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滴答停止的那一天
2030年五月的台北,被梅雨泡成了一座灰色的水族箱。
雨從清晨就沒有停過,細細密密地敲在赤峰街老舊的鐵皮屋頂上,敲在騎樓下斑駁的磁磚上,敲在每一家還沒打烊的咖啡店與選物店的帆布遮棚上。空氣是潮濕的,帶著鐵鏽與機油淡淡的腥味,巷子裡的老街燈光被雨水暈開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斑。往東走三百公尺,就是信義區那座能夠容納五萬人的巨蛋電競館,此刻即使隔著雨幕,也能看見遠方全息投影在雲層上投射出的巨大光柱,像神殿的探照燈,昭告著另一場盛典正在進行。而往這條巷子深處走,聲音就越來越小,只剩下雨聲,和一種更細微、更穩定的聲音。
滴答。
滴答。
赤峰街七巷底,有一間沒有招牌的店。鐵捲門只拉起半截,門口掛著一塊手寫的木牌,墨跡已經被雨水暈開,只勉強看得見四個字——時之狹間。玻璃櫥窗後面,陳列的不是這個時代該有的東西,沒有全息投影,沒有發光二極體,只有木頭與黃銅、玻璃與鋼。數十枚古董鐘錶安靜地懸掛在牆上、躺在絨布上,每一枚的秒針都在以各自的節奏行走,細碎的滴答聲疊合在一起,像是一座微型的森林在呼吸。這是整條街上最安靜的地方,也是最吵的地方。
陸時安坐在工作檯前,背對著門。
工作檯的檯燈打出一圈暖黃色的光,照亮他低垂的側臉。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黑色工作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線條分明卻過於清瘦的小臂。他的左手戴著一枚防靜電的指套,正用一支尖細的鑷子夾著一塊比指甲還小的紅寶石軸承。他的動作很慢、很穩,每一次呼吸都配合著鑷子的起落,像是在進行一場外科手術。而他的右手,只是安靜地放在桌上,掌心朝上,手腕內側有一道蜈蚣般粉白色的疤痕,疤痕中央,隱約可見一顆鈦合金鋼釘的凸起。
今天濕氣很重。
每到這種天氣,鋼釘就會痛。不是尖銳的刺痛,而是一種鈍鈍的、像是有細小的齒輪在骨縫裡生鏽卡死的酸脹感,從手腕一路蔓延到指尖,讓他的指關節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他試著用左手去擦拭那枚被固定在軟木台座上的瑞士陀飛輪懷錶,那是1947年的百達翡麗,開放式的機芯像一座透明的城市,擒縱器、擺輪、游絲,每一個零件都在光線下閃著溫潤的光。可是左手的鑷子尖端,還是抖了一下。
喀。
一聲極輕的碰撞。鑷子碰到了擺輪的邊緣,整座機芯輕輕一晃。陸時安立刻屏住呼吸,整個人僵在原地,額頭滲出一層薄汗。他盯著那枚懷錶,像是盯著一個即將爆炸的炸彈。過了足足三秒,確認游絲沒有變形,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將鑷子放回防磁墊上。
他換用一塊麂皮,改用左手單手擦拭錶殼。動作依舊精準,只是慢了一些。
工作檯的另一側,一台老舊的全息電視正以低音量播放著。這是店裡唯一與這個時代接軌的東西,畫面是透過網路串流即時轉播的亞太冠軍賽決賽,場地位於首爾的高尺巨蛋。即使把音量壓到最低,那種山呼海嘯般的現場聲浪還是會透過喇叭滿溢出來,震得櫥窗裡的鐘錶輕輕共鳴。
「——鎖住了!韓在赫的汎鎖住了對方雙C!天啊,這是什麼反應速度!天穹王朝要一波了!」
主播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破音,帶著韓國腔的英文與中文夾雜在一起。全息投影在半空中展開,直徑一公尺的立體戰場纖毫畢現。身穿黑金色隊服的天穹王朝五人如同一把黑色的手術刀,切開了對手最後的防線。站在隊伍最前方的男人,有著一頭俐落的銀灰色短髮,眼神冷得像刀鋒,即使在全息投影的渲染下,也能看見他嘴角那一絲近乎殘忍的、對勝利習以為常的弧度。
韓在赫。
ID:Chronos。
賽場大螢幕的右下角,即時跳出了他的數據面板。手速峰值每分鐘五百四十二次有效操作,傷害轉化率百分之九十八點七,無懈可擊。導播給了他一個特寫,他只是淡淡地推了一下耳機,連呼吸都沒有亂。
陸時安沒有抬頭,但他的左手停住了。
彈幕,像瀑布一樣從全息畫面的右側沖刷下來,即使在半透明的模式下,也多到足以淹沒整個戰場。
【天穹王朝永遠的神!韓神三連冠!】
【這才是營運啊,教科書等級的視野壓制,對面被玩死了】
【還有人記得陸時安嗎?哈哈哈,那個號稱時鐘之神的逃兵】
【笑死,當年不是說手傷要退役,結果被聯盟查出是假的嗎?被封殺剛好而已啦】
【聽說現在在赤峰街修破鐘錶,可憐喔,過氣選手不如狗】
最後幾條彈幕被系統用鮮紅色加粗、置頂,反覆滾動。尖銳的惡意透過網路的洪流,無差別地噴濺在每一個觀看直播的人臉上。陸時安的眼睫毛很輕地顫了一下,依舊沒有抬頭,只是將麂皮放下,端起手邊那杯早已冷掉的黑咖啡,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開,帶著一點鐵鏽的腥氣。
「……恭喜天穹王朝,以直落三的完美戰績,奪下2030亞太賽區春季冠軍!他們將以第一種子的身分,前進柏林世界賽!」
全場的鎂光燈與全息煙火同時炸開,歡呼聲透過喇叭變成一種失真的轟鳴。韓在赫被隊友們高高舉起,他高舉著那座象徵亞太最強的獎盃,眼神越過全場的歡呼,彷彿穿透了螢幕,直直地刺向這間潮濕、安靜、只有滴答聲的小店。
陸時安終於抬起頭,看了螢幕一眼。
那雙眼睛很深,很黑,像兩口看不見底的井。沒有憤怒,沒有不甘,只有-種被長時間浸泡後的、近乎麻木的平靜。平靜的底下,卻有某種東西被那個眼神輕輕撥動了一下,讓他手腕的鋼釘又痠脹起來。
他站起身,關掉了全息電視。
世界瞬間安靜了。雨聲重新成為主角,滴答聲重新變得清晰。他走到店中央那座最高的玻璃櫃前,玻璃櫃裡沒有放錶,只壓著一張已經泛黃的剪報。剪報是三年前的《電競時報》,頭版標題用加粗的黑體字印著——
《假傷疑雲!時鐘之神陸時安遭聯盟聽證會除名,天穹王朝經理魏宏宇:對假賽零容忍》
照片上,是二十一歲的陸時安,穿著當時還是聯盟新貴的「破曉」戰隊隊服,低著頭坐在聽證會的被告席上,雙手被拷在桌前,手腕上還纏著厚厚的繃帶。他的對面,是西裝筆挺、笑容圓滑的魏宏宇,正對著鏡頭侃侃而談。而韓在赫,就站在魏宏宇身後半步的位置,雙手抱胸,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像在看一件已經報廢的零件。
那場聽證會,陸時安記得每一個細節。聯盟的醫療小組拿著一份他從未見過的核磁共振報告,指著上面「無明顯韌帶撕裂」的結論,說他詐傷、操弄戰隊合約、意圖假賽。任憑他如何解釋自己左手腕在訓練賽中確實聽見了「啪」的一聲,任憑他的隊醫如何作證,沒有人聽。所有的數據、所有的輿論,都在魏宏宇精心的操作下,指向同一個結論——他是個為了錢想解約的騙子。
最後,聯盟主席敲下木槌,宣布永久禁賽。
那天之後,他的時間就停了。
他離開了基地,離開了那個他以為可以用齒輪體系改變整個聯盟的夢想,回到赤峰街,接手了外公留下的這間鐘錶店。每天,他只做一件事,就是把那些壞掉的、停擺的鐘,一枚一枚地修好。讓它們重新滴答作響。好像這樣,就能證明時間還在走,證明自己還活著。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再也沒有碰過鍵盤與滑鼠。他的右手,連握緊鑷子都會痛,更別說在零點零一秒內完成一次精準的閃現躲招。
操作,那是第一重境界,是刀尖上的舞蹈。他已經失去了那把刀。
運營,那是他引以為傲的齒輪體系,將五個人變成一座精密的鐘。可他的齒輪,早就散了,隊友們在聽證會後紛紛被天穹王朝高價挖走,只剩下他一個人,被釘在恥辱柱上。
心戰,那就更不用說了。當一個人連自己的手都無法信任時,還能摧毀誰的意志?
所以他告訴自己,就這樣吧。讓滴答聲代替心跳,讓機油的味道代替戰場的硝煙,讓這間時之狹間,成為他時間的墳墓。
雨,越下越大了。巷子裡的積水已經漫過了階梯,倒映著街燈扭曲的光。牆上的鐘擺整齊地搖晃著,發出催眠般的聲響。陸時安重新坐回工作檯,準備將那枚陀飛輪重新組裝。他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的左手再穩定一些。
就在這時——
咚!咚!咚!
生鏽的鐵捲門,被人用一種近乎粗暴的、焦急的力道敲響了。聲音穿透了雨幕,穿透了數十枚鐘錶疊合的滴答聲,狠狠地砸在安靜的店鋪裡。
不是房東,不是外送員。這個時間,這種敲法,帶著一種走投無路的、孤注一擲的蠻勁。
陸時安的動作,徹底頓住了。他緩緩轉過頭,看向那扇只拉起半截、不斷被雨水敲打的鐵捲門。門外,雨聲嘩嘩,隱約可見三個渾身濕透、背著大包小包的少年身影,正狼狽地擠在屋簷下,其中一個人還在用力地拍著門,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手臂,不斷地滴落在積水裡。
而在他們身後更遠的雨巷中,一把透明的雨傘正安靜地撐開,傘下站著一個穿著建中制服外套的少女,她的髮尾也被雨水沾濕,正有些猶豫地看著這間燈光昏暗的鐘錶店。
陸時安皺起了眉。他以為自己的時間已經永久停擺,再也不會與外面的世界有任何交集。
可深夜的敲門聲,卻像是一枚被強行上緊的發條,咔噠一聲,將他以為已經死去的齒輪,硬生生地往前推動了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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