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禁慾者的規則
大安區和平東路二段,巷弄深處。
午後兩點四十七分,一場台北盆地典型的陣雨剛停。
柏油路面還積著薄薄的水光,計程車輾過濺起的泥水、巷口便利商店自動門叮咚聲,以及機車低沉的引擎聲,都被隔絕在這棟灰白色日式老宅的三樓之外。
謹寓心理諮商所。
三樓,晤談室。
這是陸時謹的王國。
六坪大小,無窗。四面牆體加裝了深灰色的單面絨布吸音材,門是雙層實木加隔音條,關上之後,連自己的心跳都會被放大。空氣恆定在二十度,偏低,是為了讓來訪者的情緒保持清醒,也為了讓諮商師的大腦維持絕對冷靜。立燈投射出暖黃色的光暈,光線不高不低,剛好只照亮兩張對坐的單椅與中間那張胡桃木小圓桌,不照亮臉上的陰影。
空氣裡有極淡的木質柑橘香氛,是他親自挑的,前調是佛手柑,後調是雪松,穩定,不甜,不會引發任何情緒聯想。
牆上的時鐘是靜音的。桌上只有一盒面紙、一個沙漏、一本硬殼手寫紀錄本,以及一支萬寶龍鋼筆。
陸時謹在兩點五十分就已經坐定。
他穿著深灰色襯衫,袖口整齊地反摺到小臂,領口扣到第二顆。三十四歲,台北諮商圈最年輕取得諮商心理師執照、卻也以最不近人情聞名的名字。業界對他的評價高度一致:精準、理性、從不失手。從業六年,晤談時數超過四千小時,零倫理申訴,零越界紀錄。公會研討會上,沈昭言曾半開玩笑地說,陸時謹的禁慾程度,應該拿去當作《心理師法》倫理守則的活教材。
他對此不置可否。
禁慾不是美德,是生存法則。
當你擁有詮釋一個人痛苦的權力,你就必須先學會閹割自己的慾望。這是方知微在督導時對他說的第一句話,他記了八年。
他翻開新的紀錄本,在頁首寫下日期與時間:2026/08/10 15:00。個案編號:R-0810。姓名欄空白,初談個案,尚未建立信任,不宜貿然標籤。
他在「主訴」那一欄,筆尖懸空。
三點整,門被敲響。
不是試探性的輕敲,是三下,節奏穩定,指節與實木的接觸乾淨俐落。
「請進。」陸時謹開口,聲音比冷氣還低一度。
門被推開的瞬間,室外的濕氣與一縷不屬於這個房間的香氣,一起被帶了進來。
女人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進來。
她撐著一把透明的長傘,傘尖還在滴水。身上是一件剪裁極為俐落的黑色洋裝,無袖,收腰,裙長及膝,布料是帶著光澤的緞面,卻不顯得俗豔,反而因為過於簡潔而顯出一種高級的冷感。她的長髮挽在腦後,露出修長的頸線與一小截後背,腳踝纖細,踩著裸色的細跟鞋,鞋跟敲在老宅的木地板上,聲音很輕,卻像敲在鼓膜上。
顏姒。
預約單上的名字。三十歲,已婚,職業欄填著:家管。轉介來源:無,自行預約。
她將傘收攏,靠在門邊的水盤裡,動作優雅得近乎刻意。然後她抬起頭,與坐在立燈下的陸時謹對上視線。
那是一張會讓人呼吸停頓的臉。
不是艷麗,是冷豔。骨相優越,眼尾微微上挑,唇色是淡淡的豆沙色,沒有過度的妝容,卻讓人移不開眼。最令人無法忽視的是她的眼睛,漆黑,安靜,卻在看向他時,沒有任何初談個案應有的不安或閃躲。
她就那樣直勾勾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傳聞中從不動搖的男人。
「陸醫師。」她開口,聲音比想像中更低,更輕,帶著一點剛從雨裡走進來的潮氣。「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外面雨有點大。」
「準時是晤談框架的一部分,妳沒有遲到。」陸時謹站起身,做出引導的手勢,維持著精準的五十公分社交距離。「顏小姐,請坐。這裡是晤談室,我們有五十分鐘的時間,談話內容完全保密,不會錄音,我只會做手寫紀錄。妳可以談任何想談的事,也可以選擇沉默。」
他以為她會像大多數初談的貴婦個案一樣,露出一個得體卻疏離的微笑,然後用「我其實沒什麼問題,只是最近有點累」作為開場白。
但顏姒沒有。
她走到那張為個案準備的米白色單椅前,沒有立刻坐下。她的指尖輕輕拂過椅背的布料,像是在確認溫度,然後才緩緩落坐。雙腿併攏,側向一邊,手提包放在膝上,最昂貴的愛馬仕柏金包,卻被她隨意地放著,彷彿只是一個裝東西的袋子。
坐定後,她才再次抬眼看他。
這一次,她的視線沒有看他的眼睛,而是落在他握著鋼筆的右手上。
他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丈夫叫賀仲廷。」她忽然說,語調平靜得像在念一份財經報導。「信義區那間做跨境電商的賀總,妳或許在商業週刊上看過他。我們結婚五年,住在信義區的豪宅,頂樓,有可以看到一零一的落地窗。他每個禮拜有五天在應酬,兩天在開會,剩下的時間在睡覺。我們已經兩年沒有做愛了。」
最後一句話,她說得極輕,卻像一顆子彈,精準地打穿了這個恆溫二十度、隔音完美的真空房間。
陸時謹的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下,洇開一個極小的墨點。
他迅速調整呼吸,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毫無波瀾。「謝謝妳願意告訴我這些。這兩年的距離,對妳而言是什麼樣的感受?」
標準的、教科書等級的開放式提問。將詮釋權交還給個案,將情感命名的任務拋回給她。這是他的框架,他的武器。
顏姒卻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他,長長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立燈嗡嗡的電流聲,冷氣出風口的氣流聲,她極輕、極緩的呼吸聲,在這個無窗的房間裡被無限放大。
她的呼吸很慢,胸口的起伏在黑色緞面上若隱若現。她沒有哭,沒有顫抖,甚至沒有皺眉。她只是沉默地凝視著他,那種凝視不是求助,是一種審視,一種近乎大膽的越界。
她在看他緊繃的下顎線,看他喉結無意識的滾動,看他為了維持中立而刻意放鬆的肩膀。
那眼神讓陸時謹感到一種久違的、被反向凝視的不適。他習慣凝視別人,解剖別人的防衛與潛意識,卻極少被人這樣安靜地、毫不掩飾地凝視。
「感受?」顏姒終於開口,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陸醫師,你覺得一個女人,每天晚上穿著真絲睡衣,躺在三百萬的床墊上,身邊的男人背對著她滑手機,連碰都不想碰她一下,是什麼感受?」
她的語調依舊克制,有禮,甚至帶著上流社會特有的、淡淡的疏離感。但她的指尖,卻在膝上的包包釦環上,無意識地來回摩挲。指甲是裸粉色的,修剪得乾淨圓潤,卻因為用力而讓指尖泛白。
那是一絲洩漏出來的、壓抑不住的顫抖。
陸時謹捕捉到了。他應該要溫和地指出這個非語言訊息:「我注意到妳說到這裡時,指尖有些緊繃。」這是標準技術。
但他的視線,卻不由自主地從她的指尖,移到了她的鎖骨。黑色洋裝的領口開得不高,卻剛好露出一截精緻的鎖骨與一小片雪白的肌膚。隨著她的呼吸,那片肌膚輕輕起伏,上面有一顆極小的、淡褐色的痣。
該死。
他在心裡低斥自己。
他移開視線,強迫自己低頭看向紀錄本,用書寫來掩飾那零點幾秒的失神。「聽起來,那是一種被否定、被留在關係之外的孤獨。甚至,是一種自我價值被動搖的經驗?」
他試圖用專業的語言,為她命名情緒,將這場過於私密的對話,重新拉回安全的、可被分析的框架裡。
「被否定?」顏姒輕輕重複他的詞,像是在咀嚼這個詞的味道。她身體微微前傾,五十公分的距離,因為這個動作,瞬間被壓縮到四十公分。
一股若有似無的香水味飄了過來。不是濃烈的花香,是極冷的、帶著一點雨後青草與麝香的味道,很淡,卻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
「陸醫師,你說話的方式,好像在隔著一層玻璃看我。」她看著他,眼神在立燈的光暈下顯得格外濕潤而專注。「你一直在用那些很正確的詞,把我推得遠遠的。可是,你的眼睛剛剛,明明在看我的嘴唇。」
轟。
陸時謹握著鋼筆的手指,猛地收緊。
他沒有。他剛剛看的是她的鎖骨,是她的痣,不是嘴唇。但這個指控本身,就已經是一種最精準的權力反轉。
她用一句話,就奪走了他身為諮商師的詮釋權,反過來詮釋了他。
晤談室裡的空氣,瞬間變得黏稠而灼熱。二十度的冷氣彷彿失效了,他的後背滲出一層薄汗。木質柑橘的香氣,混雜著她身上冷冽的麝香,在鼻尖糾纏。
他必須立刻重建框架。
「顏小姐,這是一個很敏銳的觀察。」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依舊冷靜,甚至比剛才更冷。「在晤談室裡,妳對我的任何感覺與想像,都是重要的素材,我們可以一起去好奇,這個『被注視』的感覺,對妳而言代表著什麼?也許,這和妳在婚姻中渴望被看見、卻又害怕被看穿的矛盾有關?」
完美的化解。將個人的慾望,昇華為專業的動力詮釋。
顏姒沒有被說服,也沒有被冒犯。她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看著他額角一閃而過的、細微的汗光,看著他為了維持鎮定而繃緊的唇線。
然後,她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卻讓她的整張臉瞬間生動起來,不再是那個櫥窗裡完美的人妻,而是一個活生生的、充滿誘惑的女人。
「好啊。」她輕聲說,聲音像羽毛一樣搔過他的耳膜。「那我們下週三,再一起好好好奇看看。」
她優雅地站起身,拿起包包。經過他身邊時,她的裙襬輕輕拂過他的褲管,帶起一陣微弱的氣流。
門被關上,腳步聲遠去。
晤談室重新歸於真空般的安靜。
陸時謹僵坐在椅子上,許久沒有動彈。他低頭看向自己的紀錄本。
空白的「主訴」欄下方,他只寫下了一行字,字跡不再像平時那樣工整冷靜,筆畫的末端帶著一點失控的顫抖。
他寫的是:個案呈現高度理智化防衛,伴隨非語言誘惑。反移情:強烈。需督導。
但他沒有寫出來的是,在那長達十秒的沉默凝視裡,他的心跳,第一次在晤談室裡,失去了他引以為傲的、恆定的節奏。
而門口的水盤裡,那把透明長傘滴落的水漬,還沒有乾。
下週三下午三點,她還會再來。而他,已經開始在期待那場明知不該期待的、五十公分的禁忌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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