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深夜九點的指名個案
晚間九點零七分。
臺北市大安區仁愛路四段的巷弄裡,白天的菁英氣息尚未完全散去。玻璃帷幕大樓的燈光一盞盞熄滅,路邊的咖啡館正拉下鐵門,空氣裡還殘留著午後烘焙的餘香與柏油路被烈日炙烤一整天後的悶熱。唯獨巷底那棟清水模建築,依舊亮著一盞溫暖的光。
「心域 The Mind Haven」。
黑色壓克力招牌沒有過多的裝飾,只有燙金的英文字與一枚極簡的線條標誌。這裡是臺北最頂級的私人心理諮商中心,採完全預約制,不接受現場掛號,更不可能在晚間九點之後還接客。二十坪的隔音諮商室、一對一的隱私保障、每小時六千元起跳的收費,篩掉了所有好奇的窺探,只留下真正付得起代價、也藏得起秘密的人。高階經理人、電視台主播、半退休的企業第二代,他們把這裡當作城市裡最後一個可以卸下西裝與面具的樹洞。
而規矩,在今晚被打破了。
諮商室內,暖黃的立燈是唯一的光源。光線被調到最柔和的色溫,透過亞麻燈罩暈染在淺胡桃木的地板上。空氣裡是固定的雪松與白麝香薰,前調乾淨,後調溫暖,是沈若薇親自挑選、用來安撫個案焦慮的味道。角落的加濕器發出極細微的嗡鳴,二十坪的空間被完全隔音,連窗外偶爾駛過的計程車聲都被徹底隔絕,只剩下時鐘秒針走動的、近乎殘忍的清晰。
沈若薇坐在那張她最熟悉的絲絨長沙發對面的單人椅上。
她今年三十歲,盤起的長髮一絲不苟,露出乾淨的後頸。身上是剪裁俐落的米白色絲質襯衫,釦子扣到最上面一顆,下身是深灰色的窄裙,膝蓋併攏的姿勢優雅而防備。她的妝很淡,唇色是接近裸色的豆沙粉,指甲修剪得乾淨圓潤,沒有任何多餘的飾品。這是她的鎧甲。每一個來到心域的個案都會在第一眼就認定——這是一個冷靜、理性、絕對不會失控的心理師。禁慾,克制,共感卻不涉入,是她五年來為自己打造的專業形象,也是在臺北這個高慾都市裡,讓她得以安全地剖析他人慾望的保護色。
只是今晚,這身鎧甲有些過於緊繃。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錶,九點零九分。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中的鋼筆,筆身是冰涼的金屬,卻被她的體溫焐得發熱。半小時前,督導江慕聲在電話裡的聲音依舊溫厚,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若薇,這個個案我幫妳篩過了,指名一定要妳。資料上寫的是長期失眠、焦慮、親密關係障礙。」彼時江慕聲在電話那頭輕笑了一下,「對方透過特殊管道預約,付了三倍的夜間加時費,點名要晚間九點後。我本來想替妳推掉,但對方說……妳一定會見他。」
「老師,我晚間不接初談個案,這是原則。」當時沈若薇的聲音沒有起伏。
「我知道妳的原則。」江慕聲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絲只有相識多年的導師才聽得出的試探,「但若薇,有時候我們最想遵守的原則,恰好是為了防禦最想逃避的人。去見一面吧,如果晤談後妳覺得不適合,我親自幫妳轉介。」
電話掛斷後,櫃檯的陳以真才將那份薄薄的初談資料袋送進來。牛皮紙袋上沒有病歷號,只有一個手寫的名字,字跡張狂而熟悉,力道幾乎要劃破紙背。
陸驍。
看見那兩個字的瞬間,沈若薇握著紙袋的手指,第一次在心域的燈光下,顫了一下。
五年了。
五年前的那個梅雨季,臺北連下了半個月的雨。她在臺大博班的宿舍樓下,將一把透明的傘遞給淋得渾身濕透的他,聲音冷靜得像在宣判:「陸驍,我們分手吧。我錄取了波士頓的進修計畫,未來五年,我不想被任何關係綁住。」他沒有接傘,只是站在雨裡看著她,眼神從錯愕到憤怒,最後變成一種近乎自毀的平靜。他笑了一下,雨水從他的下顎滴落,「好啊,沈若薇,妳去追求妳的光明前途,別回頭。」
那之後,她聽說他沒有再回學校,拿了家裡給的資金,在信義區開了一間名為 LUXE 的夜店。很快,LUXE 成為臺北夜生活的新地標,而陸驍的名字則與各種緋聞、酒精、名模與一夜情綁在一起,成為八卦週刊上最放蕩不羈的玩咖。
她以為他們不會再見了。在這個擁擠的城市裡,只要有心,兩個人可以一輩子不相遇。她用五年的時間,把他的名字、心跳、氣息、還有他覆在她腰間手掌的溫度,全部封進了記憶最深處的檔案夾,並貼上了「已結案」的標籤。
直到今晚,那個檔案被粗暴地撕開。
九點十一分,隔音木門被推開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讓沈若薇的脊椎瞬間挺直。
先飄進來的是味道。
不再是她記憶裡大學生身上乾淨的洗衣精味,而是成熟男人身上濃郁而危險的氣息。頂級的雪松古龍水,混合著淡淡的威士忌酒香與菸草的餘韻,還有一絲屬於夜店、屬於深夜不睡的人的、曖昧的暖熱體溫。那味道霸道地蓋過了她精心調配的香薰,宣告著入侵者的到來。
接著是人。
陸驍站在門口,沒有穿外套,只穿著一件黑色的絲質襯衫,領帶被胡亂地扯鬆,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露出鎖骨與一小片結實的胸膛。他的頭髮比五年前長了一些,有些凌亂,像是剛用手指隨意抓過。二十八歲的他,褪去了大學時的青澀與銳利,五官變得更深邃,眼下的臥蠶讓他在慵懶中帶著致命的吸引力。他靠在門框上,一手插在西裝褲口袋裡,一手拎著一個紙袋,嘴角勾著那個她再熟悉不過的、漫不經心的笑。
他的眼神,直直地鎖住她,沒有任何閃躲。
時間在那一瞬間被拉長了。暖黃的燈光落在他的肩線上,在他挺直的鼻樑上投下陰影。沈若薇能聽見自己血液衝向耳膜的聲音,能感覺到頸側的脈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像是要衝破皮膚。那是一種典型的身體反移情——她的專業大腦立刻做出了判斷,試圖用理論來武裝自己——因為緊張與未竟事宜引發的自律神經反應。
但理論救不了她。
因為他的視線,正一寸寸地描摹著她。和五年前一樣,放肆,直接,毫不掩飾。從她盤起的髮髻,到她緊扣的領口,再到她因為用力握筆而指節發白的手。他的目光最後落在她因為呼吸急促而微微起伏的胸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沈老師。」他終於開口,聲音比五年前更低沉,帶著一點點酒後的沙啞,像砂紙輕輕磨過她的耳膜,「好久不見。」
他邁開長腿,緩步走進這個屬於她的聖殿。二十坪的空間瞬間變得逼仄。每一腳步都踩在厚實的地毯上,沒有聲音,卻讓她覺得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尖上。他將手中的紙袋隨意放在茶几上,裡面傳來玻璃瓶碰撞的輕響,應該是威士忌。然後,他沒有坐在個案該坐的絲絨長沙發上,而是選擇了離她最近的那個位置,長腿一跨,姿態慵懶地坐下,膝蓋幾乎要碰到她窄裙的裙襬。
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喉結上的那顆小痣,能聞到他領口下溫熱的皮膚散發出的、最原始的男性氣味。
沈若薇用盡全身的意志力,才沒有向後退。她強行啟動了那套演練過無數次的專業模式,抬起頭,迎上他的視線。她的聲音,連自己都驚訝於它的平靜。
「陸先生,晚安。我是妳今晚的諮商心理師,沈若薇。在正式開始前,我需要向妳確認……」
「確認什麼?」他打斷她,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交握。那個姿勢讓他敞開的領口更低,鎖骨的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性感。他的眼神深得像一口井,「確認我是不是真的病了,需要被妳治療?」
他輕笑了一聲,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菸,卻沒有點燃,只是在指間漫不經心地轉動著。
「江老師沒跟妳說嗎?我失眠,很嚴重。焦慮,無法建立親密關係,對什麼都提不起勁。醫生說我這是空心病。」他頓了頓,眼神裡的戲謔褪去了一瞬,露出底下一絲真實的、近乎委屈的陰影,但很快又被更濃的放蕩覆蓋,「所以我想了想,全臺北,能治我的,大概只有妳了。沈老師。」
最後三個字,被他念得又輕又慢,帶著一種纏綿的、報復的意味。
沈若薇感覺自己握著鋼筆的指尖,顫抖得更厲害了。暖氣似乎開得太強,她的後頸滲出了一層薄汗,絲質襯衫的布料貼在背上,帶來一絲涼意。她知道,她應該立刻闡述倫理守則,告知他心理師不得與個案有雙重關係,並堅定地將他轉介。這是她的責任,也是她的鎧甲。
可是,當他用那種眼神看著她,當他的膝蓋若有似無地擦過她的裙襬,當那句「換妳來聽聽我的病」伴隨著他溫熱的呼吸一起落在她的臉上時——
她發現,自己五年的專業訓練,在這個男人面前,出現了第一道細微卻致命的裂痕。
而他,似乎很滿意這個裂痕。
陸驍像是看穿了她的掙扎,忽然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拿起了茶几上那份她準備好的知情同意書與晤談記錄表。他拿起她那支被她緊握過的、還殘留著她體溫的鋼筆,在指尖轉了一圈,然後,在個案簽名的那一欄,龍飛鳳舞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在過於安靜的房間裡,刺耳得像一道撕裂聲。
他將簽好的紙張輕輕推回到她面前,抬起眼,黑色的瞳孔裡映著她緊繃的臉。
「別急著趕我走,沈老師。」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像情人之間的耳語,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掌控感,「五十鐘就好。讓我好好告訴妳,這五年,我是怎麼想妳想到睡不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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