林宵,謝了!要不是你,我明天搞不好就讓客人吃壞肚子,明天就換我上食安新聞了!」

「小事。」林宵擺擺手。「那你也教我一件事吧。我滷肉用小火滷都會柴掉,用大火又怕滷汁燒乾。」

「那是你笨!」蔡炮一聽到專業領域,立刻精神來了。「滷肉要先用大火把豬肉的油逼出來,鎖住肉汁,再轉小火慢慢煨!鹽酥雞也是一樣,油溫要夠高,一下鍋就要讓表面定型,這樣裡面才會嫩!你那個滷汁顧得好,不代表你會控火,下次我教你啦!」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一個教怎麼聽雞肉新不新鮮,一個教怎麼用大火鎖肉汁,氣氛不知不覺就變得像是認識很久的朋友。旁邊的高麗菜們又開始不安分了。

林宵甚至聽見蔡炮攤位旁那顆被切到一半的高麗菜,正在用市場大嬸的八卦語氣跟隔壁的蔥頭竊竊私語。

「欸欸你看你看,滷肉飯跟鹽酥雞和好了欸!」、「是不是要合開一攤啊?叫什麼?滷味鹽酥雞?還是鹽酥滷肉飯?」、「哎唷這樣以後我們高麗菜要跟雞肉住在一起喔?那雞肉會不會很吵?」

林宵差點笑出來。

「笑什麼啦!」蔡炮看他表情怪怪的,立刻又凶起來。

「沒啦,就覺得……」林宵把手上的鹽酥雞吃完,拍拍手上的椒鹽。「以後互相照應一下吧。你的雞肉我幫你聽,我的滷汁沒了也可以跟你借個蔥什麼的。背靠背顧攤,總比互相嗆聲好。」

蔡炮愣了一下,然後把頭轉開,假裝在整理油鍋,但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隨便你啦!要借蔥就快點講,不要等到半夜才來敲我攤位!還有,你那個滷蛋,下次多滷兩顆給我,我配飯吃!」

「一顆五十,謝謝惠顧。」

「靠!林宵你搶錢啊!」

兩個人對罵的聲音,又恢復成夜市裡最熟悉的背景音樂。但這一次,罵聲裡沒有了猜忌,只剩下夥伴之間的鬥嘴。守舊派跟創新派的對立好像也沒那麼嚴重了,遠處許蓓蓓的彩虹雞蛋糕攤位還特地送來兩杯新調的飲料,說是請兩位和好的大哥喝的。

夜深了,完食迴響的光芒溫溫地籠罩著整條街。林宵端著空碗走回自己的攤位,夏知微已經在等他了。

「和好了?」她問。

「嗯。」林宵點頭,把蔡炮塞給他的另一包椒鹽鹽酥雞遞給她。「他說以後雞肉有問題就找我,我滷肉有問題就找他。算是……能背靠背顧攤的夥伴了吧。」

夏知微接過鹽酥雞,輕輕笑了。「那很好啊。夜市本來就該這樣。」

林宵看著她笑,心裡那股因為滷蛋警告而產生的不安,稍微淡了一點。但當他轉頭看向自己那鍋還在翻滾的老滷汁時,那股不安又悄悄冒了出來。

初代滷蛋依舊沉在鍋底,一動也不動。但林宵知道,它剛才說的話不是夢話。

地底的洞還在流血。趙立言身上有老東西的味道。

這條街的危機,真的結束了嗎?還是說,他們才剛剛碰到,更深、更老的……另一鍋醬魂的邊緣?

夜風吹過,滷肉的香氣依舊。但在香氣的最深處,林宵好像又隱隱聞到了一絲不屬於這條街的、陳年醬油的酸氣,正從城市的另一頭,慢慢飄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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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一個月後的深夜慶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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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的宵港市,晚風裡多了一種不一樣的味道。

不是初夏時那種被白天曬到發燙、混著柏油與機車廢氣的悶熱,也不是前陣子被好呷集團的假食安資訊搞得人心惶惶時的焦味。那是一種很乾淨、很亮的香氣,滷肉飯的醬香、鹽酥雞的胡椒香、藥燉排骨的當歸香,全部混在一起,卻又各自清晰,像是每一個攤位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大聲呼吸。

晚上十點五十分,南門深夜夜市還沒正式點燈,空蕩蕩的停車場卻已經擠滿了人。自治管理委員會在捷運站出口拉起了紅布條,上面用金漆手寫著歪歪扭扭卻很有精神的八個大字——「南門夜市,重生慶典」。黃金土說,這布條是他親自去書法社拜託退休校長寫的,校長寫完還多送了一幅「社畜加油站,永不打烊」,被他直接貼在林宵的攤位後面當精神標語。

林宵站在自己的攤位前,手裡拿著抹布,有一下沒一下地擦著那張已經被滷汁染成深褐色、卻越擦越亮的不鏽鋼檯面。他嘴上照慣例在碎念。

「搞什麼重生慶典……又要搞到凌晨四點,老子的肝指數已經在跟我抗議了。黃金土那個老狐狸,明明說是小小慶祝一下,結果搞得跟跨年晚會一樣,還叫我穿圍裙要穿挺一點,我看起來很像要去走紅毯嗎?」

他一邊念,一邊卻把阿公那鍋三十年老滷汁顧得死緊。火調到最小,滷汁在鍋裡輕輕地噗嚕噗嚕冒泡,整條街的香氣就是從這裡當作圓心,慢慢盪開來的。鍋底,初代滷蛋安安靜靜地沉著,像一顆沉默的老兵,經過上次歸位之後,它已經一個月沒有再發出那種低沉的警示了。但林宵偶爾還是會在午夜十二點過後,聽見它很輕、很輕地翻個身,確保自己還在。

「你今天倒是很安靜嘛,老兵。」林宵用長筷輕輕碰了碰滷蛋,心裡想著,「一個月沒抱怨,也沒嫌我滷汁加太多冰糖,很不習慣欸。」

滷蛋沒有回答,倒是旁邊保麗龍箱裡今天剛送來的高麗菜先搶了話。那是林宵下午去批發市場親自挑的,現在正是午夜,食材最誠實的時間。

「哎呦喂呀,林老闆今天有洗頭喔?難得難得!」高麗菜用那種市場大嬸的八卦口吻嘰嘰喳喳,「聽說今天晚上要頒獎欸,是不是要頒給你那個很帥的女朋友?那個夏小姐上次拍的影片,我連在菜市場的表妹都看到了,點閱率很高欸!我表妹是小白菜,她說她也要來探班!」

林宵翻了個白眼。這就是食語最社死的地方,生鮮低語聽得太清楚,連高麗菜都會幫你昭告天下。「閉嘴啦,妳就是想被早點切一切丟進滷鍋裡是不是?還有,夏知微不是我女朋友……至少現在還不算正式……」他越說越小聲,耳根有點紅。

「哎呦,還說不是,整鍋滷汁都聽到了啦!」旁邊的辣椒跳起來補刀,那個屁孩個性的小辣椒最愛湊熱鬧,「林宵臉紅了!林宵臉紅了!需要加辣嗎?」

「加你個頭!」林宵作勢要拿蓋子蓋住牠們,嘴角卻忍不住上揚。一個月前的夜市,每個食材都在傳謠言、互相猜忌,蛤蜊合唱團甚至集體罷唱。現在這種吵吵鬧鬧的八卦,反而讓人覺得安心。這代表完食迴響的光還在,大家都吃得飽、睡得好,才有力氣講幹話。

十一點整,黃金土拿著麥克風,笑呵呵地站上臨時搭起的小舞台。他今天穿了一件繡著夜市地圖的花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比平常更像一隻精明的老狐狸,但那笑容是真的溫暖。

「各位鄉親、各位社畜、各位夜貓子!還有我們最辛苦的護理師、運將大哥、大學生們,大家晚安!」黃金土的聲音透過有點破音的喇叭傳遍整條停車場,「一個月前,我們這條街差點就真的『完蛋』了——啊,不對,滷蛋不能說完蛋!是差點就收攤了!有人想用假消息、用存證信函、用水泥車把我們的香氣灌起來。但是,我們用一碗一碗真心煮出來的飯,把這條街又煮回來了!」

台下響起熱烈的掌聲,還有此起彼落的機車喇叭聲。南門夜市的慶典就是這樣,不像百貨公司的開幕那麼正式,更像是整條街的人一起辦桌。

「今天,我們管理委員會要頒發一個很特別的東西。」黃金土從總舖師阿姨手裡接過一個壓克力的立牌,上面貼著一張燙金的貼紙,圖案是一碗微微發光的滷肉飯,旁邊寫著「南門深夜米其林指南.靈魂推薦」。

「這張貼紙,不是我們委員會自己印爽的。」黃金土故意壓低聲音,營造綜藝效果,「是這一個月來,所有來吃過的客人,用完食迴響投票投出來的。每一份真心覺得好吃、吃到會笑出來的『好呷』,都會變成一點點光,回到廚師身上。一個月下來,整條街最亮的那一鍋,就是——林宵!林家滷肉飯!」

聚光燈——其實就是攤位上的兩盞鹵素燈——唰地打在林宵身上。林宵愣在原地,手裡還拿著抹布,一臉「關我屁事怎麼又是我」的厭世表情。

「快去啊,林老闆!」蔡炮在旁邊用手肘大力撞他,鹽酥雞攤的大嗓門震得旁邊的雞肉都抖了一下,「發什麼呆!叫你上台領獎!你那鍋老滷汁再不貼個貼紙,我都怕客人以為你是山寨版的!」

一個月前的宿敵,現在成了背靠背顧攤的夥伴。蔡炮嘴上還是很嗆,但動作卻很挺,上前一步幫林宵把滷汁鍋的火顧好,還順手幫他把圍裙的帶子拉正。

林宵被推上台,從黃金土手裡接過那張貼紙。貼紙很輕,卻有點溫溫的,像是還留著這一個月來無數客人的手溫與笑意。他喃喃地說:「……我只是不想讓阿公的鍋熄掉而已。」

台下的夏知微站在第一排,拿著手機在錄影。她今天穿得很簡單,白色襯衫搭牛仔褲,頭髮紮成馬尾,看起來清爽又幹練。聽到林宵這句話,她毒舌的本性又發作了,卻是笑著吐槽。

「林宵,你領獎詞可以再爛一點沒關係。」她大聲說,全場都笑了,「不過看在你這鍋滷汁一個月都沒讓我們失望的份上,這次就放過你。下次記得先打草稿。」

林宵看著她,內心那個老是想收攤躺平的小人,忽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暖。他把貼紙小心翼翼地貼在攤位的招牌正中央,滷肉飯三個字旁邊,剛好被燈光一照,真的隱隱發出療癒結界的光。旁邊那群今晚特地來排隊的計程車運將立刻歡呼起來,有人還吹了口哨。

「好!下一個獎,更特別!」黃金土等掌聲稍歇,又拿起麥克風,「我們南門夜市,不是只有老味道。有人說我們守舊派油膩、有人說創新派愛作怪。但這一個月,我們證明了,只要是真心想讓人吃飽、吃開心的,都是好味道。所以,創意獎——彩虹雞蛋糕,許蓓蓓!」

遠處那個總是閃著霓虹燈、排隊人龍最長的攤位前,許蓓蓓一身俐落的圍裙,臉上畫著精緻的妝,卻沒有平常那種高高在上的優越感。她有點緊張地走上台,接過獎狀時手還有點抖。

「我……我以前一直覺得,守舊派就是不肯變通,老滷汁有什麼了不起。」許蓓蓓拿著麥克風,聲音有點啞,「但上次我偷偷去排林宵的滷肉飯,吃第一口的時候,我哭了。不是因為難吃,是因為我忽然想起我阿嬤以前也會在凌晨煮一鍋鹹粥給我當宵夜。我以前笑人家古法,現在才知道,我的彩虹雞蛋糕如果沒有真心,也只是好看的色素而已。謝謝大家,謝謝林宵老闆願意教我怎麼熬醬。」

這段話讓台下安靜了一秒,隨後爆出更熱烈的掌聲。老味道守舊派的阿公阿嬤們也跟著點頭,藥燉排骨的阿伯還對著許蓓蓓比了個讚。黃金土趁機大喊:「來來來,兩派和解,首次同台合照!以後吵架就用投票,不准再用高麗菜的八卦來吵架!」

林宵和許蓓蓓被拱著站在一起,一個厭世、一個曾經驕傲,現在兩個人都笑得有點尷尬,卻很真誠。鎂光燈閃個不停,有個大學生還一邊錄影一邊喊:「這是什麼世紀大和解!我標題都想好了——鹽酥雞與滷肉飯的世紀擁抱,彩虹雞蛋糕見證!」

慶典的最高潮,是夏知微。黃金土把她也請上台,遞給她一本印著校徽的論文集。

「我們的夏知微小姐,她的畢業論文《深夜療癒經濟:以南門夜市完食迴響為例的田野調查與影像紀錄》,拿到全系特優,還被教授推薦要去國外研討會發表!」黃金土驕傲得像在介紹自己女兒,「影片的點閱率已經破百萬,不只救了夜市,還讓市府把我們列為文化保存示範點!」

全場歡呼。林宵在台下看著她,心裡又是驕傲又是慌。他知道夏知微原本計畫一畢業就要出國唸研究所,機票都查好了。這一個月,她為了夜市的事,論文、檢舉、跑市府,幾乎每天都跟他一起顧到凌晨三點。

夏知微接過論文集,卻沒有多談得獎感言。她看向台下的林宵,眼神很直接,一如她平常理性至上的毒舌風格,卻在此刻溫柔得不像話。

「我決定延後出國了。」她對著麥克風說,聲音不大,卻讓整條街都安靜下來,「簽證跟學校我都申請延期。因為這篇論文還沒寫完,南門夜市的故事還沒結束。比起在國外的圖書館裡寫別人的案例,我更想留在宵港,把我們這條街自己養醬魂的過程,親手寫完。而且……」她頓了一下,看著林宵,「有人養滷汁老是忘記加水,我不留下來盯著,他遲早會把鍋子煮乾。」

台下又是一陣大笑和起鬨,蔡炮吹的口哨最大聲。林宵整個人僵在原地,臉從耳根紅到脖子,腦袋裡那個毒舌吐槽的防衛機制完全當機,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無限迴盪——她要留下來了。她為了這條街,也為了……我,留下來了。

他想說點什麼,卻只擠出一句很爛的諧音梗:「……那、那妳留下來,我的滷肉飯就……很滷獲人心了。」

夏知微白了他一眼,卻是笑著走下台,把那本論文集塞進他手裡。「爛死了,回去重練。」

在歡笑的另一頭,也有一些安靜的收尾。管理委員會的布告欄上,貼著兩張公告。一張是平台寄來的制式信件截圖,王安娜那個曾經靠著業配假食安資訊帶風向的帳號,已經被平台永久停權,理由是「散布不實資訊、惡意行銷」。據說她最後一次直播,是在被搜索時對著鏡頭大哭說自己只是收錢辦事,但網路的記憶很殘酷,流量至上的代價就是被流量反噬。

另一張公告,是蔡添財的社區服務時數表。那個曾經因為貪小便宜被趙立言收買、作偽證想讓都更案過關的膽小內奸,現在每週有三個晚上,必須在管理委員會的監督下,穿著志工背心幫忙收垃圾、洗碗、指揮排隊動線。他做得很笨拙,常常結巴冒汗,但每一次做完,總舖師阿姨都會盛一碗熱湯給他,淡淡地說一句:「少年欸,做對的事,卡實在。」蔡添財總是低著頭,乖乖把湯喝完。

午夜十二點,慶典的儀式結束,真正的營業才開始。整條街再次燈火通明,像灰姑娘的馬車準時展開。燈泡串起的光暈下,人潮比一個月前的任何一個晚上都更溫柔、更熱鬧。剛下班的護理師還穿著淡藍色的制服,三三兩兩坐在一起點了藥燉排骨,熱湯的蒸氣模糊了她們疲憊的臉;計程車運將把車停在外圍的停車格,一群人圍著林宵的攤位,等著那碗有靈魂的滷肉飯,有人還跟林宵喊:「老闆,今仔日敢有加滷蛋?阮囝仔指名要吃初代滷蛋的孫子!」;熬夜唸書的大學生們抱著原文書,一邊吃鹽酥雞一邊對著許蓓蓓的彩虹雞蛋糕拍照,打卡的hashtag已經從 #網美必吃 變成了 #宵港深夜食堂。

醬魂共鳴在這個時候最強。林宵站在滷汁鍋前,聽見的不再是抱怨,而是滿足的合唱。剛起鍋的白飯在深夜微微發光,那是只有真心想療癒他人的廚師才能點亮的療癒結界。每一碗被端出去的滷肉飯,都帶著一點點完食迴響的光,回到客人的笑容裡,再回到整條街的上空,溫溫地籠罩著,像一層看不見的結界。

黃金土端著一碗滷肉飯,坐在林宵旁邊的小板凳上,笑呵呵地說:「林宵啊,你看,這條街的香氣,有沒有比一個月前更濃?」

林宵點點頭,舀起一杓滷汁,淋在白飯上。香氣衝上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但就在那口香氣的最深處,在所有療癒的光芒底下,他忽然又聞到了——一絲很淡、很淡,卻絕對不屬於南門夜市的味道。

是陳年醬油放太久、發酸的酸氣。跟一個月前,他在夜風裡聞到的那一絲,一模一樣。只是這一次,更近了一點,像是已經從城市的另一頭,沿著捷運的軌道,慢慢滲進了這條街的地底。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自己那鍋翻滾的老滷汁。鍋底的初代滷蛋,原本安穩地沉著,此刻卻極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沒有聲音,卻像是一句沉默的警告。

地底的洞,還在。

而另一鍋更老的醬魂,已經聞著香氣,找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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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香氣不熄的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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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零七分,南門深夜夜市的燈,開始一盞一盞地熄滅。

那不是被風吹熄的,是像舞台劇謝幕一樣,有默契地,一個接一個暗下來。剛剛還擠到連計程車都得在外圍排隊的捷運站前停車場,現在只剩下鐵架收起來的喀啦聲、保麗龍箱疊起來的悶響,還有各攤位水龍頭嘩啦啦的沖洗聲。白天這裡是空蕩蕩的水泥地,入夜後才像灰姑娘的馬車一樣展開,現在時間到了,馬車要變回南瓜了。

但香氣還沒散。

林宵站在自己的滷肉飯攤位前,手裡端著那碗黃金土剛剛塞給他的滷肉飯,飯上的滷汁還在微微冒著蒸氣。他沒有立刻吃,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慶典的喧鬧剛退,完食迴響的光還溫溫地籠罩在整條街的上空,像一層看不見的、卻摸得到溫度的薄紗。剛起鍋的白飯在深夜微微發光,那是管理委員會說的療癒結界,只有真心想讓吃的人好過一點的廚師,才點得亮的光。

而在那層溫暖的光底下,那一絲酸氣,又出現了。

很淡,淡到如果不是食語在午夜十二點到三點最誠實的時間裡被放大,像他這種半吊子,根本聞不出來。不是壞掉的酸,是陳年醬油放了太久、太執著,執著到發酵過頭的酸。一個月前,他在夜風裡聞到過一次,以為是錯覺。剛剛在人聲鼎沸的慶典裡,他又聞到了。而現在,人都散了,風也靜了,那味道反而更清楚了,像是沿著捷運的軌道,從城市另一頭的地下,慢慢滲過來,鑽進了這條街的地底。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那鍋從阿公手上接過來、三十年沒熄過火的老滷汁。

鍋還在滾,小小的氣泡咕嚕咕嚕地冒上來,整鍋滷汁像是深褐色的、溫柔的泥沼。鍋底那顆初代滷蛋,原本應該像一顆沉默的老石頭一樣安穩地沉著,此刻卻極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沒有聲音。

但林宵聽見了。

那是醬魂共鳴。不是生鮮低語那種菜市場大嬸式的碎碎念,也不是完食迴響那種客人吃飽後的滿足嗝,是一種更深、更老的記憶在震動。初代滷蛋從來不說話,它是老兵,沉默寡言,泡在滷汁裡三十年,看過阿公的手、看過林宵老爸年輕時偷吃滷汁被燙到跳腳的樣子、也看過林宵自己第一天接攤時手忙腳亂把糖當成鹽的蠢樣。它什麼都記得,但什麼都不說。只有在真的有事的時候,它才會用這種方式提醒。

「喂,」林宵在心裡對著那顆蛋說,「又怎麼了?不是剛打完一仗嗎?讓我喘一下好不好?我今天光是舀滷肉飯就舀到手快抽筋了。」

滷蛋沒有回應,只是又沉了一下,像是往滷汁更深的地方躲去。反而是鍋裡新加入的那幾顆二代滷蛋,正在嘰嘰喳喳。

「學長、學長,你剛剛抖什麼?地震嗎?」一顆才滷三天的菜鳥滷蛋用很嫩的聲音問。

另一顆稍微老一點的、大概滷了一週的蛋則裝懂:「笨喔,學長那叫戰略性位移啦,你懂什麼,這叫老兵的直覺。」

林宵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這就是他這份社死的超能力的日常,生鮮低語聽見高麗菜嫌熱、蛤蜊想回大海就算了,連滷蛋都會在鍋裡開同學會。完全無法用來戰鬥,拿去批發市場殺價還會被高麗菜當場出賣:「老闆你上次跟小黃瓜說你預算只有兩千啦!」

「林宵啊,」旁邊的小板凳上,黃金土還沒走,他端著那碗滷肉飯,笑呵呵地,眼睛瞇成一條線,「你看,這條街的香氣,有沒有比一個月前更濃?」

這位表面笑呵呵、實則精明如老狐狸的中立仲裁者,人脈通天,記憶力驚人,信奉以和為貴,卻總在關鍵時刻把天平扶正。一個月前就是他跟義務律師團一起,把好呷集團凌晨偷灌漿的證據跟劉靜瑤交出來的金流,一起送進市政府。

林宵點點頭,把那杓滷汁淋在白飯上,香氣衝上來,他終於把那口氣吐出來:「濃是濃,但……土伯,你有沒有聞到什麼怪味?」

黃金土吸了吸鼻子,皺起眉:「怪味?沒有啊,就是滷肉飯的香味啊,還有蔡炮那邊炸油的味道,喔,還有許蓓蓓那攤彩虹雞蛋糕的糖粉味,甜到螞蟻都會糖尿病的那種。」

果然,只有他聞得到。這就是醬魂共鳴的麻煩,只讓該聽見的人聽見。

「沒事,」林宵把那絲不安壓回去,對著黃金土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他那招牌的、喪氣又厭世的表情,「可能我今天被那個深夜米其林指南的貼紙閃到,嗅覺錯亂。」

黃金土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膀,站起身:「貼紙要貼好,別貼歪了,那可是我們夜市自治管理委員會投票投到差點打起來的結果。好了,我這把老骨頭要先回去睡了,你們年輕人慢慢收。記得,香氣在,街就在。」

他端著碗,晃晃悠悠地走了,經過每一攤收攤中的老闆,都還要停下來寒暄兩句。那背影看起來真的就只是個熱心里長伯,誰會想到他手裡握著整條街的租約跟那本神秘的深夜米其林指南的推薦權。

人潮散去後,夜市真正的收尾才開始。

夏知微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捲起袖子,站在林宵攤位的水槽前,戴著塑膠手套,正在刷那個比她臉還大的滷鍋蓋子。她的動作俐落、理性至上,一點都不拖泥帶水,跟她那篇拿到特優、決定延後出國的畢業論文一樣,邏輯清楚到讓人無法反駁。

「妳幹嘛?」林宵嚇一跳,「妳不是應該在那邊跟許蓓蓓拍照嗎?今天妳們可是守舊派跟創新派首次同台合照的歷史性一刻耶,委員會還說要裱框掛起來。」

夏知微頭也不抬,毒舌模式自動開啟:「跟那個自信爆棚、語帶優越感的彩虹雞蛋糕女王合照完,我需要做點有邏輯的事來平衡一下智商。再說,妳以為那鍋三十年沒洗過的鍋蓋是靠你的厭世念力就會自己變乾淨的嗎?」

她頓了一下,把鍋蓋沖乾淨,轉頭看他,眼神卻軟了下來:「而且,我的論文寫完了,留在宵港的理由,總要找點事做,不然你這個想收攤躺平的傢伙,真的會把攤子收起來跑去睡覺。」

林宵被她一針見血戳中,心虛地摸摸鼻子。他外表喪氣厭世滿口想收攤,內心卻重人情到要命,毒舌只是他的防衛機制。而夏知微極度討厭裝可憐跟戀愛腦,看似冷漠無情,實則正義感到會為了夜市跟財團對幹到底。這兩個人湊在一起,就是互相吐槽,互相支撐。

「喂,林宵!」另一邊,一個大嗓門炸了過來。

是蔡炮。這位大嗓門、重義氣、愛面子、脾氣一點就炸的前宿敵,現在推著他那台還冒著油光的鹽酥雞攤車過來,身上還圍著那條油漬斑斑的圍裙。他以前是網美創新派最看不慣的守舊派代表,覺得林宵這種半路接阿公攤位的年輕人遲早會隨便頂讓,讓夜市少一味,所以處處排擠。直到上個月,林宵用生鮮低語幫他揪出那批不新鮮、一直在抱怨「我快臭掉了啦」的雞肉,他才服氣,兩人現在是背靠背顧攤的夥伴,食材們還八卦他們要合開滷味鹽酥雞。

「你杵在那邊幹嘛?鍋子不洗是想養蟑螂當醬魂喔?」蔡炮把一籃剛炸完、瀝油中的雞排重重放下,然後從自己攤位底下,搬出兩個乾淨的、小一點的不鏽鋼鍋,一臉彆扭地塞給林宵,「拿去。」

林宵愣住:「幹嘛?」

「你不是說要分滷汁嗎?」蔡炮大聲嚷嚷,耳朵卻有點紅,「講那麼好聽,什麼傳承,結果動作跟烏龜一樣慢。我跟夏知微等很久了知不知道?要不是看在你那碗滷肉飯今天真的有點……有點滷獲人心的份上,我才懶得理你。」

旁邊那籃剛炸好的鹽酥雞,辣椒們立刻炸了:「喔喔!炮哥害羞了!炮哥害羞了!他剛剛還偷吃一顆你的滷蛋說好吃欸!」

「閉嘴啦!吵死了!」蔡炮對著籃子裡的辣椒吼,辣椒是易燃易爆的屁孩,越吼越來勁。

林宵跟夏知微對看一眼,都笑了。

這就是他今晚想做的事。

慶典結束的凌晨四點,人潮散去,才是這條街最誠實的時候。黃金土把那張正式的深夜米其林貼紙頒給他時,說了一句話:「林宵,夜市之王不是選最會賺錢的,是選能讓白飯在深夜發光的人。」

而讓白飯發光的,不是食語,不是超能力,是真心想療癒他人的心。

阿公那鍋三十年不熄火的老滷汁,等同活的族譜,記憶了太多情感。但如果只靠一鍋,老兵再強,也會累。如果地底的洞還在流血,如果另一鍋更老的醬魂真的找過來,光靠一鍋,是守不住整條街的。

「好啦,好啦,兩位大爺,」林宵把那鍋還在滾的老滷汁端到中間,深吸一口氣,臉上的厭世收了起來,換上一種很認真的、甚至有點靦腆的神情,「說好,一人分一小鍋。這不是分家,是分香。」

他拿起長杓,小心翼翼地,從老滷汁的表層,舀起那層最濃、最深、最有記憶的滷汁。醬魂共鳴在這個時候最強,他聽見的不再是抱怨,而是滿足的合唱,是數十年來,每一個深夜來吃麵、吃飯、喝湯的人留下的「好好吃」、「活過來了」、「明天再來」的聲音,全部都沉在這鍋裡。

他先舀給夏知微。

「夏知微,妳的。」他把小鍋遞過去,「妳以後如果要在這裡寫宵港的故事,總不能只會用筆寫,要會用味道寫。這鍋給妳養,妳的醬魂,搞不好會記得很多論文寫不出來的東西。」

夏知微愣了一下,接過那鍋還燙手的滷汁。她的手很穩,但指尖有點抖。她理性至上,從來不信什麼靈魂,但此刻,她卻覺得手裡這鍋溫熱的液體,真的在跳動。

「我……我不會顧火,」她小聲說,難得地露出一點慌張,「我把論文的實驗組對照組都搞得很清楚,但顧滷汁……我怕我會把糖當成鹽。」

「妳怕什麼,」林宵笑她,卻很溫柔,「香菜那傢伙那麼孤僻難搞,我都聽得懂它的抱怨了,妳這麼聰明,肯定聽得懂滷汁在說什麼。記得,每天小火滾一下,別讓它睡著,也別讓它太累。還有……別加香菜,香菜會生氣。」

旁邊洗碗槽裡,一把被挑出來、沒人要的香菜立刻用一種很孤僻藝術家的語氣冷哼:「哼,終於有人懂我了。孤獨,才是香氣的本質。」

夏知微被逗笑了,眼眶卻有點紅,她用力點頭,把小鍋抱緊:「好,我會養好它。我會讓它記得,今天這條街的光。」

接著是蔡炮。

林宵舀起第二杓,遞給他。

「蔡炮,你的。別再說我小氣不教你大火鎖肉汁的訣竅了,這鍋滷汁給你,你以後鹽酥雞要沾什麼醬,自己調,調出你自己的味道。」

蔡炮嘴硬心軟,接過鍋子,嘴裡還在嘟囔:「誰稀罕啊……我鹽酥雞賣得好好的,幹嘛學你的滷味……」但他的手卻把鍋子抱得死緊,眼睛有點發亮,「……不過,先說好,我養的醬魂,肯定比你的還兇,炸起來更香,到時候別說我搶你生意。」

「你養的醬魂,搞不好會跟你的辣椒一樣,一點就炸,」林宵吐槽他,「到時候整鍋滷汁都在罵髒話。」

「你管我!」蔡炮笑了,那笑容裡,再也沒有一個月前的猜忌跟敵意,只剩下兄弟情。他壓低聲音,用只有他們聽得見的音量說:「謝了,林宵。上次……是我誤會你。」

林宵搖搖頭:「是我該謝你。要不是你教我大火鎖肉汁,我那鍋滷肉早就柴掉了。」

兩鍋小的分出去,老鍋裡的滷汁少了一半,但鍋底的初代滷蛋,卻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更沉穩了。它靜靜地沉在鍋底,像沉默的守護者,看著兩個新加入的二代滷蛋,被分別放進了夏知微跟蔡炮的小鍋裡。

那兩顆二代滷蛋,一進新鍋,就開始好奇地吸收起新的記憶。夏知微那鍋,記住了她手套上洗碗精的味道跟她論文紙張的墨水味;蔡炮那鍋,則立刻跟旁邊的鹽酥雞油鍋打起招呼,學著怎麼在油花裡翻滾。

而初代滷蛋,什麼都沒說,只是靜靜地,看著。像是阿公在看著孫子們分家,不是分財產,是分手藝,分責任。

林宵看著這一幕,忽然明白了。

食語能力,從來就不是用來在批發市場殺價時被高麗菜出賣底價的,也不是用來跟什麼醬魂戰鬥的。它是用來聽見的。聽見高麗菜想吹冷氣的抱怨,聽見蛤蜊想回大海的合唱,聽見滷汁裡數十年來每一個加班族、夜班護理師、大學生跟開計程車的運將,在深夜裡那一句小小的「好好吃,活過來了」。

是用來聽見,每個深夜靈魂的需要。然後,用一碗發光的白飯,去回應它。

完食迴響的光,就是這樣來的。客人真心覺得好吃,回饋給廚師的,不只是好運或療癒的BUFF,是讓這條街的結界,一點一點被補起來。

他抬起頭,看向這條被稱為社畜加油站的街。鐵架已經收得差不多了,攤商們互相道著晚安,說明天見。白天的停車場正在慢慢變回來,但只要滷肉飯的香氣還在,這條街就不會消失。這是這裡不成文的結界傳說,也是他阿公用三十年不熄火證明的事。

屬於他的深夜人生,才正要開始。不是一個人顧一鍋,是大家一起,養很多鍋,很多光。

他正想著,忽然——

咚。

很輕的一聲。不是食材的聲音,是從腳底下傳來的。像是地底深處,有什麼空洞的地方,被什麼東西輕輕敲了一下。

剛分好的兩鍋小滷汁,表面同時晃了一下,漣漪散開。

而老鍋底的初代滷蛋,這一次,不再是輕微地顫動,而是猛地往下沉了一點,像是被什麼更深的力量,往下拉去。

與此同時,那股陳年醬油發酸的酸氣,濃得不再能被香氣蓋住。

林宵猛地轉頭,看向夜市入口的方向。凌晨四點半,捷運已經收班,軌道應該是安靜的。但他卻清楚地聽見,從捷運軌道的方向,從地底深處,傳來一種黏稠的、像是老醬油在鍋裡太久、鍋底燒焦後被硬生生刮起來的、嘶嘶的聲音。

夏知微跟蔡炮也感覺到了,兩人同時看向林宵:「怎麼了?」

林宵沒有回答,只是死死盯著那鍋老滷汁。

在醬魂共鳴的最深處,他第一次,聽見了初代滷蛋開口說話。不是抱怨,不是八卦,是用一種蒼老到像是用了三十年的聲音,說了兩個字。

「來了。」

地底的洞,還在流血。

而另一鍋更老的、更兇的醬魂,已經沿著捷運的軌道,聞著香氣,找過來了。這一次,它不是在城市的另一頭,它已經到了這條街的正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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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都更合約的最後一頁

本章登場

凌晨四點半的宵港市,像一顆被抽乾電力的電池。

南門深夜夜市的燈串才剛熄滅,鐵皮攤棚的餘溫還燙著手,柏油地上殘留的油光與醬漬在路燈下反著微光。空氣裡本該只剩下滷汁收鍋後的溫醇、炭火熄滅後的餘灰味,以及夏知微收攤時噴的那罐淡淡柑橘清潔劑的味道。但現在,全變調了。

那股酸的、膩的、像是醬油放了三十年放到發酵、放到底部燒焦後又被鐵鏟硬生生刮起來的酸氣,正從地底下絲絲縷縷地滲上來。不是從哪一鍋滷汁飄出來的,是從腳底下,捷運軌道那個方向,像一條看不見的爛水管,正汩汩地往外冒黑水。

林宵蹲在自己的攤位前,手還扶著那鍋剛分出去兩小鍋、因而水位下降的老滷汁。鍋面原本平靜得像一面深褐色的鏡子,此刻卻詭異地、持續地泛著細小的漣漪。一圈,一圈,又一圈。沒有風,也沒有人碰它。

初代滷蛋沉在最底下,平常它總是穩如泰山,像個打坐三十年的老僧,連被大火滾著都不動一下。此刻它卻微微地、沉重地往下陷,像是鍋底有個無形的洞正在吸它。

「來了。」

那兩個字不是用聽的,是直接撞進林宵的腦門裡的。醬魂共鳴最深處的聲音,蒼老、沙啞,帶著三十年滷汁浸透的鹹味與疲憊。初代滷蛋這一輩子幾乎不開口,一開口就是預警。

夏知微立刻抓住林宵的手臂,她指尖冰涼。「你臉色很差,聽到什麼了?」

旁邊的蔡炮也顧不得收他那台鹽酥雞的油鍋,一手還提著瀝油杓,粗聲粗氣地問:「宵仔,是不是地底那個洞又在搞?幹,不會又要完蛋了吧?滷蛋不能真的完蛋啊!」

林宵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吐槽緩和氣氛,卻發現自己喉嚨發乾。他的食語能力在午夜十二點到三點最強,現在已經四點半,按理說應該要關機了,卻反而因為那股更兇、更老的醬魂靠近,而被強行開機。那感覺就像半夜被迫接起老闆的電話,還是擴音。

「有東西……沿著捷運的軌道過來了。」林宵低聲說,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不是趙立言本人,是他養的那一鍋。味道……跟阿公這鍋很像,但更臭。像是放任它腐壞、恨意發酵的那種臭。」

蔡炮倒抽一口氣,夏知微的眉頭瞬間擰死。兩個人對看一眼,都明白——地底的洞還在流血,而對方的刀,已經抵到這條街的喉嚨上了。

——

重生慶典的隔天清晨,理論上應該是南門夜市最該睡到自然醒的一天。

白天的南門夜市是一座空蕩蕩的停車場,柏油地被太陽曬得發燙,昨夜的魔法像從未發生過。只有管委會那間由鐵皮與帆布搭成的辦公室還亮著燈,裡面那台老舊的立式冷氣正發出氣喘吁吁的哼聲。

黃金土一早就被里長伯叫來泡茶,桌上擺著慶典剩下的彩虹雞蛋糕,許蓓蓓還特地留了一盒給他,說是要象徵守舊與創新大和解。黃金土笑呵呵地正要拿一塊,鐵皮門就被人從外面毫不客氣地推開了。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黑色的俐落套裝,黑色的高跟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抱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文件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台剛從冷凍庫拿出來的人形印表機。

「劉靜瑤律師,好呷集團法務代表。」女人推了一下無框眼鏡,聲音平板得沒有起伏,「打擾了。我是來送存證信函的。」

辦公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黃金土端著茶杯的手頓在半空,里長伯的瞳孔地震,連總舖師阿姨手裡的瓜子都忘了嗑。

林宵是被夏知微一通電話急摳過來的,他跟蔡炮兩個人一人騎一台破摩托車,安全帽都還沒拔就衝進來。許蓓蓓也到了,她本來是來補妝拍照的,一看到劉靜瑤,臉上的網美笑容立刻僵住。

劉靜瑤完全無視眾人的錯愕,她逕自將文件袋裡的東西抽出來,一份一份擺在那張貼滿膠帶的會議桌上。白紙黑字,紅色印章,還有那個刺眼的「七日內淨空搬離,逾期依法強制執行」的字樣。

「根據《都市更新條例》與貴管委會去年與地主簽訂的土地租賃契約,」劉靜瑤的語速平穩、精準,像在朗讀法條,「該契約已於上個月到期,且並未載明自動續約條款。我方委託人好呷集團已依法取得該地號八成以上地主之同意,取得都更實施權。先前趙董事長與各位的口頭協商,」她抬起頭,眼神掃過林宵,毫無溫度,「不具法律效力。」

「妳說不具法律效力就沒效力喔?」蔡炮第一個炸開,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我們在這裡擺了幾十年,阿公那鍋滷汁都熬三十年了,妳一句話就要我們滾?妳有沒有吃過這裡的滷肉飯啊!妳知道那個香氣是什麼嗎!」

劉靜瑤面不改色,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蔡先生,香氣不能作為法律依據。合約才能。」

這時,她身後的平板電腦忽然亮了,視訊接通。螢幕上出現一張儒雅斯文的臉,穿著淺灰色西裝,背景是一間明亮的辦公室,嘴角掛著溫和的微笑。

趙立言。

「各位南門夜市的好朋友,早安。」趙立言的聲音透過喇叭傳出來,溫柔得像在主持一場說明會,「劉律師比較嚴謹,說話直白,還請見諒。但現實就是如此。法律戰,我已經贏了。至於輿論戰……」他輕輕一笑,眼神卻冷得像冰,「王安娜小姐的影片,昨晚的點閱已經破二十萬了。三十年不熄火的老滷汁是細菌溫床,這種標題,民眾很愛看的。雙管齊下,你們覺得,這條街還能撐多久?」

「你放屁!」許蓓蓓氣得連美甲都在抖,「我的彩虹雞蛋糕被妳們的網軍洗版,說什麼色素超標,我那是天然蝶豆花跟南瓜粉!妳們根本是惡意造謠!」

趙立言只是聳聳肩。「是不是造謠,衛生局來稽查一次就知道了。就算最後證明沒事,那段時間的生意呢?人潮呢?深夜米其林的貼紙,能當飯吃嗎?」

辦公室裡一片死寂。林宵感覺自己的胃被什麼東西揪住,那種無力感比聽見高麗菜八卦還難受。對方說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踩在痛點上,法律、白紙黑字、網路流量,這些都是食語完全派不上用場的戰場。他的超能力只能聽見蛤蜊想回大海,現在卻要他去對抗一整間資本集團的法務部。

更糟的還在後面。

鐵皮門又被推開,這次進來的是蔡添財。他低著頭,滿頭大汗,手裡緊緊抓著一頂舊舊的鴨舌帽,一看到林宵的眼神就立刻躲開。

「添財?你來幹嘛?」黃金土皺起眉頭。

蔡添財結結巴巴,聲音抖得像篩子。「我、我……我有話要說。劉、劉律師說得對……我們、我們很多攤商,其實、其實早就私下同意要搬了啦……夜市、夜市本來就沒什麼賺頭,好呷集團給的補償金很優渥……大家、大家只是不好意思說……」

「蔡添財你說什麼洨話!」蔡炮氣到直接跳起來,要不是夏知微死命拉住,他那鍋鹽酥雞的油搞不好就要往蔡添財身上潑了,「你上次不是才說要跟我們一起顧夜市?你現在倒戈?你對得起你阿公留給你的那個醬油甕嗎!」

蔡添財被吼得縮起脖子,臉漲成豬肝色,卻不敢反駁,只是把頭埋得更低。黃金土的笑容終於消失了,他那雙總是笑瞇瞇的眼睛,此刻銳利得像刀。他活了這麼久,看過太多這種事,耳根軟、貪小便宜,被人用一點錢就收買,然後回過頭來捅自己人一刀。

「添財啊,」黃金土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鐵皮屋都安靜下來,「做人要憑良心。你那句話,是你自己想說的,還是有人教你說的?」

蔡添財抖得更厲害,一個字都答不出來。

劉靜瑤適時地補上最後一擊,她將一份名單影本推到桌子中央。「這是已有意願搬遷的攤商名單,包含蔡添財先生在內,共計十二攤。已超過管委會半數。黃會長,根據自治條例,是否該尊重多數決?」

那張名單像一塊燒紅的鐵,燙得所有人都不敢去碰。林宵看著那張紙,又看著螢幕裡趙立言那張勝券在握的臉,忽然覺得很荒謬。一個月前的和解、慶典、那些發光的白飯,難道就要被這樣一張紙給抹消嗎?

關鍵時刻,一直沒說話的黃金土,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沒有去看那張名單,也沒有去看趙立言。他只是拿起桌上那杯已經涼掉的茶,輕輕地、穩穩地,往地上倒了一點。以茶代酒,敬這條街。

「劉律師,趙董,」黃金土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老江湖特有的、以和為貴卻寸步不讓的韌性,「你們說的法律,我老頭子不懂。但我們南門夜市有我們的規矩。糾紛,不找警察局,是開全體攤商大會。你們說要都更,要我們七天淨空,可以。但按照管委會章程,必須召開最終仲裁大會,讓所有攤商、所有醬魂,都說說話。」

他抬起頭,直視著視訊鏡頭裡的趙立言,一字一句地說:

「今晚,午夜十二點。食材最誠實的時間。我們在夜市正中央,開會。到時候,你們的合約,跟我們的香氣,誰比較有道理,讓大家一起聞聞看。」

趙立言愣了一下,隨即失笑。「黃會長,你以為這是綜藝節目嗎?用香氣來仲裁?劉律師——」

「可以。」劉靜瑤卻出乎意料地點頭,她依舊面無表情,「我方同意出席。讓法律與非法律的證據,在同一場合呈現,也好讓各位徹底死心。」在她看來,這不過是老人家最後的掙扎,一場註定失敗的儀式。

視訊切斷,劉靜瑤收拾好文件,踩著高跟鞋離開,留下滿室的狼藉與那股揮之不去的、屬於影印紙與冷氣的冰冷味道。

——

白天的時間變得無比漫長。

夏知微二話不說,抓起包包就衝出鐵皮屋。「我去區公所。」她只丟下這句話,眼神堅定得可怕。「合約不會無緣無故到期。三十年前,這塊地是怎麼租給夜市的,一定有紀錄。地籍謄本、都市計畫圖、手寫備註……只要還是紙本,就一定還在某個櫃子裡。」

「我跟妳去!」許蓓蓓也跟了上去,她的高跟鞋在柏油地上踩得喀喀響,「我認識區公所的承辦,她欠我一次業配!」平時最愛嗆對方的兩個人,此刻卻成了最可靠的戰友。

林宵沒有跟去。他被黃金土留了下來。

「宵仔,你阿公那鍋滷汁,」黃金土看著他,眼神深沉,「今晚,你敢不敢讓它說話?」

林宵的心臟猛地一跳。他知道黃金土說的是什麼。醬魂共鳴的第二階段,讓長時間熬煮的醬汁重現記憶。但那需要極強的專注與情感,而且……而且三十年的記憶太重了,重到他上次只是淺淺地碰一下,就差點被那股龐大的思念與時間給淹沒。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林宵的聲音有點啞。

「不是能不能,是敢不敢。」黃金土拍拍他的肩膀,「那鍋滷汁記得的,比任何一張合約都多。它記得阿公的手藝,也記得當年地主來吃飯時的樣子。如果香氣還在,就永遠租給你們——這句話,不是隨便說說的。這是承諾,是用人情寫的合約。」

夜,終於來了。

十一點,南門夜市像往常一樣展開。但今晚沒有人有心情叫賣。每一攤的燈都亮著,卻沒有人吆喝。客人們似乎也感覺到氣氛不對,排隊的人潮沉默了許多,只有滷肉飯的香氣,依舊倔強地、努力地飄著。

午夜十二點整。

管委會的長桌被搬到夜市正中央,所有攤商都圍了過來。劉靜瑤準時出現,身邊還跟著兩個穿著制服的助理,抱著一整箱的合約正本。趙立言的視訊再次接通,這次他的背景換成了夜景,顯然正等著看好戲。

黃金土站在最中間,清了清喉嚨。「最終仲裁大會,現在開始。」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宵身上。

林宵深吸一口氣,走到那鍋老滷汁前。這鍋汁今晚被他刻意加熱到最滾燙的狀態,表面噗嚕噗嚕地冒著小泡,醬油與冰糖、八角與油蔥的香氣被徹底逼出來,卻又被那股從地底滲上來的酸氣纏繞著,像一場無聲的拔河。

他閉上眼睛,將雙手輕輕放在鍋緣。燙。但他沒有縮手。

「午夜十二點,食材最誠實的時間……」林宵在心裡默念,然後,放開了自己所有的防備,去聽。

嗡——

一瞬間,三十年的記憶像海嘯一樣灌進來。

他看見了年輕時的阿公,圍著圍裙,額頭冒汗,拿著大杓子站在同一口鍋前。他聽見了三十年前那個雨夜,一個穿著雨衣、滿身疲憊的中年地主衝進來,點了兩碗滷肉飯,狼吞虎嚥地吃完,然後眼眶紅紅地拍著阿公的肩膀。

那個聲音,透過滷汁的記憶,透過醬魂的共鳴,清晰地、帶著濃濃的台語腔與飯粒的熱氣,在午夜的夜市中央,響了起來。

不是林宵在說話,是那鍋滷汁,用阿公的語氣,一字一句地,重播了當年的對話。

「這碗飯……有我媽媽的味道。」地主的聲音有點哽咽,「阿發師,你這鍋滷汁,要顧好啊。只要這個香氣還在,這塊地,我永遠租給你們!我兒子、我孫子,都不能趕你們走!這是我……我用這兩碗飯跟你保證的啦!」

「好,好,你放心。」阿公的聲音年輕而有力,帶著笑,「香氣在,人在。香氣在,街就在。」

全場死寂。

劉靜瑤的瞳孔,第一次,微微地收縮了一下。那不是法律條文,那是活生生的、帶著溫度的承諾。她下意識地翻開手中的合約,最後一頁,租賃期限那一欄,確實是空白的,旁邊只有一行當年承辦人員手寫的潦草備註,字跡模糊,難以辨認。

就在這時,鐵皮屋的方向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夏知微跟許蓓蓓衝了進來,兩個人滿頭大汗,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夏知微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用塑膠套保護著的、泛黃的影本。

「找到了!」夏知微大口喘氣,聲音卻亮得像燈泡,「區公所地政課的原始檔案!民國七十八年的手寫地籍謄本備註影本!上面有地主親筆寫的同一句話!」

她將那張紙高高舉起,泛黃的紙張在夜市的燈串下,被所有人看得一清二楚。最底下的備註欄,一行已經褪色卻依舊清晰的藍色原子筆字跡:

「備註:該地號租賃予南門夜市全體攤商使用,租金隨物價調整,只要滷肉飯香氣還在,永遠續租。——地主 陳火旺 親筆」

旁邊,還有一個當年地主按下的、已經有點暈開的紅色指印。

物證。最原始、最無法否認的物證。

劉靜瑤死死地盯著那張影本,第一次,她那張像印表機一樣的臉上,出現了一絲裂痕。她快速地對比手中的合約,那份由好呷集團提供的、所謂的「正本」上,那一欄是空白的。

「這……」她的聲音不再平板。

蔡添財更是整個人癱軟在地,臉色慘白。

黃金土笑了,這一次,是真正鬆了一口氣的笑。「劉律師,妳說合約至上。現在,合約的最後一頁,找到了。妳那份無懈可擊的合約,好像……破了一個洞啊。」

趙立言在螢幕裡的臉色,終於變了。但他很快又恢復了那種冷笑。「一張泛黃的影本而已,能證明什麼?正本在我手上……」

然而,他的話還沒說完,林宵卻忽然猛地睜開眼睛,看向腳下。

因為就在夏知微拿出那張紙的同時,他懷裡那鍋老滷汁的漣漪,停了。但地底下那股酸氣,卻在瞬間暴漲十倍。

初代滷蛋在鍋底,發出了今晚第二次的、更加驚恐的低語。

而這一次,它說的不是「來了」。

它說的是——

「……它已經到了,門口。」

所有人順著林宵的視線,驚恐地轉頭看向夜市的入口——那個通往捷運站、平時計程車運將們最愛臨停的地方。

凌晨十二點零三分,本該空無一人的捷運軌道出口,緩緩地、無聲地,走上來一個人影。

他推著一台老舊的、吱嘎作響的攤車。攤車上,是一鍋正在滾燙的、顏色漆黑如墨的滷汁。那鍋滷汁散發出的酸臭,即使隔著半條街,也讓所有食材同時噤聲。

而推車的人,抬起頭,露出一張與阿公有七分相似、卻布滿陰狠的臉,對著夜市中央的眾人,露出了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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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直播逆轉!深夜夜市求生頻道

本章登場

凌晨十二點零三分,宵港市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掐住了喉嚨。

南門深夜夜市入口那條通往捷運站的斜坡,平常這個時間只有喝醉的大學生互相攙扶,或是剛下班的護理師推著腳踏車經過,風裡只會有鹽酥雞的油香與豆花的甜氣。但現在,風裡多了一股味道。

那是一種放壞了的醬油酸氣,像是把一整甕陳年醬缸打翻後,又悶在地下室發酵了十年。酸、嗆、黑沉沉的,讓人舌根不自覺發苦。

所有攤位上的燈管同時滋滋閃爍了一下。

「……它已經到了,門口。」

林宵懷裡那一小鍋被他緊緊護著的老滷汁,鍋底那顆初代滷蛋第二次開口,聲音不再是先前的顫抖,而是一種近乎絕望的繃緊。那顆沉默寡言三十年的老兵滷蛋,平常連被筷子戳一下都懶得哼一聲,現在卻像是在戰壕裡看見敵軍坦克開到臉前。

所有人順著林宵發直的眼神往入口看去。

一個人影,正推著一台吱嘎作響的攤車,緩緩從捷運出口的陰影裡走上來。攤車很舊,木板的邊角被滷汁染成近乎墨色的黑,輪子每轉一圈就發出像指甲刮黑板的尖銳聲響。車上只放了一樣東西——一鍋滾得正烈、顏色黑到不反光的滷汁。那鍋滷汁滾得極不自然,沒有香氣,只有濃稠的黑泡不斷破裂,每破一顆,就噴出一小簇酸臭的白煙。

推車的男人抬起頭。

他看起來六十多歲,穿著一件洗到發黃的廚師服,臉型與林宵記憶裡相簿上那個笑瞇瞇的阿公有七分相似,只是顴骨更高,眼窩更深,嘴角那抹笑,像是刀子刮過的。

黃金土的笑容僵了一下,但他畢竟是當了二十年自治管理委員會總幹事的老狐狸,立刻把手背到身後,對身旁的兩個熱心里民比了個「先別動」的手勢,自己則笑呵呵地迎上去半步。

「哎呀,這位先生,面生得很啊。我們南門夜市十一點才開攤,現在還沒到擺攤時間,照規矩,攤車不能先推進來喔。請問您是哪一攤的?有登記嗎?」

男人沒有理會黃金土,他的視線越過所有人,直直落在林宵懷裡的那一小鍋還在微微發光的褐色老滷汁上,眼神貪婪得像餓了三天的野狗看見肉。

「林萬發那個死腦筋,果然還是把這鍋餿水傳給你了。」男人的聲音沙啞,像是被滷汁蒸氣燻壞了喉嚨,「三十年不熄火?笑死人了。真正的火,從來不在地上。」

林宵抱著鍋子的手下意識收緊,指尖傳來初代滷蛋更用力的顫動。他聽見了,不只是滷蛋的聲音,他聽見那鍋黑滷汁底下傳來的、密密麻麻的低語。那不是醬魂共鳴那種溫暖、帶著記憶厚度的低吟,而是一種尖銳的、互相拉扯的咒罵,像是無數被丟進鍋裡的壞掉食材在哀嚎。

「你是誰?」夏知微站到林宵身側半步,聲音冷得像手術刀。她已經迅速用手機拍下了對方的攤車與那鍋黑滷汁,理性至上的腦袋正在高速運轉,「根據宵港市攤販管理條例,夜市用地範圍內的任何私設攤位與明火,都需要向管理委員會申請。你這鍋滷汁的酸敗值已經超標,根本不能算是食物。」

男人瞥了夏知微一眼,輕蔑地笑了一聲。

「小妹妹,條例是寫給活人看的。我這鍋,已經在地下等了四十年。」

他不再多說,只是將攤車往前又推了半公尺,黑滷汁的酸氣瞬間又濃了一倍,連蔡炮那個嗓門最大的傢伙都忍不住摀住鼻子退後。螢幕裡的趙立言原本還想說話,此刻卻像是接到了什麼訊息,臉色微變後,竟主動切斷了視訊。法務劉靜瑤深深看了一眼那鍋黑滷汁,又看了一眼夏知微手裡那張泛黃謄本的影本,默默收起公事包。

「黃會長,今天的仲裁,程序有重大瑕疵與新事證,我方需要回去研議。七日淨空的存證信函,暫緩執行。」她語氣依舊平板,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但這位先生……他不在我方的都更範圍內,你們自己小心。」

說完,她轉身就走,高跟鞋的聲音在空曠的停車場裡格外清脆。

那個黑滷汁男人見狀,也沒有硬闖。他只是將攤車停在夜市那條無形結界線的外面,黑滷汁咕嚕咕嚕地滾著,他對著林宵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別急,好戲不在今晚。等你們的香氣先自己臭掉,我再來收鍋。」他嘎吱嘎吱地又把車推回捷運陰影裡,聲音遠遠飄來,「林萬發,你孫子守得住幾天?」

人影消失後,夜市的燈光才重新穩定下來,但那股酸氣卻像附骨之蛆,淡淡地殘留在每個人鼻尖。

黃金土臉上的笑終於垮了下來,他轉頭看著林宵,第一次沒有開玩笑。

「那個人……如果我沒猜錯,是你阿公的堂弟,林萬山。四十年前跟你阿公一起學做滷肉飯,後來因為偷工減料、用發酸的醬油,被你阿公趕出師門。大家都以為他早就離開宵港市了。」

林宵低頭看著懷裡的老滷汁。初代滷蛋不再顫抖,卻沉沉地往鍋底一墜,像是一顆心墜入深水。

他以為法律戰暫時擋下,就能喘口氣。結果地底下的麻煩還沒解決,地上的麻煩已經用另一種方式炸開了。

隔天早上九點,宵港市還沒從宿醉中醒來,網路已經先醒了。

王安娜的影片,是在凌晨四點,夜市剛收攤、清潔隊還在沖水時上線的。標題下得又毒又精準,每一個字都踩在台灣人對食安最敏感的神經上——

《獨家直擊!三十年不熄火的神話?還是三十年不換的細菌溫床?南門深夜夜市老滷汁真相大起底!》

影片剪得極其惡毒。她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段林宵阿公早年受訪時笑著說「我們這鍋滷汁三十年沒熄過火啦」的片段,硬是接上一段用顯微鏡拍攝的、不知哪裡來的黑色菌落蠕動畫面,再配上她那嗲到發膩卻字字誅心的旁白:「小編真的好擔心,把同一鍋湯放三十年,都不會壞掉嗎?裡面到底有多少老闆不敢給我們看的祕密?而且聽說他們都用同一鍋滷汁一直加水一直滷,這樣真的衛生嗎?」

底下再剪進幾個戴著口罩、號稱是「前員工」的模糊人影,指控夜市後場「蟑螂亂爬」、「食材都放地上」。最狠的是,她還把許蓓蓓那攤正當紅的彩虹雞蛋糕也拖下水,硬是把雞蛋糕的彩色麵糊說成是「工業色素」,截了一張許蓓蓓對著鏡頭比愛心的照片,配字「網美美食,敢給小孩吃嗎?」

影片一夜之間被買來的網軍衝上熱門,觀看次數飆破二十萬。留言區瞬間炎上。

「天啊我上禮拜才去吃滷肉飯……現在覺得肚子在滾……」

「難怪夜市都只敢晚上開,是不是怕衛生局來稽查?」

「彩虹雞蛋糕看起來就很化學,還一堆人排隊,台灣人真的不長腦?」

許蓓蓓的社群帳號直接被灌爆,連她最新一支業配影片底下都被刷滿抵制留言。她氣到在攤位後面把一整盤剛烤好的雞蛋糕全摔進桶子裡,眼線都哭花了。

「林宵!這要怎麼辦啦!我明明每天麵糊都是當天現調,用的是天然蔬果粉!那個王安娜她憑什麼這樣亂講!」許蓓蓓衝進林宵的滷肉飯攤位,聲音都在抖,卻還是硬撐著那股不服輸的驕傲,「我跟你說,我們創新派這次也是受害者,你們守舊派不要想置身事外!」

林宵正煩躁地刷著手機,臉色比滷汁還黑。他何嘗不知道這種網路帶風向有多惡毒,好呷集團這招根本是殺人誅心。法律上暫時找不到洞,就直接在輿論上把你整條街的名聲弄臭,到時候就算不用都更,客人自己就不敢來了。

「妳以為我不知道嗎?」林宵沒好氣地回嗆,但看著許蓓蓓強忍淚水的樣子,毒舌也軟了半分,「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人家影片剪得有頭有尾,你出去說我們很乾淨,誰信啊?」

一直沒說話的夏知微卻在此時抬起頭,她的眼鏡反射著手機螢幕的光,語氣冷靜得可怕。

「既然她用影片說話,我們就用直播說話。」她將手機轉向兩人,螢幕上是她剛剛拉出來的數據圖表,「王安娜的影片,破綻太多了。第一,她說的顯微鏡畫面,菌落型態根本不是食物菌,是水族箱裡的黴菌。第二,她所謂的後場畫面,地板磁磚根本不是南門夜市的,我們夜市的地板是六角形復古磚,她拍的是方形磁磚。第三,也是最蠢的一點——她說我們三十年不換滷汁,卻又說我們一直加水,這兩句話本身就自相矛盾。真正的老滷汁,是靠不斷滷新肉、加新醬油去養的,怎麼可能只是加水?」

她看向林宵,眼神銳利卻帶著信任。

「與其我們自己辯解,不如讓食材自己說話。你不是能聽見嗎?讓大家聽聽看,什麼叫做新鮮。」

夏知微的計畫瘋狂得讓林宵差點把手機摔了——一場午夜限定的《深夜食語大直播》。

標題她都想好了,就叫「南門深夜夜市求生頻道:今晚,讓高麗菜告訴你真相」。

許蓓蓓一聽,眼睛立刻亮了。身為網美創新派的領袖,她對流量與鏡頭的敏銳度是本能。

「直播!這個我熟!我來搞定燈光、收音跟直播間布置!夏知微妳負責整理打臉資訊,林宵你……你就負責通靈!」她破涕為笑,立刻掏出手機開始聯絡她的攝影師朋友,「我們就定在今晚十二點,食材最誠實的時間!我要讓那個王安娜看看,什麼叫做真正的流量!」

當晚十一點五十分,南門夜市還沒正式營業,直播設備已經架在了林宵的滷肉飯攤位前。兩盞補光燈把小小的攤位照得透亮,許蓓蓓甚至還借來一塊手寫黑板,上面用粉筆寫著斗大的字:「別聽網紅說,聽高麗菜說。」

直播一開,線上人數從零開始緩慢爬升,聊天室裡卻已經先被王安娜的網軍佔領,滿滿的都是「敢開直播?等著被衛生局抄啊」、「作秀啦」之類的酸言酸語。

林宵深吸一口氣,看著眼前那顆剛從批發市場載回來、還沾著露水的高麗菜。那顆高麗菜正用只有他能聽見的音量,大聲地碎碎念。

「哎唷喂呀,今晚怎麼這麼多人看我啦?人家剛洗好澡,葉子都還沒吹乾欸!那個影片我看了啦,笑死人,把人家高麗菜拍得那麼髒,我明明每天都洗三次澡,比那個網紅還乾淨好不好!」

林宵嘴角抽了一下,對著鏡頭,硬著頭皮開始了他的「翻譯」。

「……咳,大家好,我是林宵。這顆高麗菜說,它每天洗三次澡,比某位網紅還愛乾淨。還有,它說影片裡那個後場根本不是我們這裡,我們這裡的地板是六角形的,它認得。」

他話一出,聊天室先是愣了三秒,隨後被一排「???」洗版。但夏知微立刻在旁邊切出對比圖,左邊是王安娜影片裡的方形磁磚,右邊是她剛剛實拍的夜市六角磚,差異一目了然。

高麗菜大嬸似乎覺得自己被肯定了,講得更起勁。

「還有還有!那個說我們滷汁三十年不換的,你去問問那鍋老滷汁啦!它每天都要吃新鮮的豬肉跟新鮮的醬油,不吃就會鬧脾氣!我們這些菜菜每天都是凌晨三點從產地直送的,不新鮮我們自己第一個就不爽,才不給他滷咧!」

林宵一邊聽一邊翻白眼翻譯,荒謬的對話卻意外地有說服力。因為太荒謬了,反而沒有人覺得是事先套好的台詞。

接著,許蓓蓓把一盤剛切好的生辣椒推到鏡頭前。那盤辣椒從剛才就一直在躁動,一被推到光下,立刻炸了。

「那個造謠的王安娜在哪裡!出來!老子辣度破表,最看不慣這種說謊不打草稿的!還敢說我們雞蛋糕是色素?那個粉紅色是火龍果!黃色是南瓜!老子親眼看著許蓓蓓每天打果汁染的!你再亂講,老子辣死你全家!」

林宵被這串連珠炮嗆得差點嗆到,只能一邊咳嗽一邊把辣椒屁孩的髒話自動消音成可播出版本:「……這盤辣椒說,彩虹雞蛋糕的顏色都是天然蔬果粉,它親眼見證,還說……還說造謠的人嘴巴比它還辣,遲早會自食其果。」

聊天室這下真的笑瘋了。

「辣椒好兇但我好愛哈哈哈哈」

「高麗菜大嬸根本市場情報站吧」

原本的酸民留言,逐漸被「哈哈哈這什麼通靈直播」、「老闆你認真嗎但我信了」這類留言蓋過。觀看人數開始直線上升,從三百、一千、五千……

壓軸的,是那顆一直安安靜靜躺在旁邊的白蘿蔔。白蘿蔔是夜市裡最佛系的食材,平時不太說話,一開口就是冷笑話。

它慢悠悠地說:「唉,聽說有人說老滷汁是細菌溫床……那我這個白蘿蔔,不就是……白泡了嗎?」

林宵面無表情地翻譯完,自己都覺得冷到想收攤。但聊天室卻因為這個爛到極點的諧音梗徹底瘋狂,滿滿的「哈哈哈哈白泡了」、「好冷但好好笑」、「已截圖要當迷因」瞬間把直播間的熱度推向高峰。

一直躲在螢幕後面看著數據的許蓓蓓,抓住時機,立刻把夏知微整理好的進貨單、每日清潔紀錄、蔬果粉的檢驗報告,一張張秀在鏡頭前。護理師、計程車運將、大學生等老客人們也紛紛在聊天室現身說法。

「我是宵港醫院夜班護理師,每天下班都來吃林宵的滷肉飯,吃了三年身體好得很!挺!」

「我開計程車的啦,每天凌晨都在這裡吃,地板乾不乾淨我會不知道?那個影片一看就假的啦!」

線上人數,在凌晨一點十七分,正式突破十萬。而且還在持續上升。

而另一頭,王安娜正躲在她租來的高級公寓裡,看著自己花錢買的網軍留言被真實的笑聲與支持留言海嘯般淹沒,臉色鐵青。她試圖用小帳號再去帶風向,結果剛發一句「你們都被騙了」,就被那盤辣椒屁孩的即時嗆聲透過林宵的翻譯精準回擊:「那個帳號ID叫Anna_love888的,你剛剛說謊的時候,網路IP都在抖喔!」

精準到讓她手一抖,直接把手機摔在地上。

幾分鐘後,直播平台的官方帳號直接在聊天室置頂了一條公告:

【系統公告:經查證,帳號「王安娜_宵港吃透透」涉嫌散布不實資訊、惡意剪輯誤導,違反社群守則,已處以永久停權。】

聊天室瞬間被「大快人心!」、「停權啦!」的歡呼洗版。輿論,徹底翻盤。

林宵看著螢幕上那個十萬加的數字,還有滿滿的「老闆加油」、「明天就去吃」的留言,只覺得一整天的疲憊與那股殘留的酸氣,都被這陣荒謬卻真實的完食迴響給沖淡了。白飯在蒸籠裡微微發光,那是只有真心想療癒他人的廚師才能點亮的光。

他正想鬆一口氣,卻感覺懷裡那鍋老滷汁,又輕輕地、沉重地晃了一下。

不是喜悅的晃動。

是警示。

他下意識抬頭,望向夜市入口。那個推著黑滷汁攤車的男人,不知何時又站在了結界線外。這一次,他沒有推車,只是遠遠地看著這場熱鬧的直播,臉上的笑容比之前更冷。

他對著鏡頭的方向,緩緩地、用口型說了一句話。

林宵讀懂了。

他說的是——

「笑吧。等你們笑完,明天,就換我的鍋來開張了。」

而在他身後的捷運軌道深處,那股漆黑的酸氣,正沿著地縫,無聲地往夜市正下方滲透。初代滷蛋在鍋底,第三次,發出了比前兩次都更細微、卻更恐懼的低語。

「……它不是要來擺攤……它是要……把整條街,都滷成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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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初代滷蛋的沉默證詞

本章登場

凌晨三點十七分,南門深夜夜市的空氣還是熱的。

直播結束的歡呼聲像剛炸好的鹽酥雞一樣劈啪作響,聊天室裡「大快人心!」「停權啦!」「明天就去吃爆!」的洗版還在林宵的手機螢幕上瘋狂跳動。白飯在蒸籠裡發出柔和的、只有午夜才看得見的微光,那不是燈泡的光,是完食迴響,一種吃飽了、被療癒了之後才會回饋給廚師的、小小的幸福。

林宵卻笑不出來。

他懷裡那鍋三十年老滷汁,又沉沉地晃了一下。不是慶典時那種歡快的波紋,是像老兵用槍托敲了一下鍋緣的警示。滷汁表面的油光微微收縮,連帶著他胸口都跟著悶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向夜市入口的結界線。

那個推著黑滷汁攤車的男人還站在那裡。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拉到捷運站空蕩蕩的軌道上。他沒有鼓掌,也沒有離開,只是隔著熱鬧的人群,遠遠地對著林宵的鏡頭,比了一個口型。

林宵讀懂了。那句話在吵雜的夜市裡無聲,卻像冰塊掉進熱滷汁裡一樣清晰。

「笑吧。等你們笑完,明天,就換我的鍋來開張了。」

而在他身後,深不見底的捷運軌道縫隙裡,一股比夜市水溝更沉、更老的酸氣,正無聲地往上滲。鍋底的初代滷蛋,第三次發出了低語。這一次連林宵的食語都差點捕捉不到。

「……它不是要來擺攤……它是要……把整條街,都滷成它的……味道……」

林宵下意識抱緊了懷裡的滷鍋,指節發白。夏知微注意到了他的表情,伸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肘,眼神詢問。林宵搖搖頭,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今晚他們剛打贏一場網路戰,不能讓恐慌毀掉這得來不易的完食迴響。

「先收攤。」他低聲說,聲音只有夏知微和旁邊還在對著鏡頭傻笑的蔡炮聽見。「有事,明天大會上說。」

那一夜,宵港市的海風難得帶著一點涼意,吹散了王安娜買來的那些假帳號留下的臭味,卻吹不散軌道深處那股蠢蠢欲動的黑潮。

隔天下午,白天的南門停車場熱得像個巨大的鐵板。按理說這個時間夜市不該有人,但黃金土一通電話,整條街的鐵捲門又在一陣罵罵咧咧中被拉了起來。

這是臨時召開的全體攤商大會。沒有鑼鼓,沒有直播,只有幾十張折疊椅、一支快沒電的麥克風,和管理委員會那顆用了二十年的木頭印章。黃金土穿著他那件萬年不變的花襯衫,笑呵呵地站在中間,但那雙瞇起來的眼睛裡,一點笑意都沒有。

「各位鄉親,各位老闆,」黃金土的聲音透過破喇叭有點失真,「昨晚網路上的代誌,大家都看到了。王安娜那個囡仔已經被停權,但是,有一件事,比網路上的假影片更難看。」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停在角落裡低著頭、拚命用腳尖磨地板的蔡添財身上。

「關於咱們那顆失蹤一個多月的初代滷蛋,有人,需要給大家一個交代。」

全場瞬間安靜,連隔壁許蓓蓓的彩虹雞蛋糕攤位上,那台整天播放洗腦音樂的喇叭都剛好沒電了。

蔡炮第一個炸了起來。他今天沒有穿他那件招牌的「鹽酥雞大師」圍裙,手裡拎著一個白色的塑膠醃料桶,桶身還沾著蒜末和胡椒的痕跡,臉漲得比他的辣椒還紅。

「還交代什麼啦!就是這個俗仔!」蔡炮大嗓門一吼,整個停車場的鴿子都被嚇飛了三隻。「林宵!夏知微!你們看!我今天早上要醃雞腿,打開桶子要撈醃料,結果撈到什麼!你們自己看!」

他把醃料桶重重地往林宵面前一放,桶裡的醬色醃料還在晃動。林宵和夏知微同時探頭往裡看。

在那層混濁的、帶著五香與蒜頭味的醬汁最底層,靜靜地躺著一顆東西。

它比一般的滷蛋小了一圈,外殼因為浸泡了三十年,顏色深得像黑曜石,卻又透著一種溫潤的光澤。蛋殼上有一道細細的、像是被筷子夾了無數次才留下的凹痕。那不是一顆蛋,那是一個沉默了三十年的老兵。

初代滷蛋。

林宵的呼吸停了一拍。午夜十二點到三點的食語最強,現在是大白天,他聽不見食材的聲音,但他就是知道,那顆蛋在那裡。三十年不曾離鍋的定海神針,就這樣被泡在鹽酥雞的醃料裡,像個被丟進錯誤戰場的士兵。

「這……這是……」夏知微的理性外殼也出現了一絲裂縫,她下意識地看向林宵,聲音壓得很低,「食語……有反應嗎?」

林宵搖搖頭,又點點頭。「現在聽不到……但它很委屈。我感覺得到。」

「委屈個屁!」蔡炮氣到直接把桶子踹了一腳,結果濺了自己一褲腳的醃料,「我問這個老伙仔!我問蔡添財!他跟我說是他不小心把滷蛋掉進去的!屁啦!哪有人不小心會把別人的傳家寶掉進自己的醃料桶,還用保鮮膜封起來藏在最底層啦!你當我蔡炮是憨仔喔!」

被點名的蔡添財整個人抖得像剛下油鍋的蝦子。他本來就瘦小,現在縮在椅子上,臉色慘白,額頭的汗珠一顆一顆往下掉,結巴得連話都說不完整。

「我、我……我不是……我……黃、黃會長……我……」

「蔡添財,」黃金土臉上的笑容終於完全收了起來,他把那支破麥克風遞過去,聲音不大,卻讓全場都聽見了,「做人要敢做敢當。你那天晚上,一點半,從林宵的攤子後面,捧著什麼東西走出來,我那台舊監視器,雖然畫質破,但還是拍到了。你要自己說,還是要我放給大家看?」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蔡添財腿一軟,直接從椅子上滑到了地上。

「我說!我說啦!」他帶著哭腔喊出來,眼淚鼻涕一起流,「是趙立言!是好呷集團的趙立言叫我做的啦!他說、他說只要我把那顆滷蛋偷出來給他,他們實驗室就能化驗出老滷汁的配方!他說只要複製出來,就能、就能證明古法不值錢,夜市就能順利都更!他給我三十萬訂金!說事成之後還有一百萬啦!」

全場譁然。

許蓓蓓倒吸一口冷氣,手裡的網美飲料差點翻倒。「所以……王安娜那支說老滷汁是細菌溫床的假影片,也是他們要你配合的?」

「對啦……」蔡添財抱著頭,聲音抖得不成調,「可是……可是那顆蛋拿去之後,他們的人打電話來說……說那顆蛋根本沒用!說裡面就是一顆普通的蛋,什麼數據都化驗不出來,連香氣分子都沒有!他們說被騙了,就把蛋隨手丟還給我,叫我自己處理掉!我、我不敢丟掉,又不敢還回去,只好……只好先藏在阿炮的桶子裡……我想說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

林宵聽到這裡,差點沒氣笑出來。

對,好呷集團那群穿西裝的聰明人,怎麼會懂?初代滷蛋從來就不是靠什麼香氣分子或化學數據在發揮作用的。它沉默寡言,是因為它記憶的是三十年來,每一個深夜來吃一碗滷肉飯的靈魂的重量。是阿公半夜不睡覺顧火的執著,是每個加班到三點的上班族眼淚掉進飯裡的鹹味。那些東西,怎麼可能化驗得出來?

「所以你就讓一個跟了阿公三十年的老兵,泡在你的鹽酥雞醃料裡泡了一個多月?」林宵的聲音很輕,卻讓蔡添財抖得更厲害了。他的毒舌是防衛機制,但這一次,他的每一句話都像刀子。「蔡添財,你知不知道,這顆蛋如果死了,那鍋三十年的老滷汁,靈魂就真的散了?你為了三十萬,要讓整條街的香氣跟著完蛋?」

「我、我……我知錯了啦!林宵,我真的知錯了!」蔡添財跪在地上,對著林宵猛磕頭,「我豬油蒙了心!我看阿炮生意好、看你生意好,我那個沒人排隊的蚵仔煎……我、我只是想賺點錢給孫子繳學費啦……對不起!對不起啦!」

夏知微在一旁,眉頭皺得死緊。她的正義感讓她想直接報警,讓法律來制裁這種教唆竊盜的行為。劉靜瑤那份存證信函的陰影還在,好呷集團最擅長的就是用白紙黑字把人情碾碎。現在證據確鑿,正是反擊的最好機會。

她看向林宵,用眼神問他:要報警嗎?

林宵看著跪在地上的蔡添財,又看著旁邊氣到渾身發抖、卻從頭到尾都沒有把桶子直接砸在蔡添財頭上的蔡炮。

蔡炮這個大嗓門的傢伙,早上發現蛋的時候,第一時間不是拿去跟黃金土告狀,也不是拿去跟好呷集團邀功。他是先把桶子洗乾淨,用清水把滷蛋輕輕撈出來,放在自己的保溫箱裡,然後才氣沖沖地來找林宵。那份重義氣,讓他就算被自己的親戚背叛,也選擇先替朋友保住最重要的東西。

林宵蹲了下來,和蔡添財平視。他聞得到對方身上那股混雜著汗水、油煙與恐懼的味道。

「蔡添財,」林宵嘆了口氣,那口氣裡有一整夜沒睡的疲憊,也有阿公滷鍋裡三十年的熱氣,「我阿公常說,滷汁不能只靠醬油和糖,要靠人味。人味要是臭了,滷汁就酸了。」

他站起身,轉向黃金土,聲音讓全場都聽見。

「黃會長,這件事,我不報警,也不提告。」

此話一出,全場又是一陣騷動,連夏知微都愣住了。

「林宵!這是竊盜欸!還是教唆!」許蓓蓓忍不住喊道。

「我知道。」林宵點點頭,看向還跪在地上的蔡添財,「但是把他送進去,夜市就不會變好。好呷集團要的就是我們互相告來告去,最後整條街散掉。蔡添財,你欠的不是我,是這條街。」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我要求,管委會監督,你的蚵仔煎攤位,接下來三個月,盈餘的一半捐出來當夜市的公共基金。然後,每個禮拜,你要負責把整條夜市的排水溝清乾淨,做社區服務。做到大家覺得,你的人味不臭了為止。做不做得到?」

蔡添財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林宵,隨即像是抓住浮木一樣拚命點頭。「做得到!做得到!我做!我什麼都做!謝謝你!謝謝你林宵!」

黃金土深深地看了林宵一眼,那雙老狐狸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讚許。他拿起那顆木頭印章,重重地在會議記錄上蓋了下去。

「好。管委會通過。蔡添財,社區服務三個月。另,」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這份口供和監視器畫面,我會立刻交給劉靜瑤律師。趙立言教唆竊盜、意圖竊取營業秘密,這已經不是都更合約的問題了。好呷集團的收購計畫,徹底破局了。」

遠在高樓辦公室裡,正在看著王安娜被停權公告而臉色鐵青的趙立言,在接到劉靜瑤那通語氣冰冷的電話時,手中的鋼筆,啪的一聲掉在了那份他自以為無懈可擊的合約上,暈開一團巨大的墨漬。

夜市的正義,有時候不是用合約,而是用一鍋滷汁來伸張的。

午夜十二點。食材最誠實的時間。

夜市重新營業的燈火一盞盞亮起,香氣結界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穩固。攤商大會結束後,沒有人離開,大家都圍在林宵的滷肉飯攤位前。

林宵用一雙乾淨的筷子,極其小心、極其溫柔地,從清水碗裡夾起了那顆失而復得的初代滷蛋。三十年的老滷汁在爐火上小滾著,發出咕嚕咕嚕的、像是歡迎的低語。醬魂的集體意識在翻騰,那是阿公的記憶在呼喚它的老朋友回家。

全場屏住呼吸。連平常最愛八卦的高麗菜,此刻在菜籃裡都安靜得不敢發出一點碎碎念。辣椒屁孩難得沒有亂噴火星,香菜藝術家也默默地從角落探出頭來。

林宵屏住呼吸,將那顆沉默了三十年的老兵,緩緩地、穩穩地,放回了那鍋從未熄火的老滷汁中央。

噗通。

一聲很輕、很輕的聲響。滷汁濺起一小朵油花,隨即將它溫柔地包裹、擁抱。

時間好像靜止了一秒。

然後,一個聲音響了起來。不是透過耳朵,是直接透過食語,敲在每一個真心對待食物的人的心上。

那個聲音蒼老、沙啞、寡言,卻帶著一種三十年漂泊後終於靠岸的、無比的安心。

它只說了一句話。

「……回家……真好……」

轟。

像是有一股無形的暖流,以滷鍋為中心,瞬間掃過整條夜市。所有食材,在那一刻,同時安靜了。下一秒,最愛八卦的高麗菜大嬸,竟然率先紅了眼眶,它用它那特有的、帶著一點鼻音的碎碎念,哽咽著說:「哎唷……這個老伙仔……平常不講話,一講話就讓人想哭啦……」

連蔡炮那樣的大嗓門,都忍不住背過身去,用圍裙狠狠抹了一下眼睛,嘴裡還硬撐著罵道:「哭屁喔!有什麼好哭的!不就是一顆蛋回來而已嗎!害我鹽酥雞都快炸焦了啦!」

夏知微站在林宵身邊,眼眶也有點濕潤,但她很快就把它眨了回去,只是伸手,輕輕握住了林宵因為緊張而有些冰涼的手。白飯在蒸籠裡的光,比昨晚直播時更亮、更暖,整個夜市的香氣,濃得像是要把這條街永遠地、牢牢地黏在一起。

療癒結界,在這一刻,因為一個家的完整,而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固。

林宵笑了,這一次,是真正鬆了一口氣的笑。他覺得,那股從地底滲上來的酸氣,好像也被這句「回家真好」給暫時逼退了。

然而,就在他以為一切都結束了的時候,他懷裡那鍋老滷汁,卻沒有跟著大家一起溫暖地晃動。

初代滷蛋的聲音消失後,老滷汁的醬魂,卻發出了一聲極細、極恐懼的顫抖。

林宵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順著滷汁顫抖的方向,猛地抬頭望向夜市最深處的排水溝。那裡,黑暗的縫隙裡,一縷比之前更濃、更黑、像是放了發酵過頭的酸筍一樣的酸氣,正無視了變強的香氣結界,一絲一絲地滲了出來。

而酸氣的源頭,隱約傳來一陣推車輪子碾過柏油路的、嘎吱嘎吱的聲響。

初代滷蛋回家了。

可是,那個推著更老的、更兇的黑滷汁的男人,他的鍋,也終於要開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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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凌晨四點,香氣不熄的宵港市

本章登場

嘎吱——嘎吱——

那個聲音很輕,卻像是指甲刮在生鏽的鐵鍋邊緣,一下一下,磨著林宵的耳膜。

排水溝的縫隙裡,那縷黑色的酸氣沒有因為白飯的結界變亮就退散。它反而像是有生命一樣,盤旋、試探,最後不甘心地被香氣逼得縮回去一點點,卻沒有消失。林宵懷裡的老滷汁還在細細地顫,那不是害怕,是某種同類相見的警惕。就像一隻老狗聞到了另一隻更老、更兇、流浪更久的老狗的味道。

「林宵?」夏知微第一個發現他的不對勁,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又聽到了?」

林宵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懷裡那鍋已經歸位的老滷汁抱得更緊了一些。初代滷蛋沉在鍋底,安安靜靜的,像一顆定海神針,但林宵知道,剛剛那一瞬間,滷蛋也抖了一下。沉默寡言的老兵,從來不會無故動搖。

「沒事,」他最後扯出一個有點僵硬的笑,轉頭對著還在那邊硬撐著不肯掉眼淚的蔡炮喊道:「炮哥,你鹽酥雞真的快焦了啦!整條街都聞到臭火焦味了!」

「靠!你管我!」蔡炮被他這麼一嗆,立刻跳起來去翻他的油鍋,嘴裡還罵罵咧咧的,「林宵你這個王八蛋,會不會聊天啊!老子感動一下不行喔!」

大家都被他逗笑了,那點剛剛滲上來的寒意,好像也被笑聲沖淡了一點。黃金土笑呵呵地走過來,拍了拍林宵的肩膀,低聲說了一句:「先讓大家開心過完今晚。地底下的那鍋,明天再說。」

林宵點點頭。他明白,今晚是回家的日子,不該讓另一鍋還沒開張的黑滷汁壞了氣氛。只是他把那個推車的聲音,牢牢記在了心裡。

——半年後。

宵港市的凌晨三點五十分,南門深夜夜市。

如果說半年前的夜市是一盞在風雨中搖晃的鎢絲燈泡,那現在的夜市,就是一整排剛換上的、暖黃色的LED燈帶,穩、亮、還省電。香氣結界從來沒有這麼穩固過。

即便已經快要打烊,空氣裡還是瀰漫著一層厚厚的、化不開的香氣。滷肉飯的油蔥酥香、藥燉排骨的米酒當歸香、鹽酥雞剛起鍋的九層塔爆香,還有夏知微那攤新開的、被學生們暱稱為「論文救星」的味噌湯的柴魚香,全部混在一起,卻一點都不衝突,像一首合唱得很好的宵夜交響曲。白飯在蒸籠裡發著光,不是那種刺眼的光,是像月光一樣,溫溫柔柔地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很柔和的光。

「各位鄉親父老,兄弟姊妹,還有那個躲在高麗菜後面偷聽八卦的林宵!」黃金土站在夜市中間那張被當成主席台的折疊桌上,手裡拿著一支不知道去哪裡借來的麥克風,聲音宏亮,「時間差不多囉!我們南門夜市自治管理委員會,今天要正式交棒啦!」

夜市裡,不管是在收攤的、在吃最後一碗麵的、還是在幫忙洗碗的大學生跟運將們,全都圍了過來。

黃金土穿著他那件招牌的花襯衫,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線。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用紅布包著的東西,一層一層打開,裡面是一顆木頭印章,印章的底部已經被蓋得有點磨平了,但「南門深夜夜市自治管理委員會」幾個字還是清晰可見。

「這顆印章,我蓋了二十年。」黃金土的聲音有點感慨,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老狐狸的笑意,「蓋過攤位租約、蓋過深夜米其林推薦、也蓋過上百次的『全體攤商大會』吵架和解書。以前啊,我總覺得這條街要靠我這個老人家撐著,現在我才知道,我早就該退休去跟我孫子搶遙控器了。」

大家都笑了。許蓓蓓在台下舉著手機直播,還不忘吐槽:「里長伯,你孫子才幼稚園,你搶得贏才有鬼咧!」

「所以,」黃金土把印章高高舉起,「從今天開始,這顆印章,就交給我們的青年小組啦!林宵、夏知微、蔡炮!以後你們三個,一起決定這條街要往哪裡走!」

全場先是一愣,隨即爆出熱烈的掌聲跟口哨聲。

林宵完全愣住了,他本來以為自己只是來當個顧問,沒想到直接被推上主席台。他求救似地看向夏知微,夏知微卻只是挑了挑眉,用那種一貫的、理性至上的毒舌語氣說:「看我幹嘛?你以為你可以繼續躺平收攤?想得美。委員會的報表跟會議記錄以後都歸你整理。」

「啥!」林宵哀號,「我當初是為了可以合法偷懶才加入的好不好!」

「少來了。」蔡炮大嗓門地把他一把拽到中間,用力拍他的背,拍得林宵差點把剛喝的味噌湯吐出來,「你小子現在是滷肉飯之王,不當誰當?以後老子鹽酥雞攤的油鍋要是炸了,第一個就找你負責!」

嘴上說得兇,但蔡炮的眼眶卻有點紅。這半年來,他的鹽酥雞攤生意好到要排隊半小時,但他還是每天凌晨三點,都會默默幫林宵把滷肉飯攤的椅子排好。那是屬於他們這個年紀的,彆扭的義氣。

黃金土把印章鄭重地交到三個人手裡。林宵、夏知微、蔡炮,三隻手疊在一起,接住了那顆沉甸甸的木頭印章。守舊派跟創新派,在這一刻,不再是互相嗆聲的對手,而是真正一起扛下這條街未來的夥伴。台下的老味道阿公阿嬤們跟網美創新派的年輕人們,也都跟著用力鼓掌。這是世代交棒,也是宵港市最溫柔的傳承。

儀式結束後,人群慢慢散去,各自回去收拾自己的攤位。林宵卻把夏知微跟蔡炮拉到了自己那鍋三十年老滷汁前面。

老滷汁在爐火上小小地滾著,滷面平靜,但林宵知道,裡面的醬魂正在溫柔地注視著他們。初代滷蛋沉在最底下,像一個沉默的大家長。

「老規矩,分鍋。」林宵深吸一口氣,拿起了三個乾淨的、小一點的陶鍋。

這是這半年來,他跟醬魂商量好的決定。三十年的記憶太重、太濃,擠在一鍋裡,雖然香,但也沉重。分出去,讓記憶流動,才是活的族譜該有的樣子。

他先舀起一杓最濃、最深色的老滷汁,倒進第一個陶鍋,遞給夏知微。

「這一鍋給妳。」林宵有點不好意思地抓抓頭,「妳不是要做田野調查,寫夜市的論文嗎?以後妳的味噌湯攤,就用這一鍋當底。以後妳的學生來喝味噌湯,喝到的就不只是柴魚,是阿公三十年來,每一個深夜等客人、送暖的故事。妳就帶著阿公的記憶,去唸研究所吧。」

夏知微接過那鍋還冒著熱氣的滷汁,平常總是冷靜毒舌的她,手指卻有點顫抖。她的味噌湯本來只是為了論文而開的實驗攤位,卻在這半年裡,因為加了一點點老滷汁提味,成了宵港大學學生們口中「喝了就不會被當」的幸運味噌湯。她抱緊陶鍋,輕聲說:「白癡,誰要你的老滷汁當論文材料啊。不過……謝謝。我會讓更多人知道,這鍋湯為什麼這麼香。」她的畢業論文《從深夜米其林到療癒結界:宵港南門夜市的社會資本與味覺記憶》上個月剛剛拿了全校特優,她也已經決定,要留在宵港攻讀研究所,把這條街的故事,一頁一頁畫成繪本。

林宵又舀起第二杓,遞給蔡炮。

「炮哥,這鍋給你。」林宵說,「你的鹽酥雞已經夠好吃了,但總是少一點『魂』。以後你醃雞肉的時候,加一點點這個老滷汁進去,養出你自己的醬魂。以後你的鹽酥雞,就不只是鹽酥雞,是有記憶的鹽酥雞。」

蔡炮愣愣地接過陶鍋,一向愛面子的他,這次沒有大吼大叫。他看著那鍋深褐色的滷汁,聞著那股熟悉的、屬於隔壁阿公的味道,突然就罵了一句:「幹……林宵你這樣害我以後怎麼跟你吵架啦!」然後他轉過頭,飛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知道了啦!老子會好好養的!養得比你的滷肉飯還香!」

最後,林宵把剩下的一大鍋,留給了自己。他輕輕摸了摸鍋緣,低聲說:「阿公,我們分家了,但沒有分開。對不對?」

鍋裡的滷汁輕輕晃了一下,像是回應。初代滷蛋依舊沉穩地待在原地,但林宵的食語卻聽見了,在初代滷蛋的周圍,有好幾顆新來的、小小的二代滷蛋,正吱吱喳喳地自我介紹。

「嗨嗨!我是昨天才跳進來的!我叫小溏心!請多指教!」

「我、我比較熟得慢……我是半熟小蛋……請不要先吃我……」

「滷蛋不能說完蛋!我們要滷獲人心!」還有一顆明顯是聽高麗菜講太多冷笑話的滷蛋在帶頭喊。

林宵被逗得噗嗤一笑。半年前的那縷黑酸氣呢?那個推著更老、更兇的黑滷汁的男人,後來在黃金土的牽線下,真的推著車來了。那是一個比阿公還老的老榮民,守著一鍋從大陸一路帶過來、卻因為沒有人分享、沒有「完食迴響」而變得又酸又孤僻的滷汁。林宵沒有跟他對抗,他只是每天凌晨四點收攤後,默默多留一碗白飯跟滷肉飯,請老人家一起吃。吃了半個月,老人家那鍋黑滷汁的酸氣,竟然也慢慢被香氣給中和掉了。現在,老人家的攤位就在夜市最邊邊,賣著「老兵酸菜白肉鍋」,生意好得很。原來,最兇的醬魂,最需要的也只是有人願意聽它說話。

凌晨四點整,夜市的燈,一盞一盞暗了下來。捷運的末班車早在一個小時前就已經開走,月台空蕩蕩的。但夜市的出入口,卻還排著一條小小的隊伍。

是那些剛下夜班的護理師、剛送完最後一趟客人的計程車運將、還有幾個唸書唸到凌晨的大學生。他們不吵不鬧,只是安安靜靜地等著。每個人手裡都捧著一碗剛盛好的、還在微微發光的白飯,上面淋著林宵的滷肉飯。

運將大哥喝了一口味噌湯,長長地嘆了口氣:「呼……活過來了。有這碗湯,明天再跑十二小時也沒問題啦!」

林宵看著他們,心裡那點厭世跟想躺平的念頭,好像又被什麼東西給填滿了。他明白了,療癒結界從來不是什麼魔法,它就是這些人,這些在深夜裡願意為彼此點一盞燈、留一碗飯的人情味。只要還有人需要在深夜被療癒,需要在這裡找到一個可以安心坐下來的地方,這條街的香氣,就永遠不會熄滅。

他正想著,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夏知微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句話,還附帶一張照片:「繪本的第一頁,畫好了。主角是一顆很愛吹冷氣的高麗菜。」

林宵笑著搖搖頭,正想回訊息,卻突然聽見,批發市場的方向,傳來了一陣極輕、極細、卻充滿活力的新的低語。

那不是高麗菜,也不是辣椒。

那是一個他從來沒聽過的、像是剛從土裡被挖出來、還帶著泥土香的、傻乎乎的聲音,正用力地喊著:「林老闆!林老闆!明天記得來帶我回家!我超甜的!我叫……我叫玉米筍啦!」

林宵一愣,隨即笑了。看來,明天的批發市場,又要很熱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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