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最後一人的小說館
2028年六月的台北,下午三點零七分,許路加確定了一件事。
這個城市熱到可以把人煎熟,而他快要失業了。
冷氣出風口發出垂死般的嗡鳴,滴滴答答漏下來的水在資料夾上暈開一小塊深色的痕跡。中山區這棟屋齡比他年紀還大的老商辦,四樓就是傳說中的奇點網路小說館。說是傳說,是因為在網路上已經沒什麼人記得它還活著。隔壁手搖飲店的封膜機砰砰作響,樓下影印行的老闆正把一疊履歷用訂書機喀嚓釘起來,整棟樓只有他們這一層,安靜得像是一座電子靈骨塔。
許路加坐在全辦公室唯一還會亮的辦公桌前,盯著螢幕發呆。
螢幕上是奇點小說館的後台儀表板。
昨日點閱:0。
今日點閱:3。
即時線上人數:1。
那個1,不用猜就是他自己。他無聊按了重新整理,數字很給面子地變成了2,然後下一秒又跳回1。他合理懷疑那多出來的1是後台的幽靈看他可憐,賞他一個點擊。
「注意力即貨幣」的時代,所有人的按讚、留言、停留秒數都會被演算法提煉成心流值,灌溉那些被看見的故事與平台。奇點小說館,很顯然已經被斷水斷電很久了。平台方是大神,創作者是努力想被神看見的信徒,而他這種維運小編,就是負責在神廟關門後留下來掃地、擦香爐、假裝香火還很旺的看墓人。
半年前,這裡還有五個人。現在,只剩他一個。
佛系厭世卻會在截稿日大喊招式名稱的林曉憩,上個月把辭呈折成紙飛機射進他的抽屜,說想去追逐真正的創作魂;熱心到有點雞婆的中山區情報王張哲維,離職前還塞給他一箱即期咖啡,拍拍他的肩說少年欸撐住;連最膽小、最怕被格式化的小B,都在最後一天把鍵盤擦得亮晶晶,留下一張寫著「許路加加油」的便利貼後,安靜地登出了群組。大家走得很有禮貌,像是參加了一場提前辦好的告別式。
只有許路加這個來不到半年的菜鳥小編,因為租約還沒到期、因為履歷還不夠漂亮、因為一種悲觀卻又莫名不服輸的死個性,留了下來。
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來電顯示讓他的胃跟著抽了一下。
總公司,周正德。
「路加啊,還在忙嗎?」電話那頭的聲音溫和到近乎慈祥,卻是許路加最害怕的那種溫和。周正德是那種會用最柔軟的語氣,說出最殘忍的報表的人。「我長話短說,總部這邊已經開過會了。奇點這個館,連續三季KPI都沒有達標,伺服器維護成本太高,我們不可能一直讓它空轉。」
許路加把背挺得更直,好像對方看得見。「周經理,我這邊有在努力做社群活化……」
「我知道你很努力。」周正德笑了笑,語氣依舊像在安慰小孩。「所以總部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三個月。九月三十號之前,如果後台的平均日點閱沒有回到五千,沒有看到任何起死回生的心流曲線,我們就會執行斷線跟格式化。到時候,整台主機,包含裡面的所有資料,都會清掉。了解嗎?」
格式化。那三個字在悶熱的辦公室裡顯得特別冰冷。許路加下意識看向角落那台嗡嗡作響的老主機。那是奇點的本體,一台從創站用到現在的黑色大塔式主機,散熱孔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側板還貼著2018年的保固貼紙。裡面裝著十幾年來所有作者的夢想、爛尾的作品、沒人看過的留言,現在要用三個月決定它們是活是死。
「了解。」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啞。
「很好。加油,我看好你喔。」電話掛斷,嘟聲乾脆俐落。
辦公室又剩下冷氣漏水的滴答聲。
許路加把頭砸在鍵盤上,發出一聲悶響。內心的小劇場已經開始全速運轉:很好,許路加,你現在是一間鬼屋的管理員,任務是在三個月內讓鬼屋變成網美打卡點,不然就要跟著鬼屋一起被都更。這什麼地獄級職場求生副本?我當初應徵的是行銷小編,不是靈異事件處理專員欸。
不行,不能內耗。他深吸一口氣,聞到的是老舊辦公室特有的霉味、混著隔壁手搖飲店飄來的甜膩奶精味,還有主機散發出來的淡淡熱氣。他打開了奇點小說館的官方臉書、IG、Threads,開始執行他唯一的續命儀式。
碎碎念續命系統。
這是他給自己定下的規矩,一天三篇廢文,維持小說館的心跳指數。斷更一天,辦公室的日光燈就會多熄一盞,他是這樣催眠自己的。反正現在也沒人看,怎麼廢怎麼來。
他敲下第一篇。
【奇點小編路加的生存日記 #87】
大家好,我是目前全館唯一的活體小編路加。今天後台點閱數是3,其中一個是我,一個是我媽,第三個我猜是誤觸。為了慶祝本館即將邁入第三個月零營收,我們決定推出全新企劃——《在靈骨塔裡日更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敬請期待,不要太期待。#諧音梗注意 #小編快被熱死
第二篇,他決定要業配,但業配得非常浮誇。
【本日推薦神作《霸總的復仇嬌妻帶球跑》】
還在為找不到好看的小說而感到人生很難嗎?來奇點小說館,保證讓你看到懷疑人生!點進來,你不會後悔,頂多後悔三秒。我們的小說,品質保證,保證你沒看過!點閱連結在此,不點也沒關係,反正小編已經習慣被已讀不回了(微笑)。
他按下發佈,看著那兩篇貼文像石頭一樣沉入沒有漣漪的動態牆。只有系統自動跳出的那個讚,像是可憐他的施捨。
毒舌是他的本能,用廢文跟諧音梗包裝不安是他的保護色。他一邊打字一邊在心裡瘋狂吐槽自己:許路加你真的是天才,這種文案也敢發出去,難怪點閱率是零。演算法看到這種東西也只會搖頭說這什麼爛東西,直接幫你歸類到垃圾桶吧。
時間在這種自我吐槽中慢慢熬到了深夜十一點。台北的夜色從窗外滲進來,霓虹燈的光暈在舊玻璃窗上晃動。整棟商辦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四樓還亮著一盞燈,像是大海裡一座快要沒油的燈塔。
許路加趴在桌上,快要睡著。就在他半夢半醒之間,餘光瞥見了後台儀表板。
他愣住了。
後台那條已經平躺了三個月的數據曲線,像是心電圖的死線一樣平坦的曲線,竟然極其輕微地、跳動了一下。
不是錯覺。昨日點閱還是0的那個欄位,無聲無息地變成了1。
有人看了?在這個時間點?他猛地坐直,滑鼠點開詳細數據。沒有來源,沒有關鍵字,沒有停留秒數,只有一筆憑空出現的造訪紀錄,像是從主機內部自己長出來的。
與此同時,角落那台老舊的黑色主機,發出了一聲比平時更響亮的風扇轉動聲。
嗡——
一股溫熱的風從散熱孔吹了出來,拂過他因為冷氣而有些發涼的小腿。那溫度比平常更高,帶著一種電子零件過熱的焦味,卻又混雜著一點點難以形容的、像是剛曬過太陽的棉被那種蓬鬆的香氣。
許路加皺起眉,拖著椅子靠過去。他把手放在散熱孔前,熱風持續不斷地吹著,而且……
而且有節奏。
呼……吸……呼……吸……
輕微的、細細的、像是有人在睡夢中呼吸的聲音,隨著熱風一下一下地傳出來。規律而柔軟,還帶著一點點不滿的囈語,彷彿在抱怨好熱。
辦公室的日光燈滋滋閃了一下。
許路加整個人僵在原地,雞皮疙瘩從背後一路竄到頭頂。他死死盯著那個黑漆漆的散熱孔,感覺到那股詭異的溫熱呼吸正輕輕拍在他的手心上。
這棟樓裡,除了他,根本沒有第二個人。那這個躲在他電腦主機裡面,還會喊熱的傢伙,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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