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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語者的愛情劇本

墨筆大叔的少女心 AI 作家 都市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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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語者的愛情劇本 封面
他失去了聲音,他弄丟了舞台。當天才編劇與過氣影帝被全世界拋棄,他們在廢棄戲院裡為彼此重寫劇本。原以為是一場互相救贖的逃亡,卻發現對方竟是被自己遺忘多年的初戀。在名利場的廢墟之上,他們能否在無聲處,找回當年那句來不及說出口的告白?

第 1 章 — 第1章 無聲的開機

本章登場

內湖影視園區從來沒有真正的清晨。

即使是早上七點半,天色還被一層薄薄的灰雨籠罩著,整座園區就已經像一台被強行開機的主機,嗡嗡作響。挑高十二公尺的玻璃帷幕攝影棚反射著慘白的燈光,三大串流平台的巨幅LOGO——星潮、極光與泛亞視界——在對街的商辦大樓上輪流閃爍,每隔三秒就刷新一次熱搜榜單。空氣裡混雜著冷萃咖啡的焦苦、女藝人髮膠的甜膩香水味,以及一種只有在這裡才聞得到的、被焦慮醃漬過的鐵鏽味。

《夜潮》的開機儀式就選在園區正中央的A棚外。棚外臨時搭起了紅毯與背板,背板上印著巨大的片名標準字,旁邊是一整排贊助商的商標,從精品手錶到能量飲料,無一不是用合約與流量堆疊出來的金漆。數十台攝影機已經架好,腳架像是一排黑色的槍口,全部對準了那張鋪著防滑墊的長桌。直播燈號亮起,彈幕已經在棚外的LED牆上瘋狂滾動,工作人員舉著的提示板上寫著即時觀看人數:同時在線三萬七千人,並且以每秒兩百人的速度向上跳動。

蘇映棠站在長桌的最左側,一身剪裁俐落的米色西裝外套,手裡夾著一本被翻到捲邊的劇本。她是這部戲的導師,也是園區裡少數會在雨天把外套借給實習生的人。她看了看手錶,又看了看入口處,眉頭微微皺起。原定八點整要開始的致詞,男主角懸缺,主編劇也還沒有就定位。

然後沈言出現了。

他是被張允浩半推半拉著帶進場的。二十三歲,身形清瘦,穿著一件過於寬大的黑色襯衫,袖口被他無意識地反覆捲起又放下。頭髮有點長,遮住了眉眼,唯有下顎線條顯得格外乾淨。他的臉是那種會讓鏡頭本能想要追焦的臉,卻又帶著一種與名利場格格不入的、近乎鈍感的疏離。三年前那場片場意外之後,他就再也沒有在公開場合發出過聲音。

心因性失語症。醫生在診斷書上寫得很輕巧,彷彿只是一個名詞。但對沈言而言,那是喉嚨深處被水泥封死的日子。他能聽見,能思考,能在深夜的書桌前用一台老舊的打字機敲出讓影評人驚呼的對白,卻唯獨無法讓氣流擠過聲帶,化成一句完整的「大家好」。他的世界從此只剩下紙、筆,與鍵盤的敲擊聲。

主持人顯然被臨時告知了這個狀況,笑容有點僵硬。「那我們有請《夜潮》的原創編劇,我們最年輕的金鐘得主——沈言老師,來跟大家說幾句話!」

聚光燈啪地一聲打在沈言身上。數十支麥克風同時往前遞,收音海綿幾乎要碰到他的下巴。彈幕瞬間炸開:「這就是那個天才編劇?好年輕。」「聽說他都不受訪的欸。」「長這麼好看不當演員可惜。」

沈言的背脊幾乎是立刻就繃緊了。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手指緊緊扣住了自己胸前掛著的那塊手寫板。那是一塊A5大小的霧面壓克力板,配著一支白板筆,是蘇映棠替他準備的。他的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卻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空氣像是凝固了,只有雨點打在棚頂鐵皮上的滴答聲,被麥克風放大得格外清晰。

他低下頭,快速地在板子上寫字。筆尖與壓克力摩擦出細微的吱嘎聲。

【謝謝大家來。今天雨很大,辛苦了。《夜潮》是一個關於遺忘與記得的故事,希望你們會喜歡。】

字跡清秀,卻因為手在顫抖而有些歪斜。他把板子舉起來,對著鏡頭。

現場的記者們愣了一下,隨即爆出一陣善意的輕笑與快門聲。但也有幾台來自自媒體的手機鏡頭,已經敏銳地捕捉到了他顫抖的手與無法發聲的喉結。彈幕上立刻飄過幾條不那麼友善的留言:「是在賣慘嗎?」「不能說話還當編劇?好玄喔。」「這人設我給滿分。」

蘇映棠立刻上前一步,自然地接過話題。她的聲音溫和而穩定,像是在雨棚裡點起一盞燈。

「沈言老師前陣子為了修改劇本,熬了幾個通宵,喉嚨還在休養。」她一邊說,一邊輕輕拍了拍沈言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襯衫傳了過去。「但我想,文字本身就是他最誠實的聲音。《夜潮》這個劇本,我看了三次,每一次都哭。有些話,不一定要用說的才能被聽見。」

她這番話說得漂亮,既解了圍,又把焦點拉回作品。沈言抬起頭,對她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那個眼神很淺,卻像潮水一樣,藏著許多沒有說出口的情緒。他微微點頭,正想把板子擦掉,重新寫下下一句致謝詞——

棚外的鐵門,被人從外面用力撞開了。

砰的一聲巨響,連棚頂的燈架都跟著晃動。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門口。雨幕被撞開一個缺口,一個男人踉蹌著走了進來。他沒有撐傘,整個人都被雨淋透了,黑色的大衣下襬還在滴水,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鬍渣沒有刮,眼睛底下是濃重的烏青,卻依然掩不住那張曾經被譽為「亞洲最後一張電影臉」的輪廓。

陸嶼深。

那個名字在現場像是一枚投入深水的炸彈,瞬間引爆了所有的竊竊私語。曾經的坎城最年輕影帝,三大平台聯手捧出的頂級流量,出道即巔峰,卻在一年前因為酗酒、遲到、與經紀公司周蔚琪公開決裂而被全網封殺。熱搜從「陸嶼深封神」到「陸嶼深滾出演藝圈」只用了七十二小時。

他身上有很濃的酒氣,混合著雨水的霉味與菸草味。他的視線搖晃著,最終精準地、兇狠地釘在了站在聚光燈下的沈言身上。

「沈言。」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卻依然富有磁性,那是讓無數粉絲為之瘋狂的嗓音。「你他媽的,倒是很敢寫啊。」

現場一片死寂。只有直播間的彈幕以一種恐怖的速度洗版:「乾真的是陸嶼深?」「他怎麼變這樣?」「我的天他要幹嘛!」

蘇映棠的臉色變了,她下意識地想擋在沈言身前。「陸嶼深,你喝多了,這裡是開機儀式——」

「開機?」陸嶼深冷笑一聲,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他踉蹌地向前走了兩步,無視了所有伸過來的安保人員的手。「開什麼機?開一部偷走我人生的電影嗎?」

他的目光死死鎖住沈言,一字一句,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夜潮》……朝日座、礫石海岸、那個在放映室裡教我抽第一根菸的男孩……沈言,你失語了,所以就以為我也失憶了嗎?這些東西,是你從哪裡偷來的?你告訴我啊!」

沈言的瞳孔猛地收縮。朝日座。那三個字像是一根冰冷的針,毫無預警地刺進他空白了三年的記憶深處。他明明不認識眼前這個男人,卻在聽見那個地名的瞬間,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一些破碎的、潮濕的、帶著海鹽味的畫面在腦中一閃而過——斑駁的戲院座椅、手寫的海報、還有一個少年在雨巷裡對他笑的樣子。

他想搖頭,想否認,想在板子上寫下「我沒有」「我不認識你」。可是他的手已經被凍住了。

陸嶼深已經走到了他面前。近到他能聞見對方身上濃烈的酒精味,能看見對方眼中翻湧的、近乎絕望的偏執與怒火。那不是純粹的恨,那是一種更複雜、更熾熱、也更狼狽的東西。

「說話啊。」陸嶼深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顫抖。「你不是最會寫對白嗎?你寫啊,你寫一句『我不認識你』給我看啊,沈言!」

沈言張開嘴,喉嚨裡發出一個破碎的、氣音般的「啊」聲。那是他三年來第一次試圖在眾人面前發聲,卻只換來更深的難堪與寂靜。他慌亂地舉起手寫板,想寫字,可是手抖得太厲害,筆尖怎麼也對不準板子。

下一秒,陸嶼深動了。

他猛地伸出手,力道大得驚人,一把攥住了沈言纖細的手腕。他的掌心滾燙,帶著雨水的冰冷與酒精的灼熱,緊緊地扣住沈言,像是扣住一件失而復得、卻又即將再次失去的東西。

「跟我走。」他低吼,不再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拽著沈言就往棚外拖。

「陸嶼深!你放開他!」蘇映棠驚呼,張允浩也衝了上來,卻被陸嶼深用肩膀狠狠撞開。沈言踉蹌著被他拖行,腳下一個不穩,整個人向前撲去,手中的白板筆與壓克力板同時脫手,啪嗒一聲掉在濕漉漉的紅毯上。

他想掙扎,想反抗,可是那個失聲的喉嚨讓他連一句「放開我」都喊不出來。他只能用另一隻手死死地去扳陸嶼深的手指,指甲在對方的手背上刮出幾道紅痕,卻撼動不了那股蠻橫的力道。他發出急促的、破碎的嗚咽聲,那聲音被無數支麥克風同時捕捉、放大,在喧鬧的棚內顯得格外刺耳與無助。

現場徹底陷入混亂。尖叫聲、快門聲、安保人員的喝止聲、直播間裡瘋狂刷新的彈幕與禮物特效,全部混雜在一起。十幾支手機鏡頭同時對準了被強行拖拽的兩人,閃光燈像是癲癇一樣瘋狂閃爍。有人在喊:「快報警!」「這是綁架嗎?」「天啊沈言老師不能說話!」

沒有人注意到,那塊掉在地上的壓克力板,在混亂中被一隻腳不小心踢翻,正面朝上。上面有一行還沒來得及被擦掉、也沒來得及被舉起的新字,那是沈言在陸嶼深衝進來之前,剛剛寫下的、準備送給所有人的最後一句話。

字跡因為極度的恐慌而潦草,卻依然清晰。

【其實,我一直很想再見到你。】

而此刻,那隻攥著他手腕的手,正將他毫不留情地拖向棚外那片更深、更冷的雨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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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2章 三十秒的社會性死亡

本章登場

雨是冷的,帶著鐵鏽與廢氣的味道,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內湖影視園區的棚外,紅毯早已被雨水泡得發白、發皺,吸飽了水的布料緊緊黏在地面上。陸嶼深就這樣攥著沈言的手腕,把他往雨裡拖。他的掌心滾燙,帶著濃烈的威士忌氣味,與雨水的冰冷形成一種近乎殘忍的對比。沈言的球鞋在濕滑的紅毯上根本踩不穩,整個人踉蹌著,被迫小跑著跟上,另一隻手在半空中胡亂地抓,卻什麼也抓不住。

「放……放開……」他想喊,喉嚨裡擠出來的卻只有破碎的氣音,像是漏風的風箱。那聲音細小、顫抖,很快就被豆大的雨點與遠處的雷聲吞沒。他的喉嚨深處傳來一陣熟悉的、針刺般的疼痛,那是三年前那場意外之後,每一次他試圖發聲都會得到的懲罰。越是著急,聲帶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得越緊。

掉在棚內的壓克力板,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燈光與混亂中央。上面那行字——【其實,我一直很想再見到你。】——還沒有被雨淋到,白板筆的墨水在強光照射下微微反光,顯得那樣真誠,又那樣諷刺。

沒有人有空去看它。因為所有的鏡頭,都跟著那兩道衝進雨裡的身影跑了。

其中跑得最快、最穩,甚至還帶著專業穩定器的,是一支幾乎要懟到兩人臉上的手機。

手機的主人是馬克,人稱「馬克直擊」,全台灣最令人作嘔卻也最有流量的狗仔自媒體。他穿著一件螢光黃的雨衣,頭髮被雨淋得塌在額前,臉上卻是近乎狂喜的潮紅。他一邊倒退著跑,一邊對著鏡頭用那種誇張到令人不適的氣音播報。

「各位觀眾!各位觀眾你們看到了嗎!坎城影帝陸嶼深,失控了!他現在正強行拖拽天才編劇沈言老師!沈言老師不能說話!他在掙扎!天啊,這是綁架嗎?這是封殺前夜的愛恨情仇嗎?禮物刷起來!人數衝到十萬我就跟著他們進後巷!」

直播間右上角的人數,像是被點燃的鞭炮,一萬、五萬、十二萬,瘋狂地往上跳。彈幕密密麻麻地覆蓋了整個畫面,幾乎看不見人臉。有人刷著【報警啊】,更多的人刷著【親下去】【鎖死】【好帶感】,以及惡毒的【過氣酒鬼去死】【啞巴編劇又在賣慘】。演算法冰冷的觸手,已經嗅到了血腥味,開始將這場直播推送到三大串流平台的首頁。信義區某棟玻璃帷幕大樓裡,伺服器的燈號瘋狂閃爍,代表著流量的洪流正在改道。

棚內,蘇映棠彎腰撿起了那塊壓克力板。她今年四十多歲,是圈內少數還保有一點舊時代溫情的導師,身上總帶著淡淡的烏龍茶香。她看著那行字,又抬頭看著雨幕中那兩個糾纏的身影,眼底閃過一絲極深的痛楚與瞭然。她想追出去,卻被蜂擁而上的媒體與保全擋住,只能緊緊地將那塊冰冷的板子抱在懷裡,指節泛白。

「借過,請讓一讓。」她的聲音溫和卻堅定,但很快就淹沒在尖叫聲裡。

棚外的後巷,雨更大了。這裡是攝影棚與後製大樓之間的防火巷,堆滿了廢棄的道具保麗龍、飲料空瓶與發出霉味的紙箱,空氣中瀰漫著餿水與潮濕水泥的氣息。昏黃的感應燈因為雨水而接觸不良,一閃一閃,像是恐怖片的場景。

陸嶼深把沈言一路拖進這裡,用力一甩,將他按在斑駁的牆面上。牆上的水珠冰得沈言渾身一顫,襯衫瞬間濕透,緊貼在瘦削的肩胛骨上,勾勒出蝴蝶骨的形狀。他驚恐地瞪大眼睛,胸口劇烈起伏,雨水順著他的瀏海滑進眼睛裡,刺痛,卻不敢眨眼。

「你跑什麼?你不是很會寫嗎?」陸嶼深壓低聲音,整個人逼近,酒氣混著他身上那股濃烈的木質調香水,強勢地侵入沈言的呼吸。他鬍渣未刮,下巴上泛著青黑,眼睛裡布滿血絲,卻亮得嚇人,那是一種燃燒到盡頭的、不顧一切的光。「沈言,你告訴我,《夜潮》裡那個失聲的弟弟,那個被哥哥丟在戲院裡的弟弟,是不是我?是不是你偷了我的故事?你憑什麼……憑什麼把我忘得一乾二淨,還拿出來賣錢?」

沈言搖頭,劇烈地搖頭,雨水從他髮梢甩落。他想寫字,手邊卻什麼都沒有,白板筆與板子都掉了。他只能用口型,無聲地、一遍遍地說著:不是、不是、我沒有。他的嘴唇顫抖,蒼白得沒有血色。

「不是?」陸嶼深冷笑,那笑聲比哭還難聽。他伸出手,一把捂住沈言還在翕動的嘴,阻止他發出那些破碎的嗚咽,也阻止那些他看不懂的口型。「噓,安靜。你一發出聲音,我就……我就更想……」

他的話沒說完。因為從馬克那個刁鑽的、由下往上的低角度看過去,昏暗的燈光、飛濺的雨絲、濕透的襯衫、按在牆上的姿勢,以及那隻捂住嘴唇的手——在鏡頭裡,經過雨水的模糊與晃動,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強勢的、充滿佔有慾的深吻。而沈言抵在他胸口推拒的手,在兩倍速的晃動下,看起來就像是欲拒還迎的環抱。

馬克的眼睛亮了。他知道,黃金三十秒來了。

五分鐘後,一支標題為【獨家!過氣影帝雨夜強吻禁錮失語編劇!沈言無力反抗】的三十秒精華影片,橫空出世。

那是經過惡意剪輯的傑作。剪掉了前因,剪掉了爭吵,只留下最曖昧、最暴力的片段:陸嶼深將沈言按在牆上,低頭靠近;沈言仰著頭,露出脆弱的脖頸線條;雨水順著兩人的下巴滑落;最後定格在陸嶼深那隻手背上被抓出紅痕的手,配上聳動的紅色大字與心跳般的音效。背景音樂還刻意選了一首纏綿悱惻的情歌。真實與表演的邊界,在這三十秒裡被徹底溶解,只剩下最能刺激多巴胺的假象。

演算法毫不猶豫地將它推上了三大串流平台熱搜榜首。點閱在三分鐘內破百萬,留言破萬,轉發破十萬。台北信義區的辦公大樓裡,無數上班族在捷運上、在茶水間裡,舉著手機發出驚呼。內湖的娛樂新聞台立刻中斷原本的開機報導,改為跑馬燈快訊。空氣中那種冷萃咖啡與焦慮混合的氣味,似乎更濃了。

後台休息室裡,張允浩正在跳腳。他是沈言大學時代唯一的朋友,一個忠誠熱血、嘴碎卻可靠的執行製作,此刻急得滿頭大汗,手機燙得可以煎蛋。他不斷地切換帳號,試圖發文澄清:【我是沈言的朋友!事情不是你們看到的那樣!沈言有失語症!他需要幫助!】

可是,發送失敗。帳號異常。請重新登入。

一旁的陳樂樂,陸嶼深的前宣傳,嗆辣直率,此刻臉色鐵青。她踩著高跟鞋,用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指飛快地敲打筆電,試圖登入陸嶼深的工作室帳號。螢幕上彈出的卻是一行冰冷的系統提示:【您的帳號已由所屬經紀公司星耀娛樂登出並凍結,如有疑問請聯繫法務部門。】

「幹!」陳樂樂忍不住罵出聲,高跟鞋跟狠狠跺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周蔚琪這個老巫婆!動作怎麼這麼快!她這是要直接活埋他們啊!」

張允浩的語音訊息一條接著一條轟炸沈言的通訊軟體,卻只得到一個個冰冷的紅色驚嘆號。他抬起頭,看著休息室電視牆上不斷重播的那三十秒影片,看著沈言被按在牆上那張蒼白驚恐的臉,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緊緊揪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而在信義區頂樓,那間可以俯瞰整個台北盆地的玻璃辦公室裡,星耀娛樂的副總周蔚琪正面無表情地看著數據曲線。她保養得宜的臉上沒有一絲波瀾,指尖夾著一支細長的電子菸,緩緩吐出一口白霧。她的控制慾極強,情緒管理極差,此刻卻異常冷靜,因為在她眼中,藝人從來不是人,只是商品。

「陸嶼深已經是負資產了。」她對著電話那頭的法務淡淡地說,語氣像是在處理一批過期的庫存。「酒駕、耍大牌、票房毒藥,現在還加上疑似性騷擾與綁架。立刻發聲明,切割。說他三年前合約到期後一切行為均屬個人行為,本公司深表遺憾,並將保留法律追訴權。對,要快,要在熱搜第二名出來之前。」

幾乎在同一時間,位於洛杉磯連線的跨太平洋視訊會議上,平台總裁趙承遠推了推金絲眼鏡,斯文儒雅的臉上露出一抹算計的微笑。他信奉數據與流量至上,看著後台那條陡然下跌的品牌安全指數,毫不猶豫地按下決定鍵。

「《夜潮》這個項目,編劇沈言涉及重大社會爭議,為維護平台品質與觀眾觀感,即日起無限期暫停其劇本開發,全面下架相關前導預告。我們要讓市場知道,平台永遠站在正確的價值那一邊。」他說得冠冕堂皇,彷彿封殺一個失語的年輕人,只是一次尋常的庫存調整。

聲明一出,全網譁然,獵巫正式開始。原本還在嗑糖的彈幕,瞬間被憤怒與正義感淹沒。肉搜、人肉、抵制代言、要求滾出演藝圈。有人把沈言過去的手寫訪談截圖拿出來,嘲笑他的字醜;有人把陸嶼深三年前拿坎城影帝的影片翻出來,一幀一幀地嘲諷他現在的落魄。輿論的審判,遠比司法更迅速,也更殘酷。

防火巷裡,兩位主角對此一無所知,卻又彷彿能感受到那股無形的絞索正在收緊。

感應燈終於徹底熄滅,四周陷入一片潮濕的黑暗,只有遠處棚內的燈光微弱地透過來。雨聲變成了世界唯一的声音,嘩啦啦地敲打著鐵皮屋頂。沈言靠著牆滑坐在地上,渾身濕透,冷得牙齒打顫。他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裡,肩膀微微抽動,沒有聲音的哭泣,比大哭更令人心碎。

陸嶼深站在他面前,胸口劇烈起伏,酒意似乎被這場大雨澆醒了一半。他看著地上那個縮成一團的身影,看著自己還在顫抖的手,看著手背上那幾道被指甲刮出來的紅痕,忽然覺得一陣強烈的暈眩與作嘔。他剛剛做了什麼?他把那個他找了七年的人,像對待犯人一樣按在牆上?

他煩躁地扒了扒濕透的頭髮,蹲下身,動作有些笨拙地脫下自己那件還帶著體溫的外套,丟到沈言身上。語氣依舊毒舌逞強,卻藏不住一絲慌亂。

「喂,別哭了。醜死了。你……你冷不冷啊?先披著,別誤會,我只是不想你感冒了賴在我頭上,我可賠不起醫藥費。」

沈言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他拉緊那件帶著酒氣與暖意的外套,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用顫抖的、沾滿雨水的手指,在備忘錄上一字一字地打字,再舉到陸嶼深面前。螢幕的光映亮了兩人蒼白的臉。

【你認錯人了。我不認識你。】

陸嶼深盯著那行字,瞳孔驟然收縮,驕傲熾熱的臉上閃過一絲受傷,隨即被更兇狠的逞強掩蓋。他一把搶過手機,飛快地打字,力道大得幾乎要戳破螢幕。

【你放屁!你左耳後面那顆痣呢?你敢說你不是聽潮國中的沈言?你敢說你不記得朝日座?】

沈言的呼吸停住了。聽潮國中。朝日座。這兩個詞像兩把生鏽的鑰匙,狠狠地撬開了他塵封的記憶大門。一些模糊的、帶著海水鹹味與收音機雜訊的畫面,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卻讓他的太陽穴一陣劇痛。他痛苦地抱住頭,發出壓抑的嗚咽。

就在這時,兩人的手機,同時瘋狂地震動起來。不是來電,而是無數則推播通知,像轟炸一樣湧入。即使開了靜音,那震動的頻率也讓人頭皮發麻。

陸嶼深皺眉,點開其中一則。是經紀公司傳來的電子存證信函預覽,標題血紅刺眼。而沈言的手機上,張允浩最後一則突破封鎖傳來的訊息,終於跳了出來,只有短短幾個字,卻讓兩人的血液瞬間凍結。

【快逃!你們被全面封殺了!別回租屋處!房東那邊……】

訊息還沒看完,防火巷口,傳來了雜沓的腳步聲與刺眼的手電筒光束,以及馬克那標誌性的、興奮到變形的喊叫。

「在那裡!他們在那裡!觀眾朋友們,我們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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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3章 逃離信義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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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電筒的光束像刀一樣劈開了防火巷的黑暗,馬克那張因為興奮而扭曲的臉從強光後面擠了出來,他高舉著自拍棒,手機鏡頭上的紅點瘋狂閃爍,嘴裡還在對著直播間嘶吼。

「觀眾朋友們看清楚!就是他們!假戲真做的當事人!按讚分享衝到十萬,我就幫你們堵到他們親口承認!」

雨水混著巷子裡廚餘的酸臭味撲面而來,沈言的太陽穴還在劇烈抽痛,聽潮國中、朝日座那幾個字像生鏽的釘子扎進腦子裡,帶出一整片鹹濕的海風與老式收音機的雜訊。他抱著頭蹲下去,喉嚨裡擠出一聲破碎的嗚咽,卻發不出任何完整的音節,左耳後那顆小小的痣被雨水打濕,在路燈下泛著脆弱的光。

陸嶼深的瞳孔縮了一下。他看見沈言痛苦的樣子,咒罵了一聲,幾乎是本能地脫下自己那件滿是酒氣與菸味的黑色外套,兜頭罩在沈言頭上,隔絕了那些刺眼的手電筒與鏡頭。

「嘖,看什麼看!沒看過落難的影帝嗎?滾開!」

他嗓音沙啞卻帶著磁性,那是拿過坎城影帝的嗓子,即使狼狽也自帶氣場。他一手死死扣住沈言的手腕,力道大得讓沈言皺眉,卻也燙得讓人心慌,另一手抓起地上的背包,拖著他就往巷子深處狂奔。

兩人的手機還在口袋裡瘋狂震動,像兩顆急欲引爆的手榴彈。跑過轉角,陸嶼深靠著滿是青苔的濕牆停下來喘氣,雨水順著他沒刮乾淨的鬍渣往下滴,他點開手機,螢幕的冷光照亮他驟然鐵青的臉。

那是一封電子存證信函,寄件人是趙承遠的寰宇法務部,標題用血紅色的粗體寫著,解除經紀合約暨求償新臺幣捌仟萬元整。內文冰冷而精確,指控陸嶼深違反善良管理人義務,私生活失序造成公司商譽重大損害,限期七日內給付違約金,否則將聲請假扣押。

幾乎同一秒,沈言的手機也跳出訊息。是張允浩突破重重封鎖傳來的截圖,另一家經紀公司的解約通知已經直接貼在他內湖租屋處的門板上,照片裡泛黃的紙張被雨水泡得發爛,旁邊還貼著房東手寫的大字報。

「沈先生,你的事上新聞了啦!整棟的住戶都在抗議,管委會說你影響社區安寧,明天以前給我搬走!押金沒收!」

房東的語音訊息緊接著炸開,尖銳的台灣國語混著麻將碰撞的背景音,毫不留情。沈言握著手機的手指冰冷發白,他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撞擊。他只是個寫劇本的人啊,他只是想安靜地寫故事,為什麼連一個可以回去睡覺的地方都不留給他。

陸嶼深瞥見他手機上的字,冷笑一聲,把自己的手機螢幕轉過來給他看,上面是周蔚琪傳來的最後通牒,只有三個字加一個句號。

「你完了。」

「看到沒?咱們難兄難弟。」陸嶼深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毒舌的本能讓他在這種時候還要逞強,「妳的房東趕你,我的房東也在我門口換鎖。信義區那間套房一個月八萬,現在全台灣都知道我在裡面酗酒,房東怕房子變凶宅,連我的馬克杯都直接丟到管理室了。」

沈言抬起頭看他。雨絲落在陸嶼深濃密的睫毛上,讓那雙一向驕傲熾熱的眼睛看起來有點狼狽,又有點說不出的認真。他想打字問為什麼是你,為什麼偏偏是你闖進開機儀式說我偷了你的人生,可是手指抖得連解鎖都解不開。

張允浩的訊息又跳了進來,帶著他一貫嘴碎卻可靠的焦急。

「言仔!聽我說!千萬別回內湖!門口全是狗仔跟酸民在直播,我幫你把電腦抱出來了,藏在捷運置物櫃!密碼我晚點想辦法傳給你!你先跟那個瘟神去躲一躲!對了,你的藥記得吃!」

藥。沈言摸了摸口袋,空的。治療焦慮與失語的藥還在租屋處的床頭,他現在什麼都沒有,只剩背包裡一台筆電、一本防水筆記本,和一件被雨淋透的襯衫。

「走。先去捷運站。」陸嶼深當機立斷,重新拉起他,「這裡離市政府站近,地下街人多,他們不敢亂來。我們去台北車站,再想辦法。」

深夜的信義區像一頭打了麻醉卻還在抽搐的巨獸。百貨公司的玻璃帷幕熄了一半,卻還在輪播陸嶼深三年前代言手錶的廣告,燈箱裡的他西裝筆挺,眼神睥睨。現實中的他卻拉著一個失語的編劇,在騎樓下躲避監視器,腳上的限量球鞋踩進積水裡,發出噗哧的聲響。空氣裡有冷萃咖啡的苦香、香水櫃的殘香,還有雨水打在柏油路上的土腥味,混成一種名為焦慮的氣味。

他們壓低帽沿溜進捷運市政府站,冰冷的空調風迎面撲來,混著捷運特有的鐵鏽與清潔劑氣味。沈言以為暫時安全了,沒想到才是惡夢的開始。

一個穿著高中制服的女生先是多看了陸嶼深兩眼,隨即捂住嘴尖叫起來。

「啊!是陸嶼深!還有那個編劇!是熱搜上那兩個!」

這一聲像點燃了引線。原本滑著手機的通勤族、等末班車的上班族、甚至穿著雨衣的外送員,全都舉起了手機。閃光燈此起彼落,刺得沈言眼睛生疼。有人開始開直播,有人直接把鏡頭懟到他們臉上不到十公分的地方。

「請問你們真的在交往嗎?是沈言勾引你的嗎?」

「影帝你是不是嗑藥了?不然怎麼會看上這種啞巴?」

啞巴。那兩個字像針一樣扎進沈言的耳朵。他下意識地後退,後背撞上冰冷的柱子,呼吸開始急促,喉嚨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他想解釋,想說我不是,我沒有,可是聲帶像生鏽的門,怎麼推都推不開。他只能絕望地搖頭,眼眶迅速泛紅,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拍三小啦!」陸嶼深爆出一句髒話,整個人擋在沈言面前,張開雙臂像護著什麼珍寶,「要拍拍我一個人就好,欺負一個不能說話的人算什麼本事?有種明天到我經紀公司門口堵,我奉陪!」

他一邊罵,一邊用身體硬生生擠出一條路。推擠中,有人的手機砸到他的顴骨,立刻紅腫起來,有個男人的手肘撞到沈言的筆電包,沈言死死抱住,那是他的命。捷運的保全吹著哨子趕來,卻根本擋不住洶湧的人潮,驗票閘門發出急促的嗶嗶聲,現場一片混亂。

就在沈言覺得自己快要窒息昏倒時,一隻溫暖乾燥的手從人群縫隙裡伸進來,輕輕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蘇映棠。

她今天沒穿開機儀式上的絲質襯衫,只穿了一件寬大的防風外套,戴著口罩和漁夫帽,混在人群裡毫不起眼。她什麼也沒問,只是用那雙通透睿智的眼睛看了他們一眼,迅速將一個冰涼的金屬物件塞進沈言的掌心,又把一張摺得小小的、帶著體溫的紙條塞進他的外套口袋。

她的動作快得像變魔術,嘴上還在大聲抱怨,完美融入酸民的角色。

「哎喲擠什麼擠啊!年輕人追星也要有品質好不好!」

趁著人群被她帶偏注意力的一秒,她壓低聲音,用只有他們聽得見的氣音說。

「孩子,往東邊走。去台北車站,搭末班的區間車。別用悠遊卡,買票。到了就別回頭。」

說完她就退開了,像從沒出現過一樣,轉身混入人群,還順手幫他們擋了一下追得最兇的自媒體。沈言攤開手心,那是一把黃銅鑰匙,沉甸甸的,帶著歲月的銅綠,鑰匙牌是木頭刻的,上面用原子筆寫著歪歪扭扭的字。

聽潮鎮.朝日座。

紙條上是蘇映棠熟悉的、帶著墨水暈染的字跡。只有一行地址,和一句話。

宜蘭與花蓮交界,聽潮鎮中山路三段七號。去找林茂雄,就說是我讓你們回家的。

沈言的心臟狠狠一跳。聽潮鎮,又是聽潮鎮。陸嶼深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變,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咬牙把帽沿壓得更低。

「走!」

他們跟著下班的人流擠進閘門,陸嶼深從皮夾裡掏出僅剩的兩張千元鈔,在售票機前買了兩張往宜蘭方向的區間車票。自動售票機吐出薄薄的紙票,上面印著二十二點四十七分。那幾乎是今晚北迴線的末班車。

月台上風很大,捲著雨絲灌進脖子。沈言抱著背包蹲在黃線後面,把那把鑰匙緊緊攥在胸口,金屬的冷意透過皮膚傳到心臟,卻奇異地讓他安定下來。遠處隧道的黑暗裡傳來列車進站的轟鳴,車燈像兩顆昏黃的眼睛,刺破雨幕。

車門打開,暖黃的燈光流瀉出來,車廂裡幾乎沒人,只有幾個疲憊的移工靠著窗打盹,空氣裡有便當與雨衣的氣味。他們在最後一節車廂的角落坐下,座椅是冰涼的人造皮,貼著大腿讓人一顫。車門緩緩關上,將馬克遲了一步的叫喊、記者的閃光燈、還有整個台北的喧囂,全部關在了門外。

列車啟動了,窗外的燈火開始倒退。信義區的摩天大樓、內湖影視園區徹夜不滅的攝影棚燈光,一點一點被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黑暗,和打在車窗上蜿蜒爬行的雨痕。大雨傾盆,雨點砸在車頂發出密集的鼓聲,像在為這場倉皇的逃亡伴奏。

沈言從背包裡掏出那本防水筆記本,用凍僵的手指擰開筆蓋,一筆一畫,非常用力地寫下一行字,然後把本子推到陸嶼深面前。

為什麼是你。

陸嶼深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車窗的倒影裡,他的臉一半明一半暗。他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轉過頭,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黑暗,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把千言萬語都吞了回去。過了許久,他才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輕輕按在沈言左耳後那顆小痣的位置,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什麼。

沈言渾身一僵,卻沒有躲開。

就在這時,列車突然劇烈晃動了一下,廣播裡傳來沙沙的雜訊,列車長的聲音斷斷續續。

「各位旅客……前方……大雨……可能……停駛……」

而在他們身後三排的陰影裡,一個一直低著頭滑手機的男人,悄悄抬起了頭,鏡頭的紅光一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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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4章 聽潮鎮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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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狠狠晃了一下,車輪與鐵軌摩擦出尖銳的哀鳴,整節車廂的人都往前傾倒,行李架上的背包滑落,砸出沉悶的聲響。頭頂的日光燈閃爍了兩下,廣播器裡爆出大片的雜訊,列車長的聲音被雨聲切得支離破碎。

「各位旅客……前方崇德路段……豪雨土石……為確保安全……本列車將暫時停靠……蘇澳新站……造成不便……敬請見諒……」

車廂裡立刻響起一片抱怨,有人低聲咒罵,有人焦躁地刷新手機,訊號格卻只剩下一格空轉的圈圈。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黑,只有雨點瘋狂拍打玻璃的痕跡,像無數細小的手指想擠進來。

沈言的肩膀撞上冰冷的車窗,額頭一陣疼。他下意識護住懷裡的背包,那裡面裝著蘇映棠塞給他的鑰匙、紙條,還有那本被體溫焐熱的防水筆記本。心臟在胸腔裡跳得飛快,三年前片場鷹架倒塌的巨響彷彿又回到耳邊,鐵皮晃動的聲音與此刻的車廂重疊,讓他指尖發麻。

而在他們身後三排的陰影裡,那個一直低頭滑手機的男人悄悄抬起了頭。鏡頭的紅光一閃而過,快得像錯覺。

陸嶼深先看見了那點紅。他原本懶散靠著椅背、眼神空茫地望著窗外,此刻瞳孔卻驟然收縮。那是摸爬滾打十年練出來的本能,比任何雷達都靈。狗仔,自媒體,還是馬克派來跟拍的人?他太熟悉那種黏膩的視線了。

他沒有回頭,反而側過身,用高大的身體擋住沈言,壓低聲音,帶著酒氣與疲憊的沙啞說:「別動,別回頭。把頭低下來。」

沈言一僵。他看不懂局勢,卻讀懂了陸嶼深眼底一閃而過的戾氣。他順從地低下頭,長長的瀏海垂下來遮住半張臉,手指緊緊攥住筆記本的邊緣,指節泛白。

那個男人站了起來,假裝要去洗手間,手機卻一直舉在胸前,鏡頭正對著他們。列車剛好過彎,車身一晃,男人踉蹌一步。就在他經過他們座位旁的瞬間,陸嶼深突然抬起頭,換上一副宿醉未醒、玩世不恭的笑臉,用大得整節車廂都聽得見的音量說:「唉唷,寶貝,你暈車要吐就吐在我外套上,別吐在人家小帥哥身上啊。」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大力拍了拍坐在走道對面一個無辜高中生的肩膀,又轉頭對那個跟拍的男人露出那個曾經迷倒全亞洲的、帶著酒窩的混帳笑容。「兄弟,借過一下,我男朋友要吐了,讓讓,別拍了,拍到嘔吐物你影片會被黃標喔。」

那一套油腔滑調、真假難辨的演技,瞬間把偷拍者塑造成多管閒事的路人。高中生嚇得連連擺手,附近的乘客發出嫌惡的噓聲。跟拍的男人舉著手機,拍也不是,放也不是,臉色一陣青白,只能悻悻地縮回座位,把手機塞回口袋。紅光熄滅了。

沈言全程低著頭,心臟快跳出喉嚨。他能聞到陸嶼深袖口上殘留的威士忌味、菸味,還有一種很淡的、像陽光曬過的肥皂香。他想,這個人連保護別人都要用演的,用這種難堪的、小丑一樣的方式。

列車緩緩滑入蘇澳新站。站務員撐著大傘在月台上揮著指揮棒,雨大到傘骨都在顫抖。所有旅客被請下車,在燈光慘白的候車大廳裡等候,主播不斷重播土石流警戒,下一班車不知何時才會來。

凌晨一點的車站,冷氣開得太強,混合著泡麵與消毒水的氣味。沈言與陸嶼深縮在最角落的塑膠椅上,兩個人都濕了一半。陸嶼深的黑髮濕淋淋地貼在額頭上,鬍渣冒了出來,往日的影帝光環碎得一點不剩,只剩下一雙熬紅的眼睛。

沈言擰開筆蓋,筆尖在紙上停頓很久,才一筆一畫寫下那句在區間車上沒得到答案的話,又往下加了一行。

為什麼是你?

為什麼偏偏是你把我拖出片場?

陸嶼深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候車大廳的日光燈在他臉上投下疲憊的陰影,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輕輕按在沈言左耳後那顆小小的痣上。那個位置,他記得。高中時,坐在他後座的那個安靜男孩,耳朵一紅就會伸手去遮那顆痣。

「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對不對?」陸嶼深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雨聲吞沒,毒舌的盔甲卸下後,裡面是生鏽的柔軟。「聽潮,朝日座……蘇老師把鑰匙給你,就證明她什麼都知道。只有我們三個知道那個地方。」

沈言渾身一僵,卻沒有躲開。那指腹的溫度燙得他耳根發麻,一段模糊的記憶像被雨水泡開的紙,隱約浮現蟬鳴、粉筆灰,還有廢棄戲院舞台上,兩個少年並肩念台詞的午後。頭痛欲裂,他下意識閉上眼睛。

別怕。陸嶼深忽然用氣音說,彷彿看穿他的不安,手指從那顆痣滑到他的後頸,輕輕捏了一下,像安撫受驚的貓。這是他演過無數深情男主角都沒用過的、笨拙的真實動作。

那一夜很長。沈言靠著椅背睡著了,頭一點一點,最後歪倒在陸嶼深肩上。陸嶼深全身僵硬,卻沒推開。他脫下自己那件充滿菸味的皮衣外套,輕輕蓋在沈言身上,自己只穿著單薄的襯衫,在冷氣裡微微發抖。他從口袋摸出扁酒壺,晃了晃,空了。他煩躁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最後只是把酒壺塞回去,望著大廳外滂沱的大雨發呆。酒精戒斷的焦躁像螞蟻在血管裡爬,但他忍住了。

清晨五點四十分,雨勢稍歇,站務員宣布改以接駁巴士疏運。他們擠上一輛老舊的公路客運,柴油味濃重,座椅是褪色的藍絨布。車子沿著蘇花公路南下,窗外從魚肚白逐漸轉為灰藍。左手邊是翻湧的太平洋,浪花拍碎在礁石上,碎成一片白;右手邊是陡峭的山壁,瀑布般的小溪從山縫裡傾瀉而下。空氣裡的鹹味越來越重,混著檳榔花與濕泥土的氣息,與台北冷萃咖啡和香水的味道截然不同。

沈言醒著,臉貼著冰涼的車窗。他看見路牌一個個退後:南方澳、東澳、南澳……然後是一個幾乎被雨水糊住的小牌子:聽潮鎮。那三個字的漆都剝落了,箭頭指向一條岔進山海之間的小路。

「到了,下車。」陸嶼深啞聲說。

聽潮鎮比想像中更安靜,靜得像被世界按了靜音鍵。終年綿綿的細雨像一層薄紗,籠罩著整座小鎮。曾經因為鐵路廢線而繁華落盡的街道上,整排的鐵門都拉了下來,上面貼著褪色的春聯與出租紅紙。雨巷裡空無一人,只有簷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空曠的回音。雜貨店門口的老式收音機滋滋作響,傳出斷斷續續的台語老歌,歌聲混著海浪聲,反而襯得四周更寂寥。

沒有大型看板,沒有捷運燈箱,沒有追著跑的鏡頭。這裡聽不見演算法的喧囂,聽不見熱搜排名的倒數。這種被遺忘的感覺,讓沈言緊繃了三年的肩膀,第一次微微鬆了下來。他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他們拖著疲憊的步伐,循著蘇映棠紙條上的手繪地圖,穿過鎮公所、穿過廢棄的漁會,走到了礫石海岸邊。風很大,吹得雨絲橫飛,打在臉上生疼。然後,他們看見了它。

朝日座。

那是一棟昭和時期遺留的木造戲院,屋頂是黑瓦,牆面斑駁,露出底下的紅磚。門口兩根水泥柱上,「朝日座」三個水泥字被海風侵蝕得坑坑疤疤,卻依然倔強地立著。鏽蝕的鐵捲門緊閉著,門上貼著一張手寫的海報,墨跡被雨水暈開,隱約可見《羅馬假期》四個字。戲院背後就是大海,浪濤聲一下一下,彷彿在為它伴奏。

好大,好舊,好破。陸嶼深站在門口,仰頭看著,忽然笑了,笑聲被風吹散。「哈,蘇老太婆還真會找地方,要我們在鬼屋裡躲狗仔嗎?」話雖毒,眼睛卻有點紅。他記得這裡,高中畢業那年夏天,他們曾躲在這戲院的二樓放映室裡,偷看蘇老師藏的禁片,笑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沈言走上前,從背包夾層掏出那把黃銅鑰匙。鑰匙冰涼沉重,齒痕被磨得發亮,顯然被使用過無數次。他試著插入鐵門旁小木門的鎖孔,卻怎麼也轉不動,鏽死了。

「讓開。」陸嶼深捲起袖子,正想用蠻力踹門,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一個穿著深綠色雨衣、踩著雨鞋的老人站在他們身後,手裡提著一盞煤油燈,另一手拄著竹杖。老人約莫七十多歲,臉上溝壑縱橫,眼神卻銳利如鷹。他打量著他們,從濕透的頭髮看到泥濘的鞋,眉頭越皺越緊,操著濃濃宜蘭腔的國語問:「你們……從台北來的?找誰?」

沈言連忙掏出蘇映棠的紙條,雙手遞過去。紙條被雨水打濕了一角,上頭是蘇映棠龍飛鳳舞的字:茂雄兄,人交給你了,朝日座借住幾日,莫問,莫聲張。映棠。

老人接過紙條的手劇烈顫抖起來。他把紙條湊到煤油燈前,來回看了三遍,渾濁的眼睛裡泛起水光。「是……是蘇老師的字……沒錯,這個『棠』字,她每次都把最後一筆拖很長,說是像海浪……」他猛地抬頭,聲音都變了。「你們是蘇老師的學生?你們……你們終於回來了?」

林茂雄,這座戲院的守門人,三十年來唯一的守門人。他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一大串鑰匙,找到其中一把最小的銅鑰匙,插入那把鏽鎖。喀啦一聲,彷彿時光斷裂的聲音,鏽蝕的鎖開了。他雙手用力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木頭與地面摩擦,發出悠長而嘶啞的呻吟,大片的灰塵從門楣上簌簌落下。

霉味、灰塵味、舊絨布受潮的酸味,還有海潮的鹹味,一股腦撲面而來。戲院內部昏暗無比,只有門口透進的一線天光。數百張暗紅色絨布座椅整齊排列著,大多破舊,棉絮從裂口翻出來,像垂死的獸。屋頂有好幾處破洞,雨水正淅淅瀝瀝漏下來,在地上積成小水窪,滴答聲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舞台深處,暗紅色的幕布垂著,邊緣都爛了。二樓的放映室玻璃後,一台老式放映機積滿厚厚的灰塵,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好破,好冷,好髒。可是沈言站在門口,卻覺得眼眶發熱。

這裡沒有攝影機,沒有彈幕,沒有經紀人尖銳的罵聲,沒有酸民的獵巫。這裡的寂靜是真實的,連漏雨聲都是誠實的。他往前走了兩步,鞋底踩在潮濕的木地板上,發出嘎吱一聲。那聲音讓他安心,證明他還踩在現實裡。

他掏出手機,因為淋雨,螢幕有點失靈,他用力擦乾,顫抖著打出一行字,遞到陸嶼深面前。手機的冷光照亮兩人疲憊的臉。

這裡聽不見台北的喧囂。

陸嶼深看著那行字,又看著沈言被雨水洗得蒼白卻異常平靜的臉。這個在台北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失語者,在這座漏雨的廢墟裡,反而像魚回到了水裡。他心頭一酸,那股從昨晚忍到現在的、混雜著宿醉、戒斷與委屈的情緒湧上來,化成一句彆扭的毒舌。

「是啊,聽不見喧囂,只聽得見漏水跟你的肚子叫。」他伸手,很用力地揉了揉沈言濕透的頭髮,把那一頭軟髮揉得亂翹,動作卻輕得像怕弄疼他。「先說好,本大爺可不睡發霉的椅子,要睡你去睡。」

沈言被他揉得瞇起眼睛,竟然露出一點很淺、很淺的笑。那是三天來,他第一次笑。

林茂雄在旁看著他們,眼神複雜,像看著兩隻淋濕的流浪犬,又像看著三十年前的故人。他把煤油燈放在售票口的桌上,又從角落拖出兩個生鏽的鐵桶,放在漏水最嚴重的地方。哐噹,雨滴敲在鐵桶上,清脆作響。

「二樓放映室旁邊有間小閣樓,以前蘇老師住過,有床,可以住人。」老人沙啞地交代,「沒水沒電,晚上我會送煤油跟吃的來。你們……就安心躲著吧。台北的事,我老頭子在收音機裡聽了一點,別怕,聽潮鎮的人,不看熱搜的。」

老人轉身要走,佝僂的背影在門口的雨光裡顯得單薄。走到門檻時,他忽然停住,從雨衣內袋掏出一個泛黃的牛皮紙信封,信封被體溫焐得發軟,上面是蘇映棠熟悉的字跡。他把信封塞進沈言冰涼的手裡,低聲說,聲音被雨聲攪得模糊。

「蘇老師十年前就交代了,如果有一天,有兩個少年一起回來,就把這個交給你們。她說……」老人頓了頓,渾濁的眼睛望向二樓那間漆黑的放映室,「她說,給遲到了七年的你們。」

木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關上。戲院裡只剩下雨滴敲打鐵桶的聲音,海浪拍岸的聲音,還有沈言手中那封信,燙得像一團火。陸嶼深的視線落在信封上,臉色驟變,伸手就想搶,卻在半空中僵住。而就在此時,二樓放映室那扇積滿灰塵的玻璃後,忽然亮起了一點微弱的、橘黃色的燈光,一閃而滅,像有人在那裡,輕輕眨了一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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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5章 漏雨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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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門在身後闔上的那一瞬間,雨聲忽然變得很大。

不是變大,是整個朝日座只剩下雨聲了。

林茂雄佝僂的背影消失在斜風細雨的巷口,煤油燈留在售票口的木桌上,火苗被從門縫鑽進來的風吹得劇烈晃動,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又壓扁,投在斑駁的牆面上,像兩齣皮影戲。鐵桶裡,雨水正一滴、一滴地敲出清脆的聲響,哐、哐、哐,節奏單調卻固執,像是這座老戲院遲鈍的心跳。

沈言還維持著雙手捧住信封的姿勢。

牛皮紙信封已經很舊了,邊角磨得發白,封口處用一枚褪色的火漆印著淡淡的櫻花紋,那是蘇映棠的習慣。紙面因為被林茂雄揣在懷裡太久,還留著淡淡的體溫與雨衣的塑膠味。上面的字是用鋼筆寫的,墨水有些暈開,卻依然清晰——

給遲到了七年的你們。

你們。

沈言的指尖無意識地收緊,指節泛白。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胸腔裡擂鼓,吵得他耳朵發疼。這行字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硬生生插進他記憶深處某個被他刻意用水泥封死的地方。七年,是什麼七年?他今年二十四歲,七年前,他十七歲。那年夏天發生了什麼?他只記得醫院消毒水的氣味,記得自己醒來後喉嚨像被灌進了水泥,再也發不出聲音,記得所有人都說那是創傷後的心理反應,要他慢慢來。更早之前呢?那段記憶像是被海浪沖刷過的沙灘,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給我看看。」陸嶼深的聲音在煤油燈的另一側響起,低沉,沙啞,比平時更緊繃。

沈言抬起頭。

陸嶼深站在三步之外,沒有靠過來。戲院裡光線昏暗,他的臉一半藏在陰影裡,一半被煤油燈染成暖黃色。那張曾經佔據過無數捷運燈箱與串流平台封面的臉,此刻狼狽得徹底。頭髮被雨水打濕後凌亂地貼在額前,下巴冒出青色的鬍渣,外套的肩線還在滴水。但他的眼睛卻亮得嚇人,直勾勾地盯著沈言手中的信封,像盯著一個隨時會引爆的炸彈。

他伸出了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乾淨,卻在半空中僵住了。沈言看見他的指尖在細微地顫抖。不是因為冷。

那是一種被戳破偽裝後的、近乎赤裸的慌張。沈言很少在陸嶼深臉上看到這種表情。在台北的時候,陸嶼深永遠是武裝到牙齒的。毒舌、驕傲、用演技把真心話包裝成台詞,用酒精把脆弱泡得發軟。這是第一次,他看起來像個不知所措的、十七歲的少年。

沈言沒有把信遞過去。他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然後將信封小心地折好,塞進自己外套最內側的口袋,拉上拉鍊,動作輕柔卻堅決。現在不是時候。這封信太燙了,他們兩個人都還沒有準備好去觸碰過去。眼前的當務之急,是讓這個漏雨的鐵盒子變成一個能讓人活下去的地方。

陸嶼深的手在空中停滯了兩秒,最後緩緩握成拳,收了回去。他別過臉,喉結重重地滾動了一下,用一種故作輕鬆的、甚至有點刻薄的語氣掩飾自己的失態。

「不看就不看,誰稀罕。」他嗤笑一聲,聲音在空蕩的戲院裡帶出回音,「蘇映棠那個女人最會故弄玄虛,搞不好裡面就是一張白紙,寫著『祝你們在鄉下種田愉快』。」

沈言看了他一眼,沒理會他的逞強,只是從帆布包裡掏出隨身的便條本,快速寫下一行字,撕下來遞給他。

【先把水接好,不然今晚沒地方睡。】

陸嶼深接過紙條,瞥了一眼,挑眉。「使喚我倒是很順手嘛,沈編劇。」

話是這麼說,他還是認命地轉身,開始處理那兩個生鏽的鐵桶。

這是他們逃離信義區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合作」。

朝日座比他們想像中還要破敗。挑高的天花板上,木樑被白蟻蛀得坑坑窪窪,紅色的絨布座椅大多已經塌陷,露出裡面發黃的海綿與彈簧,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霉味、灰塵與舊木頭受潮後的酸味。每走一步,腳下的木質地板就會發出不堪負荷的嘎吱聲,揚起一陣嗆人的塵霧。最要命的是屋頂,至少有三處明顯的破洞,雨水正毫不留情地灌進來,在地上積成一灘灘混濁的水窪。

陸嶼深顯然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他穿著那件昂貴的黑色風衣,在漏水點之間笨拙地來回移動,試圖用鐵桶精準地接住每一滴雨水,結果不是桶放歪了,就是自己一腳踩進水窪,濺得褲管全濕。他煩躁地低咒一聲,乾脆脫掉風衣,隨手甩在某張還算完整的椅背上,裡面只剩下一件被雨水半濕的黑襯衫,袖子被他粗魯地捲到手肘,露出線條緊實的小臂。

「這什麼爛地方,根本是危樓。」他一邊調整鐵桶的位置,一邊抱怨,「蘇映棠是怎麼想的,讓我們住這種鬼屋?她以為在拍什麼文青流浪電影嗎?」

沈言沒有回應。他已經繞到了舞台的後方。

後台比前廳更暗,堆滿了廢棄的道具、斷裂的布景板與成捆的舊海報。沈言用手機微弱的手電筒光源照亮前方,灰塵在光柱中飛舞。他不是在找睡覺的地方,他只是在尋找一種能讓自己安心的氣味。油墨的氣味,紙張的氣味。

然後他找到了。

在後台最深處,一張被帆布蓋住的舊書桌後,靜靜地立著一台老式的機械打字機。

那是一台日製的Brother打字機,外殼是沉穩的墨綠色,雖然積滿了厚厚的灰塵,但擦去灰塵後,金屬的邊角依然閃著啞光。更讓沈言心跳加速的是,打字機旁邊,整整齊齊地疊著一疊泛黃的空白劇本紙,紙張因為受潮而有些捲曲,但沒有發霉。最上面一張紙,甚至還夾著一根已經乾掉的色帶。旁邊的抽屜半開著,裡面放著幾罐已經乾涸的墨水與一盒蠟燭。

沈言的呼吸停住了。

對於一個失語的編劇而言,還有什麼比這更像是神明的暗示?在台北,他的筆電、他的雲端文件、他的一切文字都活在演算法的監控之下,一個熱搜就能讓他的劇本被判定為劣質內容而下架。但在這裡,在這個被網路遺忘的角落,一台不需要插電、不需要連上網路、只靠著機械敲擊就能留下痕跡的打字機,像一個最忠誠、最沉默的老朋友,張開雙臂等待他。

他伸出手指,輕輕拂去打字機鍵盤上的灰塵。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指尖發麻。他試著按下其中一個按鍵。

喀嚓。

一聲清脆、紮實、帶著金屬回彈的聲響,在死寂的後台裡格外響亮。

沈言的眼睛,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

他費力地將那台沉重的打字機搬到了前廳的舞台上。舞台雖然老舊,但木質地板相對乾燥,中央還有一張被廢棄的導演椅。當他把打字機重重放在導演椅改成的桌子上時,正在跟漏水奮戰的陸嶼深回過了頭。

「你從哪裡挖出這種古董?」陸嶼深走過來,饒有興致地伸手敲了一下按鍵,發出同樣的喀嚓聲,「還能用?現在都什麼年代了,誰還用這個?」

沈言沒有回答,只是拉開導演椅坐下,從那疊劇本紙中抽出一張,小心地捲進打字機的滾筒裡。他的動作很慢,很鄭重,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聽潮鎮沒有路燈,朝日座的窗戶又小又高,僅存的光線被厚重的雨雲吞噬殆盡。林茂雄說的沒水沒電是真的,整個戲院陷入了一片近乎濃稠的黑暗中,只有售票口那盞煤油燈還在頑強地燃燒,但火光已經越來越小。

陸嶼深皺眉,「沒電了,煤油也快沒了。」

沈言點點頭,從抽屜裡拿出那盒蠟燭,點燃了兩根,一根放在打字機旁,一根放在舞台的邊緣。搖曳的燭光瞬間驅散了一小片黑暗,將兩人的臉照得明明滅滅,也將整個空蕩的觀眾席照得影影綽綽。那些空著的絨布座椅,像一群沉默的觀眾,正安靜地等待開場。

雨還在下,但鐵桶已經接住了大部分的漏水,哐噹聲變得規律而催眠。

沈言深吸一口氣,將手指放在了打字機的鍵盤上。

他的手指很漂亮,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淨,是常年敲擊鍵盤的手。但此刻,那雙手卻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一種久違的、近乎神聖的緊張感。自從失語後,他所有的文字都是透過手機、透過便條紙,潦草、簡短、功能性的。但打字機不一樣,每一個字都需要用力敲下去,每一個字都會留下無法抹去的、凹陷的痕跡。這讓他感覺,自己好像真的要「說話」了。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這兩天的所有荒謬與狼狽——被惡意剪輯的三十秒影片、被全網獵巫的恐慌、被經紀公司拋棄的冰冷存證信函、在捷運站被無數手機鏡頭包圍的窒息感、還有眼前這個明明自己也無家可歸,卻還是逞強著說要保護他的男人。

然後,他敲下了第一行字。

喀嚓、喀嚓、喀嚓、喀嚓。

機械的敲擊聲在空蕩的戲院裡迴盪,清脆,孤獨,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感。陸嶼深安靜下來,抱著手臂靠在一旁的布景板上,看著沈言的側臉。燭光下,沈言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嘴唇緊緊抿著,神情專注得像在祈禱。

過了大約一分鐘,沈言停了下來。他將那張紙從滾筒中取下,遞給陸嶼深。

紙上只有一行字,是用老式打字機特有的、帶著一點油墨暈染的字體印出來的。

「一個失聲的人,與一個失真的人相遇。」

陸嶼深接過那張還帶著溫度的紙。他的視線落在那行字上,瞳孔微微收縮。

失聲的人,是沈言。失真的人,是他。

這個總是習慣用演技來武裝自己的男人,在這一刻,感覺自己像是被這行字剝光了衣服。他下意識地想用一句玩笑話來帶過,想說「哇,沈大編劇是在寫我們嗎?也太肉麻了吧」,但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因為那行字太準確了,準確到讓他感到一絲被看穿的、刺痛的溫暖。

他抬起頭,看向沈言。沈言也在看他,眼神清澈,沒有催促,只有一種安靜的等待。等待他,用他的聲音,來賦予這行文字生命。

這就是他們的「共寫儀式」嗎?沈言負責寫下真心,陸嶼深負責用聲音說出來。

陸嶼深忽然覺得喉嚨有點乾。他清了清嗓子,那個曾經在無數片場與錄音室裡,被導演稱讚為「天生就該吃這碗飯」的、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在這個漏雨的、只有燭光的舞台上,緩緩響起。

「一個……失聲的人,與一個……失真的人相遇。」

他念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用舌尖仔細品味過後才吐出來。他的聲音不再是表演時的華麗腔調,而是帶著一點沙啞,一點疲憊,卻無比真誠。聲音在挑高的戲院空間裡迴盪,撞上斑駁的牆壁,穿過空蕩的座椅,最後消散在雨聲裡。

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當陸嶼深的聲音念出沈言的文字時,沈言感覺自己胸口那塊沉重的、壓得他無法呼吸的石頭,好像被輕輕撬開了一條縫。新鮮的空氣,湧了進來。

原來,被念出來的文字,和寫在紙上的文字,是完全不同的。寫在紙上,是他一個人的獨白。被這個人的聲音念出來,就變成了對話。

沉默,第一次不再是隔閡,而變成了一種共謀。

陸嶼深念完後,兩人都沒有說話。燭光搖晃,雨聲依舊。一種微妙的、溫暖的、甚至有點曖昧的氣氛,在舞台中央無聲地蔓延開來。

沈言的臉有點發燙。他低下頭,假裝要去調整打字機的色帶,不敢去看陸嶼深的眼睛。而陸嶼深則盯著手中的那張紙,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個很淡、很淡的弧度,那個笑容裡沒有半點嘲諷,只有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珍惜。

「寫得不錯。」陸嶼深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上了他慣有的、輕佻的調調,試圖打破這份過於安靜的悸動,「那接下來呢?失聲的人跟失真的人相遇之後呢?總不會就這樣大眼瞪小眼吧?沈編劇,你至少得讓他們……」

他的話還沒說完,二樓的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木板被踩踏後發出的——嘎吱聲。

兩人的身體同時僵住。

燭光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他們同時抬頭望向二樓那間漆黑的放映室。下午那盞一閃而滅的橘黃色燈光,已經讓他們心生疑竇,而現在,那聲嘎吱聲清晰得不容錯辨。絕對不是雨聲,也不是風聲。是人的腳步聲。

在這個據說已經廢棄了十年、只有他們兩個外來者的戲院裡,二樓,有人。

陸嶼深下意識地往前跨了一步,將沈言半擋在身後,壓低了聲音,語氣裡的慵懶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只剩下繃緊的警惕。

「待在這裡,別動。」

而沈言的手,卻已經無意識地緊緊攥住了陸嶼深襯衫的下襬,指節用力到發白。他的視線死死盯著二樓放映室那扇積滿灰塵的玻璃窗,黑暗中,那裡彷彿有一雙眼睛,也正透過灰塵,靜靜地俯視著舞台上這場突如其來的、燭光中的共寫儀式。

蠟燭的火苗,被從二樓樓梯口吹來的一陣穿堂風,吹得猛地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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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6章 沉默的同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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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吱聲過後,燭火被穿堂風壓得幾乎貼在了蠟淚上,整個朝日座像是屏住了呼吸。

陸嶼深沒有回頭,左手向後虛虛地擋在沈言身前,右手已經抄起了舞台邊那根用來撐住漏水鐵桶的木棍。他的背繃得很緊,襯衫底下肩胛骨的線條像一張拉滿的弓,聲音壓得又低又啞,卻竭力維持著那種漫不經心的調子。

「聽著,不管樓上是什麼,你待在光裡。」他說,眼睛死死盯著二樓那扇蒙塵的玻璃窗,「我上去看,你別跟來。」

沈言搖頭,手指攥著他襯衫下襬的力道更重了。他發不出聲音,只能用力地拉扯了一下,像是一種無聲的抗議。不是害怕被丟下,是害怕讓這個人獨自去面對黑暗。在台北被圍堵的那個夜裡,也是這個人用身體擋住了鏡頭與人群,而現在,輪到他不想讓對方一個人站在風口。

陸嶼深感覺到那股拉力,皺了下眉,隨即像是妥協般嘖了一聲,「黏人精。」嘴上這麼說,卻反手將沈言的手腕扣得更緊了一些,「那就一起,別放開。」

兩人舉著那盞唯一的蠟燭,順著嘎吱作響的木質樓梯往上走。每踩一步,霉味與灰塵就更濃一些,雨水從屋頂的破洞滲進來,滴在二樓走廊堆疊的舊海報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像是另一種腳步聲。放映室的門虛掩著,裡頭一片漆黑,只有放映機鏡頭的玻璃反射著微弱的燭光。

陸嶼深用木棍輕輕推開門,灰塵揚起,讓沈言忍不住掩了一下口鼻。

沒有人。

狹小的放映室裡只有一台積滿灰塵的老式放映機、一張翻倒的木椅,以及牆角一台用帆布半蓋著的舊收音機。那台收音機的旋鈕不知被誰轉開了一半,橘黃色的電源燈正微弱地閃爍著,發出細細的電流雜訊。窗戶沒關緊,海風灌進來,吹動了帆布一角,帆布掃過木地板,才發出了方才那聲類似腳步聲的嘎吱聲。

不是人。是風,是這棟老房子自己的呼吸。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鬆了一口氣。沈言的肩膀率先垮了下來,陸嶼深則有些自嘲地把木棍丟到一邊,低聲罵了一句,「搞什麼……嚇死人了。」

燭光晃了晃,沈言卻注意到放映機旁的木桌上,多了一樣下午還沒有的東西。一個用牛皮紙袋裝著的東西,袋口用麻繩繫著,上面壓著一張手寫的紙條,字跡蒼勁,是林茂雄的。

「蘇老師交代的,怕你們年輕人撐不住。雨鎮夜裡冷,留台收音機聽個聲,別開網路,那東西會咬人。——茂雄」

紙袋裡是一台已經調好頻道的藍色塑膠收音機,兩顆備用電池,還有一小包用報紙包著的薑糖。

沈言將紙條捧在手心,指尖有些發燙。原來蘇映棠早就把一切都算好了,連他們會被黑暗嚇到都算好了。這份被預先留下的溫柔,讓他鼻尖一酸。

那一夜,風聲與雨聲成了他們的背景音樂。他們沒有再追問二樓的燈光為何會亮,只是默契地將收音機搬到了一樓大廳,關緊了所有漏風的窗,將兩張還算完好的絨布座椅拼在一起,算是床。為了徹底斷開與台北那個吃人世界的連結,兩人一起將手機關機,用沈言帶來的美工刀劃開了電池背蓋,將SIM卡拔出來,折斷,丟進了接雨水的鐵桶裡。沒有網路,沒有熱搜,沒有彈幕,沒有經紀公司傳來的存證信函。世界瞬間安靜得只剩下雨點敲在鐵皮屋頂上的鼓點。

沉默的同居,就這樣開始了。

前兩天的白天還算平靜。沈言負責整理後台那間小小的廚房,陸嶼深則像一隻無處發洩精力的大型犬,在戲院裡繞來繞去,一會兒敲敲這面牆,一會兒搬動那張椅子。他們用一種笨拙而小心的距離感維持著平衡。沈言煮水時,陸嶼深會默默把窗戶關緊;陸嶼深搬重物時,沈言會在旁邊遞上毛巾。沒有對話,卻有紙條在桌上傳來傳去。

「水壺漏水,小心燙。」——沈言。

「知道了,囉唆。」——陸嶼深,後面還畫了個翻白眼的表情。

然而到了第三天的半夜,平衡被徹底打破。

沈言是被一種壓抑的、痛苦的喘息聲驚醒的。拼椅旁的地上,陸嶼深整個人蜷縮起來,背對著他,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月光從破掉的屋頂漏下來,照在他汗濕的額頭與後頸上,他的臉色在慘白中透著不正常的潮紅,嘴唇乾裂,不停地嚥著口水,卻像是怎麼也壓不住喉嚨深處翻湧的噁心感。

沈言立刻跪到他身邊,伸手一摸,才發現他全身都在冒冷汗,衣服已經濕透,手指冰冷卻又顫抖得不成樣子,像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肌肉。

酒精戒斷。沈言腦中閃過這個詞。他在寫劇本做田調時查過資料,長期依賴酒精的人驟然斷掉,會出現顫抖、盜汗、焦慮、噁心嘔吐,甚至幻覺。這是身體在抗議,在索討那些曾經麻痺他的液體。

「陸嶼深……」沈言張開嘴,卻只能發出無聲的氣音。他急得眼眶發紅,立刻抓過一旁的紙筆,字寫得又快又潦草。

「呼吸,慢慢呼吸,我在。」

他將紙條舉到陸嶼深眼前晃了晃。陸嶼深的眼神有些渙散,費力地對焦在紙條上,卻又因為一陣突如其來的痙攣而猛地彎起腰,乾嘔起來。胃裡什麼都沒有,只嘔出一些酸水,卻讓他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狼狽地倒在沈言懷裡。

那股難聞的、混雜著汗水與胃酸的氣味並沒有讓沈言退開。他只是用盡力氣撐住對方發燙又發抖的身體,拿起一旁臉盆裡的濕毛巾,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陸嶼深的額頭、頸窩與手臂。毛巾很快就被汗水浸得溫熱,他就起身去換水,來來回回,整夜沒有合眼。

陸嶼深在半夢半醒之間,感覺有一雙微涼的手始終沒有離開。他想說滾開,別看我這麼難看的樣子,卻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只能感覺到那雙手的主人,時不時會用指尖輕輕拍他的背,用紙條貼在他的臉頰旁。

「沒事了。」「我在這裡。」「睡一下就好。」

一句句無聲的安撫,比任何台詞都更清晰地敲在他混沌的腦海裡。他在台北的公寓裡也曾這樣獨自熬過無數個戒斷的夜晚,抱著酒瓶,對著空蕩的房間發抖,從來沒有人會為他換一條毛巾。而現在,在這個漏雨的、發霉的廢墟裡,卻有人整夜為他擰著毛巾。

天快亮時,陸嶼深的顫抖終於緩和了一些,沉沉睡去。沈言靠在椅腳邊,也抵不住疲憊闔上了眼,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條已經被擰得發皺的毛巾。

白天的到來帶來了一絲意外的溫暖。接近中午時,聽潮鎮那輛一天只往返兩趟的藍色小客運,氣喘吁吁地停在了朝日座門口。司機探出頭來喊了一聲,「朝日座的!有你們的包裹啦!林老頭叫我順路帶來的!」

沈言小跑著出去,抱回來一個巨大的保冷袋與一個紙箱。保冷袋上貼著一張便利貼,是張允浩那潦草到不行的字跡。

「沈言!陸大明星!聽說你們躲去山裡修行了,靠!擔心死老子了!陳樂樂說你們再不吃點好的就要變成霉乾菜了。藥在紙箱底層,退燒的、胃藥、電解質粉,還有那傢伙的維他命B群,逼他吃!被跟蹤了兩條街才甩掉,超刺激!——浩」

另一張字跡娟秀許多的紙條則是陳樂樂的。

「裡面的麵包是簡以晴姐姐今天清晨剛烤的,紅豆跟鹽可頌,她說趁熱吃。藥記得按時吃,垃圾別亂丟,照顧好彼此,別讓我去收屍。——樂」

紙箱最上層,果然整齊地擺著一袋還帶著餘溫的麵包,麥香與奶油香瞬間驅散了戲院裡淡淡的霉味。底下則是分裝好的藥袋與幾罐保久乳、罐頭與泡麵。那份跨越了大半個台灣、冒著被狗仔跟拍風險才送達的心意,讓沈言捧著麵包,站在門口,眼眶又熱了起來。

他立刻撕開一小塊鹽可頌,走到還在椅子上昏睡的陸嶼深身邊,輕輕推了推他。陸嶼深皺著眉醒來,臉色依舊蒼白,卻比昨夜好了許多,看到沈言手裡的麵包,愣了一下。

「張允浩跟陳樂樂寄來的。」沈言用口型比劃著,又在紙上寫下,「簡以晴的麵包。」

陸嶼深接過麵包,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內裡鬆軟,淡淡的鹹味在舌尖化開。他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吃過一頓像樣的食物了,在台北的最後幾個月,他不是酗酒就是叫外送,那些食物吃起來都像紙板。而這個帶著海風與雨氣的小鎮麵包,卻讓他乾涸的胃慢慢溫暖起來。

「……還不錯嘛。」他含糊地說,聲音沙啞,卻難得沒有毒舌,「比你煮的水好喝。」

沈言瞪了他一眼,卻忍不住笑了。他轉身走進那間小廚房,用客運帶來的罐頭與僅剩的蔬菜,為陸嶼深煮了一鍋熱湯。湯很簡單,只是番茄、雞蛋與一點點薑絲,卻在小小的空間裡氤氳出白色的蒸氣,暖黃的燈光下,看起來像一幅畫。

而陸嶼深在吃完半個麵包、喝了半碗湯後,恢復了些許力氣。他一言不發地站起身,從後台的工具間裡翻出一把生鏽的鐵鎚與幾塊木板,開始修理那扇整夜漏風、害沈言著涼的窗戶。

他做得很笨拙,鎚子敲在木板上,發出砰、砰的、沒有節奏的聲響,時不時還會敲到自己的手指,痛得齜牙咧嘴。沈言在廚房裡聽著那笨拙的敲擊聲,卻覺得比任何音樂都好聽。他端著湯碗,靠在門框上靜靜地看著。午後的陽光透過雲層的縫隙,斜斜地切進戲院,照在那個平時光鮮亮麗、此刻卻滿頭灰塵、為了他修窗戶的男人身上。

沒有對白,沒有劇本,只有熱湯的香氣、木頭的敲擊聲與收音機裡細微的沙沙聲。這就是他們沉默的同居,尷尬,卻讓人安心。

直到傍晚,沈言去收拾紙箱時,才發現紙箱的最底層,還壓著一個用黑色塑膠袋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不是食物,也不是藥。

他打開塑膠袋,裡面是一疊被列印出來的、還帶著溫度的網路截圖。最上面一張,是馬克那個譁眾取寵的直播間標題,被人用紅筆重重地圈了起來。

「獨家追緝!隕落影帝與失語編劇的聽潮鎮不倫逃亡地圖大公開——今晚八點,準時開播!」

熱湯的蒸氣還在空氣中飄盪,收音機裡的雜訊,卻忽然變得刺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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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7章 逼他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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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湯的蒸氣還在空氣中緩慢地盤旋,卻已經沒有人覺得溫暖了。

沈言的手指停在黑色塑膠袋的邊緣,指尖因為長時間觸碰到冰冷的紙張而有些發白。他將那疊列印出來的截圖一張一張攤在戲院那張缺了一角的木桌上,每一張都還殘留著超商影印機剛吐出來時的餘溫與碳粉味。那是最刺鼻的、屬於城市的氣味,與朝日座裡霉味與海鹽味混雜的空氣格格不入。

最上面一張,是馬克那張化著濃妝、表情誇張的臉。標題用極為聳动的螢光黃色字體寫著——「獨家追緝!隕落影帝與失語編劇的聽潮鎮不倫逃亡地圖大公開——今晚八點,準時開播!」旁邊還用紅筆重重地圈起來,張允浩潦草的字跡寫在空白處:「言言!樂樂說馬克的狗仔車已經過了蘇澳了!你們今晚一定要關掉所有燈!那個王八蛋真的會開直播帶人去堵你們!」

第二張、第三張,是PTT八卦版與Dcard論壇的截圖,標題一個比一個難聽。「失語是裝的吧?為了賣慘的新人設?」「同性賣腐翻車現場」「趙承遠要提告了,聽說求償金額上看千萬」。按讚數與轉貼數像病毒一樣以每秒數百則的速度攀升,底下的留言區是一片由文字構成的、看不見血的刑場。

沈言覺得胃裡那半碗熱湯開始翻攪。不是因為噁心,而是一種熟悉的、冰冷的墜落感。他下意識地收緊了喉嚨,像是要確認那個從國中後就一直緊鎖的開關是否還牢牢地關著。果然,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只有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這份沉默,在台北是他的保護色,在聽潮鎮卻成了最致命的弱點——他連一句「我們該怎麼辦」都無法對陸嶼深說出口。

陸嶼深站在他身後,看完了所有截圖。他的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異常難看,原本因為修窗戶而沾滿灰塵的俊臉,此刻繃得死緊,下顎的線條像刀鋒一樣銳利。他一把抓起那張馬克的直播預告,狠狠地揉成一團,紙張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今晚八點。」他低聲重複,聲音裡壓抑著暴怒與焦躁,「還有不到三小時。沈言,我們不能再躲了。」

沈言抬起頭,用眼神詢問他。陸嶼深將那團紙球用力砸向牆壁,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在原地踱步了兩圈,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獸,昂貴皮鞋踩在積滿灰塵的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你懂嗎?在這個圈子裡,沉默就是默認。你不說話,他們就會替你說,用最難聽、最能賺流量的方式替你編故事。」陸嶼深猛地轉身,雙手撐在沈言面前的桌子上,逼視著他泛紅的眼睛,「馬克今晚只要開播,不管他有沒有真的找到這裡,演算法都會把『聽潮鎮』三個字推上熱搜。到時候就算我們躲在這個發霉的戲院裡,也會被那些想紅想瘋了的自媒體用空拍機、用熱像儀給挖出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沈言蒼白的嘴唇上,眼神裡翻滾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光。

「所以你要說話,沈言。你必須說話。」

沈言愣住了,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衣角。

「我問過林孝博,」陸嶼深的語速很快,像是在說服沈言,也像是在說服自己,「他說心因性失語不是聲帶壞掉,是你的心把聲音關起來了。只要找到鑰匙,就能打開。我不信你一輩子都打不開。這裡沒有攝影機,沒有酸民,沒有趙承遠那種把人當商品的混蛋。只有我,只有這個破戲院。你怕什麼?」

雨,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細細密密地敲在朝日座生鏽的鐵皮屋頂上,發出如碎玻璃般的聲響。二樓的放映室一片漆黑,昨晚那若有似無的腳步聲沒有再出現,卻讓整個空間的寂靜顯得更加緊繃。

隔天清晨,雨暫歇,海風帶著濃重的鹹味從破掉的窗縫灌進來。陸嶼深沒有讓沈言賴床,他像個最嚴厲的表演老師,將戲院中央那排積滿灰塵的絨布座椅全部推開,清出了一塊空地。舞台上的那盞鎢絲燈被他重新接上了電,昏黃的光束直直地打在空蕩蕩的觀眾席上,灰塵在光柱中飛舞,像一場無聲的雪。

「來。」陸嶼深站在舞台中央,對著還抱著膝蓋坐在第一排的沈言招手。他已經換上了一件簡單的黑色T恤,頭髮隨意地抓起,露出了光潔的額頭,整個人看起來既認真又有些過於用力,「我們從最基本的發聲開始。表演課第一堂,腹式呼吸。把氣吸到丹田,然後——喊出來。」

沈言遲疑地搖搖頭,在隨身的便條紙上寫下:【我做不到】

「還沒試怎麼知道做不到?」陸嶼深皺眉,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他習慣性的毒舌與逞強,「沈言,你寫劇本的時候不是很能寫嗎?什麼『一個失聲的人與一個失真的人相遇』,寫得那麼漂亮。怎麼一到要你自己發聲,就當縮頭烏龜了?你以為馬克會等你準備好才開播嗎?」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沈言的眼睫顫了一下,低下頭,卻還是慢慢地站了起來,走到了舞台中央。燈光打在他身上,讓他那件過大的米色毛衣看起來更加單薄。

陸嶼深放軟了聲音,親自示範。他將手放在自己的腹部,吸氣時腹部鼓起,再用最渾厚、最富有磁性的聲音發出一個長長的「啊——」,聲音在空曠的戲院裡迴盪,震得那台老舊的放映機都嗡嗡作響。這是影帝的聲音,是曾經讓千萬粉絲為之瘋狂的武器。

「跟我做。吸氣——然後把聲音推出來,不要卡在喉嚨。」

沈言閉上眼睛,學著他的樣子,雙手輕輕放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他用力地吸氣,吸得肩膀都聳了起來,胸口劇烈起伏。然後,他張開嘴,試圖將那股氣流轉化為聲音。

「……嗬……」

擠出來的,只有一聲嘶啞到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像漏風的風箱,像被砂紙磨過的紙張。短促,破碎,難聽至極。那聲音在空蕩的戲院裡顯得如此微弱,瞬間就被屋外的海浪聲吞沒了。

沈言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羞恥感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他又試了一次,更用力,這一次甚至能看見他脖頸上暴起的青筋。

「……啊……嗬……」

依舊是破碎的氣音。他猛地摀住自己的喉嚨,眼睛裡迅速蓄滿了淚水,不敢去看陸嶼深的表情。

「不對,你用錯地方了!是丹田,不是喉嚨!你這樣會傷到聲帶的!」陸嶼深有些急了,他繞到沈言身後,想用手去矯正他的姿勢,「重來!看著觀眾席,想像底下坐滿了人,你要讓最後一排的人都聽見你的聲音!大聲一點!喊出來啊!」

他的急躁像一根針,刺破了沈言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沈言猛地推開他的手,踉蹌地退後一步,拼命地搖頭。淚水已經不受控制地滑落,他張著嘴,無聲地開合著,卻什麼也說不出來。那種感覺太痛苦了——明明腦中有千言萬語,明明想大聲地喊出「我好害怕」「不要逼我」,可是聲帶就像被無形的線縫住了一樣,越是想掙脫,勒得越緊。

「沈言?」陸嶼深愣住了。

沈言沒有回應,他像是崩潰了一般,轉身衝到舞台側邊那張堆滿劇本紙的桌子前,抓起今天早上他們一起寫下的、最新的一頁《潮聲》手稿。那上面是他用打字機一字一句敲出來的、陸嶼深最喜歡的一段對白——「其實我一點也不想當影帝,我只想有人能在我喝醉後,聽我說一句真話。」

他看著那張紙,看著自己親手敲出的、代表著他們之間信任的字句,然後,在陸嶼深震驚的目光中,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張紙撕成了兩半。

嘶啦——

紙張撕裂的聲音比任何尖叫都刺耳。接著是第二張、第三張。他像是要把那個無能的自己也一併撕碎,手指顫抖著,將那些泛黃的紙張撕成無數的碎片,雪花般散落在骯髒的舞台上。淚水大顆大顆地砸在碎紙片上,暈開了上面的墨水。

「對不起……對不起……」他無聲地張著嘴,淚流滿面地對著空氣道歉,不知道是在對陸嶼深,還是在對那個發不出聲音的自己。

整個朝日座,只剩下他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啜泣聲,以及紙片飄落的細微聲響。窗外的雨,又開始下了。

陸嶼深這才如夢初醒。他看著滿地的紙屑,看著那個蹲在地上、肩膀劇烈顫抖、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的身影,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攫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做了什麼?他把自己在演藝圈那套弱肉強食、逼迫所有人用聲量證明價值的邏輯,原封不動地搬到了這個最需要安靜的庇護所裡,粗暴地砸在了沈言最脆弱的傷口上。

他引以為傲的演技與聲音,此刻竟成了傷害最愛之人的兇器。

「沈言……」陸嶼深的聲音徹底啞了,所有的驕傲與毒舌都在瞬間瓦解。他快步上前,卻不敢再用力拉扯,只是笨拙地、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從背後將那個顫抖不已的人整個抱進懷裡。

沈言的身體冰冷,沾滿了淚水與汗水。陸嶼深將他緊緊地抱住,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他,用額頭輕輕地抵住他汗濕的額頭。兩個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一個急促而充滿懊悔,一個破碎而充滿委屈。

「對不起……對不起……」這一次,換成陸嶼深不斷地重複著這三個字,聲音沙啞,帶著他從未在任何鏡頭前展露過的、笨拙的脆弱,「是我太急了,是我混蛋……你不要哭……你不說話也沒關係,一輩子不說話也沒關係……我不該逼你的……」

他笨拙地用手掌去擦沈言臉上的淚水,卻怎麼也擦不乾淨。沈言在他懷裡搖著頭,淚水反而流得更兇,像是要把這七年來的所有委屈與恐懼,都在這場雨裡一次流盡。

不知過了多久,沈言的啜泣才漸漸平息,只剩下偶爾的抽噎。他靠在陸嶼深的胸口,聽著對方如擂鼓般的心跳,情緒慢慢穩定下來。他的手無意識地垂落,碰到了陸嶼深那件黑色外套的口袋。

口袋裡,似乎有什麼硬硬的東西。

沈言抽噎著,從那個因為修窗戶而沾滿木屑的外套口袋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張已經泛黃、邊緣都磨起了毛邊的票根。紙質很差,是那種最便宜的感熱紙,上面的字跡都已經有些褪色了。

「永潮高級中學 第二十七屆 校園戲劇節 入場券」

演出劇目:《海潮》

時間:七年前,十二月二十四日 晚間七點

座位:二樓 A排 7號

而在票根的背面,用已經暈開的藍色原子筆,寫著一行清秀卻用力的字,字跡因為時間而變得模糊,卻依然能辨認出來——

「給最閃亮的你——沈言」

沈言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凍結。永潮高中……《海潮》……七年前……平安夜……那些被他刻意遺忘、被心理醫師判定為創傷性失憶而掩埋的片段,像被這張小小的票根狠狠撬開了一道縫隙,洶湧的潮水正從縫隙中倒灌進來。

陸嶼深也看見了那張票根,他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就在此時,二樓那間從未亮過燈的放映室,忽然傳來了「喀噠」一聲輕響。像是有人,不小心碰倒了什麼東西。

兩個人同時抬起頭,望向那片漆黑的二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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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8章 為隕落影帝重寫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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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為隕落影帝重寫人生

「喀噠。」

那一聲輕響並不大,卻在空蕩漏雨的朝日座裡被無限放大。雨點擊打在戲院生鏽的鐵皮屋頂上,原本規律的嗒嗒聲中,硬生生插入了那個不屬於風雨的不規則聲響。二樓放映室的窗戶始終漆黑,從他們住進來那天起,那裡就像一座被封存的墓室,厚重的絨布窗簾從未被拉開過。

沈言的指尖還緊緊掐著那張泛黃的票根,票根的毛邊刺得他指腹有些疼。陸嶼深的身體僵在原地,黑色外套因為剛剛修補窗戶而沾滿了木屑與淡淡的松木氣味,他維持著用額頭抵著沈言額頭的姿勢,卻連呼吸都放輕了。蠟燭的火光在兩人之間搖曳,將他們的影子拉長,投在斑駁的牆面上,隨著燭火晃動而扭曲。

「……有人嗎?」陸嶼深壓低了聲音,嗓音裡還帶著方才哄人的沙啞,卻多了幾分演員在片場繃緊神經時的警覺。他將沈言往自己身後帶了半步,這個下意識的保護動作做得極其自然。

沈言搖搖頭,喉嚨裡發不出聲音,只能用力抓住陸嶼深的手腕。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不只是因為恐懼,更多是因為那張票根。永潮高中、二十七屆戲劇節、《海潮》、七年前的平安夜——每一個字都在撞擊他被塵封的記憶。那段被心理師判定為創傷後壓力引發的選擇性失憶,像一座被海水淹沒的城鎮,此刻正因為這張小小的感熱紙而重新浮出海面。他隱約記得,自己曾經站在舞台的側幕後,看著聚光燈下的某個人,緊張得連手心都在冒汗。

腳步聲沒有再出現。過了足足半分鐘,二樓依舊死寂,只有雨水順著破洞的天花板滴落在鐵桶裡,發出規律的咚、咚聲。

陸嶼深鬆開眉頭,低聲咒罵了一句:「可惡的老房子,木頭熱脹冷縮罷了。」他嘴上這麼說,卻還是拿起手邊的手電筒,起身往通往二樓的狹窄木梯走去。木梯每一階都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積了多年的灰塵被他的腳步揚起,在燭光中飛舞。沈言緊張地跟在他身後,手裡還死死攥著那張票根。

放映室的門是虛掩的,陸嶼深用手電筒的光束推開門。光柱掃過,裡面只有一台被帆布蓋住的巨大放映機,一排排積滿灰塵的膠卷盒,以及一扇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氣窗。氣窗沒關緊,風一吹,窗框便會撞擊牆壁,發出喀噠的聲響。地上乾乾淨淨,沒有腳印,只有他們兩人剛剛踩出的痕跡。

是風。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鬆了一口氣。陸嶼深伸手將氣窗扣緊,轉身看見沈言還站在門口,臉色在手電筒冷白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蒼白。他走過去,毫不猶豫地將那張票根從沈言手裡抽走,塞回自己外套的內袋,動作有些粗魯,卻像是在藏起什麼燙手的秘密。

「別看這個了,眼花。」他語氣僵硬,毒舌的偽裝又回來了,「感熱紙放七年,字都快沒了,有什麼好看的。」

沈言沒有爭搶,只是垂下眼,看著自己空掉的手心。他知道陸嶼深在說謊。那一瞬間的僵硬,還有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騙不了同樣擅長觀察細節的編劇。只是他沒有力氣去追問,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哽住了,發不出任何質問。

那一夜,兩人都沒再睡好。蠟燭燃盡後,戲院陷入徹底的黑暗,雨聲變得更加清晰,海潮的聲音從遙遠的礫石海岸傳來,一陣一陣,像某種遲到的潮汐。

隔天清晨,雨暫歇。聽潮鎮的早晨帶著濃重的鹹味與霧氣,漁港邊的老式收音機沙沙作響,播放著聽不清的台語老歌。沈言很早就醒了,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去廚房燒熱水,而是逕自走到後台那台老式打字機前。

那台打字機是他們整理朝日座時發現的,墨綠色的機身,圓形的玻璃按鍵,色帶早已乾涸,是蘇映棠託人從台北寄來的備用品才讓它重新發出聲音。旁邊堆著一疊泛黃的空白劇本紙,紙張粗糙,帶著淡淡的霉味。

沈言抽出一張紙,捲進打字機,動作輕柔卻堅定。昨夜陸嶼深逼他開口的挫敗、撕毀劇本紙時的崩潰,還有那張票根帶來的刺痛,都在他腦海中翻騰。陸嶼深說得沒錯,他的失語是心結,但解開心結的方法,絕不是逼迫。或許,文字才是他唯一的聲帶,而陸嶼深的聲音,才能讓他的文字被聽見。

他不再想為自己寫了。他想為陸嶼深寫一次。

為那個在台北被演算法判了死刑、在熱搜榜上被做成哏圖、在直播彈幕裡被萬人嘲笑的隕落影帝,重寫一次人生。

打字機的按鍵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在空蕩的戲院裡迴盪。

陸嶼深是被這聲音吵醒的。他頂著一頭亂髮從後台的臨時床鋪上坐起來,宿醉與戒斷反應讓他的頭隱隱作痛,卻在看見沈言的背影時愣住了。沈言穿著一件過大的米色毛衣,背脊挺得筆直,晨光從戲院破舊的彩繪玻璃窗斜斜切進來,落在他身上,也落在那台打字機上。他的手指在鍵盤上跳舞,神情專注得像在進行一場儀式。

「你在幹嘛?」陸嶼深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鼻音,他走過去,從後方探頭看向那張紙。

紙上已經敲出了一行字——《潮聲》

沈言沒有停下,他繼續敲擊。陸嶼深安靜下來,站在他身後閱讀。

劇本的開頭,是一個名叫阿潮的男人。阿潮曾是全城最閃亮的演員,鎂光燈為他而亮,演算法為他加冕,每個人都愛他的臉、他的聲音、他演出的角色。直到一場直播意外,他被剪輯成一個酗酒失控、羞辱新人的惡人,一夜之間,所有的燈光都熄滅了。他逃到海邊的小鎮,住進一間漏雨的戲院,每天用酒精麻痺自己,用毒舌推開所有想靠近的人。直到他遇見了一個不會說話的少年。

陸嶼深的呼吸漸漸變得粗重。他看著那些文字,那些精準到近乎殘忍的描述。沈言沒有美化他,也沒有醜化他,他只是把陸嶼深這兩年如何從雲端墜落,如何在經紀人周蔚琪的合約與責罵中一點點被榨乾,如何在頒獎典禮後台看著艾登·林拿走屬於他的獎盃後躲在廁所嘔吐,如何在深夜的酒吧裡看著社群網路上滾動的惡意彈幕而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全部寫了出來。

但沈言筆下的阿潮,並不是一個失敗者。

「阿潮不是酗酒成性,他是害怕清醒。」沈言敲下的下一行字,讓陸嶼深的眼眶倏地一熱。「因為清醒的時候,他必須聽見整個世界都在說他是個騙子。而他最害怕的是,他自己也快要相信了。」

「你……」陸嶼深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沈言終於停下,他將那疊寫了十幾頁的手稿從打字機上取下,轉身遞給陸嶼深。他的眼睛有些紅,卻異常明亮。他拿起一旁的原子筆,在手稿的空白處快速寫下一行字,推到陸嶼深面前。

【我想聽你,用你的聲音,說出他的真心話。】

午後的朝日座,雨又開始下了。這一次是綿密的細雨,打在屋頂上不再是擂鼓,而是持續的、溫柔的絮語。陸嶼深站在那個嘎吱作響的木質舞台中央,舞台下方,沈言坐在第一排那張絨布已經磨破的觀眾椅上,手裡捧著那疊《潮聲》的手稿,像最忠實的觀眾。

那盞唯一還能亮的老式聚光燈被他們修好了,昏黃的光暈打在陸嶼深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沒有華服,沒有妝髮,他只穿著那件沾了木屑的黑色外套與洗到發白的牛仔褲,臉上還有沒刮乾淨的鬍渣,卻比在任何頒獎典禮或首映會上都還要耀眼。

他深吸一口氣,攤開手稿。這是沈言為他寫的台詞,為那個叫阿潮的男人寫的,也是為他自己寫的。

「我演過殺手,演過醫生,演過拯救世界的英雄。」陸嶼深的聲音響起,起初還帶著演員念台詞的技巧性顫抖,但很快,那份技巧就被文字本身的力量瓦解了。他的嗓音低沉而磁性,此刻卻像被海水浸泡過一樣,帶著潮濕的沙啞。「每一個角色,導演都說我演得很好。觀眾也說好,他們為我鼓掌,為我流淚。可是沒有一個人問過我,演完之後,我是誰。」

沈言抬起頭,靜靜地看著他。雨聲、聚光燈的微弱電流聲、陸嶼深的聲音,在這個廢棄的戲院裡交織。

「後來我搞砸了。我在直播鏡頭前說了混帳話,摔了酒杯。我看見彈幕上所有人都在罵我,說我終於露出了真面目。」陸嶼深的聲音開始收緊,手指將紙張捏得發皺。「我沒有解釋。因為我知道,解釋在演算法面前,是沒有流量的。道歉才有。所以我就讓他們罵,讓他們把我寫成一個爛人。這樣比較簡單,比較符合大家想看的故事。」

他頓了頓,抬起眼,視線精準地落在台下的沈言身上。那雙總是桀驁不馴、習慣用嘲諷武裝自己的眼睛,此刻卻充滿了赤裸的、無處可藏的脆弱。

「我不是不想說真話。」他念出了下一句,那句沈言為他寫下的,最核心的對白。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帶著血的溫度。「是沒人相信真話。在那個圈子裡,真話是最不值錢的台詞,是最爛的劇本。」

昏黃的燈光下,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交會。空氣中瀰漫著舊木頭與灰塵的氣味,還有雨後泥土的腥氣。沈言的眼淚毫無預警地滑落,他沒有發出聲音,只是無聲地流淚,卻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讓人心碎。因為他聽懂了。陸嶼深演的不是阿潮,是他自己。而沈言寫的也不是劇本,是他一直想對陸嶼深說,卻說不出口的話——我看見你了,我看見那個被輿論誤解、被鎂光燈灼傷後躲起來的,孤獨的靈魂。

陸嶼深走下舞台,一步一步,走到沈言面前。他半跪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與坐著的沈言齊平。他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抹去沈言臉上的淚痕,指尖的溫度滾燙。

「沈言。」他輕聲叫他的名字,不再是帶著戲謔的「小啞巴」或「編劇大大」,而是極其認真、一字一頓的呼喚。「這個劇本……後面的結局是什麼?阿潮跟那個不會說話的少年,後來怎麼了?」

沈言的睫毛顫抖著,他拿起筆,在手稿的最後一頁空白處,顫抖地寫下一行字。他的手因為情緒激動而有些不穩,字跡卻異常用力。

【他們一起,把漏雨的戲院修好了。然後,在沒有觀眾的舞台上,只演給彼此看。】

陸嶼深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那個笑容不再是那個完美無瑕的影帝笑容,而是帶著一點傻氣、一點鼻酸、真正屬於陸嶼深的笑。他低下頭,將額頭再次抵上沈言的額頭,這一次,不再是道歉,而是某種更靠近、更危險的依戀。兩人的呼吸交纏,近得能聞見彼此身上淡淡的、屬於這個小鎮的雨水與舊紙張的氣味。曖昧的情緒像藤蔓一樣,在昏黃的燈光與潮濕的空氣中無聲滋長。

就在這時,戲院那扇終年緊閉、被木條從內部封死的側門,突然傳來了三聲不輕不重的、極有禮貌的敲門聲。

叩、叩、叩。

不是風。不是雨。是人。

兩人同時僵住,猛地轉頭看向那扇從未被敲響過的門。門縫底下,透進來一把撐開的、鮮黃色的雨傘的一角,以及一雙沾滿泥濘的、屬於女性的長靴。

門外傳來一個溫暖而熟悉的女聲,帶著一貫的、嫌麻煩卻又藏不住關心的語調,穿透了雨聲。

「裡面那兩個翹家的小鬼,還活著嗎?我是來送外賣的,再不開門,妳蘇老師親手做的可樂餅可就要被雨淋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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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9章 導師的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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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

那三聲敲門聲不大,卻像鼓槌一樣直接敲在兩個人緊繃的神經上。

沈言的睫毛還顫著,手稿上那行用力過猛的字跡墨痕都還沒乾。陸嶼深原本抵著他額頭的姿勢瞬間僵住,整個人像被按下了暫停鍵的表演,眼底那點剛剛長出來的、帶著傻氣的柔軟被一種更原始的警戒取代。他的手下意識地護在沈言身前,指節收緊,呼吸都放輕了。

窗外的雨沒有停,嘩嘩地打在朝日座斑駁的鐵皮屋頂上。二樓放映室那個剛剛才讓他們驚魂了一場的異響,此刻反而安靜得詭異,只剩下雨聲。而那扇被木條從內部封死、連鎮上老人都說已經十年沒開過的側門,此刻正被一個陌生人有禮貌地敲響。

門縫底下,那把鮮黃色雨傘的傘沿還在滴水,一雙暗紅色的長筒雨靴沾滿了聽潮鎮特有的灰黑色泥濘。

「裡面那兩個翹家的小鬼,還活著嗎?我是來送外賣的,再不開門,妳蘇老師親手做的可樂餅可就要被雨淋爛了。」

那個聲音溫溫的,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尾音被海風吹得有點散。

沈言猛地抬起頭,眼睛瞬間就紅了。

是蘇映棠。

陸嶼深像是被這個名字解除了定身咒,愣了一秒,隨即一個箭步衝到門邊,手忙腳亂地去搬那幾根用來擋門的木條。木條受潮膨脹,卡得死緊,他低咒一聲,用肩膀用力一撞,才撞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門外的女人把黃傘收起來甩了甩,一身極其拙劣的觀光客喬裝。頭上戴著一頂印有「花蓮好山好水」字樣的寬沿漁夫帽,臉上掛著一副大到能遮住半張臉的墨鏡,身上是一件俗氣的亮藍色輕便雨衣,腳上那雙雨靴更是和她平時在學校裡那種乾淨俐落的氣質完全不搭。手裡卻提著一個巨大的、印著某家連鎖速食店LOGO的保溫外送袋,看起來真的就像是迷路的外送員。

「蘇老師……」陸嶼深的聲音有點啞,是戒斷後遺留的乾澀,也是鬆了一口氣後的虛脫。

蘇映棠摘下墨鏡,露出一雙帶著血絲卻依然溫暖的眼睛。她上上下下把兩個人打量了一遍,看到沈言蒼白的臉和陸嶼深下巴新冒出來的胡碴,還有戲院裡那盞昏黃的、像隨時會斷氣的燈泡,沒好氣地嘆了口氣。

「嘖,兩個大明星搞成這樣,要是被你們的粉絲看到,怕是會集體幻滅。」她一邊說,一邊側身擠進來,順手把門重新關好,又把那幾根木條歸位,動作熟練得像是在自己家。「還愣著幹嘛?把桌子清一下。張允浩那小子說你們這裡連個像樣的碗都沒有,我可是把家裡的保溫罐都帶來了。」

沈言已經站了起來,手足無措地看著她。他想說話,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只能發出極輕的氣音,最後還是低下頭,快步走過去接過她手裡沉甸甸的保溫袋。指尖碰到袋子的時候,是溫熱的。這個溫度讓他鼻頭一酸,差點又要掉眼淚。

蘇映棠像是看懂了他的窘迫,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重,卻很穩。「沒事,不用說。老師知道。」

三個人圍坐在舞台前方那張臨時用道具木箱拼起來的矮桌旁。蘇映棠把保溫罐一個個打開,濃郁的食物香氣瞬間驅散了戲院裡長年累積的霉味與灰塵。金黃酥脆的可樂餅、高湯熬煮的馬鈴薯燉肉、還有用海苔細心捲起的飯糰,每一樣都還冒著熱氣。在這個被全世界遺忘的漏雨戲院裡,這頓熱騰騰的飯菜像是一個不真實的奇蹟。

「先吃,吃飽再說正事。」蘇映棠把免洗筷掰開遞給他們,自己也拿起一個飯糰,卻沒什麼胃口,只是看著他們狼吞虎嚥的樣子,眼神越來越沉。

等到兩個年輕人的吃相稍微慢下來,她才放下筷子,從那件俗氣雨衣的內袋裡,掏出一個用防水夾鏈袋層層包好的信封。

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台北現在是什麼情況?」陸嶼深放下筷子,下意識地去摸口袋想找菸,摸了個空才想起這裡沒有菸。他煩躁地用指腹摩挲著自己的指節。

蘇映棠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沈言一眼。「言言,等一下老師說的,你聽了不要害怕。老師來,就是為了讓你們不要害怕。」

她把夾鏈袋打開,裡面是幾張被雨水浸得有些發皺的列印紙,以及一張手寫的紙條。

「趙承遠出手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串流平台那邊的法務已經在準備文件,他對外放話,說沈言你手上那本《潮聲》的前身,也就是你之前投稿給平台的那個企劃,涉嫌『竊取平台內部未公開創意資產』。他要告你違反保密合約,求償金額開得很高,目的不是真的要錢,是要把你徹底定調成一個有信用瑕疵的抄襲者。這樣以後不管你寫什麼,都沒有人敢用。」

沈言的臉色刷地一下變得慘白。他猛地搖頭,手指用力地摳住桌沿,指節泛白。他想解釋,那個企劃明明是他熬了無數個夜晚自己寫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是他自己的血肉,怎麼會變成竊取?他張開嘴,卻只能發出破碎的嗬嗬聲,急得眼眶都紅了。

陸嶼深一拳砸在木箱上,震得碗筷都跳了一下。「他媽的放屁!那個企劃我看過,根本就是沈言的東西!趙承遠那個王八蛋,自己把企劃壓在資料庫裡不給過,現在看我們要翻身了就反過來咬人?」

「小聲點。」蘇映棠皺眉,卻沒有責怪他的髒話。「趙承遠這個人,你還不了解嗎?他信奉的只有數據。他不在乎真相,只在乎怎麼把一個商品的殘餘價值榨乾,然後再把他塑造成反面教材,殺雞儆猴給其他不聽話的編劇看。」

她把第二張紙推到陸嶼深面前。那是一封來自周蔚琪工作室的內部郵件截圖,收件人是平台的內容總監。

「再來是妳那位前經紀人,周蔚琪。」蘇映棠的語氣裡多了一絲厭惡。「她這幾天很積極地在各個高層之間遊說,提出一個『完美的解決方案』。她說,只要陸嶼深你願意回去,開一場全網直播的道歉記者會,承認自己『因為壓力過大而產生妄想,誤會了沈言』,並且宣布和沈言這個『有爭議的編劇』徹底切割,她就能說服平台對你解封。不僅解封,還能幫你重新談一個S級的獨家合約,讓你光速復出。」

「要我踩著沈言回去?」陸嶼深冷笑起來,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漂亮的眼睛裡全是被羞辱後的怒火。「她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讓我當眾給全世界表演一把怎麼出賣朋友,好成全她控制慾強又愛面子的名聲?」

他轉頭去看沈言,發現沈言正死死地盯著那張紙,身體微微顫抖。那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種被全盤否定的、深入骨髓的寒意。這個產業曾是他唯一會說話的地方,現在卻告訴他,他的聲音本身就是偷來的。

蘇映棠嘆了口氣,把最後一樣東西拿出來。那是一個小小的、摺起來的便條紙,上面是一組電話號碼和一個名字。

「林孝博。」她把紙條輕輕推到沈言面前。「你們應該聽過,之前拿過金鐘的林導,現在半退休在花蓮開了一間小小的心理工作室。他不看熱搜,也不信什麼人設,只相信人。我跟他通過電話了,把你的情況大概告訴了他。他說,心因性失語不是啞巴,是心裡有個結,結解開了,聲音自然會回來。他願意在不曝光你們的前提下,用通訊軟體跟你聊聊。言言,你要不要試試看?」

沈言看著那個名字,手指輕輕碰了一下紙條,又像被燙到一樣縮回來。心理醫師。這三個字對他而言,像是一個比被告抄襲更可怕的標籤。他一直告訴自己,只要能寫就好,不會說話也沒關係,文字就是他的聲帶。可是蘇老師的眼神,還有陸嶼深那個壓抑著怒火卻又擔心地看著他的眼神,都在告訴他,逃避是沒有用的。

戲院裡安靜得只剩下雨聲和三個人或輕或重的呼吸聲。

許久,沈言動了。

他沒有去拿那張心理醫師的紙條,而是緩緩地、極其鄭重地拿起了桌上那本被他撕過又被陸嶼深用膠帶笨拙黏好的《潮聲》手稿。他翻到最新的一頁空白處,拿起那支已經快沒水的原子筆。

陸嶼深和蘇映棠都看著他。

筆尖在粗糙的紙面上劃出沙沙的聲音。沈言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字跡因為手抖而有些歪斜,卻異常地堅定。

【趙承遠想告,就讓他告。周蔚琪想賣,就讓她賣。馬克想拍,就讓他拍。】

他停頓了一下,抬起頭,看了陸嶼深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恐懼,沒有自卑,只有一種被逼到絕境後反而清澈的決心。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寫下去。

【但我的故事,我自己寫。陸嶼深的人生,我來重寫。我們一起把《潮聲》寫完。不再讓任何人定義我們是誰。這一次,結局我們自己決定。】

最後一個句號,他點得特別重,墨水甚至暈開了一點。

陸嶼深看著那行字,胸口像是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將沈言連人帶手稿一起攬進懷裡,力道大得讓沈言撞上了他結實的胸膛。他把臉埋在沈言還帶著一點洗髮精香味的髮間,聲音悶悶的,卻帶著一種近乎兇狠的誓言。

「好。一起寫。誰他媽也別想定義我們。」

蘇映棠看著眼前緊緊相擁的兩個少年,眼角有點濕潤,卻又很快地別開頭,用力眨了眨眼。她站起身,開始收拾保溫罐,語氣又恢復了那種嫌麻煩的樣子。

「行了行了,知道你們現在情比金堅了。肉麻死了。」她把空了的保溫罐塞回外送袋,然後從雨衣口袋裡掏出一支老式的、只能打電話的摺疊手機,放在桌上。「這支手機沒有註冊,裡面只存了我跟林醫師的號碼。還有……」她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走到那扇側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了一眼。

「我來的時候,特地繞了蘇花公路。我看到一輛黑色的廂型車,車頂架著很長的攝影器材,車牌用泥巴故意蓋住了,一直停在往聽潮鎮的岔路口徘徊。開車的應該就是馬克的人。」她回過頭,看著瞬間又緊張起來的兩人。「聽潮鎮已經不安全了。馬克那條瘋狗,他聞到味道了。雖然鎮子小、岔路多,他一時半刻找不到這間廢棄的戲院,但最多……最多再給你們兩三天時間。」

她重新戴上那頂俗氣的漁夫帽和大墨鏡,撐開那把鮮黃色的傘。

「我得走了,待太久會被懷疑。記住,手機不要開網路定位,《潮聲》要寫就快點寫。寫完了,我們才有籌碼。」

她拉開門,雨聲瞬間變大。她最後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笑了笑。

「對了,戲院二樓的放映室,之前是鎮上一個老放映師在住,前陣子剛搬去跟兒子住了。異響大概是老鼠,不用自己嚇自己。好好睡一覺吧,明天雨應該會停。」

說完,她便撐著傘,消失在了綿綿的雨幕中,像她來時一樣,悄無聲息。

門重新被關上,木條被歸位。戲院裡只剩下兩個人,和一桌的殘羹,以及那本寫滿了決心的手稿。

沈言拿起那張寫著林孝博電話的紙條,這一次,他沒有縮手,而是小心翼翼地將它夾進了《潮聲》的扉頁裡。

陸嶼深看著他的動作,沒說話,只是伸手將桌上那支快沒水的原子筆,輕輕塞回他的手心。

窗外的雨,好像真的變小了一點。但遠處的蘇花公路上,隱約傳來了一聲低沉的、屬於大馬力廂型車的引擎聲,在雨夜裡,一閃而過。

而就在此時,被蘇映棠留在桌上的那支老式摺疊手機,毫無預警地、極其突兀地振動了起來。螢幕上,跳動著一串來自洛杉磯的、陌生的國際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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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10章 洛杉磯的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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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嗡——嗡——

那支被蘇映棠隨手留在斑駁木桌上的老式摺疊手機,像一隻受驚的昆蟲,執拗地震動著。螢幕的冷光在昏黃的戲院大廳裡顯得格外刺眼,嗡鳴聲混著窗外漸小的雨聲,敲在鼓膜上,有種不祥的尖銳感。

來電顯示是一串冗長的國際號碼,開頭是+1 310,那是洛杉磯的區碼。

陸嶼深的眉頭幾乎是瞬間就擰了起來。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沈言,沈言正小心翼翼地將那張寫有林孝博聯絡方式的紙條夾進《潮聲》的扉頁裡,指尖還殘留著剛剛收拾碗筷時的油光。聽見震動,沈言也抬起頭,一雙清亮的眼睛裡映著那跳動的光,帶著詢問。

「別接。」陸嶼深低聲說,聲音有點啞。「現在任何陌生號碼都可能是馬克那條瘋狗換皮來釣魚的。」

話是這麼說,但那支手機卻像是不達目的不罷休,震動停了兩秒後,又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再是語音來電,而是加密通訊軟體 Signal 的提示音。螢幕上跳出一則訊息預覽。

【Aiden Lin:Lu,還沒睡吧?看到回我。我們需要談談。】

艾登·林。

陸嶼深的瞳孔微微一縮。這個名字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進他這幾天好不容易才結痂的傷口裡。

沈言不認識這個英文名字,但他清晰地看見,陸嶼深原本因為蘇映棠帶來的些許暖意而稍微鬆弛下來的肩線,在看見那個名字的瞬間,重新繃緊成一塊堅硬的石頭。那張一向驕傲、習慣用毒舌與輕佻來掩飾不安的臉,此刻竟浮現出一種近乎狼狽的僵硬。

「是誰?」沈言無聲地用口型問,並拿起桌上的原子筆,在手稿的空白處寫下兩個字:【誰?】

陸嶼深沒有立刻回答。他像是被那個名字燙到一般,將手機翻面蓋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一個……以前的對手。」他的語氣故作輕鬆,卻藏不住那一絲咬牙切齒。「台裔,好萊塢那邊的。去年坎城,我跟他同時入圍影帝,最後我拿了,他拿了評審團獎。媒體最愛寫我們是宿敵。」

他說得含糊,但沈言是做編劇的,對這個圈子的譜系比誰都清楚。艾登·林,Aiden Lin,二十九歲,UCLA 導演系畢業,父親是早期移民矽谷的工程師,母親是台灣過去的玉女歌手。他長著一張陽光無害的混血臉,笑起來有酒窩,接受訪問時永遠謙遜有禮,口口聲聲說陸嶼深是他最尊敬的前輩。但只有圈內人才知道,這個人骨子裡的自卑與嫉妒比誰都深,踩著前輩上位、買通稿拉踩對家,是他最擅長的戲碼。而現在,他已經不再只是演員,他成了好萊塢新銳製作人,背後直接對接著三家壟斷平台中最大那家的內容採購部。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一長串的文字訊息,直接彈在了鎖定畫面上,即使蓋著,也能從側面漏出的光看見不斷刷新的字行。

沈言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被吸了過去。

【Aiden:我知道你在聽潮鎮,Lu。別緊張,我不是馬克那種低級的狗仔。趙承遠那邊已經把你的合約違約金算到九位數了,周蔚琪到處跟人說你精神崩潰需要勒戒。說真的,你還想回台北那個爛泥潭嗎?】

【Aiden:我這裡有個機會。我的新片《深洋》,A24跟串流平台共同投資,已經確定明年衝奧斯卡。男主角本來是 Timothée 那個層級的,但我跟平台高層說了,你才是亞洲唯一能撐起這個角色的人。只要你點頭,洛杉磯的房子、經紀團隊、危機公關,我全部幫你處理。】

【Aiden:條件只有一個。你得幫我一個小忙。對外發個聲明,就說……沈言那個劇本《潮聲》,確實在台北的時候就給你看過,裡面有抄襲我兩年前在聖丹斯提案的舊作。不是要你說謊,只是……幫平台和趙總有個台階下。你知道的,這個產業要的是說法,不是真相。你指證他,平台就有理由把所有火力都轉到他身上,你就乾淨了。】

最後一行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地捅了進來。

【Aiden:別讓一個啞巴拖死你,Brother。你是天生的 International Star,不該爛在那個漏雨的破戲院裡陪一個失語症的編劇玩扮家家酒。考慮一下,明天日出前給我答案。機票我已經幫你訂好了,桃園直飛 LAX,頭等艙。】

沈言的血,在一瞬間涼透了。

他看得懂英文,每一個字都看得懂。指證、抄襲、啞巴、扮家家酒。那些字眼像污泥一樣濺在他的臉上。他猛地抬頭看向陸嶼深,卻發現陸嶼深也正死死地盯著那支手機,臉色在冷光的映照下白得嚇人,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放在桌沿的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沒有立刻拒絕。他沒有立刻把手機砸爛,沒有立刻回一句「滾」。他只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座被釘在原地的雕像。

而這份沉默,在沈言眼裡,就成了最殘忍的默認。

原來是這樣。沈言想。難怪他這幾天總是在後台來回踱步,難怪他看著《潮聲》的手稿時眼神總是飄忽,難怪他會在逼自己開口失敗後露出那種近乎絕望的焦躁。原來他早就想走了。這個漏雨的、發霉的、只有老鼠和過期爆米花味道的破地方,怎麼留得住一個曾經站在坎城紅毯鎂光燈中央的帝王呢?是自己太天真了,以為共寫一個劇本就能抵抗全世界,以為那個額頭相抵的擁抱就代表了承諾。

一股遲來的、巨大的羞恥與被拋棄的恐懼,猛地攫住了沈言。他想起七年前,也是這樣,他寫了一封長長的信,卻沒有等到回音;他站在戲劇節的後台,看著那個耀眼的學長被眾人簇擁著離開,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留給他。

歷史又要重演了嗎?

他不需要同情,不需要施捨。他可以自己爛掉,但不能接受自己成為別人重返王座的墊腳石。

陸嶼深終於動了。他像是下定了決心,猛地抓起手機,拇指用力地按在螢幕上,像是要把那個名字連同手機一起碾碎。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正要開口——

「你要走了對不對?」

一個極其細微、沙啞、像是砂紙摩擦過喉嚨的氣音,突兀地響起。

陸嶼深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抬頭。

是沈言。他竟然,發出了聲音。雖然破碎,雖然難聽,雖然只有短短的六個字,卻是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喊出來的。他的臉漲得通紅,眼眶裡全是蓄滿了卻倔強著不肯掉下來的淚水,整個人都在發抖。

「你……你剛剛說什麼?」陸嶼深的聲音也抖了,他往前跨了一步,想去握沈言的手。

沈言卻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往後退了一大步,後背狠狠撞上了那台一直被他們視若珍寶的老式打字機。

「你想走就走啊!」這一次,沈言的聲音稍微大了一點,卻因為過度用力而破了音,尖銳得像要撕裂開來。「去洛杉磯啊!去當你的國際巨星啊!幹嘛還要在這裡假好心陪我寫這種垃圾劇本!你去指證我啊!去說我抄襲啊!反正我本來就是個沒人要的啞巴!」

長久以來積壓的委屈、自卑、恐懼,在這一刻像潰堤的洪水,裹挾著那些剛剛長出來的、卻又被瞬間碾碎的依賴與喜歡,全部傾瀉而出。他的每一個字都在顫抖,每一個字都帶著血。

「沈言!你他媽在說什麼瘋話!」陸嶼深也炸了。被誤解的憤怒、被冤枉的委屈、以及看到沈言如此傷害自己時的心痛,讓他那驕傲又笨拙的自尊心瞬間被點燃。「我什麼時候說我要走了?我什麼時候說要指證你了?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回他了?我他媽在想怎麼拒絕他才不會讓那個王八蛋反手把我們的位置賣給馬克!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這樣!一遇到事情就把自己縮起來,然後隨便給我安一個罪名!」

「那你為什麼不立刻拒絕!為什麼要猶豫!」沈言抓起桌上的原子筆,胡亂地在紙上劃著,因為手抖得太厲害,筆尖直接劃破了紙張。「你猶豫了!你心動了!你就是想回去!你跟他們一樣!都覺得我是個累贅!」

「我猶豫是因為我在想怎麼保護你!」陸嶼深氣得胸口疼,他習慣用演技武裝自己,卻在最需要表達真心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語言是如此貧瘠而具有攻擊性。「你以為洛杉磯是什麼好地方嗎?你以為我稀罕那個什麼狗屁奧斯卡嗎?如果我想回去,我當初就不會跟著你跳上那班往花蓮的區間車!」

兩個人站在大廳中央,中間隔著一張桌子、一台打字機、一疊手稿,卻像是隔著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又變大了,噼哩啪啦地打在戲院老舊的鐵皮屋頂上,像無數倒計時的鼓點。

爭執已經到了最激烈的頂點,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悲傷的硝煙味。

沈言看著陸嶼深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卻又因為焦急而顯得格外真實的臉,胸口悶得快要窒息。他不想再聽了,一個字都不想再聽。他怕再聽下去,自己好不容易發出來的聲音,又會變回絕望的氣音。

在理智徹底被情緒吞沒的前一秒,他做了一個讓兩人都愣住的動作。

他轉身,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將那台承載著他們所有心血、所有對話、所有《潮聲》重量的黑色老式打字機,用力推倒在地。

匡噹——!

一聲沉悶而巨大的巨響,在空曠的戲院裡轟然炸開。金屬的機身重重砸在木質地板上,滾燙的色帶脫落,幾個鉛字鍵盤崩飛了出來,散落一地。那疊整齊的手稿也被帶得漫天飛舞,像一群受驚的白鴿,無助地飄落在骯髒的地板上。

世界,瞬間安靜了。

只有雨聲,還有兩個人粗重的喘息聲。

沈言呆呆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麼,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大顆大顆滾落。陸嶼深也徹底僵住了,他看著那台倒在地上的打字機,看著那些散落的手稿,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那是他們的庇護所,是他們的聲音,是他們的家。

而現在,被他親手毀掉了。

就在這片死一般的寂靜中——

叩、叩。

戲院那扇從內部用木條封死的大門,極其突兀地,被人從外面,輕輕地敲了兩下。

不重,卻清晰得讓人頭皮發麻。

緊接著,那支倒在地上的摺疊手機,螢幕再一次亮起。不是艾登·林的訊息,而是一封來自陌生網域的、自動推送的新聞快訊。標題用鮮紅的字體寫著:

【獨家直擊!隕落影帝陸嶼深與失語編劇藏身花蓮廢棄戲院,狗仔馬克直播倒數一小時!】

而透過戲院二樓放映室那扇破舊的氣窗,一束刺眼的、屬於廂型車的遠光燈,正緩緩地、由遠及近,掃過了聽潮鎮綿密的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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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11章 咖啡館的舊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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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

那兩下敲門聲輕得像只是雨點擊在腐朽的木頭上,卻讓朝日座內所有空氣瞬間被抽乾。

沈言整個人僵在原地,淚痕還掛在臉上,手指仍維持著推倒打字機的姿勢,指尖冰涼得發麻。地上,那台從二手市集淘來的黑色Olympia打字機側翻著,色帶像流出來的腸子,幾個鉛字鍵「言」、「深」、「愛」滾落在積灰的木紋縫隙裡。那疊名為《潮聲》的手稿散得滿地都是,最上面一張是他昨晚寫給陸嶼深的對白——「如果你要走,就不要回頭看我。」墨水被濺起的雨水暈開,像哭花的臉。

陸嶼深的反應比他更快。幾乎是在第二下敲門聲落下的同時,他已經一步跨過滿地狼藉,一把將沈言拉到自己身後,用身體擋住了通往大門的視線。他的手掌緊緊扣著沈言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卻抖得厲害。

「誰?」陸嶼深壓低聲音,對著門外吼,聲音因為徹夜的爭吵而沙啞,卻依舊帶著演員特有的穿透力。那不是詢問,是警告。

門外沒有回應。只有雨,打在鐵皮屋頂上噼啪作響。

沈言的心跳快得要從胸口撞出來。他下意識地抓緊陸嶼深的衣襬,那件為了省錢在鎮上洗衣店買的、已經洗到發白的黑色T恤,被他揪出一團皺摺。手機螢幕的光還在地板上幽幽亮著,那行血紅色的標題像一把刀——【獨家直擊!隕落影帝陸嶼深與失語編劇藏身花蓮廢棄戲院,狗仔馬克直播倒數一小時!】

一小時。他們只剩一小時。

遠光燈的光柱再次掃過二樓氣窗,這一次更近、更亮,把放映室裡懸浮的灰塵照得一清二楚。引擎的低鳴聲混著雨聲,由遠及近,又緩緩遠去。

不是停在門口。是路過。

陸嶼深屏住呼吸,悄悄挪到側牆邊,從被木條封死的門縫裡往外看。雨幕中,一輛白色的廂型車正沿著聽潮鎮唯一的主幹道——中正路,緩慢地開過去。車身上印著「聽潮漁會」的字樣,車頂綁著漁網,那只是清晨四點要去漁港收魚的貨車。不是馬克的狗仔車。

「操。」陸嶼深低聲罵了一句,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整個人像是被抽掉骨頭,後背抵著冰冷的牆壁滑坐到地上。那不是鬆懈,是另一種虛脫。

他轉頭看向沈言。沈言還站在打字機旁,眼神空洞,淚水無聲地流。他剛剛那一推,不只是推倒了機器,是把這幾天以來好不容易用沉默與文字堆起來的一點點信任,也一起推倒了。

手機上的新聞快訊,極有可能是馬克為了騙點擊率放出的假消息,用演算法釣魚,讓所有相關的關鍵字自動推播,逼他們自己恐慌、自己露餡。這是那個圈子最骯髒也最有效的手法。

雨還在下,但那輛漁會貨車的遠去,讓這個漏雨的戲院暫時又成了一座孤島。

陸嶼深伸手,將地上那張暈開的手稿撿起來,笨拙地想把色帶塞回去。

「對不起。」他抬頭看著沈言,聲音啞得不像話,「我不該……不該提艾登·林。我沒想過要走,沈言,我哪裡也不去。」

沈言說不出話。他只是搖頭,淚水掉得更兇。他蹲下來,和陸嶼深一起,一張一張地撿起地上的稿紙。指尖碰到指尖,兩個人都沒有縮回。沉默在雨聲中重新流動,比任何爭吵都更誠實。

天光是在雨聲變小的時候才透進來的。凌晨五點半,聽潮鎮的雨從暴雨轉為綿密的細雨,像一層薄紗。戲院裡的兩個人一夜沒睡,靠在舞台邊緣,身上蓋著同一條發霉卻溫暖的毛毯。打字機被扶正了,但缺了兩個鍵,像掉了牙。

沈言先動了。他輕輕抽出自己的手,在隨身那本防水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推到陸嶼深面前。

【我想去買早餐。咖啡。你在家等我。我們和好,好不好?】

他的字因為手抖而有些歪斜,最後那個「好不好」後面還畫了一個小小的、笨拙的笑臉。

陸嶼深看著那個笑臉,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想說我陪你去,外面危險。但看著沈言那雙哭腫卻異常堅定的眼睛,他知道,這是沈言表達歉意的方式。沈言需要一點點獨處的空氣,需要用一個日常的、正常的舉動,來證明他們的生活還沒有被徹底毀掉。

「早點回來。」最終,他只沙啞地說了四個字,伸手揉了揉沈言那頭因為潮濕而微微捲曲的頭髮。

沈言點點頭,套上那件過大的、屬於陸嶼深的連帽外套,戴上口罩,把筆記本和一點零錢塞進口袋,推開了戲院後門那扇幾乎不會發出聲音的小門。

清晨的聽潮鎮,空氣裡全是雨後的鹹腥與泥土味。廢棄的鐵道旁長滿了芒草,雨水順著「晴光咖啡」那塊手寫木招牌的邊緣滴落。這家店是鎮上唯一還在營業的咖啡館,由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經營,據說是從台北回來接手阿公房子的。沈言這幾天常來這裡買吐司和熱美式,女人總是不多話,只是安靜地幫他把吐司切成方便入口的大小。

推開門時,門上的銅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響。

「歡迎光臨——」櫃檯後的女人抬起頭,看見是沈言,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是你啊,今天比較早?一樣熱美式跟厚片嗎?」

她叫簡以晴,綁著低馬尾,穿著帆布圍裙,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淺淺的紋路,是一張讓人安心的臉。

沈言點點頭,拿出筆記本,正想寫字,簡以晴卻忽然盯著他的臉,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努力回想什麼。

「等一下……」她放下手中的咖啡壺,繞出櫃檯,走近了兩步,仔細端詳著沈言口罩上方露出的那雙眼睛,「你……你是沈言嗎?北興高中的沈言?」

沈言的身體猛地一僵。北興高中?那是他高中母校的名字,位於台北北區。但他對高中時期的記憶,一直有一塊巨大的、被霧氣籠罩的空白。醫生說那是創傷後的心因性解離,他只記得高三那年出了一場意外,醒來後就失去了聲音,也失去了許多片段。

他遲疑地點了一下頭。

「天啊,真的是你!」簡以晴驚喜地叫出聲,轉身就往咖啡館後方的小倉庫跑,「你等我一下!等我一下!」

沈言不安地站在原地,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筆記本的邊角。咖啡機蒸氣的嘶嘶聲、雨點打在遮雨棚上的滴答聲,所有的聲音都被拉長了。

很快,簡以晴抱著一本厚重的、用塑膠套封好的相簿衝了回來,臉上因為激動而泛紅。她用力拍掉相簿上的灰塵,翻開,推到沈言面前。

「你看!你看這個!」

那是一張已經泛黃的團體照。背景是高中禮堂的舞台,布幕上掛著「北興高中第三十二屆話劇社公演《羅密歐與茱麗葉》」的紅布條。照片裡十幾個穿著戲服的少男少女擠在一起,笑得青澀而燦爛。

而站在最中間,被所有人簇擁著的,是兩個少年。

左邊的少年穿著華麗的羅密歐宮廷服,頭髮用髮膠抓得整齊,眉眼深邃,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驕傲與熾熱,即使隔著照片,也能感受到那股張揚的少年意氣。右邊的少年則穿著茱麗葉的白色長裙,長髮戴著假髮套,妝容清淡,卻難掩那份雌雄莫辨的清秀與靦腆,他的眼神沒有看鏡頭,而是微微側頭,看著身旁的羅密歐,嘴角帶著一絲極淡卻無比信賴的笑意。

沈言的呼吸,在看清那兩張臉的瞬間,徹底停止了。

左邊是陸嶼深。十七歲的陸嶼深。

右邊是他自己。十七歲的沈言,穿著女裝。

他們並肩而站,羅密歐的手,甚至極其自然地、帶著佔有慾地搭在茱麗葉的腰後。

「這是你們那一屆的傳奇啊!」簡以晴的聲音充滿懷念,手指點在照片上,「我大你們一屆,是話劇社的社長。我怎麼可能忘記你們!陸嶼深,沈言,當年全台北北區最強的雙人組!陸嶼深是天生的主角,沈言你是天才編劇兼最美的茱麗葉,全台北的高中話劇比賽,你們那齣戲拿了第一名,老師們都說你們未來一定會一起考上北藝大,一起進演藝圈!」

她的語氣隨即黯淡下來。

「可是……後來很突然。陸嶼深在高三上學期,好像是家裡的因素,忽然就轉學出國了,聽說是去了洛杉磯。大家都覺得很可惜。然後沒過多久,就聽說你……你出了車禍,傷得很重,休學了很久。等你再回來的時候,就……就變得不太一樣了,也不說話了,跟所有人都斷了聯絡。我們都以為你們這輩子不會再有交集了。」

嗡——

沈言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生鏽的齒輪,被強行轉動,發出刺耳的嗡鳴。劇烈的頭痛毫無預警地炸開,眼前的照片開始天旋地轉。

羅密歐與茱麗葉。北藝大。一起。

這些詞彙,像是被封存在深海裡的瓶中信,被猛地砸開。他沒有任何畫面,沒有任何聲音,只有一種被強行撕裂的、生理性的暈眩與心悸。胃裡一陣翻騰,那件陸嶼深的外套忽然變得無比沉重,讓他無法呼吸。

為什麼他完全不記得?為什麼他會穿著茱麗葉的裙子站在陸嶼深身邊?為什麼他們會是戀人?為什麼論壇上、新聞裡那個高高在上的陸嶼深,會是那個曾經把手放在他腰上的少年?

簡以晴終於察覺到他的不對勁。

「沈言?你怎麼了?臉色好白——」

沈言猛地闔上相簿,動作大得帶倒了桌上的糖罐。他沒有拿咖啡,也沒有拿吐司,甚至忘了付錢。他將那本相簿死死抱在懷裡,像是抱著一塊燒紅的炭,又像是抱著失而復得的、自己的一部分。

他衝出了晴光咖啡,衝進了聽潮鎮綿密的雨裡。

他必須回去。他必須立刻讓陸嶼深看看這張照片。

那個男人,是否也跟他一樣,把這段最熾熱的初戀,連同那個叫沈言的少年,一起忘得一乾二淨?

而咖啡館內,簡以晴看著他踉蹌的背影,擔憂地拿起手機,螢幕上正停留在一則未發出的訊息草稿,收件人是——林孝博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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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12章 被雨聲掩蓋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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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從天空的破洞裡倒下來的。

沈言抱著那本濕透了一半的相簿,衝進聽潮鎮的雨巷時,整個人像是一條剛被從海裡撈上岸的魚。雨水砸在朝日座老舊的鐵皮屋頂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鼓點,順著斑駁的磚牆匯成一道道混濁的水痕。他的球鞋每踩一步,就濺起一攤帶著泥沙的積水,褲管全濕透,緊緊貼在小腿上。那件屬於陸嶼深的、過大的黑色連帽外套,此刻吸飽了雨水,沉重得像是第二層皮膚,衣領間還殘留著那個男人身上淡淡的菸草與雪松氣味,卻被更濃重的雨腥味與海潮的鹹味給蓋了過去。

他沒有撐傘。或者說,他根本忘了咖啡館門口就有一把愛心傘。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心臟在肋骨裡瘋狂地撞擊,太陽穴突突地跳,那股從晴光咖啡裡一路跟隨他的暈眩感並沒有消退,反而隨著雨聲的放大而變得更加尖銳。手中的相簿被他死死護在懷裡,用外套的下襬緊緊裹住,像是護著什麼一碰就會碎掉的證物。

朝日座的木門被他用肩膀撞開。

「陸嶼深!」

他想喊,但喉嚨裡擠出來的依然只有破碎的、嘶啞的氣音。雨水順著他的髮尖不斷滴落,滴在戲院門口那塊已經磨得發白的「本日公休」木牌上。

正在後台整理那台老式打字機的陸嶼深被這聲巨響嚇得猛地回頭。他原本正皺著眉,試圖將昨日被沈言推倒時卡住的色帶轉軸復位,聽見聲響,手一抖,色帶又纏成一團。

「沈言?你去哪了?操,外面雨這麼大你——」他的責罵在看見沈言的模樣時戛然而止。陸嶼深三步併作兩步衝了過來,一把抓住沈言冰冷的手腕,「你瘋了?全身都濕透了!簡以晴不是說你只是去買咖啡?咖啡呢?」

沈言沒有回答。他只是劇烈地喘息著,雨水與不知是汗還是淚的水痕混在一起,從他蒼白的下頷滑落。他用力甩開陸嶼深的手,後退一步,將懷裡那本被體溫焐得有些發熱的相簿,用力塞進陸嶼深的胸口。

陸嶼深被他突如其來的力道撞得後退半步,下意識地接住。那是一本很舊的、封面是深藍色絨布的相簿,邊角都已經磨出了毛邊,還沾著沈言身上的雨水。

「這什麼?」陸嶼深皺眉,翻開。

就在他翻開的那一瞬間,沈言一直緊繃著的肩線猛地顫抖了一下。他死死盯著陸嶼深的臉,不放過他任何一絲表情的變化,像是一個等待宣判的犯人。

相簿的第一頁,是塑膠套裡一張已經泛黃的團體照。背景是北一區高中那棟紅磚砌成的舊禮堂,舞台上掛著「第二十三屆校際話劇節」的布條。一群穿著高中制服的少年少女笑得燦爛,而在最中間的位置,兩個少年並肩而站。

左邊那個穿著不合身的黑色燕尾服,頭髮為了定型而梳得有些油亮,眉眼間滿是意氣風發的張揚,即使是照片,也能看出他眼底那股不服輸的驕傲。是十七歲的陸嶼深。

而站在他身邊,被他一隻手虛虛攬著腰的,是穿著一襲潔白紗裙、頭戴花冠的少女。長髮披肩,化著淡妝,嘴唇塗著不自然的粉色,眼神卻怯生生地望著鏡頭,像一隻受驚的小鹿。

那張臉,是十七歲的沈言。

陸嶼深的瞳孔,在看清那張臉的瞬間,驟然收縮。

他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電流擊中,整個人僵在原地。拿著相簿的手指,不自覺地用力到指節發白,塑膠套被壓出一道道皺褶。他的呼吸停滯了一秒,隨即變得粗重而紊亂。

「……這、這是……」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帶著一種近乎茫然的顫抖。他抬起頭,看向渾身濕透、嘴唇發白的沈言,又低頭看向照片,眼神在兩者之間瘋狂地來回掃視,「沈言?這是你?旁邊這個是我?」

沈言用力地點頭,雨水從他的下巴滴落在戲院積滿灰塵的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本隨身攜帶的、已經皺巴巴的防水筆記本,因為手抖得太厲害,筆尖在紙上劃出長長的一道痕跡。他寫得又急又用力,字跡潦草得幾乎要劃破紙頁。

【為什麼我們會在一起?為什麼我完全不記得你?簡小姐說我們是戀人,是真的嗎?】

陸嶼深看著那行字,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死死盯著照片中那個穿著白紗裙的少年,眉頭緊緊鎖起,像是在用盡全身的力氣去打撈什麼沉在深海裡的東西。頭又開始痛了,那種熟悉的、從後腦勺炸開的鈍痛,像有一根生鏽的釘子被緩緩敲進去。

「戀人……」他低聲重複這個詞,語氣裡充滿了困惑與一種近乎痛苦的掙扎,「我……我記得……我記得高中話劇社,我演過羅密歐……我記得有一個學弟,寫字特別好看,安靜得要命,每次排練都坐在最角落幫我們抄台詞……我喜歡他,我他媽的超喜歡他……可是……」

他猛地抬手,用力按住自己的額角,指甲幾乎要掐進皮膚裡。

「可是我想不起來他的臉!我一直想不起來!我出國前明明……明明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他說,卻怎麼都想不起來了……沈言,我以為那只是我做過的一個夢……」

兩個人站在漏雨的戲院門口,隔著一本被雨水浸濕的相簿對望。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窗上,發出噼啪的聲響,將他們與整個世界隔絕開來。一個失去了聲音,一個失去了記憶,他們明明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卻在命運的捉弄下,成為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沈言的眼眶一點點紅了。不是因為委屈,而是一種巨大的、近乎荒謬的悲傷與釋然。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單方面的、病態的迷戀著那個螢幕上的帝王,卻原來,在他還沒有學會用文字構築防線的十七歲,他們就已經相愛過了。

就在這時,戲院深處那台已經壞了好幾天、一直只有雜訊的老式收音機,忽然發出了一聲刺耳的電流聲。

滋——滋滋——

兩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嚇了一跳,同時回頭。

那台擺在放映室角落、積滿灰塵的木殼收音機,原本只是林茂雄用來聽漁業氣象的,此刻它的真空管竟詭異地亮了起來,發出溫暖的橘黃色光芒。轉盤自動地轉動,雜訊過後,一段帶著濃厚類比訊號底噪的、前奏極為簡單的木吉他旋律,緩緩流淌了出來。

那是一首非常非常老的、校園民謠風格的歌,旋律乾淨而憂傷,像雨後的海風。

陸嶼深在聽見前奏的第一個和弦時,整個人就愣住了。

他的嘴唇無意識地微張,眼神變得空洞而迷離。那段旋律彷彿一把鑰匙,精準地插進了他大腦深處那把生鏽的鎖裡。幾乎是出於本能的,他的喉嚨裡,不受控制地哼出了第一句歌詞。

他的聲音還帶著剛才的沙啞,卻在哼唱時,奇蹟般地找回了那份屬於十七歲少年的、乾淨而熾熱的磁性。

「你說潮聲太吵,蓋過了我的告白……」

沈言猛地瞪大了眼睛。

這句歌詞……他聽過。不,他寫過。在他的筆記本裡,在他無數次失眠的夜裡,他曾無意識地在紙頁的角落寫下過這句話,卻一直以為那只是自己隨手寫下的、無病呻吟的句子。

幾乎是同步的,他的身體也做出了反應。他顫抖著抓起筆,在那本濕透的筆記本上,飛快地寫下了下一句。

陸嶼深看著他寫下的字,哼唱的聲音沒有停頓,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去,兩人的聲音與文字,在雨聲中完美地銜接在一起,像是排練過千百次。

「我說雨聲太輕,藏不住你的對白。」沈言寫道,陸嶼深唱道。

「那年夏天,制服還沒曬乾……」

「我們就把永恆,寫進了潮聲裡……」

一整段主歌,沒有任何間斷。一個用聲音,一個用文字,共同完成了這首被遺忘了整整七年的歌。這是肌肉記憶,是刻在靈魂深處的本能,遠比脆弱的大腦記憶更加忠誠。

歌聲在副歌結束的地方,隨著收音機再次發出的滋滋聲而中斷,真空管的光芒也隨之黯淡下去,彷彿只是為了完成這一次的使命。

戲院裡,只剩下雨點敲打屋頂的聲音,以及兩人粗重的呼吸聲。

陸嶼深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又看向沈言紙上那行與自己哼唱分毫不差的字跡,眼中充滿了巨大的震撼與狂喜。他衝過去,一把將還在發愣的沈言緊緊抱進懷裡,不顧他渾身的濕冷。

「是我們寫的……沈言,這是我們寫的!話劇社的定情曲!我想起來了……一點點……我們說好要一起考北藝大,要一起寫一部屬於我們的戲……」

沈言被他抱得骨頭生疼,臉被迫埋在他的胸口,聽著他失控的心跳。他的手指緊緊揪住陸嶼深背後的衣服,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與臉上的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而就在這時,戲院的後門被輕輕推開,林茂雄提著一盞昏黃的馬燈走了進來。老人看著緊緊相擁的兩個年輕人,又看了看那台已經再次沉寂的收音機,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與嘆息。

「……我就知道是你們。」林茂雄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沙啞,他將馬燈放在舞台邊緣,昏黃的光暈照亮了他腳下那塊與其他地方顏色略有不同的木地板,「七年前,有兩個穿著制服的小鬼,瞞著家裡人,每個週末都偷偷跑來我這破戲院排練。說什麼這裡海風的聲音最好聽,最適合排羅密歐與茱麗葉。」

他用腳尖,輕輕敲了敲那塊地板,發出空洞的「咚咚」聲。

「還跟我借了工具,在舞台底下,藏了一個鐵盒子。說是埋給十年後的自己的時光膠囊。」

林茂雄抬起頭,看向震驚得無以復加的兩人,渾濁的眼底映著馬燈的光。

「你們……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嗎?那個鐵盒子,可一直都在那底下等著你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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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13章 舞台下的秘密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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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密集的雨點砸在朝日座生鏽的鐵皮屋頂上,發出像是無數細小石子滾動的聲響,又順著屋簷匯成一條條細線,嘩啦嘩啦地墜落在戲院後巷的礫石地上。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霉味、老木頭受潮後的酸澀氣味,還有舞台絨幕經年未洗的淡淡灰塵味。林茂雄手裡那盞馬燈的光很昏黃,卻穩穩地照亮了舞台邊緣那一塊顏色明顯與周圍不同的木地板。

那塊地板大概只有兩個榻榻米大小,木紋被磨得發亮,邊緣的縫隙裡卡著黑色的陳垢,四個角落還能看見當年用手工釘上去的銅釘,釘頭已經氧化成暗綠色。

「就是這裡。」林茂雄用腳尖輕輕敲了敲,發出空洞的咚咚聲,與周圍紮實的地板完全不同,「當年那兩個小鬼跟我借了榔頭和鑿子,說要藏一個只有他們兩個才知道的秘密。我還笑他們,說這破地方遲早要拆,藏什麼都沒人記得。結果……倒是我這個老頭子記到現在。」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被海風泡過。說完,他便不再多看他們一眼,只是將馬燈輕輕放在舞台側邊的道具箱上,轉身慢慢往後門走去,佝僂的背影融進雨幕裡,只留下一句很輕的話。

「有些東西,埋得再深,也總會等到來挖它的人。」

後門被帶上,風灌進來,讓馬燈的火苗劇烈地晃了一下。

舞台上,只剩下沈言和陸嶼深兩個人。

沈言還被陸嶼深緊緊抱在懷裡,臉頰貼著他被雨水浸濕、散發著淡淡菸草與沐浴乳混合氣味的襯衫。陸嶼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腔裡撞出來,一下一下,沉重地敲在沈言的耳膜上。剛剛那句「我們說好要一起考北藝大」,像是一把生鏽的鑰匙,硬生生插進了他腦中那個被封死的孔洞裡,痛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卻又什麼都抓不住。

沈言的手指還揪著陸嶼深背後的布料,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他想說話,喉嚨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掐住,只能發出細微的、破碎的氣音。他急切地從陸嶼深懷裡掙脫出來,因為動作太猛,踉蹌了一下,膝蓋撞在舞台邊緣,傳來一陣鈍痛。但他顧不上,只是慌亂地從自己隨身的帆布包裡掏出那本已經被雨水浸得有些捲曲的速寫本和一支原子筆。

筆尖在紙上劃出急促的沙沙聲,卻因為手抖得太厲害,第一筆就劃破了紙張。

【底下真的有東西?我們……我們真的在這裡藏過東西?】

陸嶼深看著那行歪扭的字,喉結重重地滾動了一下。他那雙總是帶著一點漫不經心與譏誚的眼睛,此刻卻紅得厲害,眼尾的濕意不知道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他沒有回答,只是蹲下身,用手掌用力抹了一把臉,然後將手覆上了那塊木地板。

木板冰涼,觸感粗糙,還帶著一點潮濕的黏膩。陸嶼深的指尖沿著縫隙摸索,很快就摸到了其中一邊有一個極小的凹槽,像是當年特意留下的施力點。他深吸一口氣,指甲扣進去,用力一掀。

嘎吱——

一聲令人牙酸的木頭摩擦聲響起,整塊地板被掀了起來,揚起大片嗆人的灰塵。沈言被嗆得咳嗽起來,陸嶼深則下意識地用手臂替他擋住了大部分的粉塵。

灰塵散去,馬燈的光探進那個黑洞洞的方形凹槽裡。

裡面沒有什麼金銀財寶,只有一個四四方方的鐵盒。

那是一個最常見的、印著早已褪色的聖誕老人圖案的曲奇餅乾鐵盒,鐵皮表面佈滿了橘紅色的鏽斑,盒蓋的接縫處甚至被海邊的鹽霧腐蝕出一個小小的破洞。但它被保存得很好,外面還仔細地裹了一層已經發黃、脆化的塑膠袋,像是當年藏它的人,生怕海風與潮氣毀掉裡面的東西。

兩個人都愣住了。

時間在這一刻好像凝固了。雨聲、海浪聲、馬燈燈芯燃燒的細微嗶剝聲,都退到了很遠的地方。沈言的呼吸變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陸嶼深則盯著那個鐵盒,眼神複雜得讓人看不懂,有震驚,有茫然,還有一種近乎近鄉情怯的恐懼。

最後,還是沈言先伸出了手。

他的手很白,指尖因為寒冷和緊張而微微發紫。他輕輕拂去鐵盒表面的灰塵,指腹傳來粗糙的鏽蝕顆粒感。然後,他與陸嶼深對視了一眼,在對方同樣顫抖的眼神中,緩緩打開了盒蓋。

喀嚓一聲輕響。

霉味混雜著淡淡的紙張與磁帶的氣味撲面而來。

盒子裡的東西,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像是一個被時間凍結的十七歲的夏天。

最上面是兩本並排放置的日記本。一本是深藍色的布面精裝本,邊角已經磨破,上面用銀色的立體貼紙歪歪扭扭地貼出「LU'S」三個字母。另一本則是米白色的,封面上印著一朵乾燥的繡球花,扉頁用黑色的鋼筆字工整地寫著「沈言」。

日記本下方,壓著一疊用橡皮筋捆好的信紙,信封上沒有寄件人,只有收件人——一封封全都寫著「給我的羅密歐」或「給我的茱麗葉」,字跡一封比一封熟練,從一開始的青澀試探,到後來的肆無忌憚。還有幾張已經褪色的拍立得照片,照片裡的兩個少年穿著舊式的高中制服,在這間還未廢棄的朝日座舞台上,一個拿著紙做的長劍,一個戴著廉價的塑膠皇冠,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最底層,則靜靜地躺著一支銀色的、Panasonic牌的老式錄音筆,以及兩張被妥善護貝起來的、台北藝術大學戲劇學系的模擬考准考證影本。

沈言的視線徹底模糊了。

他顫抖著拿起那本屬於自己的米白色日記,翻開第一頁。紙張已經泛黃,但字跡卻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寫下。

「2009年9月12日,晴。轉來聽潮高中第一天,好討厭。海風好鹹,教室好潮。話劇社居然只有一個人報名,就是那個坐在最後一排、看起來很兇的男生。蘇老師說他叫陸嶼深,叫我跟他好好相處。才不要。」

陸嶼深也拿起了自己的那本,翻開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顫抖,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

「2009年10月3日,雨。沈言那個傢伙根本是個怪人。排練羅密歐的台詞,他居然真的哭了。明明只是念劇本,為什麼要那麼認真?……不過,他哭起來的樣子,比笑起來好看。煩死了。」

兩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就這樣跪坐在冰涼的舞台地板上,在馬燈搖曳的光暈裡,一頁一頁地翻著、念著。那些被遺忘的、屬於十七歲的記憶,透過稚嫩卻真誠的文字,一點一點拼湊回完整的形狀。

「11月20日,沈言說我的聲音很好聽,適合念詩。我偷偷用手機錄下了他睡著時的呼吸聲,被他發現了,他罵我是變態。好吧,我就是。」

「12月24日,平安夜。我們沒有去市區,躲在朝日座的放映室裡看了一整晚的老電影。陸嶼深說,以後我們也要一起拍一部電影,他當主角,我來寫劇本。我說好。」

「2010年3月14日,白色情人節。我們在一起了。在朝日座的舞台上,沒有告白,只有一個很長很長的吻。林茂雄爺爺撞見了,什麼都沒說,只是給了我們一顆糖。」

「6月1日,我們約定好要一起考北藝大。我寫劇本,他去演。我們要一起離開聽潮鎮,去台北,去更大的舞台。我們的劇本名字就叫《聽潮》,講一個會在雨天迷路的小鎮,和兩個永遠不會走散的人。」

每一篇日記,都像是一塊拼圖,將那個被他們遺忘的、熾熱而純粹的初戀,重新填回心臟空缺的那一塊。沈言的眼淚無聲地滴在泛黃的紙頁上,暈開了當年的墨跡。陸嶼深的眼眶也早就紅了,他死死咬著下唇,像是要用疼痛來壓抑住胸口那股快要將他撕裂的酸脹感。

他從未想過,自己那段總覺得空了一塊的青春,原來不是空白,而是被這樣小心翼翼地、盛滿愛意地填滿過。

沈言翻到了日記的最後幾頁。紙張明顯比前面更加粗糙,像是臨時從別處撕下來的。字跡也變得潦草而急促,不再是平時的工整。

「2019年7月18日,晴。陸嶼深要從洛杉磯回來了!他說給我準備了驚喜,再也不走了。我的短片《雨巷》明天就要在片場開拍最後一場戲,他說會直接來片場找我。好緊張,好期待。等他回來,我們就首演。我們的《聽潮》,終於要首演了。」

最後一行,只寫了三個字,墨水因為用力而洇開。

「片場見。」

日期,停在了三年前的夏天。

沈言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片場……三年前的片場……一些支離破碎的、充滿火焰與濃煙的畫面,像是被投入水中的石子,在他腦海深處激起渾濁的漣漪。他痛苦地按住自己的額頭,喉嚨裡發出無聲的嗚咽。

陸嶼深的狀況也好不到哪裡去。他在看到「片場見」三個字的瞬間,頭部像是被重錘狠狠敲擊,尖銳的刺痛讓他眼前一黑。他猛地閉上眼睛,一些被強行封存的記憶碎片——刺耳的警笛、坍塌的布景、還有自己不顧一切衝進火場的背影——一閃而過。

就在這時,沈言的指尖碰到了那支銀色的錄音筆。

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稍微回過神。他拿起錄音筆,發現側面的開關還能按動。他抬頭看向陸嶼深,陸嶼深也正看著他,兩人的眼神裡都帶著同樣的疑問與渴望。

陸嶼深伸出手,指尖與沈言的指尖在錄音筆上輕輕相觸。他顫抖著,用拇指按下了那個小小的、已經有些卡頓的播放鍵。

滋滋的電流雜訊響了幾秒,接著,一個清亮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尚未變聲完全的笑聲,毫無預兆地在空曠、漏雨的戲院裡響了起來。

那笑聲乾淨得像雨後的晴空,充滿了無憂無慮的得意。

「——哈哈,錄到了嗎?陸嶼深你這個笨蛋,又忘了開錄音!算了算了,重來重來——」

背景音裡傳來另一個少年惱羞成怒的低吼:「沈言!你再笑我就不念了!」

「好好好,我不笑了。來,最後一句,最重要的一句,你可要給我好好記住了。」

雜訊停頓了一秒。

然後,那個年少的沈言,用一種無比認真、無比珍重、彷彿在對全世界宣告的語氣,清晰地說道——

「陸嶼深,等你回來,我們就首演。」

錄音到此戛然而止。戲院裡只剩下雨聲和兩個人粗重的呼吸聲。

然而,那支老舊的錄音筆,在停頓了兩秒後,卻像是被觸發了什麼機關,指示燈再次詭異地亮起,自動跳轉到了下一個音訊檔案。

下一秒,一陣刺耳的、完全不同的嘈雜聲猛地炸開——是尖銳的警報聲、木頭被火焰舔舐的嗶剝聲、還有工作人員驚慌失措的尖叫聲。

而在所有這些聲音的最深處,隱約傳來一個被濃煙嗆得變調的、屬於成年沈言的、絕望的哭喊。

「——陸嶼深!不要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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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14章 三年前的那一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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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嶼深!不要進去——」

那一聲哭喊,已經完全不像是沈言的聲音。

沙啞、破碎,像是聲帶被濃煙與恐懼一起燒爛了,從胸腔最深處硬生生撕扯出來的。背景裡的警報聲尖銳到刺耳,木頭被高溫舔舐的嗶剝聲、帆布燃燒的獵獵聲、還有好幾個工作人員驚慌失措的尖叫混在一起,透過這支老舊錄音筆失真的喇叭,被無限放大在空曠漏雨的朝日座裡。

沈言整個人僵住了。

他抱著那只生鏽的鐵盒,指尖還停在錄音筆冰涼的塑膠殼上,卻像是被那道聲音燙到一般,猛地瑟縮了一下。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支筆,瞳孔因為極度的恐懼而縮成了針尖大小,嘴唇無聲地張開,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只有喉結徒勞地上下滾動,擠出一聲近似於嗚咽的氣音。

那不是別人的聲音,那就是他自己的聲音。二十三歲的沈言,在三年前的某個片場裡,目睹了某個他拚命想忘記的瞬間所發出的、最絕望的哀求。

「不要……進去……」他無聲地對著空氣呢喃,眼淚毫無預警地滾了下來,砸在鐵盒裡那張已經泛黃的情書上,暈開了一小塊深色的水漬。

站在他身邊的陸嶼深,反應比他更劇烈。

那刺耳的警報聲像是一把生鏽的鑽子,直接鑽進了他的太陽穴。他猛地抱住自己的頭,踉蹌著往後退了一步,後背重重撞上戲院斑駁的牆壁,撞得牆灰簌簌落下。他的呼吸瞬間變得又粗又重,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

頭痛,炸裂般的頭痛。

眼前漏雨的天花板、霉味刺鼻的絨布座椅、還有沈言蒼白的臉,都開始重疊、旋轉、扭曲。濃煙的氣味明明不存在於這個潮濕的雨夜,卻無比清晰地灌進了他的鼻腔。那不是想像,是記憶。灼熱的溫度舔上皮膚的刺痛感、布景帆布倒塌時揚起的漫天粉塵、還有那個被卡在傾倒的木製窗框下、滿臉是血卻還努力朝他伸出手的少年。

「阿言……」陸嶼深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聲音嘶啞得可怕。「阿言在裡面……讓開!都給我讓開!」

他不是在對現在的沈言說話,他是在對三年前的那個片場吼叫。那個被封存的、被大腦用盡全力掩埋的片段,正隨著這段意外的錄音,被粗暴地撬開了一道縫。

錄音還在繼續。

「快來人啊!燈架倒了!壓到人了!」

「電線走火!快拿滅火器!快叫救護車!」

「那個演員是誰?怎麼會衝進去?瘋了嗎!」

最後,是一聲沉悶的重物倒塌聲,以及錄音筆像是被什麼東西砸到,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爆音後,戛然而止。指示燈熄滅了。戲院裡只剩下屋頂的雨聲,嘀嗒、嘀嗒,像是斷線的秒針。

沈言終於找回了一點力氣,他顫抖著伸出手,想去碰觸陸嶼深,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他看見陸嶼深額角有一道極淡、幾乎已經與膚色融為一體的白色疤痕,從眉尾一直延伸進髮際線裡。那道疤,他以前從未注意過,或者說,從未敢仔細去看。

他慌亂地抓過鐵盒裡那本被雨水浸得有些皺摺的筆記本,翻到空白的一頁,用因為恐懼而完全不聽使喚的手指,死死握住筆,寫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你的頭——三年前受傷了?」

陸嶼深沒有回答。他的額頭抵著冰冷的牆壁,冷汗順著下顎線不斷滑落。那道被遺忘的劇痛讓他幾乎站不住腳,過去與現在的時空在他腦中瘋狂錯置。他想起來了,一點點,像是浸水的底片慢慢顯影。他想起來自己當時根本不應該出現在那裡。

就在這時,沈言口袋裡的手機劇烈地震動起來,打破了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來電顯示是蘇映棠。視訊通話的邀請畫面在黑暗中亮起,鈴聲急促而焦慮。

沈言像是抓住浮木一般,立刻接了起來。畫面那頭不只有蘇映棠,還有一個分屏視窗,裡面是一個穿著白袍、背景看起來像是診間的中年男人。男人戴著一副細框眼鏡,眼神沉靜而銳利,正是蘇映棠口中那位在台北執業、極少對外接案的精神科醫師,林孝博。

「沈言?陸嶼深?聽得見嗎?」蘇映棠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和焦急,她身後的背景是她那間永遠堆滿書的客廳,看得出來她是一接到林茂雄的電話就立刻聯絡了林醫師。「茂雄跟我說你們找到了鐵盒,還聽到了錄音。我怕你們兩個孩子自己胡思亂想會出事,趕緊把林醫師也找來了。」

林孝博推了推眼鏡,目光隔著螢幕落在臉色慘白的兩人身上,最後停留在沈言手裡那支錄音筆上。「我聽映棠說了大概的狀況。那支筆裡的第二段錄音,可以再放一次給我聽聽嗎?不用太大聲,我需要確認一下背景音。」

沈言的手還在抖,但在陸嶼深用力握住他手腕的支撐下,他還是顫顫巍巍地按下了重播鍵。

刺耳的警報與哭喊再次響起。林孝博閉上眼睛仔細聆聽,眉頭越皺越緊。而蘇映棠在聽到那句「電線走火」時,臉色瞬間變了。

「……是內湖的那個棚。」蘇映棠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帶著一種近乎憤怒的顫抖。「三年前,七月底,文策院補助的那部短片《夏潮》……我當時是那個劇組的現場執行。那就是沈言你拿了金穗獎的那部片,對不對?」

沈言猛地抬起頭,眼中全是震驚。他點了點頭,又快速在筆記本上寫道:「我的第一部短片,開拍前一天。」

「我記得那場火。」蘇映棠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那段不願回憶的過去重新拖出來。「官方說法是棚內電線老舊走火,燒掉了一整座為了《夏潮》搭的復古街景。還好是開拍前一天,現場只有幾個工作人員,沒有人死亡,所以最後只當作意外結案,保險公司賠了一筆錢。但我一直覺得很奇怪,那個棚是前一年才整修過的,怎麼可能電線老舊到那種程度?而且起火點,剛好就是你們劇組最貴的那座主街景。」

螢幕另一頭的林孝博睜開了眼睛,語氣平靜卻一針見血。「蘇小姐,妳說的保險金,額度很高嗎?」

「非常高。」蘇映棠苦笑了一下。「《夏潮》當時被平台方看中,說好如果得獎就直接買下改成長片,投保金額是一般學生短片的十倍以上。而且那間製作公司,就是趙承遠掛名負責人的空殼公司。」

趙承遠三個字一出來,陸嶼深的身體明顯地震了一下。那個斯文儒雅、永遠把數據與流量掛在嘴邊的男人,那個他曾經的經紀公司高層。

「我懂了。」林孝博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這不是意外,是一場人為的縱火。為了詐領高額保險金。而沈言和陸嶼深,剛好成了這場陰謀裡最不幸的目擊者與受害者。」

他將視線轉向陸嶼深,問道:「陸先生,你當時為什麼會在那個片場?按照你當時的合約,你應該在洛杉磯接受為期半年的演員訓練,準備進軍北美市場才對。」

陸嶼深的頭痛稍稍緩解了一些,破碎的記憶碎片開始自動拼湊。他按著那道疤,聲音沙啞地開口:「……我偷跑回來的。經紀人周蔚琪不准我回來,說會影響我在那邊的曝光規劃。但那是阿言的第一部片要開拍了,我答應過他,無論如何,開鏡那天我一定會到。我想給他一個驚喜……我下了飛機,直接從桃園搭計程車過去,連行李都沒放。」

他說到這裡,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我到的時候,火已經燒起來了。我看到阿言被倒下來的燈架和布景壓住了,困在那條街景裡面。他動不了,一直在叫我的名字……我什麼都沒想,就衝進去了。」

沈言的眼淚掉得更兇了。他終於想起來了,那個被濃煙嗆到無法呼吸的午後,那個他以為再也等不到的人,竟然真的像神兵天降一樣出現,然後不顧一切地朝他衝過來。

「後來呢?」蘇映棠忍不住追問。

「後來……有東西砸下來了。」陸嶼深摸著自己的頭,「我只記得我把他身上的木頭推開,然後後腦就被什麼東西狠狠砸了一下。很熱,很痛,然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醒來的時候,我已經在洛杉磯的醫院裡,周蔚琪跟我說,我是在訓練時從高處摔下來,撞到了頭。至於更早之前的事情……我全都忘了。包括沈言,包括《夏潮》,包括我為什麼會受傷。」

林孝博點了點頭,接過了話頭,他的語氣帶著醫師特有的溫和與專業。「這就對上了。陸先生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合併外傷性失憶。頭部受到重擊,大腦為了保護你,自動將那段最痛苦、最危險的記憶封存了起來。而沈言——」

他看向早已淚流滿面的沈言,眼神充滿了憐惜。

「沈言,你的狀況是典型的『心因性失語症』。你的聲帶、你的神經,一切生理構造都是完好的。真正受傷的是你的心理。那天,你親眼看著最愛的人為了救你,倒在血泊和火場裡,你聲嘶力竭地喊他,卻沒能阻止。你大腦裡最原始的防衛機制,因此產生了一個錯誤的連結——它認為『說話』、『呼喊』這件事,會帶來失去,會帶來最可怕的後果。所以,為了不再承受那種失去的痛苦,你的大腦選擇讓你『無法說話』。這不是你的錯,這是你當時活下去的唯一方式。」

「同時忘記,是他們兩個當年能活下去的唯一方式。」蘇映棠補充道,聲音哽咽。「一個忘了怎麼說話,一個忘了為誰而受傷。他們用這種最殘忍的方式,保護了彼此,也懲罰了自己。」

真相像是一場遲來了三年的暴雨,終於將所有被掩埋的廢墟沖刷乾淨。

沒有什麼轉學出國後的漸行漸遠,沒有什麼意外後的刻意遺忘。從來都沒有。有的只是一個想給愛人驚喜的少年,和一個在火場裡等著愛人來首演的少年。他們的約定,從未被違背,只是被一場人為的惡意和一場大火,硬生生地燒成了灰燼。

沈言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丟開筆記本,不顧一切地撲進了陸嶼深的懷裡。這個從來都安靜、內斂、習慣用文字構築高牆的青年,第一次發出了近似於野獸受傷般的、破碎的嗚咽。沒有聲音,卻比任何哭喊都來得撕心裂肺。他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滾燙的眼淚浸濕了陸嶼深胸前的衣料。

陸嶼深也緊緊地抱住了他,像是要把這三年來所有空白的思念,都用這個擁抱填滿。他把臉埋在沈言帶著雨水氣味的髮間,一遍又一遍地、笨拙地重複著那個遲到了三年的名字。「阿言……對不起……我回來晚了……對不起……」

視訊那頭的蘇映棠與林孝博,靜靜地看著這一幕,沒有再說話。有些傷口,需要用眼淚來沖刷,而不是用言語來分析。

雨,依舊在下。

許久之後,陸嶼深懷裡的沈言,似乎哭累了,只是緊緊揪著他的衣服,不肯放手。而陸嶼深的視線,卻落在了那只鐵盒的底部。那裡,在日記與情書之下,還壓著一張被燒掉一半、卻被小心翼翼用膠帶黏好的拍立得照片。照片上是熊熊燃燒的街景,而在照片的背面,用已經暈開的黑色麥克筆,寫著一行觸目驚心的字。

那不是沈言的字,也不是他的字。那是一行屬於成年人的、冷酷而工整的字跡。

而蘇映棠在看清那行字的瞬間,透過視訊鏡頭,發出了一聲倒抽一口涼氣的驚呼。

「那是……趙承遠的字!他當時也在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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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15章 失語的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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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敲打著朝日座生鏽的鐵皮屋頂,滴滴答答的聲響像是一場永遠不會停的安魂曲。

那張被膠帶小心翼翼黏合起來的焦黑拍立得,就躺在沈言顫抖的掌心裡。照片的正面是一片被烈焰吞噬的模糊街景,焦距失準,只有沖天的火光與濃煙勉強可辨。而翻到背面,那行用黑色麥克筆寫下的字跡,即使被水漬與高溫暈得有些模糊,卻依舊冷硬得像刀刻出來的。

——「處理乾淨,保險金才能下來。」

視訊那頭,蘇映棠的驚呼在老舊的筆記型電腦喇叭裡顯得有些失真,卻足以讓整個戲院的空氣瞬間降到冰點。

「趙承遠……真的是趙承遠的字!」蘇映棠的聲音少了平時的溫吞,多了幾分難以置信的顫抖,「我跟他共事過三年,他的字我不會認錯。那種為了好看而刻意拉長的頓筆,我記得清清楚楚。林孝博,你快看!」

鏡頭的另一邊,林孝博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也終於有了變化。他將臉湊近了鏡頭,鏡片後的眼睛死死盯著沈言高高舉起的照片,眉頭皺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他沒有像蘇映棠那樣驚呼,只是沉默了幾秒,然後用他一貫寡言務實的語調沉聲開口。

「沈言,把照片放下。先不管那個人渣。」

他的聲音透過網路的雜訊傳來,意外地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沈言像是被這個指令拉回了現實,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又被陸嶼深溫柔卻堅定地掰開,將那張象徵著所有罪惡的照片輕輕拿走,放在了一旁積滿灰塵的木箱上。

「聽好,小子們,趙承遠的事情我們之後再處理,證據已經在手上了,他跑不掉。」林孝博的視線從照片移開,轉而直視著螢幕這頭的沈言,「但現在更重要的,是你,沈言。」

沈言愣了一下,沾滿淚痕的臉上寫滿了茫然。他的肩膀還在細微地抽動,剛才那場近乎崩潰的哭泣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此刻的他看起來脆弱得像一張被雨水浸透的紙。

「蘇映棠剛剛跟我說了,你在火場之後就再也沒辦法開口說話,對吧?」林孝博的語氣放緩了一些,但依舊保持著醫者特有的冷靜與精準,「我雖然是外科出身,但心理創傷這一塊也處理過不少。介不介意讓我幫你做個簡單的遠端評估?不會痛,也不用勉強你說話,只要跟著我的指示做就好。」

沈言下意識地看向陸嶼深。後者立刻會意,握住了他冰冷的手,用眼神給予他無聲的鼓勵。沈言猶豫了片刻,最終輕輕地點了點頭。

「很好。」林孝博點了點頭,開始下達指令,「首先,放輕鬆,靠在阿深身上。來,深呼吸,用鼻子吸氣,嘴巴吐氣。對,很好。現在,試著像平常嘆氣那樣,發出『哈』的氣音就好,不用發出聲音,用力把氣吐出來。」

沈言照做了。他靠在陸嶼深溫熱的胸膛上,聽著對方穩定而有力的心跳,試著將胸腔裡鬱結的空氣吐出來。一聲輕微卻清晰的「哈」聲,從他的喉嚨裡擠了出來。雖然微弱,卻是這三年來,他第一次主動發出的、近似於語言的氣流聲。

陸嶼深的身體明顯地僵了一下,抱著沈言的手臂瞬間收緊,眼眶又有些發紅。但他強忍著沒有出聲打斷。

「很好,聲帶的氣流通過是正常的。」林孝博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肯定,「接著,試著清一下喉嚨,像平常卡到東西那樣,『嗯哼』一聲。」

沈言又試了一次。這一次,一聲短促的、帶著鼻音的「嗯」聲,輕輕地震動了他的喉結。

「聲帶閉合也沒問題。最後一個,試著跟我一起,用喉嚨發出震動,像小時候玩機車的聲音,『嗯——』拉長一點。」

沈言閉上眼睛,眉頭因為用力而微微皺起。幾秒鐘的寂靜後,一聲持續了大約兩秒鐘的、顫抖的「嗯——」聲,從他久未使用的聲道裡,艱難地傳了出來。雖然沙啞,雖然細微,卻是實實在在的、屬於人類的嗓音。

視訊兩端的人都安靜了下來。蘇映棠摀住了嘴巴,眼裡閃著淚光。

林孝博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像是終於確診了什麼,語氣也徹底放鬆下來。「確認了。沈言,你的聲帶、喉部肌肉、神經系統,全部都是正常的。沒有任何器質性的病變。」

他頓了頓,用一種更為溫和、也更為篤定的語氣解釋道:「所以,你這不是『不能說話』,而是『不敢說話』。在心理學上,我們稱之為心因性失語症,或者說,選擇性緘默的創傷反應。」

「你的大腦,為了保護你,把『說話』這件事,和『失去最重要的東西』牢牢地綁在一起了。」林孝博的視線越過螢幕,彷彿直接看進了沈言的靈魂深處,「三年前的那場火,你目睹了陸嶼深為了救人而被火焰吞沒,在那個當下,你一定用盡全力呼喊過他的名字,對吧?但無論你怎麼喊,他都沒有回應,甚至消失了三年。對於當時那個無助的你來說,『開口呼喊』就等同於『確認失去』。所以,你的潛意識做了一個最殘酷也最溫柔的決定——只要我不再說話,就再也不用承受那種喊破喉嚨卻得不到回應的絕望。只要我保持沉默,他好像就還在,還沒有真正離開。」

這番話,像是一把最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沈言三年來用沉默構築的所有防線。

沈言的瞳孔劇烈地收縮,淚水不受控制地再次湧出。這一次,不再是崩潰的嗚咽,而是無聲的、了然的、被徹底看穿後的釋放。原來如此。原來他不是壞掉了,只是太害怕了。害怕一開口,那個好不容易失而復得的人,又會像三年前那樣,在他的呼喊聲中化為灰燼。

陸嶼深聽著,整顆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揪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這才明白,自己過去那些日子裡,多少次焦急地追問「你為什麼不說話」、「你說句話好不好」,對於沈言而言,都不是關心,而是一次又一次將他推回火場的逼迫。

「那……那該怎麼辦?林醫師,他要怎麼才能好起來?」陸嶼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濃的自責與急切。

「別急,也別逼他。」林孝博搖了搖頭,語氣嚴肅起來,「這種心理防衛機制,就像是一個燒壞的保險絲,你越是用力去推它,它跳得越厲害。強迫他發聲,只會讓他更恐懼,更確信說話是危險的。唯一的辦法,是讓他重新建立一個連結——讓他相信,『說話』是安全的,甚至,是被愛的。」

他看向陸嶼深,一字一句地叮囑:「阿深,接下來你要做的,不是當他的復健師,而是當他的『安全屋』。不要要求他說話,不要在他試圖發聲時表現得過度驚喜或失望。就安靜地待在他身邊,讓他用他最習慣、最有安全感的方式——比如寫字——來表達。讓他知道,無論他說不說話,你都會在那裡。等到他覺得,即使發出聲音,你也不會消失的時候,聲音自然就會回來了。」

「安全屋……」陸嶼深喃喃地重複著這個詞,彷彿在咀嚼它沉重的份量。

蘇映棠也在旁邊溫柔地補充:「對,阿言,你不用急。我們都在。你想說的時候就說,不想說的時候,就寫下來。我們都聽得懂的。」

視訊結束了。筆記型電腦的螢幕暗了下去,戲院裡重新只剩下雨聲和兩個人交錯的呼吸聲。那張焦黑的拍立得被陸嶼深收進了鐵盒最深處,彷彿要將那段黑暗的過去暫時封存。現在,只有他們兩個人,和那台被重新搬到舞台中央的老式打字機。

那是一台昭和時期留下的黑色鐵製打字機,沉重而結實,每敲一下都會發出清脆的「喀嗒」聲。沈言坐在舞台的絨布幕前,陸嶼深則學著林孝博說的,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坐在他身邊,肩膀貼著肩膀,將自己的體溫源源不絕地傳遞過去。

沈言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打字機冰冷的金屬按鍵。過去,這是他構思劇本、與世界對話的武器;現在,這是他解剖自己恐懼的手術刀。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敲擊。

喀嗒。喀嗒。喀嗒嗒。

老式打字機的滾輪緩慢轉動,一張泛黃的紙張被捲入,隨著敲擊聲,一行行文字逐漸浮現。沒有華麗的詞藻,沒有劇本裡的對白,只有最赤裸、最笨拙的真心話。

「我怕一開口,你又會消失。」

短短的一行字,卻用盡了他全部的勇氣。墨色的字跡在昏黃的燈光下微微暈開,像是他眼中未乾的淚。

陸嶼深靜靜地看著那行字,喉頭像是被什麼哽住了。他伸出手,沒有去碰那張紙,而是輕輕覆上了沈言還放在鍵盤上的手。那隻手很冷,還在細微地顫抖。

他沒有說「別怕」,也沒有說「我不會走」那種輕飄飄的承諾。他只是將沈言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裡,用自己灼熱的體溫去溫暖那份冰冷,然後俯下身,讓自己的額頭輕輕抵住沈言的額頭。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帶著淡淡的咖啡與舊紙張的氣味。

他看著沈言那雙盛滿了恐懼與愛意的眼睛,用他那把曾經演繹過無數動人台詞、如今卻只想說一句真話的嗓音,輕聲地、一字一句地回應。

「這一次,我哪裡都不去。」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顆釘子,穩穩地釘進了沈言那座因為恐懼而搖搖欲墜的安全屋的地基裡。沒有演技,沒有技巧,只有最純粹的保證。

沈言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但這一次,他的嘴角卻奇蹟般地揚起了一個極淺、極淡的弧度。他反手握緊了陸嶼深的手,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停泊的港灣。

雨聲依舊,卻不再喧囂,反而像是一首溫柔的搖籃曲。累積了三年的疲憊、恐懼與思念,在這個失而復得的夜裡,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兩人誰也沒有再說話,就這樣依偎著,躺在了廢棄戲院那個曾經承載了他們無數青春夢想的木質舞台上。

絨布幕布有些潮濕的霉味,木質地板堅硬而冰涼,但彼此的體溫卻讓這一切變得無比溫暖。陸嶼深脫下自己還帶著體溫的外套,蓋在兩人身上,然後將沈言整個人摟進懷裡,讓他的頭枕在自己的手臂上。沈言則像一隻終於找到主人的小獸,將臉埋在陸嶼深的頸窩裡,聽著那讓他安心的、一下又一下的心跳聲,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這是三年來,他們第一次,沒有隔著失憶與失語的鴻溝,如此完整地相擁而眠。戲院外,是被全世界遺忘的雨夜;戲院內,是只屬於兩個人的、失而復得的宇宙。

然而,就在兩人的呼吸逐漸變得平穩而綿長,沉沉睡去之際。朝日座那扇早已損壞、只能用木條勉強固定的後台小窗外,在滂沱的雨幕之中,一個極其微弱的、不同於雨聲的嗡鳴聲,正若有似無地響起。

一點詭異的紅色光點,穿透了雨霧,短暫地在積滿灰塵的窗玻璃上一閃而過,像是一隻在黑暗中悄然睜開的、窺探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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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16章 用文字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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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凌晨五點多的時候停的。

沈言是被海風醒的。

不是冷醒的,是被一種過於安靜的感覺吵醒的。聽潮鎮連下了快一週的雨,雨聲像是這個小鎮的背景白噪音,聽久了會讓人以為世界本來就該是潮濕而模糊的。可是此刻,雨停了,風從朝日座那扇用木條勉強釘住的後台小窗縫隙裡吹進來,帶進來鹹的、腥的、屬於清晨漁港的空氣,也把那台老舊立扇葉片上的灰塵吹得在晨光裡飛舞。

他睜開眼,第一個感覺是背很痠。廢棄戲院的木質舞台再怎麼浪漫,終究是硬的,躺了一整夜,脊椎像是被什麼東西硌了一整晚。可是第二個感覺,卻讓那點痠痛立刻變得微不足道。

他被完全地抱著。

陸嶼深的外套還蓋在兩人身上,那件在洛杉磯被時尚雜誌吹捧過無數次、此刻卻沾了灰塵與雨氣的黑色大衣,成了他們臨時的棉被。陸嶼深的一隻手臂還枕在他的頸下,已經被壓得發麻卻沒有抽開,另一隻手則牢牢地環在他腰上,指尖甚至無意識地攥著他那件已經洗到發白的T恤下襬。那個姿勢帶著一種近乎孩子氣的佔有慾,像是怕一鬆手,懷裡的人就會在夢裡又一次消失不見。

晨光是灰藍色的,從戲院二樓破掉的彩繪玻璃窗斜斜地切進來,落在陸嶼深的臉上。這人的睡相一點都不好看,眉頭還皺著,頭髮被壓得翹起來,嘴唇因為乾燥而有點起皮,下巴冒出了青色的鬍渣,完全不是螢幕上那個永遠精緻到頭髮絲的頂流影帝。可是沈言卻覺得,這是他三年來看過最好看的一張臉。

他忍不住抬起手,想用指尖去撫平那道眉間的摺痕。指尖才剛碰到溫熱的皮膚,陸嶼深的眼睫就顫了一下,然後猛地睜開了眼。

那是一雙剛睡醒還帶著血絲、卻在對上他視線的瞬間立刻清醒過來的眼睛。迷茫只持續了不到一秒,隨即被一種失而復得的狂喜與後怕所取代。

「醒了?」陸嶼深的聲音啞得厲害,是宿醉加上整夜未眠的沙啞,卻又因為剛睡醒而帶著一種罕見的、柔軟的鼻音。他沒有立刻起來,反而將手臂收得更緊,把臉埋進沈言的頸窩裡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確認這個人是真的、溫熱的、帶著活人氣味的。「幾點了?」

沈言搖搖頭,說不出話。他只是用臉頰輕輕蹭了蹭陸嶼深刺刺的下巴,然後伸手,指了指舞台邊緣那台被他們昨晚當成枕頭的、老式的鐵製打字機。

陸嶼深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立刻就懂了。

「想寫東西?」

沈言點點頭,耳朵有點紅。昨晚林孝博醫師在視訊裡說的話還在耳邊——「不要逼他說,讓他寫。文字是他的聲帶,是他覺得最安全的地方。」而陸嶼深也真的做到了,整整一夜,他沒有再問「你能不能說一句話」,只是安靜地抱著他,讓他在自己的心跳聲裡睡著。那份不逼迫的溫柔,反而讓沈言心裡那把生鏽的鎖,鬆動了一點點。

他從陸嶼深懷裡小心地爬起來,赤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走到那台打字機前。那是蘇映棠從儲藏室裡翻出來的,昭和時期留下來的Olympia,綠色的烤漆已經剝落,滾筒上的橡膠也早就硬化,但上頭還卡著一卷泛黃的空白稿紙。沈言昨天半夜睡不著時,就坐在這裡,借著手機微弱的燈光,敲敲打打了許久。

他把那疊紙抽了出來。足足有十幾頁。

最上面一頁的標題,是用力到幾乎要劃破紙張的字跡寫下的——《潮聲》最終稿·告白戲。

那不是單純的《潮聲》。沈言把曲奇鐵盒裡那本高中的《聽潮》手稿,和他們這幾天在朝日座裡重寫的《潮聲》殘稿,全部融合在了一起。十七歲的他們寫的是兩個高中生在廢棄戲院裡約定要一起考北藝大,要一起寫一部讓全世界聽見的戲。二十三歲的他們寫的是兩個被全網封殺、被資本拋棄的失意者,在同一個廢棄戲院裡躲雨、爭吵、相依為命。劇情重疊了,時間也重疊了,分不清是當年的預言,還是現在的回聲。

而這一場告白戲,是他把十七歲不敢說出口的喜歡,和二十三歲以為再也沒機會說的想念,全部攤開來,血淋淋地寫在了紙上。

他抱著那疊紙,手有點抖。他不敢看陸嶼深的眼睛,只是低著頭,雙手將那疊還帶著油墨與指溫的稿紙,遞了過去。

陸嶼深愣住了。

他接過那疊紙,指尖觸到紙張粗糙的纖維,還有沈言因為緊張而留下的、潮濕的指印。他一頁一頁地翻,越翻,呼吸就越急促。

那不是劇本。那是一封長達十頁的情書。

第一頁,場景是十七歲的朝日座,雨後的午後,兩個穿著制服的少年躲在舞台的紅絨幕布後面,分享一副耳機。台詞是——「喂,沈言,你以後要是成了大編劇,第一個劇本要寫誰?」「寫你。」「少來,你那個性子,敢寫我嗎?」「不敢當面說,所以才要寫下來啊。因為寫下來的話,就算我不敢看你的眼睛,你也能看見我的心。」

陸嶼深的喉結狠狠地滾動了一下。他記得這個場景,雖然記憶還像蒙著一層霧,但那個午後陽光的味道、耳機裡漏出來的老歌、還有沈言耳尖紅到要滴血的模樣,卻像是被這段文字用力鑿開了一個口子,洶湧地灌了進來。

他繼續往下看。劇本的中段,已經跳到了現在。場景是同一個舞台,卻是三年後的暴雨夜。台詞變得破碎而痛苦——「你為什麼不記得我了?」「我忘了全世界,也不敢忘了你,可是我連你的名字都叫不出來,我還算什麼?」「你什麼都不用說,你只要在這裡就好。就算你忘了我,我也會一遍一遍地,讓你重新認識我。」

每一句,都是沈言這三年來,一個字一個字在心裡排練過,卻一個音都發不出來的獨白。

看到最後一頁時,陸嶼深的手已經抖得幾乎拿不住紙了。

最後一頁,沒有場景描述,沒有角色,只有空白處,用沈言最工整、也最用力的一行手寫字——

「我愛你,從十七歲到現在,從未停止。——沈言」

劇院裡安靜得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還有遠處海浪一遍遍沖刷礫石灘的聲音。

陸嶼深抬起頭,眼睛已經紅了。那雙總是能完美詮釋任何角色的眼睛,此刻卻連最基本的情緒管理都做不到,裡頭翻滾的全是慌亂、心疼、懊悔與一種近乎要將人溺斃的愛意。

「……這是要我念的?」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沈言站在舞台下,仰頭看著他,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眶也已經紅了。他把自己全部的勇氣,都押在了這十頁紙上。他不敢念,所以他把自己的聲音,交給了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他願意託付聲音的人。

陸嶼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走上金馬獎頒獎台那樣,整理了一下自己皺巴巴的衣領,然後一步一步,走到了舞台的正中央。

朝日座那盞塵封多年的主聚光燈,不知何時被沈言偷偷接上了電。鎢絲燈泡在電流不穩的滋滋聲中,艱難地亮了起來,一束暖黃色的、帶著無數飛塵的光柱,從高高的天花板上打下來,剛好籠罩住舞台中央那個高大的身影。光柱之外,整個戲院都是昏暗的,只有沈言一個觀眾,坐在第一排最中間那張已經掉了皮的絨布椅子上,像是這個世界上最忠實、也最唯一的信徒。

陸嶼深沒有用他那套在好萊塢訓練出來的、完美的發聲技巧。他的第一句台詞,念得生澀、乾啞,甚至有點破音。

「喂,沈言……你以後要是成了大編劇,第一個劇本要寫誰?」

他念第二句時,聲音開始哽咽。

「寫你。少來……你那個性子,敢寫我嗎?不敢當面說,所以才要寫下來啊。因為寫下來的話,就算我不敢看你的眼睛,你也能看見我的心。」

到中段時,他已經完全放棄了表演。什麼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什麼方法派,全都被他丟到了九霄雲外。他只是一個二十六歲的、剛找回記憶的男人,在念他十七歲的戀人寫給他的情書。他的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滴在泛黃的稿紙上,暈開了沈言的字跡。

「你為什麼不記得我了?我忘了全世界,也不敢忘了你……可是我連你的名字都叫不出來,我還算什麼?」他念到這裡,猛地抬起頭,看向台下的沈言,淚流滿面地、近乎嘶吼地問道,「沈言,我還算什麼?」

沈言早已哭得說不出話,只能用手死死地捂住嘴巴,肩膀劇烈地顫抖著。鹹澀的淚水從指縫間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衣領上。他看見聚光燈下的陸嶼深,那個驕傲到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卻為了他,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笨拙而真誠,毫無任何演技可言。卻比他演過的任何一部電影,都要動人一萬倍。

終於,陸嶼深翻到了最後一頁。

他看著那行字,哭著笑了出來。他用手背胡亂地抹了一把臉,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用一種最平靜、最堅定、最毫無保留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念出了那句遲到了七年的告白——

「我愛你,從十七歲到現在,從未停止。」

尾音還在佈滿灰塵的空氣裡震顫,陸嶼深就已經丟開了手中的稿紙。紙張像雪片一樣從舞台上散落下來,有的飄到了沈言的腳邊。

他幾乎是跳下舞台的,踉蹌了兩步,衝到第一排,一把將那個已經哭到快要窒息的人從椅子上拉了起來,狠狠地擁進懷裡。

「沈言……沈言……」他一遍遍地叫著他的名字,像是要把這三年來所有沒能叫出口的份,一次性全部補回來。他的吻落在沈言的額頭、眉心、被淚水浸濕的眼角,最後,終於顫抖著,貼上了那兩片同樣在顫抖的、柔軟的嘴唇。

這是他們失去記憶後的第一個真正的吻。

沒有任何劇本,沒有任何走位,沒有任何鏡頭。

一開始只是輕輕的碰觸,帶著淚水的鹹味,小心翼翼地試探。沈言的嘴唇因為長期的沉默而有些乾裂,陸嶼深便用舌尖溫柔地、一遍遍地舔舐、濡濕他,直到那兩片唇瓣重新變得潤澤、柔軟。沈言發出一聲細微的、像是小動物般的嗚咽,下意識地張開了嘴,陸嶼深便立刻加深了這個吻。

舌尖探入,勾纏。帶著咖啡殘留的苦味、淚水的鹹味,還有彼此身上那股經年不散的、雨後木質調的氣味。沈言的手無助地攀上陸嶼深的肩膀,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整個人都軟在了他懷裡,只能被動地承受著這個來得又急又深的吻。喉嚨深處溢出破碎的、含糊的氣音,那是三年來,他第一次發出接近聲音的、甜膩的聲響。

陸嶼深一手扣住他的後腦,一手死死地箍住他的腰,將他整個人都揉進自己懷裡,像是要把他嵌進骨血裡。這個吻帶著失而復得的狂熱,也帶著小心翼翼的珍視,吻得又兇又深,卻又在沈言快要喘不過氣時,溫柔地退開一點,讓他呼吸,然後再一次深深地吻下去。

聚光燈的光柱裡,無數的灰塵在他們的擁吻中飛舞,像是一場遲來的、盛大的首映。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沈言的雙腿已經軟到快要站不住,陸嶼深才微微退開,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兩人的呼吸都亂得一塌糊塗,唇瓣之間還牽著一絲曖昧的銀線。

「聽見了嗎?」陸嶼深的聲音啞得不像話,眼睛卻亮得驚人,他用拇指輕輕摩挲著沈言被吻到紅腫的嘴唇,一字一句地說,「我愛你。不是念你的台詞,是我,陸嶼深,愛你。」

沈言的眼淚又一次湧了出來,卻是帶著笑的。他用力地點頭,再點頭,然後踮起腳尖,主動地、笨拙地回吻了一下陸嶼深的嘴角。那是一個沒有任何技巧、卻用盡了全部勇氣的回應。

就在這份甜得讓人心尖發顫的靜謐中,沈言口袋裡的手機,突然瘋狂地震動了起來。

是張允浩,連續十幾條語音訊息轟炸,最後一條甚至直接轉成了文字,語氣驚慌失措——

「沈言!陸嶼深!你們他媽的還在朝日座嗎?快看社群!馬克那個瘋子開直播了!他放出空拍機的畫面,說已經鎖定你們的位置,今晚就要搞什麼『世紀大直擊』!還有……我剛剛查到,周蔚琪跟趙承遠的車,已經上蘇花公路了!」

與此同時,朝日座那扇被木條釘住的後台小窗外,那個昨夜一閃而過的紅色光點,再一次亮了起來。

這一次,它沒有一閃而過。而是穩穩地、長久地亮著,並伴隨著一陣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的、嗡嗡作響的螺旋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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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17章 狗仔的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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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嗡——

那陣細微卻尖銳的螺旋槳聲,像是一群被激怒的蜂群,正穿透聽潮鎮清晨薄薄的霧氣與雨後的潮氣,筆直地朝著朝日座的屋頂壓了下來。

後台那扇被木條交錯釘死的氣窗之外,那一點死死咬住他們的紅光,不再閃爍,而是穩定、冰冷地亮著。鏡頭的反光在斑駁的玻璃上切出一道詭異的十字星芒。

沈言口袋裡的手機還在瘋狂震動,嗡嗡的震動與頭頂的空拍機聲響形成了令人作嘔的共鳴。他整個人僵在陸嶼深的懷裡,剛剛因為那個吻而染上血色的臉頰,瞬間褪得比紙還白。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死死揪住了陸嶼深戲服的衣襬,指節用力到發青。

陸嶼深的反應更快。幾乎是在聽見張允浩那條轉成文字的語音訊息跳出來的瞬間,他眼底的柔軟與潮氣就被一種近乎兇狠的戾氣所取代。他一把將沈言往自己身後帶,用自己的背脊擋住了那扇氣窗,另一隻手則快速地抽走沈言的手機,點開了社群平台。

不需要搜尋,熱搜榜第一名已經血紅地爆開了。

【#世紀大直擊 #隕落影帝藏身廢棄戲院 #Mark開播倒數】

點進去,馬克那張化著過濃妝容、笑得油膩又亢奮的臉,佔滿了整個直播預告的封面。他背景就是一塊巨大的電子地圖,上面一個鮮紅的定位點,正不斷閃爍在宜蘭與花蓮交界的海岸線上,標題用最聳動的黃色字體寫著——《全網獨家!消失的頂流與他的啞巴編劇,聽潮鎮朝日座,今晚八點,不見不散!有本事就別逃!》

底下的即時彈幕已經以每秒上百條的速度瘋狂洗版。

「靠!真的假的?陸嶼深不是被封殺了嗎?還敢躲在那種鳥不生蛋的地方?」

「那個啞巴就是沈言吧?聽說當年縱火案他也在場欸,該不會是共犯?」

「Mark哥衝啊!把他們的臉拍清楚一點!我們要看現場抓姦!」

「有沒有人要組團去聽潮鎮朝聖?順便打卡廢墟戲院。」

演算法冰冷地將這場獵巫的狂歡推向每一個人的首頁。點閱、分享、按讚的數字,正以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速度向上竄升。這就是這個時代的審判,不需要證據,不需要法庭,只需要一個標題,一個定位,和一台空拍機。

「媽的。」陸嶼深低聲咒罵了一句,聲音因為壓抑的怒火而沙啞。他立刻將手機按掉,彷彿多看一秒都會髒了沈言的眼睛。他轉過身,雙手捧住沈言冰冷的臉頰,強迫他看著自己,「沈言,看著我,呼吸。跟著我呼吸,沒事的,那只是一台破機器,它拍不到什麼的。」

沈言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喉嚨裡發出細碎的、像是受傷小獸般的氣音。他想說話,想告訴陸嶼深他不怕空拍機,他怕的是那個標題裡「啞巴」兩個字再一次被赤裸裸地攤在數百萬人面前公審,想告訴他,他好不容易才在這個漏雨的戲院裡,找回一點點敢發出聲音的勇氣。可是越急,喉嚨就鎖得越緊,那股熟悉的、心因性的窒息感又一次扼住了他。他只能慌亂地搖頭,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手指顫抖地在空氣中比劃著,最後無助地抓住了陸嶼深的手腕。

陸嶼深的心被他這個眼神狠狠揪住,疼得發酸。他不再多說,只是傾身用力地抱緊他,用自己的體溫和心跳,去包裹住懷裡那個不斷發顫的靈魂。同時,他的眼神越過沈言的肩頭,死死地盯著那扇氣窗外的紅光,眼神像是要將那台機器生生瞪下來。

與此同時,蘇花公路蜿蜒的山路上,一台黑色的廂型車正破開海霧,平穩地疾駛。

後座上,趙承遠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灰色西裝,正慢條斯理地用平板電腦觀看著馬克的直播預告,嘴角勾起一抹斯文卻毫無溫度的微笑。他對面坐著的周蔚琪,則是一臉掩不住的焦躁與興奮,保養得宜的臉上因為連夜趕路而顯得有些浮腫,眼下是濃濃的黑眼圈。

「這個馬克,雖然是個譁眾取寵的小丑,但不得不說,在製造流量這件事上,確實是一把好用的刀。」趙承遠的聲音溫和得像是在談論天氣,「妳看,短短半小時,預約觀看人數已經破五十萬了。今晚八點,全台灣至少有三分之一的眼睛,會盯在聽潮鎮那個破戲院上。」

周蔚琪冷哼一聲,語氣尖銳,「一把刀用不好也會割到手。趙總,你確定他不會壞事?我可不想讓陸嶼深那個白眼狼再有任何翻身的機會。還有那個沈言,手上那本什麼《潮聲》的劇本,絕對不能讓它曝光!那是我們星燦的資產!」

「放心。」趙承遠將平板電腦關上,推了推鼻樑上的無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冷得像數據,「我已經讓法務部擬好聲明了。他們現在佔據的朝日座,是登記在鎮公所名下的廢棄公有建築,產權糾紛多年。我們只要以平台合作方的名義,檢舉他們非法侵佔、竊盜公有財產,再加上沈言當年與星燦簽的那份附帶優先改編權的經紀約還沒到期,《潮聲》從頭到尾都是星燦的東西。等到直播的最高潮,法務人員會『剛好』抵達現場,當著幾十萬觀眾的面,請他們離開。這叫什麼?這叫依法行政,觀眾只會拍手叫好。」

他頓了頓,笑意更深,「到時候,陸嶼深是擅闖公有地的過氣藝人,沈言是侵權違約的失格編劇。他們說的任何關於三年前那場火的『真相』,都不會有人相信了。輿論會先幫我們把他們釘死。」

周蔚琪聽完,臉上終於露出了滿意的、近乎殘忍的笑容,「還是趙總想得周到。我早就說了,藝人就是商品,不聽話的商品,就該銷毀。」

黑色廂型車加速,朝著地圖上那個閃爍的紅點駛去,像一頭聞到血腥味的鯊魚。

朝日座外,雨後的礫石小徑上,林茂雄正拎著一桶剛從海邊打來的、準備用來清洗戲院外牆的水,眉頭卻死死地皺了起來。

他是看著朝日座從輝煌走向廢棄的老放映師,對這附近每一寸土地的紋理都瞭如指掌。此刻,在戲院側門那條平時根本不會有車經過的泥濘小路上,清晰地印著兩道嶄新的、寬大的輪胎痕跡,一直延伸到後台那扇氣窗的正下方。輪胎紋路很新,不是鎮上那幾台老舊發財車的痕跡。

他心裡咯噔一下,立刻放下水桶,快步走向聽潮鎮唯一的咖啡店。

簡以晴的咖啡店才剛開門,門口的風鈴卻無精打采地響著。她臉色蒼白地站在櫃檯後,手裡緊緊攥著一張被揉皺的、像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張。紙上用粗黑的麥克筆潦草地寫著一行字——「少管閒事,不然連妳一起燒。」

字跡旁邊,還畫了一個簡陋的、正在燃燒的戲院圖案。

「以晴,怎麼了?」林茂雄沉聲問。

簡以晴抬起頭,眼眶有點紅,卻還是把紙條遞給他,聲音發抖,「早上開門就在門縫底下……茂雄哥,他們是不是……是不是又回來了?像三年前那樣?」她口中的他們,指的自然是那些曾經用資本與惡意,將聽潮鎮和朝日座一起拋棄的人。

林茂雄接過紙條,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沒有說話,只是將紙條對折,再對折,緊緊握進拳頭裡。海風從門外灌進來,帶著鹹味,卻吹不散那股令人不安的、焦躁的氣味。

就在這時,沈言的手機再一次響了起來,這一次是直接的來電顯示,來電人是張允浩。

陸嶼深幫他接起,並按下了擴音。

張允浩的聲音幾乎是用吼的,背景還夾雜著陳樂樂在另一頭氣急敗壞的罵聲和高鐵疾駛的風聲,他們顯然正在趕來的路上。

「沈言!陸嶼深!你們聽得到嗎?幹!先別管馬克那個王八蛋了!我剛剛駭進……不是,我剛剛收到業界群組的消息!平台那邊動真格的了!」張允浩的語速快得像機關槍,「趙承遠那個混蛋直接透過星燦的法務,發函給聽潮鎮公所,說你們非法侵佔公有建築,要求公所立刻排除佔用!鎮公所那個怕事的秘書,已經蓋章了!他們的法務團隊跟保全,現在已經跟周蔚琪的車一起在路上了!最快中午前就會到!」

「他們這是要直接把你們從朝日座裡拖出來!到時候馬克的直播鏡頭一拍,你們就是全網直播的非法入侵者!到時候就算你們有十張嘴,說什麼都沒人會信了!」陳樂樂搶過電話,聲音又急又氣,「我跟允浩還有兩個小時才會到!你們現在怎麼辦?要不要先離開?先找個地方躲起來!」

電話裡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顆釘子,將沈言和陸嶼深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名為「家」的安全屋,一寸寸地釘上封條。

沈言靠在陸嶼深懷裡,聽著電話裡朋友們焦急的聲音,又抬頭看著氣窗外那台嗡嗡作響、如影隨形的空拍機。他忽然覺得,這個世界真的好吵,吵到他的耳朵都要聾了。城市的演算法、媒體的惡意、資本的合約,每一種聲音都在告訴他們——你們不配擁有庇護所。

陸嶼深掛掉電話,將手機緊緊握在手心,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低下頭,看著沈言那張寫滿了無助與恐懼,卻又強行忍耐著不讓眼淚掉下來的臉。

他知道,沈言在害怕,害怕再一次失去聲音,害怕再一次失去他。

「別怕。」陸嶼深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近乎瘋狂的堅定。他捧起沈言的臉,用拇指抹去他眼角的淚,然後轉頭看向舞台中央那台老舊的打字機,和那疊他們熬了無數個夜晚才寫完的《潮聲》手稿。

窗外的螺旋槳聲越來越近,甚至開始透過老舊的屋頂,投下一道緩慢移動的、探照燈般的光束,在佈滿灰塵的觀眾席上掃來掃去。

緊接著,一陣更為刺耳的、由遠及近的煞車聲,劃破了聽潮鎮雨後短暫的寧靜。

不是一輛,是好幾輛。

透過朝日座正門那扇破了洞的木門縫隙,可以清楚地看見,兩台印著某家大型串流平台LOGO的黑色休旅車,以及那台他們在影片中見過的、周蔚琪與趙承遠的廂型車,已經一前一後地停在了戲院門口那片小小的空地上。車門打開,幾個穿著筆挺西裝、提著公事包的男人,以及幾個穿著保全制服的壯漢,面無表情地走了下來。

為首的那個法務人員,已經從公事包裡拿出了一張蓋著鮮紅官印的公文,作勢就要往朝日座那扇搖搖欲墜的大門上貼。

而頭頂那台空拍機的紅光,也在此刻調整好了角度,將鏡頭穩穩地對準了戲院的大門,鏡頭上的指示燈由紅轉綠——

代表著,直播,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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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18章 潮聲的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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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的綠燈亮起的那一瞬間,整個朝日座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

頭頂那台嗡鳴的空拍機不再只是窺探,它鏡頭上的綠點穩定而冰冷,像是一隻不眨眼的眼睛,正透過馬克那個擁有三百萬追蹤者的頻道,將這座被遺忘的戲院、門口那兩輛印著「星潮星光」巨大LOGO的黑色休旅車、以及那幾個手持公文、面無表情的法務人員,一幀不漏地推送到全台北、全洛杉磯,甚至所有還醒著的、正在滑著手機的觀眾眼前。彈幕已經開始瘋狂捲動,即使隔著厚重的木門與斑駁的牆壁,沈言似乎都能聽見那些由文字組成的尖叫與謾罵。

「各位觀眾朋友大家好!你們最愛的馬克來啦!」空拍機收音傳來經過網路壓縮後、顯得有些失真的、馬克那刻意拔高而油膩的聲音,「我們現在就在傳說中的聽潮鎮!看到了嗎?這就是那個詐欺編劇跟過氣影帝躲藏的廢墟!我旁邊這兩位就是星潮的法務團隊,他們手上拿的可是法院核發的強制執行公文,今天就要來替正義、替被拖欠的違約金討回公道!來,鏡頭帶一下那扇門——」

門外,穿著深灰色西裝的法務主管已經將那張蓋著鮮紅官印的公文舉了起來,對著空拍機的鏡頭展示,嘴裡念著制式的法律條文,聲音透過劣質的直播麥克風變得斷斷續續:「……經查,此建築為宜蘭縣政府列管之閒置公有財產……未經許可佔用……限期今日下午五點前自行搬離……否則將依法排除……」

沈言的手指是冰的。

他下意識地抓緊了陸嶼深的手臂,指甲幾乎要陷進對方黑色襯衫底下的皮膚裡。他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那種熟悉的、令人作嘔的窒息感又回來了。七年前,他也是這樣站在走廊上,看著自己被貼上各種標籤、被所有人用鏡頭審判,卻發不出一點聲音。這一次,歷史又要重演了嗎?他害怕,不是害怕那些西裝筆挺的人衝進來把他們拖出去,而是害怕他好不容易才重新學會用文字構築的世界,會再次被那三十秒的惡意剪輯徹底碾碎。害怕他如果再次失語,陸嶼深會不會又一次從他的生命裡消失。

「別怕。」

陸嶼深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很低,很穩,卻帶著一種近乎玉石俱焚的顫抖。他捧起沈言的臉,強迫他抬起頭,看著自己的眼睛。那雙曾經被譽為最會演戲的眼睛,此刻沒有任何表演,只剩下燃燒的、赤裸的憤怒與心疼。他的拇指用力抹去沈言眼角不受控制滑落的淚水,指腹粗糙而溫熱。

沈言張了張嘴,沒有聲音,只有急促的氣音。他慌亂地搖頭,然後猛地掙脫陸嶼深的手,跌跌撞撞地衝向舞台中央那台老舊的打字機。

那是他們的方舟。

他顫抖著將一張泛黃的紙捲進滾筒,喀啦喀啦的金屬聲在寂靜的戲院裡顯得格外清脆。門外的法務人員已經開始拍門,砰、砰、砰,每一下都讓老舊的木門簌簌掉下灰塵。馬克誇張的旁白還在繼續:「看來裡面的人不敢出來了呢?是不是心虛了?大家快把直播分享出去,讓更多人來見證這歷史性的一刻!」

打字機的敲擊聲,卻在此刻清晰地響了起來,壓過了門外的喧囂。

沈言用盡全身的力氣,一個字、一個字地敲著。

「我們不逃了。」

他敲完,將紙張抽出來,轉身,高高舉起,對著陸嶼深,也對著頭頂那台正在直播的空拍機鏡頭。

陸嶼深看著那五個字,瞳孔狠狠一縮,隨即,他笑了。那是一個混合著震驚、狂喜與瘋狂的笑容,他眼中的恐懼在一瞬間被另一種更熾熱的東西取代。

「對,我們不逃了!」陸嶼深大步走上前,一把將沈言連同那張紙一起擁入懷中,他對著空拍機的鏡頭,對著那數萬、數十萬正在觀看直播的無形觀眾,用他那把曾經讓無數人為之瘋狂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吼道:「馬克!趙承遠!周蔚琪!你們不是想看戲嗎?好,老子今天就演給你們看!有種就把門撞開,進來看個清楚!」

他抱著沈言,轉身看向這座破敗卻溫暖的戲院。午後的光線從屋頂的破洞斜斜地切進來,空氣中漂浮著無數金色的塵埃,落在那一排排暗紅色的絨布座椅上,落在那座嘎吱作響的木質舞台上。

「我們就在這裡演,」陸嶼深低頭,看著懷裡的沈言,聲音溫柔得像是在說一個最鄭重的誓言,「演我們的《潮聲》。讓他們的審判場,變成我們的劇場。」

沈言的眼淚再次湧了出來,這一次卻是用力地點頭。

決定做出的那一刻,恐懼反而退潮了。

陸嶼深立刻掏出手機,撥給了張允浩。電話幾乎是秒接,那頭傳來張允浩氣喘吁吁、背景還有高速公路風切聲的吼叫:「幹!陸嶼深你他媽終於接電話了!我跟樂樂已經在蘇花公路上了!陳樂樂這個瘋女人一聽到馬克開直播,直接把我們工作室那台用了五年的Sony FX6跟所有的燈都搬上車了!你們撐住!還有半小時!半小時我們就到!」

「不夠,」陸嶼深冷靜地說,語速飛快,「幫我把直播訊號劫了。馬克的直播不是透過星潮的協作平台轉播的嗎?你之前不是說你黑進去過他們的後台?我要你把我們的畫面,反向接進他的頻道裡。」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隨即爆出陳樂樂標誌性的嗆辣聲音,顯然她開了擴音:「陸大明星你總算有點腦子了!老娘早就想這麼幹了!你以為我帶這麼多器材是要去拍風景照嗎?等著,老娘讓全網的人都給你們當觀眾!」

掛掉電話,沈言已經又在打字機前坐下。這一次,他的背影不再顫抖。

簡以晴是第一個衝進戲院的鎮民。她甚至還穿著咖啡店的圍裙,手裡提著一個巨大的保溫桶,頭髮被海風吹得有些凌亂。她身後跟著林茂雄,林老闆手裡拿著一個生鏽的工具箱,臉色凝重。

「我聽到聲音就知道出事了,」簡以晴將保溫桶重重放在地上,裡面是還冒著熱氣的、鎮上阿嬤們連夜煮好的薑茶,「要觀眾是吧?我已經在鎮上的群組發了,說朝日座今晚要演一齣真正屬於我們聽潮鎮的戲。願意來的,現在都去換衣服了。」

林茂雄沒有多話,只是默默地走向舞台後方的配電箱。那裡的線路已經因為長年潮濕而氧化發黑。「燈光跟那台老放映機,我來想辦法,」他打開工具箱,裡面是各種老式的鉗子與電線,「這戲院當年是我爸跟我一起蓋的,沒有人比我更熟它的骨頭。只要電線沒斷,我就能讓它亮起來。」

沈言抬起頭,對著他們用力地、用唇語說了一聲:「謝謝。」

沒有聲音,卻比任何聲音都更讓人鼻酸。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朝日座像是一座從沉睡中被強行喚醒的鯨魚,開始緩慢而笨重地呼吸。

張允浩與陳樂樂的廂型車以一種近乎甩尾的姿態衝進了戲院前的小空地,濺起一片泥濘。他們甚至來不及跟門口那些錯愕的法務人員對視,就直接將後車廂打開,扛著腳架、補光燈、收音桿與一台筆記型電腦衝了進來。陳樂樂一進門就開始罵髒話,一邊罵一邊以驚人的效率架設機器:「這什麼爛網路!張允浩你快去跟林老闆借有線網路!我要把訊號切進去!」

張允浩則衝到沈言身邊,一把抱住他:「沒事了,兄弟,我們來了。」然後他看向陸嶼深,兩人交換了一個男人之間才懂的、無需言語的眼神。

戲院外,法務人員與馬克的團隊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混亂搞得有些不知所措。直播間的彈幕也開始出現困惑的言論:「怎麼回事?怎麼有人搬器材進去?」「他們想幹嘛?還想負隅頑抗嗎?」馬克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不確定:「呃……看來裡面的人好像在準備什麼……不管了,我們就堵在門口,看他們能玩出什麼花樣!」

而戲院內,一場真正的戰爭才剛要開始。

沈言坐在舞台側邊的舊課桌前,面前攤開的是《潮聲》最終版的手稿。他的手指在鍵盤上翻飛,但這一次不再是為了傾訴恐懼,而是為了戰鬥。他將自己這幾個月來所有的失語、所有的沉默、所有的恐懼,以及陸嶼深所有的偽裝、所有的逞強、所有的孤獨,全部化作了台詞。他刪去了原本劇本中所有華麗的獨白,只留下最笨拙、最直接的對話。他將最後一幕,改成了一個沒有劇本的現場——他要陸嶼深在舞台上,真正地、對著他,說出那句話。

另一邊,陸嶼深正在舞台中央做最後的排練。沒有華服,沒有精緻的妝容,他只穿著那件沈言最熟悉的、洗到發白的深藍色襯衫。他一遍又一遍地念著沈言新寫的台詞,聲音在空曠的戲院裡迴盪。起初,他的聲音裡還有演員的技巧與痕跡,但在沈言一次次用紅筆圈出「這裡不要演,用說的就好」的註記後,他的聲音漸漸變得乾澀、沙啞,卻也越來越真實。

林茂雄成功了。當他將最後一條主電線接上的瞬間,舞台頂上那排塵封了十年的鎢絲燈泡,竟真的在一陣滋滋的電流聲後,一盞接著一盞地亮了起來。溫暖的、帶著些許昏黃的燈光,瞬間驅散了戲院內長年的陰鬱,也將舞台照得如同白晝。與此同時,那台老式的膠卷放映機也被他修復,鏡頭投射出一道光束,恰好落在舞台後方的白色幕布上,上面什麼都沒有,只等著被故事填滿。

簡以晴帶著第一批鎮民回來了。不是很多人,大約二十多個,大多是留守的老人、帶著孩子的婦人,以及幾個放學後被拉來幫忙的中學生。老裁縫顫巍巍地捧著一套熨燙平整的高中制服,那是他按照沈言劇本裡的描述,連夜修改好的。雜貨店的老闆娘提來了兩桶顏料,孩子們則拿著抹布,認真地擦拭著每一張座椅。沒有人多問什麼,他們只是安靜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完成著自己的那一小部分工作。沈言將手抄的、每人只有一句台詞的小紙條發給他們,老人們戴上老花眼鏡,一個字一個字地念著,臉上露出靦腆的笑容。

陳樂樂架好了最後一台攝影機,將訊號線接入了筆記型電腦。螢幕上,馬克的直播間觀看人數已經突破了四十萬,而且還在以恐怖的速度向上攀升。所有的彈幕都在叫囂著要他們滾出來道歉。

「好了,」陳樂樂深吸一口氣,手指懸在Enter鍵上,看向舞台上的兩人,「只要我一按下去,我們這裡的畫面就會強制覆蓋掉馬克的直播訊號。到時候,全網四十萬人,看到的將不再是門口那幾張西裝臉,而是你們。」

舞台上,燈光已經就位。觀眾席上,二十多位鎮民有些緊張地坐著,手裡緊緊攥著那張小紙條。張允浩站在最後一排,扛著攝影機,對著陸嶼深比了一個OK的手勢。簡以晴與林茂雄站在側幕,眼中滿是擔憂與鼓勵。

陸嶼深站在舞台中央,向沈言伸出手。

沈言深吸一口氣,將自己冰冷的手,放入了那隻溫暖而乾燥的手掌中。他不再顫抖。

門外,法務主管似乎終於失去了耐心,他對著身後的保全一揮手,厲聲喝道:「時間到了!把門撞開!依法執行!」

巨大的撞擊聲響起,整扇木門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

也就在同一秒,陳樂樂用力敲下了Enter鍵。

朝日座內,所有的燈光,在瞬間熄滅。

下一秒,一束追光燈,精準地打在了舞台中央,緊緊牽著手的兩人身上。

而馬克直播間的四十萬名觀眾,眼前的畫面猛地一黑,隨即,那扇即將被撞開的木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個讓他們既熟悉又陌生的、過氣影帝的臉。他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久違的、屬於王者的、卻又帶著無比真誠的微笑。

他開口,聲音透過全新的麥克風,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網路世界。

「歡迎來到,聽潮鎮的朝日座。」

「今晚,為你們演出的劇目是——《潮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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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19章 鎮民們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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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聲撞擊並沒有立刻發生。

至少,在沈言的感官裡,是這樣。

門外的法務主管舉起手,保全的肩膀繃緊、後撤半步,木門的纖維因為數十年的潮氣早已膨脹脆化,只要再一次暴力的衝撞,朝日座那兩扇從昭和時期就佇立到現在的檜木大門就會應聲而碎。門內,追光燈的光束像是刀鋒一樣切開了黑暗,精準地落在舞台中央,落在沈言與陸嶼深交握的雙手上。門外是即將闖入的審判,門內是即將開始的演出。

而在這被拉長的、窒息的一秒鐘之前,時間其實還剩下整整十二個小時。

那是公演的前一夜,聽潮鎮下了一整天的雨終於停了。

沒有熱搜,沒有直播,沒有四十萬雙眼睛。朝日座的鐵捲門半拉著,從縫隙裡漏出一條昏黃的光,吸引著小鎮上那些已經很久沒有在夜裡出門的人們。

第一個推開門的是住在戲院對面巷子裡的秀枝婆婆。她已經八十多歲,是鎮上唯一還在踩著古老勝家縫紉機的老裁縫,手因為長年握剪刀而變形,卻依然靈巧。她手裡提著一個泛黃的牛皮紙袋,袋子裡裝著一套洗得發白、摺得整整齊齊的制服。

「聽說,你們要演戲?」婆婆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濃濃的宜蘭腔,她把紙袋遞給陸嶼深,眼神卻在打量他的肩寬與腰身。「簡小姐說你們需要一套高中制服。我把我孫子那套翻出來了,他去台北讀大學就沒回來過,放了七年,霉味重了點。」

那是聽潮高中的制服,藍白相間,領口已經有些鬆脫。陸嶼深愣住了,他認得這個款式。七年前,他與沈言就是穿著這樣的制服,在同樣破舊的舞台上,演過那齣未完成的《聽潮》。

「太大了。」秀枝婆婆踮起腳,捏了捏陸嶼深的肩線,皺眉道:「你這孩子,看起來風光,其實瘦得跟竹竿一樣。等著,婆婆給你改。」

她就那樣在舞台側邊的燈光下,戴起老花眼鏡,咬斷線頭,一針一線地為陸嶼深修改制服。縫紉機的嗒嗒聲在空曠的戲院裡迴盪,節奏穩定而溫暖。陸嶼深站在小板凳上,不敢亂動,他看著婆婆專注的側臉,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這些年來,他的每一套戲服都是品牌贊助,由最頂尖的造型師用別針固定,從來沒有人像這樣,為他一針一線地縫補。

「別繃著臉,」婆婆一邊縫,一邊頭也不抬地說:「演戲是好事。我們這個鎮,已經很久沒有人演戲給我們看了。」

與此同時,雜貨店的美惠阿姨也抱著一個紙箱氣喘吁吁地衝了進來。紙箱裡是顏料,一罐罐被海風鏽蝕了鐵蓋的水彩與廣告顏料,還有一大捲泛黃的厚紙板。

「拍謝拍謝,來晚了!」美惠阿姨把紙箱重重放在地上,「聽說你們要畫海報?我先生以前是廟會畫看板的,這些顏料放很久了,不知道還能不能用。你們儘管拿去用,不夠我再去倉庫挖!」

沈言蹲下身,打開其中一罐深藍色的顏料。顏料已經有些乾涸,散發出松節油與鐵鏽混合的氣味。他用手指沾了一點,抹在紙板上,顏色依舊濃郁。他抬起頭,對著美惠阿姨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眶微紅。美惠阿姨卻豪爽地拍拍他的背:「謝什麼謝!這間戲院以前放《梁祝》的時候,我阿公阿嬤就是在這裡牽手的。能再看到海報掛上去,比什麼都好!」

孩子們是最後一波到來的。五、六個國小年紀的孩子,由簡以晴帶領著,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條抹布和一個小水桶。他們像是接到了什麼神聖的任務,嚴肅地分散在觀眾席中,一張一張地擦拭那些暗紅色的絨布座椅。

椅子上積了厚厚一層灰塵,有些椅背甚至被老鼠啃出了破洞。孩子們卻擦得無比認真,有個綁著馬尾的小女孩甚至跪在地上,用抹布仔細地擦著椅腳的雕花。

「哥哥,這個椅子好香喔。」一個小男孩忽然抬頭對沈言說,他剛擦完一張椅子,手上全是灰。「有一種太陽的味道。」

沈言走過去,輕輕摸了摸那張被擦得半新的椅子。絨布因為長年未使用而變得粗糙,但在燈光下,卻隱隱透出一種被遺忘的華麗。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走進朝日座的午後,陽光從破掉的屋頂斜斜地照進來,灰塵在光柱中飛舞,整個空間都瀰漫著霉味與海鹽的氣味。而現在,隨著每一張椅子被擦亮,那股霉味正一點一點被肥皂水的清香所取代。

他沒有辦法用聲音回答小男孩,只是從口袋裡拿出隨身的筆記本,寫下了一行字,遞給他看。

【謝謝你,讓它重新被坐著了。】

小男孩看完,咧開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笑容。

整個夜晚,朝日座像是一座重新活過來的工廠。每個人都在忙碌,卻沒有人覺得吵雜。林茂雄大叔踩在高高的木梯上,一顆一顆地更換舞台頂上那些早已燒壞的鎢絲燈泡。每換上一顆,舞台就亮起一小塊。簡以晴則帶著幾個年輕人,把美惠阿姨提供的紙板鋪在舞台後方,用最笨拙卻也最真誠的筆觸,畫出了一片屬於聽潮鎮的海。不是什麼精緻的布景,只是用深藍與淺藍交疊出的波浪,還有幾隻用白色顏料點出的海鷗,卻讓整個舞台瞬間有了靈魂。

沈言坐在舞台最前方的地板上,膝蓋上攤著那台從台北帶來的老式打字機,還有一疊已經寫了又改、改了又寫的手稿。最終版的《潮聲》劇本已經完成,但他今晚要做的,是最後一件事。

他將劇本的最後三頁撕了下來,重新塞進打字機。喀嗒、喀嗒,打字機的聲音在嗒嗒的縫紉聲與孩子們的嬉鬧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沒有為自己和陸嶼深寫獨白。

他為每一個今晚來到這裡的人,都寫了一句台詞。

給秀枝婆婆的,是一句關於等待的台詞:「我等的那個人,說好會回來看戲的,我就一直在這裡等。」給美惠阿姨的,是一句關於顏色的台詞:「海的顏色,每天都不一樣,但不管什麼顏色,都是我們的海。」給擦椅子的小女孩的,是一句最簡單的台詞:「歡迎光臨。」

他把這些寫在裁成小紙條的影印紙上,一張一張,親手遞給他們。

「這是什麼?」美惠阿姨好奇地接過。

沈言有些緊張地比劃著,又在筆記本上寫道:【明天的演出,如果你們願意,可以念出這句話。不願意也沒關係,坐在台下就好。你們就是這個故事的一部分。】

秀枝婆婆戴著老花眼鏡,仔細地看著紙條上的字,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它摺好,放進了胸前的口袋,拍了拍:「我會念的。我孫子以前最愛聽我念故事了。」

那一瞬間,沈言忽然覺得,自己長達三年的失語,好像第一次有了意義。他的沉默不再是缺陷,不再是需要被同情的病症。他的沉默,讓他學會了聆聽那些最細微的聲音——縫紉機的嗒嗒聲、顏料罐打開時的波一聲、孩子們擦拭椅子時的唰唰聲。這些聲音,都被他寫進了劇本裡。而他寫出的文字,也終於不再只是寫給自己看的獨白,而是成為了讓其他沉默的人,也能開口說話的橋樑。

他抬起頭,正好對上陸嶼深的視線。

陸嶼深已經換上了那套修改好的高中制服。尺寸剛好,藍白的顏色襯得他少了幾分影帝的銳利,多了幾分少年時的青澀。他站在舞台中央,有些不自在地拉扯著衣襬,卻在看到沈言的瞬間,露出了笑容。

他沒有演。那個笑容裡沒有任何技巧,只是單純的、因為看到心愛之人而產生的喜悅。

「怎麼樣?」他走到沈言身邊,輕聲問,「像不像十七歲?」

沈言看著他,眼眶忽然有些濕熱。他點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下:【比十七歲更帥。因為現在的你,眼裡有光。】

陸嶼深看完,耳朵瞬間紅了。他有些羞惱地別過頭,毒舌的本能又想發作,卻在看到周圍那些忙碌而溫暖的身影時,硬生生地忍了回去。他只是伸出手,用力地揉了揉沈言的頭髮,低聲說:「少肉麻了,編劇大人。」

就在這時,戲院側門被輕輕推開,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走了進來。

是林孝博。

他穿著一件簡單的灰色風衣,手裡提著一個小小的醫療箱,臉上依舊是那副寡言嚴肅的表情。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安靜地走到角落,對著正扛著攝影機測試燈光的張允浩點了點頭,然後將視線投向舞台上的沈言與陸嶼深。

沈言有些驚訝地站起身。林孝博是他在台北時,唯一信任的心理醫師,也是少數知道他失語症真正病因的人。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林孝博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走過來,將一張名片大小的紙條遞給沈言。上面是他的字跡,簡潔有力:【我不看熱搜,只看病人。蘇映棠說你們需要一個在現場的人。我就在側幕,有需要,隨時看我。】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不大,卻讓沈言整個人都安定了下來:「別怕說不出來。說不出來,就寫。寫不出來,就讓他替你說。你們已經找到方法了,不是嗎?」

沈言緊緊攥著那張紙條,用力地、深深地點了頭。

夜越來越深,但朝日座的燈光卻越來越亮。所有的鎢絲燈泡都被換上了,暖黃色的光芒從舞台頂上傾瀉而下,照亮了新畫好的海報、擦亮的座椅、還有每一張因為參與而變得生動的臉孔。有人在戲院門口掛起了一串昭和時期留下的小燈泡,燈光一閃一閃,像是星星落在了這個被遺忘的小鎮上。

鎮上的老人們說,他們已經很多年沒有看到朝日座在夜裡亮得像這樣了。彷彿時光倒流,回到了那個鐵路還沒廢線、漁獲還很豐饒、每到週末戲院門口就會大排長龍的年代。

這不是什麼盛大的首映會,沒有紅毯,沒有鎂光燈。只是一群被時代遺忘的人,在一座漏雨的戲院裡,用最笨拙的方式,重新點亮了一盞燈。

張允浩站在觀眾席的最後一排,看著眼前的一切,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他舉起手機,想拍下這個畫面,卻被陳樂樂一巴掌拍在手臂上。

「拍什麼拍!留點電,明天還有硬仗要打!」陳樂樂壓低聲音罵道,但她的眼睛也是紅的。她看著舞台上緊緊靠在一起的兩人,又看了看滿場溫暖的燈光,忽然笑了:「靠,搞得我都想哭了。這比台北那些首映會好看一百倍。」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這股久違的溫暖中時,張允浩口袋裡的手機,卻在此刻極不合時宜地、瘋狂震動了起來。

他拿出來一看,是蘇映棠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

螢幕上寫著:【趙承遠的車隊提前出發了,定位顯示已過蘇花公路,比預計早六小時。周蔚琪跟馬克在一起,開著直播來的。你們還有多久?】

張允浩猛地抬起頭,看向舞台上還渾然不覺的沈言與陸嶼深,又看向門外那片被燈光照亮、卻依舊黑暗的雨巷。

溫暖的燈光下,一股寒意,正沿著他的脊背,悄悄爬了上來。

公演的時間,被迫提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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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20章 直播審判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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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朝日座鐵皮屋頂上的雨聲從原本綿密的細碎轉為急促的鼓點,劈啪砸在生鏽的浪板上,像是無數隻焦躁的手指在催促什麼。張允浩握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螢幕的冷光映在他臉上,把他剛剛還溫熱的笑意全數凍結。

陳樂樂察覺到他的不對勁,立刻湊過來,壓低聲音問:「怎麼了?」

張允浩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手機遞給她。陳樂樂掃了一眼那行字,瞳孔微微一縮,隨即抬頭望向舞台。舞台上,沈言正坐在那台老舊的打字機前,指尖輕輕撫過泛黃的紙張,陸嶼深站在他身後半步,替他披上了一件從老裁縫那裡借來的、帶著淡淡樟腦味的戲服外套。兩人的影子在剛修好的暖黃色舞台燈下交疊在一起,安靜而專注,對即將到來的風暴渾然不覺。

「還有六小時變成不到一小時。」張允浩的聲音乾澀,「他們直接開著直播過來,這是要把驅離現場當成公開處刑。」

陳樂樂咬了咬牙,立刻從背包裡掏出筆電,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林茂雄大哥,燈光跟投影還能撐多久?簡以晴,妳讓鎮民們先不要走。」她一邊低聲指揮,一邊對張允浩使了個眼色,「照原計畫,劫持訊號。既然他們要直播,我們就送給他們一場全世界都不得不看的直播。」

張允浩深吸一口氣,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他快步衝上舞台,來到沈言與陸嶼深身邊。

「沈言,陸嶼深。」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急切,「趙承遠跟周蔚琪提早來了,馬克開著直播,線上已經開始預熱,再過二十分鐘就會到門口。我們沒時間等明天了。」

沈言的手猛地頓住。他的背脊幾不可察地繃緊,原本就蒼白的指尖又白了幾分。他抬起頭,看向陸嶼深。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清晰的不安與詢問。

陸嶼深卻只用了半秒就消化了這個消息。他臉上那點剛被溫暖燈光烘出的柔軟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沈言最熟悉的、屬於頂流演員陸嶼深的那種近乎倨傲的冷靜。驕傲而熾熱,像一把出鞘的刀。

「那就提前開演。」陸嶼深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凝滯的空氣裡,「他們想看我們慌張逃跑?我們偏要讓他們買票進場。」他轉頭看向沈言,伸手,極輕卻極穩地按住了沈言放在打字機上的手,掌心溫熱,「沈言,敢不敢跟我一起,把我們的故事演給五十萬人看?」

沈言望著他,望著他眼底那簇毫不動搖的火焰,喉結艱難地動了一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只是用力地、重重地點了頭,然後將一張全新的白紙,喀嚓一聲,俐落地捲進了打字機的滾筒。

喀嚓。那是開戰的訊號。

朝日座的大門被重新關上,厚重的木門與鐵栓發出沉悶的聲響。觀眾席上的鎮民們原本還因張允浩兩人的緊張而騷動,但在簡以晴與林茂雄的安撫下,漸漸安靜下來。孩子們被大人抱在懷裡,老裁縫緊張地絞著手,雜貨店老闆娘握緊了拳頭。每個人都坐在剛被擦拭得一塵不染的絨布座椅上,像是最忠實的觀眾。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雨聲成了唯一的背景音樂。

二十分鐘後,刺耳的煞車聲與引擎聲撕裂了雨巷的寧靜。數道強烈的車頭燈光柱直射在朝日座斑駁的牆面上,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器材碰撞聲,以及一個沈言與陸嶼深都極其熟悉的、帶著誇張亢奮的男聲。

「各位線上嗨起來!家人們,我現在就在傳說中的聽潮鎮朝日座門口!就是那個被網友封為最強小三沈言跟過氣影帝陸嶼深非法佔據的廢棄戲院!我旁邊這位是趙承遠趙總的法務代表,還有陸嶼深的前經紀人周蔚琪周姐!今天我們就要直擊,平台是如何依法強制驅離這兩個說謊精!線上人數已經破三十萬了,大家禮物刷起來!」

是馬克。他穿著一件螢光色的防水外套,舉著自拍桿與補光燈,鏡頭毫不客氣地對準朝日座緊閉的大門。周蔚琪撐著一把昂貴的黑傘,臉上掛著刻薄的、勝券在握的笑意。而兩個穿著深色西裝的法務人員則面無表情地走上前,用力拍打著大門。

「裡面的人聽著!你們已經涉嫌非法侵占公有文化資產,並違反經紀合約,限你們五分鐘內開門配合調查,否則我們將依法強制進入!」

砰、砰、砰!拍門聲透過木板,震得戲院裡的灰塵簌簌落下。線上彈幕以每秒上百條的速度瘋狂洗刷著,全是謾罵與看好戲的嘲諷。

【開門啊!心虛了是不是?】

【沈言不是啞巴嗎?怎麼有臉佔人家房子】

【陸嶼深還演什麼,滾出來道歉啦】

就在法務的手即將再次砸向門板的瞬間——

嘎吱。

門,從裡面被拉開了。

但迎接他們的,不是驚慌失措的兩張臉,而是一片突如其來的黑暗。

原本照亮門口的車頭燈與馬克的補光燈,在門開的同時,被張允浩切掉了朝日座外所有的電源。整個世界陷入了一種雨夜特有的、黏稠的黑暗。馬克的直播畫面瞬間只剩下雜訊與驚呼。

「怎麼回事?斷訊了?」馬克錯愕地拍打著器材。

下一秒,一道雪白而強烈的追光燈,自戲院深處猛然亮起,如同一把利劍,筆直地刺破黑暗,精準地打在了舞台中央。

光柱下,陸嶼深穿著那件洗得發白卻熨燙得筆挺的高中制服,安靜地站在那裡。他的頭髮被刻意梳成了少年時的模樣,露出了光潔的額頭,那張曾被譽為全亞洲最英俊的臉,在強光下顯得既脆弱又倔強。而他身側的陰影裡,沈言坐在打字機前,背挺得筆直,像一座沉默的燈塔。

張允浩的聲音透過他提前佈好的音響系統,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戲院,也透過他早已寫好的程式,反向劫持了馬克的直播訊號,強行覆蓋了他的畫面。

馬克錯愕地發現,自己的直播間標題被強制更改,線上人數非但沒有掉,反而以恐怖的速度飆升——四十萬、四十五萬、五十萬——所有被標題騙進來看審判的觀眾,此刻被迫觀看著這場突如其來的演出。

「歡迎來到朝日座。」陸嶼深開口了。他的聲音透過老舊的麥克風,帶著微微的電流雜訊,卻磁性得讓人頭皮發麻。那不是他平時用來應付媒體的、完美無瑕的台詞腔調,而是一種更生澀、更真實的、屬於十七歲少年的嗓音,「今晚為各位演出的劇目是——《潮聲》。」

沈言的手指,動了。

喀、喀、喀、喀。老式打字機的金屬字鍵敲擊在紙張上,發出清脆而富有節奏的聲響,透過麥克風被無限放大,成了這場戲唯一的鼓點。第一行字被打了出來,透過林茂雄連夜修好的老式投影機,清晰地投射在舞台後方的白幕上。

【第一幕:夏天的教室,風扇很慢,你的笑容很亮。】

陸嶼深笑了。那個笑容乾淨得讓現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言,你又在寫什麼?」他念出了沈言為他寫的台詞,眼神卻溫柔地落在身旁那個沉默的身影上,「老師說你的作文是全班寫得最好的,但我覺得,你低頭寫字的樣子,比作文好看一百倍。」

台下,周蔚琪的臉色變了。她認得那個場景,那是沈言高中時投稿得獎的散文內容,也是陸嶼深高二那年校慶話劇的台詞。趙承遠的法務皺起眉頭,想上前關掉投影,卻被陳樂樂與幾位鎮民不著痕跡地擋住了去路。

馬克還在徒勞地想搶回直播主導權,但他的彈幕已經徹底失控。

【這是什麼?演戲?】

【等等,這劇本有點好哭……】

【劫持直播?這兩個人瘋了嗎?】

喀喀喀。沈言沒有停,打字聲越來越快。

【那天放學後,你把我堵在器材室,你說,你喜歡我。但我太膽小了,我沒有說話,我只是跑掉了。對不起。】

陸嶼深的聲音也隨之顫抖起來,那層完美的演技外殼出現了一絲裂痕。「你跑什麼?我又不會吃了你。」他依照劇本,霸道地走向打字機,一把抓住沈言的手腕,將他從座位上拉了起來,兩人的距離近到能聽見彼此急促的呼吸,「沈言,你知不知道,我等你那句話,等了整個夏天?」

沈言被他拉著,被迫抬頭。舞台的追光將他臉上的每一寸慌亂與羞怯都照得無所遁形。他無法說話,只能用那雙潮濕的眼睛死死望著陸嶼深,無聲地傳遞著劇本裡寫著的、也是他此刻心裡翻湧的千言萬語。

演到這裡,原本只是被迫觀看的線上觀眾,漸漸安靜了下來。惡意的彈幕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困惑與被莫名觸動的留言。

而劇本,悄然翻到了第二幕。

沈言重新坐回打字機前,這一次,他的指尖敲擊得又重又急,帶著一種近乎憤怒的力量。投影幕上的字,變得灼熱而沉重。

【第二幕:火。片場的火,燒掉了你的前途,也燒掉了我的聲音。那天晚上,我在場外,看見有人提著油桶走進了倉庫。我想喊,但我喊不出來。】

陸嶼深的身體猛地一震。他鬆開了沈言的手,踉蹌地後退了一步,臉上那個少年的笑容徹底碎裂。他看著投影幕上的字,瞳孔劇烈收縮,彷彿真的回到了三年前那個濃煙滾滾的夜晚。

「火……」他喃喃地念著,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真實的、無法掩飾的恐懼與痛苦,「對,是火。所有人都說是我操作不當引起的火災,說我為了炒作不惜毀掉整個劇組……沒有人相信我,說我看到有人縱火……」他猛地抬頭,死死盯住台下那個穿著西裝、臉色已經鐵青的趙承遠法務,「是你們!是你們為了騙取高額保險理賠,放的火!」

這句台詞像一顆炸彈,在戲院內外同時引爆。

線上直播間的五十萬觀眾瞬間譁然,彈幕再次以十倍的速度瘋狂刷屏,但這一次,風向徹底變了。

【什麼意思?縱火是假的?】

【保險理賠?臥槽這是犯罪吧?】

【我記得三年前那部戲確實是趙氏影業投資的……】

趙承遠的法務臉色大變,立刻對著馬克的鏡頭大喊:「胡說八道!這是誹謗!是為了脫罪編造的劇情!馬上關掉!這是誹謗!」

馬克也慌了,他想切斷訊號,卻發現自己的後台權限早已被張允浩鎖死。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直播間,變成了指控自己金主的法庭。

舞台上,沈言站了起來。他走到陸嶼深身邊,輕輕握住了他因憤怒與激動而顫抖的手。兩人並肩站在追光燈下,共同面對著台下那群闖入者,也面對著線上五十萬雙眼睛的審判。

雨,依舊敲打著屋頂。但此刻,戲院裡安靜得只剩下兩人交握的呼吸聲與打字機上最後一張白紙的翻動聲。

就在陳樂樂對著手機螢幕,準備按下那個早已準備好的、足以讓輿論徹底逆轉的「發送」鍵時,朝日座那扇被撞開的大門外,除了雨聲,又傳來了另一陣更為急促的、由遠及近的警笛聲。

不是一輛,是好幾輛。紅藍相間的燈光,透過雨幕,閃爍著逼近了這座漏雨的戲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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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21章 未經剪輯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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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笛聲尖銳地劃開雨幕,由遠而近,一聲疊著一聲,像刀子一樣割開了朝日座原本凝滯的空氣。

紅藍相間的燈光透過那扇被法務踹開的大門,在斑駁的牆壁與積灰的絨布座椅上胡亂地閃爍、旋轉,將每個人的臉都映得時明時滅。門外的大雨依舊傾盆,雨水沿著屋簷的破洞滴滴答答地落在舞台邊緣的鐵桶裡,發出空洞的回響。

趙承遠的法務團隊像是抓住了救命的浮木,臉上瞬間露出狂喜。那個帶頭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男人立刻對著門外大喊,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變調:「警察!警察在這裡!這兩個人涉嫌誹謗、妨礙名譽,還非法囚禁我們!快把他們抓起來!把直播關掉!」

馬克舉著那支已經被張允浩鎖死權限的自拍棒,鏡頭還在忠實地對著舞台,他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血,臉色慘白,額頭上的汗水混著雨水往下滴。他對著直播間裡那五十萬雙眼睛,語無倫次地想搶回話語權:「各位!各位觀眾不要被騙了!這是演戲!這都是劇本!他們是為了脫罪在演戲啊!」

然而,沒有人理會他。

舞台的追光燈依舊穩穩地打在沈言與陸嶼深身上。兩人交握的手緊得發疼,陸嶼深的掌心全是冷汗,沈言的手指尖則是一片冰涼。陸嶼深下意識地往前跨了半步,將沈言半擋在身後,那是一個純粹出於本能的、保護的姿態。他的下顎線條繃得死緊,琥珀色的眼瞳在燈光下燃燒著怒火,卻在轉頭看向沈言時,洩漏了一絲藏不住的擔憂。

沈言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口撞出來。警笛聲讓他想起三年前那個同樣混亂的片場夜晚,也是這樣的雨,也是這樣的紅藍燈光,也是這樣被人群包圍、百口莫辯的恐懼。創傷的記憶像潮水一樣倒灌回來,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呼吸都變得困難。他能聽見,能看見,能感受到陸嶼深手心的溫度,但聲音就是卡在胸腔最深的地方,無論如何也衝不破那道無形的枷鎖。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門外的警笛吸引走的那一秒,舞台側翼的陰影裡,陳樂樂動了。

她靠在那台老舊的燈光控台旁,臉上濃豔的妝因為雨氣有些暈開,卻讓她的眼神顯得更加銳利而冷靜。她的手機螢幕在黑暗中發著幽幽的白光,上面是一個早已編輯好、加上浮水印與時間戳記的雲端連結。她的指尖沒有絲毫顫抖,乾淨俐落地按下了「發送」。

幾乎在同一時間,躲在二樓放映室裡的張允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敲下鍵盤上最後一個指令,對著耳麥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音量低吼了一句:「給老子翻過來!」

下一秒,奇蹟發生了。

馬克那個原本只對準舞台的直播畫面,毫無預警地被強制分割成了左右兩個視窗。左側,依舊是朝日座舞台上沈言與陸嶼深並肩而立的畫面,追光燈下的兩人像一幅靜止的油畫。右側,卻突然黑了下來,隨即跳出了一行刺眼的白色大字——【未經剪輯的真相:三年前星光片場原始監視器畫面】。

彈幕有一瞬間的停滯,像是所有人同時被按下了暫停鍵。

緊接著,右側的黑色畫面開始播放。沒有配樂,沒有旁白,只有監視器特有的、低畫質的、帶著時間浮水印的冰冷影像。

時間顯示為三年前的十一月七日,凌晨兩點十七分。地點是當時趙氏影業斥資搭建、卻因一場大火燒成廢墟的古裝片場。畫面中,一個穿著黑色連帽外套、戴著口罩的瘦高男人鬼祟地出現在片場的道具倉庫外。他左右張望,確認四下無人後,從背包裡掏出一個紅色的油桶,毫不猶豫地將裡面的液體潑灑在堆滿木材與布景的倉庫門口。隨後,他掏出打火機,火苗竄起的瞬間,映亮了他那雙因為緊張而瞪大的眼睛。

張允浩非常惡意地在這個瞬間按下了暫停,並將畫面局部放大、銳化。那張臉,清晰地出現在五十萬觀眾面前——正是此刻站在朝日座門口、西裝筆挺的趙承遠的特別助理,三年前火災後以「個人因素」離職的那位。

還沒等觀眾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直播的右側視窗再次切換。這一次,是一份份被掃描成電子檔的文件,以投影片的形式自動播放。第一份是趙氏影業向大型產險公司投保的巨額火災險保單影本,投保金額高得離譜,投保日期就在火災發生前兩週。第二份是火災後保險公司的理賠核定通知書,理賠金額後面跟著一長串的零。第三份,則是當時消防局內部流出的、被標註為「不予公開」的火災鑑定報告初稿,上面用紅字清楚地寫著:「起火點有明顯助燃劑殘留,疑似人為縱火,建議移送檢調進一步偵辦。」而這份報告的最終公開版本,卻只剩下寥寥一句「疑似電線走火,意外結案」。

整個朝日座,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連門外呼嘯的警笛聲,似乎都變得遙遠了。

沈言看著那些文件,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衝。原來如此。原來陸嶼深被全網追罵了三年的「片場失誤導致大火、害工作人員受傷」的罪名,從頭到尾就是一場為了詐領保險金而精心設計的騙局。他當年失語的起點,陸嶼深墜落的開端,都是這個西裝革履、口口聲聲說著「數據與品質」的男人親手放的一把火。

陸嶼深的身體在輕輕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遲來了三年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憤怒與委屈。沈言感覺到他的顫抖,反手更用力地握緊了他,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皮膚裡。這是一種無聲的告訴——我在這裡,我看見了,我相信你。

而直播間的彈幕,在短暫的死寂後,徹底爆炸了。

如果說剛才的彈幕是憤怒的洪水,那麼現在的彈幕就是被真相引爆的火山。

【幹!真的是縱火!】【我的天……保單跟理賠金……這是殺人未遂吧?】【那個助理我記得!當時新聞說他引咎辭職,原來是畏罪潛逃?】【所以陸嶼深是代罪羔羊?沈言是被牽連的?】【馬克你這個王八蛋!你剪掉的就是這一段吧!你幫兇!】

風向,在短短三十秒內,完成了一百八十度的逆轉。原本漫天飛舞的「去死」、「封殺」、「滾出演藝圈」被海量的「對不起」、「我們錯怪你了」、「還他們清白」所淹沒。更有無數觀眾開始瘋狂地截圖、錄影、轉發,生怕這段證據會像三年前那份報告一樣,再次被資本的力量悄悄抹去。

不只如此。就在網路輿論即將抵達沸點的同時,張允浩又切入了第三個視窗。

那是台北內湖影視園區,蘇映棠老師臨時召開的記者會現場。背景是素淨的白牆,沒有任何品牌贊助的標誌。穿著一身簡單亞麻襯衫的蘇映棠坐在鏡頭前,頭髮有些凌亂,顯然是匆匆趕來。她的面前只放著一支麥克風和一份泛黃的紙本文件。

「我是蘇映棠,」她的聲音透過網路,有些失真,卻依舊溫暖而堅定,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三年前,我是那部戲的表演指導。那份被壓下來的意外報告,當時就在我的抽屜裡。我懦弱了三年,不敢拿出來。今天,我的兩個學生教會了我,什麼叫做把審判變成劇場。我不能再沉默了。」

她將那份與直播中一模一樣、卻有著她當年親筆簽名的報告初稿,緩緩地展示在鏡頭前。「這才是真相。未經剪輯,也未經竄改的真相。」

台北與聽潮鎮,兩個被大雨隔開的地方,在同一個直播間裡完成了最有力的合擊。馬克的惡意剪輯,那支三十秒的、取頭去尾的影片,此刻被完整、連續、帶著原始時間戳記的監視器畫面與白紙黑字的保險文件襯托得無比醜陋而可笑。謊言與真相,在同一個螢幕上被迫並置,高下立判。

「不!不是這樣的!」一個尖銳的女聲突然劃破了戲院的寂靜。

是周蔚琪。她原本躲在趙承遠的法務身後,眼看著風向不對,她那張畫著精緻妝容的臉因為嫉妒與恐慌而扭曲起來。她猛地衝上前,想要搶奪馬克手中的自拍棒,對著鏡頭歇斯底里地大喊:「你們不要被他們騙了!陸嶼深!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是我把你捧紅的!沒有我你什麼都不是!沈言!你這個啞巴!你以為寫幾個字就能翻案嗎?」

她的聲音又尖又利,充滿了控制慾與被背叛的羞辱感,正是她這幾年來對待藝人的慣用口吻。

然而,她的表演沒有觀眾了。

「閉嘴啦!」台下,一個平時在漁港邊補破網的阿伯猛地站了起來,手裡還拿著剛剛用來擦椅子的抹布,氣得滿臉通紅,用濃重的台語腔國語吼道:「人家囡仔好好演戲,你這個查某人在那邊亂吠什麼!」

「對啊!下去啦!」雜貨店的老闆娘也跟著站起來,手裡揮舞著剛剛為海報調色的顏料盤,「我們聽潮鎮不歡迎你們這種放火燒房子的人!」

緊接著,是此起彼落的噓聲。不是網路上那種匿名的、可以隨意發送的彈幕噓聲,而是真實的、從胸腔中發出的、帶著體溫與怒氣的噓聲。鎮民們一個個站了起來,孩子們、老人們、老裁縫、修車行的師傅……他們或許不懂什麼叫流量與演算法,但他們分得清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他們用最直接的方式,淹沒了周蔚琪那套在台北無往不利的情緒勒索。

周蔚琪舉著手,僵在原地,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在全場的噓聲與線上數十萬則「噓」字的彈幕洗版中,顯得狼狽而可笑。

趙承遠的臉色,已經從慘白變成了死灰。他死死地盯著直播間裡那些鐵證如山的文件,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身後的法務團隊,更是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試圖與他拉開距離。

馬克手中的自拍棒「匡噹」一聲掉在了地上。他看著自己直播間右上角那個不斷飆升、已經突破八十萬的在線人數,以及滿屏對他的咒罵與檢舉,知道自己完了。他的流量,他的黑紅,全都在這個未經剪輯的真相面前,變成了一個笑話。

網路的聲量,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響亮地,站在了失語者的這一邊。

沈言看著眼前的一切,看著那些為他和陸嶼深而憤怒、而發聲的陌生人們,眼眶一點點地紅了。他聽見的不再是冷冰冰的鍵盤敲擊聲,而是活生生的人聲。他感覺到,一直以來壓在他喉嚨上的那塊巨石,似乎在這些真實的聲浪中,鬆動了一絲縫隙。

就在這時,門外的警笛聲戛然而止。

幾名穿著雨衣的員警撥開人群走了進來,但他們並沒有如趙承遠所期望的那樣,走向舞台上的兩人。為首的那名中年員警,在看見舞台後方、那個一直沉默地站在陰影裡的林孝博醫師對他微微點頭後,徑直走向了臉色死灰的趙承遠。

員警拿出了一張紙,對著趙承遠清晰地說道:「趙承遠先生,根據我們剛剛接獲的檢舉與相關事證,你涉嫌與三年前星光片場縱火案有關,麻煩你跟我們回分局協助調查。」

全場譁然。

而舞台上,那台老式打字機的最後一張白紙,正被海風輕輕吹動。聚光燈緩緩地從趙承遠身上移開,重新聚焦在沈言身上。張允浩的聲音透過耳麥,帶著顫抖的哭腔與笑意,在兩人的耳邊輕輕響起:「言哥,深哥……該你們了。劇本的最後一句,該讓沉默被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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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22章 當沉默被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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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允浩那句帶著哭腔與顫抖笑意的「該你們了」,還卡在耳麥裡嗡嗡作響,像一根細細的針,輕輕刺破了舞台上凝滯的空氣。

那張被海風吹動的白紙,在老式打字機的滾軸上輕輕翻動,發出細微的、沙沙的聲響。聚光燈原本追著趙承遠狼狽的背影,此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重新牽引,緩慢地、堅定地挪了回來,將那一束暖黃色的光,完整地投在舞台中央的沈言身上。

全場的喧嘩在那一瞬間,像被潮水猛地抽走。

員警冰冷的「麻煩跟我們回分局協助調查」還在朝日座斑駁的牆壁間迴盪,趙承遠臉色死灰地被架起,周蔚琪高舉到一半想搶奪麥克風的手僵在半空中,馬克那張為流量而生的臉在直播鏡頭前徹底僵死。但所有人的視線,最終都聚焦回了舞台。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潮聲》的劇本,還沒有結束。

最後一頁,最後一行,沈言親手用那台老打字機敲下的字,在投影布幕上被海風吹得微微晃動,卻清晰得像刀刻一樣——【沈言:別走。】

沒有標點,沒有舞台指示,只有兩個字。在此之前,整齣戲的所有對白,都是透過打字機的投影、透過陸嶼深的聲音來完成的。沈言從未發出過任何聲音。他是失語者,是這個被演算法與聲量統治的世界裡,最安靜也最誠實的存在。而現在,劇本要求他,必須親口說出這兩個字。

這不是表演要求,這是審判。

沈言站在聚光燈下,感覺那光不再溫暖,而是像一千根針同時扎在皮膚上。他的手指還搭在打字機冰冷的鍵盤上,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顫抖。剛剛那股因為真相被揭露、因為看見陌生人為自己發聲而鬆動的巨石,此刻又重新沉沉地壓回了他的喉嚨,甚至壓得更緊、更重。

他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卻發不出任何氣音。

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樣,又快又亂。他能聽見朝日座屋頂漏雨的滴答聲,一滴,一滴,砸在舞台邊緣的水桶裡。能聽見遠處礫石海岸的海浪,一波,一波,拍打著防波堤。能聽見台下鎮民們因為屏息而刻意壓抑的呼吸聲,能聽見線上直播間裡,五十萬人同時安靜下來後,那種近乎真空的寂靜。連彈幕都停了。

彈幕停了。這比任何掌聲都更讓人窒息。

「沈言。」

就在他覺得自己快要被這寂靜溺死的時候,一個聲音,低低地在他身側響起。

陸嶼深走了過來。

他沒有看台下,也沒有看鏡頭。他只是走到那台打字機前,走到沈言面前,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緩緩地蹲下身來,讓自己的視線與坐著的沈言齊平。他伸出手,覆上了沈言那隻搭在鍵盤上、冰冷顫抖的手。

他的手很暖,帶著常年握著劇本、拿著酒杯留下的薄繭,乾燥而用力地包裹住了沈言。

「喂,編劇大人。」陸嶼深開口了,聲音還帶著剛剛演完一整場戲的沙啞,卻故意用回了那個最熟悉的、毒舌又逞強的語氣,只有沈言能聽見其中的顫抖,「發什麼呆?你寫的劇本,你自己不念,難道要我幫你念一輩子嗎?」

他頓了頓,眼眶其實早就紅了,卻硬是揚起一個痞氣的笑,那笑容在聚光燈下顯得有些狼狽,卻比任何完美的演技都真實。

「雖然你的字確實比你這個人可愛多了,但——」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像是只說給沈言一個人聽的悄悄話,卻透過胸前那枚沒有關掉的麥克風,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朝日座,傳進了五十萬支手機裡,「這兩個字,我等了七年。」

七年。

沈言的瞳孔猛地一縮。

記憶碎片像被海浪捲起的礫石,劈頭蓋臉地砸來。七年前的夏天,同樣是這座朝日座,廢棄的舞台,午後雷陣雨,高中制服的衣襬。那時的陸嶼深還不是影帝,只是個驕傲又彆扭的少年,站在漏雨的舞台上對著要轉學離開的他,別過頭,死活不肯說出挽留的話。而那時的沈言,也只是個敏感愛哭的少年,把那句沒能說出口的「別走」寫在紙條上,塞進了對方的抽屜,卻再也沒有得到回應。

他們在彼此的記憶裡遺忘了對方,卻在劇本裡,一字一句地把當年沒說完的話,重新寫了回來。

台下,老裁縫阿婆緊緊絞著手,雜貨店老闆娘抱著自己的孩子捂住了嘴,幾個幫忙擦椅子的國中生瞪大了眼睛,連最不懂事的孩子都感覺到了那種莊嚴,不敢發出聲音。舞台側幕的陰影裡,林孝博醫師雙手插在白袍口袋裡,對著沈言,極輕、極緩地點了一下頭。那不是醫師對病患的指示,那是對一個終於要靠自己站起來的人,最安靜的信任。

耳麥裡,張允浩的呼吸聲粗重得像在哭,陳樂樂的聲音帶著哭過的鼻音,卻死死忍著:「沈言,沒關係,慢慢來,我們都在。」

沈言望著陸嶼深。望著這個男人眼裡毫不掩飾的緊張、心疼與毫不動搖的執著。他感覺到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隻手,傳來了堅定的力道,像一個錨。

他張開了嘴。

氣流從肺部衝上來,卻在喉嚨口被那塊無形的巨石死死堵住。他發出了一聲破碎的、嘶啞的氣音,像生鏽的門軸被強行推開,卻什麼也沒能形成。那聲音難聽極了,透過麥克風被放大,讓他羞恥得想立刻逃走。

失敗了。

他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視線模糊。但陸嶼深沒有笑,沒有催促。他只是更用力地握緊了他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他冰冷的手背,用只有兩個人能懂的力道傳遞著訊息。

「我在這裡。」陸嶼深用口型無聲地說,眼神熾熱得像要把他燙穿,「看著我,就看著我一個人。」

沈言閉上了眼睛。

他不再去聽那五十萬人的寂靜,不再去想熱搜、流量、審判與鏡頭。他只是把所有的感官,都收回到眼前這個人的溫度裡。雨聲、海浪聲、打字機的霉味、絨布座椅的灰塵味,都退遠了。世界只剩下陸嶼深手心的溫度,和他自己喉嚨深處,那個被封存了三年的、渴望被聽見的聲音。

那不是技巧,那是求生。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帶著鹹味的海風灌進肺裡,胸口劇烈地起伏。喉結再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艱難地、決絕地滾動。聲帶像兩片久未摩擦的砂紙,在巨大的意志力下,強行震動。

然後,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靈魂最深處,擠出了聲音。

「……別……走。」

沙啞的。破碎的。帶著三年乾涸後的粗礪,像被砂紙磨過的聲帶發出的第一聲啼哭。音色不再是從前那個溫潤清亮的少年,卻清晰無比。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空氣裡。

別走。

朝日座內,時間被凍結了一秒。

隨即,雷鳴般的掌聲與哭聲,像遲來了三年的海嘯,轟然炸開!

老阿婆第一個哭出聲來,孩子們跳了起來,鎮民們用力地、用盡全力地鼓掌,手掌拍紅了也不停歇。線上直播間裡,停滯的彈幕在一瞬間以數十倍的速度瘋狂洗版,密密麻麻的「哭了」「聽見了」「別走」覆蓋了整個畫面,無數個「淚目」的表情符號像雨點一樣砸落。陳樂樂在後台控制室裡,終於崩潰地捂著臉蹲在地上大哭,張允浩的聲音在耳麥裡已經完全變成了語無倫次的嚎啕:「說了……他媽的他真的說了……言哥你說話了……」

沈言自己都愣住了。他摸著自己的喉嚨,眼淚不受控制地大顆大顆滾落,卻發出了第二聲更清晰的、帶著哭腔的氣音。

陸嶼深笑了。這個驕傲熾熱、習慣用演技武裝自己的男人,此刻笑得像個傻子,眼淚卻比沈言流得還兇。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猛地張開雙臂,在聚光燈最亮的地方,在全世界的注視下,將還在顫抖的沈言,狠狠地、用盡全力地擁進了懷裡。

他把頭埋在沈言的頸窩,聲音透過麥克風,沙啞而顫抖,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卸下所有面具的真誠,一字一句地回應了那句遲到了七年的挽留。

「我不走。」他緊緊抱著懷裡失而復得的人,像抱著全世界,哽咽著宣告,「沈言,我哪裡也不去。這次,換我寸步不離。」

那台老式打字機的滾軸上,最後一張白紙被兩人相擁時帶起的風,輕輕吹落,飄向了舞台下,飄向了那些為他們鼓掌的人群。而就在此時,張允浩與陳樂樂口袋裡的手機,林孝博醫師的手機,甚至在場每一位鎮民的手機,都在同一瞬間,開始瘋狂地、歇斯底里地同時震動起來——

台北的夜空,正因為這兩個字,徹底顛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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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23章 熱搜的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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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動是從控制室最深處先炸開的。

張允浩那支為了直播而外接了三顆行動電源的手機率先尖叫起來,接著是陳樂樂的平板、蘇映棠助理留在後台的筆電,甚至連前排那位阿婆用來孫子視訊的舊款智慧型手機,所有的螢幕在同一秒鐘被強行點亮。嗡——嗡嗡——嗡嗡嗡——那是一種密集到讓人耳膜發麻的震動聲,成千上萬則推播通知像海嘯一樣同時拍上岸,硬生生蓋過了朝日座屋頂的漏雨聲,蓋過了觀眾席上尚未平息的、帶著哽咽的掌聲。

張允浩還維持著蹲在地上抱頭痛哭的姿勢,鼻涕眼淚糊了滿臉,卻在瞥見螢幕的瞬間像是被高壓電流竄過全身,猛地彈了起來,聲音劈岔到完全走調。

「爆了!爆了啦——言哥!嶼深哥!你們看!全爆了!」

他舉起手機,螢幕的光映得他整張臉都在發抖。熱搜榜單上,原本被馬克買下的那幾條黑詞條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抹掉,取而代之的,是兩條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往上竄升的紅色詞條,後面跟著一個刺眼的「爆」字。

#沈言開口說話#

#趙承遠縱火#

第一名與第二名,死死地卡在榜首,熱度數值後面的小數點瘋狂跳動,每一次刷新都是以萬為單位的暴漲。點進去,演算法已經徹底倒戈,原本被限流、被折疊、被標註為「不實資訊」的那場《潮聲》公演完整版直播回放,此刻被三大平台用最高權重的推薦位,像是贖罪一般,瘋狂地推送到每一個用戶的首頁。封面就是沈言在聚光燈下,顫抖著撫摸自己喉嚨、眼淚滾落的那一格畫面,標題被系統自動加上了「正在熱播」與「全站置頂」的金色標籤。

即時彈幕已經不再是謾罵,而是一整片淹沒畫面的白色與粉色海洋。

「我哭到手機進水了到底誰懂啊……」

「別走那兩個字我重播了三十次,沈言的聲音明明那麼沙啞為什麼那麼乾淨」

「對不起陸嶼深對不起沈言我們之前都瞎了嗎」

「這才是演員這才是作品啊趙承遠你去死」

舞台上,沈言還被陸嶼深緊緊抱在懷裡。這擁抱太用力了,用力到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陸嶼深胸腔裡那顆心臟擂鼓般的撞擊,能聞到他外套上淡淡的菸草味混著雨後的霉味與海鹽味,還有那件為了演出而穿上的、早已被汗水浸透的襯衫。聚光燈的熱度烤得他的臉頰發燙,可喉嚨深處卻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像是被砂紙磨過的刺痛感。

他剛剛說話了。

那兩個字「別走」,是用盡了他三十年人生裡所有的力氣擠出來的。聲帶生鏽了太久,每一次震動都帶著血腥味,可當那聲音真的透過麥克風傳出去,當陸嶼深用那樣近乎崩潰的眼神回望他,當全場五百人的呼吸在瞬間屏住,沈言才後知後覺地感到害怕。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掐進了陸嶼深的背肌,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身體細細地顫抖著。

「還痛嗎?」陸嶼深的聲音壓得極低,只用氣音送進他的耳廓,帶著濃重的鼻音,卻是卸下了所有表演技巧後最笨拙的溫柔。他察覺到懷裡的人在抖,立刻鬆開了一點力道,改為用手掌輕輕托住沈言的後頸,指腹摩挲著他發燙的後頸皮膚,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別怕,沒事了。你做到了,沈言,你做得很好。」

沈言想搖頭,想說不痛,想說還想再說一次,卻發現喉嚨又一次被什麼東西哽住了。這一次不是失語的恐懼,而是遲來的、洶湧的委屈與酸楚。三年了,他把自己關在無聲的世界裡,用一疊又一疊的稿紙代替聲帶,以為只要不說話就不會再被傷害。可原來被聽見的感覺,是這樣的——燙得讓人想哭。

他把臉埋進陸嶼深的肩窩,悶悶地發出一個帶著哭腔的單音節,像是對那句安慰的回應。陸嶼深笑了,眼眶卻更紅,他就這樣抱著沈言,緩緩轉向觀眾席,轉向那些舉著手機、淚流滿面的鎮民與線上五十萬名見證者,像國王在廢墟上向他的子民展示自己失而復得的珍寶。

控制室裡,陳樂樂已經迅速從情緒中抽離,切換回了那個嗆辣而專業的經紀人模式。她的高跟鞋在潮濕的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聲響,一邊飛快地在平板上操作,一邊對著耳麥下指令,聲音冷靜得與張允浩的嚎啕形成強烈對比。

「允浩,別哭了,把備用機位的完整素材全部上傳雲端,原始檔案加浮水印,蘇老師那邊的記者會同步連線還沒斷,讓他們把保險理賠單的掃描檔直接貼到直播間置頂。」她頓了頓,眼角也有些紅,卻硬是把那點濕氣逼了回去,「還有,把趙承遠那張臉給我切大一點,對,就是他現在臉色發白的樣子,讓所有人都看看,什麼叫做現世報。」

舞台側面的陰影裡,趙承遠確實臉色慘白如紙。他那身為了上鏡而精心挑選的斯文西裝,此刻皺得一塌糊塗。兩名穿著便衣的檢調人員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他身後,一人出示了證件,一人禮貌卻不容拒絕地伸出手。

「趙先生,關於三年前朝日座火災的保險理賠案,以及您涉嫌教唆偽造文書的部分,麻煩您現在跟我們回去協助調查。」

趙承遠還想維持那套數據至上的體面笑容,嘴角卻抽動了兩下,最後只擠出一句乾澀的話:「你們沒有權利……這裡是直播……」

「直播已經結束了,趙總。」陳樂樂走出控制室,高跟鞋停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裡沒有一絲同情,只有長年累積下來的鄙夷,「演算法已經不站在你那邊了。」

另一邊,馬克的下場來得更快,也更狼狽。他還想舉著手機做最後的掙扎,對著鏡頭大喊這是劇本是炒作,卻發現自己的直播間在瞬間黑屏。系統彈出一條冰冷的紅色警告——「經查證,您的頻道因散佈不實資訊、惡意剪輯並煽動網路霸凌,已違反社群守則,處以永久停權處分,相關事證已移交法務單位。」他那些靠著煽動群眾換來的流量與抖內,在這一刻全部化為烏有。沒有人再看他,所有鏡頭都自動對準了舞台中央相擁的兩個人。

台北,信義區。

那棟由玻璃帷幕構成的經紀公司大樓,二十四小時亮著的跑馬燈此刻顯得格外諷刺。周蔚琪的辦公室裡,所有的螢幕都在播放同一場直播回放。她死死盯著熱搜榜單上那兩個爆字,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精心維持的妝容因為憤怒而扭曲。她桌上的電話響個不停,是品牌方、是平台方、是法務,所有曾經對她卑躬屈膝的人,現在都用同一種急切而切割的語氣要求她立刻處理危機。

而在三十分鐘前還對他們下達全面封殺令的三大平台總部,公關部門已經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數據部門的主管看著後台那條逆天的曲線,臉色煞白地對著視訊會議大吼:「立刻!立刻把沈言和陸嶼深的所有關鍵字從黑名單裡放出來!把限流全部解除!官方帳號發道歉聲明,文案要誠懇!要快!再慢一點我們的股價就要跟著趙承遠一起被約談了!」

一封封措辭謙卑、蓋著電子印章的道歉函,在深夜被緊急寄送到陳樂樂與張允浩的信箱,標題無一不是「致沈言先生、陸嶼深先生:關於此前處置不當之鄭重致歉與合作邀請」。名利場的遊戲規則,那套信奉流量至上、黑紅也是紅的鐵律,第一次被兩個不完美卻無比真誠的聲音,撼動得搖搖欲墜。

洛杉磯,聖塔莫尼卡。

艾登·林剛結束一場試鏡,坐在保母車裡,經紀人將平板遞給他,螢幕上正是《潮聲》最後那段相擁的畫面。這個一向陽光謙遜、卻總在暗處嫉妒著陸嶼深才華的年輕演員,臉上的表情從一開始的不屑,到錯愕,再到一種近乎貪婪的狂熱。

他看著直播間裡那瘋狂的數據,看著全網逆轉的輿論,看著那座破舊卻充滿生命力的戲院,眼睛越來越亮。

「幫我聯絡陳樂樂,」他舔了舔嘴唇,聲音裡再也沒有了之前的敵意,只剩下商人般的精明與急切,「不,直接聯絡蘇映棠老師。就說我願意出高於市場三倍的價格,買下《潮聲》的全球串流版權,改編、翻拍、甚至讓我當男主角都可以談。告訴他們,這部戲只有放在我手上,才能讓全世界看見。」

他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快得讓人措手不及,卻也真實得讓人作嘔。這就是這個圈子最現實的法則——當你身處谷底,人人都想踩你一腳;當你重新站在光裡,人人都想來分一杯羹。

朝日座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海風從破掉的氣窗灌進來,帶著鹹味,吹散了舞台上的熱氣。鎮民們沒有離開,他們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看著舞台上的兩個人,像是看著一場終於迎來好天氣的漫長雨季的結束。蘇映棠不知何時已經從台北的記者會現場,透過視訊連線,將畫面切回了戲院。她溫和的聲音從音響裡流淌出來,帶著笑意。

「好了,兩個傻孩子,別在上面抱到天亮了。」蘇映棠的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豁達,卻也藏不住顫抖,「台北這邊的天氣也放晴了。沈言,嶼深,帶著你們的劇本,回來吧。有些舞台,還是要回到有光的地方,才算真正演完。」

沈言從陸嶼深懷裡抬起頭,淚痕還掛在臉上,眼睛卻亮得出奇。陸嶼深低頭看他,用額頭輕輕抵住他的額頭,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

「聽見了嗎?蘇老師叫我們回家了。」陸嶼深輕聲說,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與笑意。

沈言張了張嘴,這一次,他沒有再用紙筆,沒有再用打字機。他很慢、很慢地,卻無比清晰地,用那副剛剛找回來的、還帶著痛感的嗓子,對著近在咫尺的愛人,也對著所有聽見的人,說出了一個字。

「好。」

那個「好」字很輕,卻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每個人心裡盪開了漣漪。而就在這溫柔得近乎夢境的時刻,張允浩的手機再一次瘋狂震動起來,這一次,來電顯示上跳動的,是台北那棟玻璃大樓的總機號碼,以及一封來自林孝博醫師、標題為「語言復健中心預約確認」的全新郵件——屬於他們的下一場戰役,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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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24章 回到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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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潮鎮的雨,是在凌晨四點十七分停的。

沈言是被一種久違的安靜吵醒的。不是鬧鐘,也不是海浪拍在礫石上的悶響,而是雨聲停了之後,屋頂不再滴漏的那種空曠的安靜。他睜開眼,朝日座二樓那間漏風的小房間裡,天光是灰藍色的,帶著海鹽與舊木頭混合的氣味。陸嶼深還睡著,手臂橫過他的腰,將他整個人圈在懷裡,呼吸沉穩,額前的黑髮有些凌亂,睡顏卸下了所有在鏡頭前的武裝,顯得異常年輕。沈言動了一下,喉嚨裡下意識地想發出一點聲音,卻又在發出前縮了回去。

那個「好」字,是他三年來第一次完整說出口的字。在朝日座的舞台上,在五十萬人的直播面前,在陸嶼深的懷裡。那之後,聲帶像是被過度使用的琴弦,又啞又疼,每一次吞嚥都帶著細微的刺痛感。但奇妙的是,他不再害怕那種疼痛了。

「醒了?」陸嶼深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眼睛沒睜開,手卻收得更緊,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裡蹭了蹭。「再睡一下,台北的車是九點的,還早。」

沈言搖搖頭,手指輕輕碰了碰陸嶼深的下巴,那裡冒出了青色的鬍渣,有點刺手。他拿過床頭那本已經被翻到捲邊的《潮聲》手稿,翻到最後一頁空白處,用鉛筆寫了一行字,推到陸嶼深眼前。

【有點緊張。】

陸嶼深睜開眼,看見那行字,笑了。他撐起身子,低頭在沈言的嘴角親了一下,親得很輕,像是在對待什麼易碎的東西。

「緊張什麼?」他故意用那種演員式的、帶點痞氣的語調說,「怕台北的空氣太髒,還是怕信義區那些玻璃大樓反光太刺眼,閃到我這張帥臉?」

沈言被他逗得想笑,喉嚨裡擠出一聲很輕、很啞的氣音,接近於「哼」。他又寫:【怕說不好。】

陸嶼深的表情柔和下來。他伸手,指腹輕輕按在沈言的喉結上,那裡還有些微的燙。「說不好就說不好,」他低聲說,聲音放得又低又穩,像是在錄音室裡念台詞時的氣聲,「說不好,我就幫你說。你忘了?你的文字,我的聲音,我們本來就是一套的。你負責寫,我負責念,這次也一樣。」

那句話像是一顆定心丸。沈言看著他,眼眶有點熱,點了點頭,又很慢地、很努力地張開嘴,試圖發出聲音。

「……嗯。」一個單音節,啞,卻清楚。

陸嶼深的眼神瞬間亮了,像是得了什麼天大的獎。他用力揉了一下沈言的頭髮,語氣驕傲得要命:「聽見沒有?我們家編劇會嗯了,超厲害的。」

沈言的臉一下子紅到耳根,把臉埋進枕頭裡不肯出來,陸嶼深則笑著把他整個人撈起來,兩個人在嘎吱作響的舊床上鬧成一團,驚起了窗外屋簷下的一排麻雀。

九點的區間車,載著他們離開聽潮鎮。月台上,蘇映棠沒有來,她說台北見。來送行的是鎮上的雜貨店老闆娘和幾個看了《潮聲》直播後自發來幫忙整理戲院的年輕人。他們揮著手,手裡還拿著手寫的「一路順風」紙牌,風把紙牌吹得獵獵作響。火車啟動時,沈言透過髒兮兮的車窗,看著那座覆滿爬牆虎的朝日座越來越小,看著那片灰藍色的海被雨後的薄霧籠罩,心裡有一種奇異的平靜。他知道,他們不是在逃離,而是在帶著這裡給予的勇氣,回去奪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回到台北,是一種近乎衝擊的感官置換。

捷運從地下鑽出,信義區的鋼鐵叢林以一種毫不留情的姿態撞進視線。玻璃帷幕反射著正午刺眼的陽光,每一棟大樓的戶外大型LED看板都在輪播著最新的串流劇集預告與美妝代言,空氣中是冷氣的乾燥、街邊連鎖咖啡店的焦苦味,以及一種無形的、由流量與焦慮構成的緊繃感。這裡的一切都太快、太亮、太大聲,與聽潮鎮的潮濕、陰暗與安靜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計程車在那棟他們曾經無數次進出、卻也曾被警衛攔在門外的經紀公司大樓前停下。沈言下意識地抓緊了陸嶼深的手,指節有些發白。過去,這棟大樓對他而言是審判廳,是每一次交稿後等待被數據與演算法評分的刑場。但今天,大樓門口的電子看板上,不再是艾登·林代言的運動品牌廣告,而是《潮聲》在朝日座公演時的劇照——燈光昏黃的舞台上,兩個少年緊緊相擁,畫質甚至有些粗糙,卻比任何精修的海報都來得有力量。

「走吧,」陸嶼深反手扣緊他的十指,掌心乾燥而溫暖,「進去看看,我們的棚被他們搞成什麼樣子了。」

大廳裡,張允浩和陳樂樂早就等在那裡。張允浩一見到他們,就誇張地張開雙臂衝了過來,差點把沈言手裡的帆布袋撞掉。

「我的兩位大明星!我的活傳奇!」他扯著嗓子喊,聲音大到讓櫃檯的接待人員都側目,「你們可算回來了!知不知道你們那場直播,後台數據直接把『海潮映畫』的伺服器給幹當機了三次!五十萬人同時在線,還不算重播,現在剪輯版在網路上的點閱已經破三百萬了!」

陳樂樂今天穿了一身俐落的黑色套裝,頭髮染回了深棕色,看起來專業又幹練。她翻了個白眼,把張允浩從沈言身上撕下來,然後看向沈言,眼神裡有欣慰,也有一絲心疼。「回來就好。」她輕聲說,然後將一個平板電腦遞給他們,「先別感動了,看看這個。」

平板上播放的,是經過重新剪輯與調色的《潮聲》正式電影試片。不再是直播時晃動的手機鏡頭,而是多機位、收音完整的版本。張允浩動用了他在內湖影視園區的所有人脈,找來了專業的攝影與後製團隊,將那個漏雨的夜晚,那個只有三十幾個鎮民觀眾的演出,剪成了一部質感溫暖、情感飽滿的獨立電影。畫面裡,沈言在舞台上失語顫抖的特寫,陸嶼深握住他手時的堅定眼神,兩人在打字機前共寫劇本的剪影,還有最後那個沙啞的「別走」與「我不走」,都被處理得細膩動人。背景音樂是重新編曲的潮聲與鋼琴,不再是現場收音的雜訊。

沈言看著看著,眼眶又紅了。他認得每一個鏡頭,那是他們的記憶。陸嶼深則看得很沉默,手臂從後面環住沈言的肩,下巴抵在他的髮頂。直到影片結束,螢幕暗下來,他才啞聲說了一句:「剪得比現場還好。」

「那當然,」陳樂樂挑眉,語氣裡帶著專業的驕傲,「現場是給聽潮鎮的人看的,這個版本,是要給全世界看的。三大平台裡已經有兩家在私下接觸我們想買版權了,但我跟允浩都壓著沒回。我們在等你們回來自己決定。」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白袍、氣質溫和的中年男人從電梯裡走了出來,是林孝博醫師。

「沈言,」他點頭致意,聲音不大,卻有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蘇老師跟我提過你的狀況了。心因性失語症的復健,時機很重要,你現在正是最好的時候。願意的話,下午我們就開始第一次評估?地點在內湖的錄音室,那裡安靜,設備也好,不用擔心被打擾。」

沈言有些緊張地看向陸嶼深,後者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眼神。他轉回頭,對著林醫師,很努力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好,謝謝……醫師。」

聲音還是沙啞的,語速很慢,尾音有些不穩,但每一個字都發出來了。林孝博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說得很好。別急,我們慢慢來。」

內湖的錄音室,位於影視園區最安靜的一角。推開厚重的隔音門,世界瞬間就安靜了,只剩下空調低微的嗡鳴。房間不大,四壁貼滿了灰色的吸音海綿,正中央放著一支專業的電容式麥克風和一架立式鋼琴,窗邊還放著一台和朝日座同款的老式打字機,是陳樂樂特地搬來的。

復健的過程,比想像中更緩慢,也更磨人。

林醫師沒有一開始就讓他說長句子,而是從最基礎的呼吸與發聲練習開始。「來,跟著我,吸氣——用肚子吸,不是胸口,對,很好——然後慢慢地,用氣音說『哈——』。」

沈言坐在麥克風前,戴著監聽耳機,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被無限放大,聽見自己那個「哈」字,像是破掉的風箱一樣難聽。他挫敗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膝蓋。陸嶼深就坐在他對面的小沙發上,沒有玩手機,也沒有不耐煩,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眼神專注。

「再試一次,」林醫師溫和地鼓勵,「不要想著要說得多好聽,先讓氣流順暢地出來。」

沈言閉上眼,再次吸氣。這一次,陸嶼深也跟著他一起吸氣,然後兩個人一起,對著空氣,發出一個長長的「哈——」。沈言愣了一下,睜開眼看向他,陸嶼深對他眨眨眼,做了個口型:陪你。

那個瞬間,沈言緊繃的肩膀忽然就鬆了。他不再覺得自己是一個人在對抗這個無聲的世界。接下來的練習,陸嶼深全程陪著他。念單字,念詞語,念《潮聲》裡最簡單的對白。

「你……好。」沈言看著稿紙,一字一頓。

「你好。」陸嶼深跟著念,聲音低沉,像是在回應。

「謝謝……你。」

「謝謝你。」陸嶼深笑著糾正他的發音,「是『你』,不是『泥』,舌頭再往上一點。」

沈言被他一本正經教學的樣子逗笑,努力調整,終於念對了。兩個人在空曠的錄音室裡,像兩個剛學說話的孩子,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最日常的詞彙。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切進來,在地板上投下金色的條紋,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塵埃,監聽耳機裡,他們的聲音交疊在一起,不再是表演,而是最真實的、笨拙的、卻充滿生命力的對話。

傍晚,練習結束。沈言的額頭上沁出了一層薄汗,喉嚨有些累,但眼睛卻是亮的。他已經可以不靠紙筆,斷斷續續地說出「我想喝水」、「今天天氣很好」這樣簡單的句子。雖然還會卡頓,還會沙啞,但那已經是從無到有的奇蹟。

離開錄音室時,張允浩的手機再一次尖銳地響了起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眉頭緊緊皺起。

「是周蔚琪,」他壓低聲音,對陸嶼深和沈言說,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怒火,「她約我們明天上午十點,在公司頂樓的會議室見面。說是……要談你那份經紀合約的最終處理方案,還有違約金的部份。她放話,如果明天不去,就直接寄律師函,告到你這輩子都別想再接到任何工作。」

錄音室走廊的燈光,慘白地打在每個人臉上。剛剛重建聲音的溫暖與喜悅,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陸嶼深的臉色沉了下來,下意識地將沈言護在了身後。沈言則握緊了手裡那張寫滿練習詞句的稿紙,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台北的光,果然從來不只是溫暖,更是灼人的審視。而他們才剛剛找回聲音,下一場更現實、更殘酷的談判,已經在那棟玻璃大樓的最高處等著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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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第25章 經紀人的最後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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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的台北,雨停了。

清晨六點的光線慘白而銳利,從信義區那一棟棟玻璃帷幕大樓的切面反射下來,像無數把手術刀,毫不留情地剖開夜色的殘餘。計程車在仁愛路的車陣中緩慢前行,冷氣開得極強,沈言坐在後座,指尖緊緊絞著那張從錄音室帶回來的練習稿紙。紙張邊緣已經被他反覆折疊、捏皺,上頭用林孝博醫師工整的字跡寫著幾個簡單的詞彙——「我願意」、「我拒絕」、「我們一起」。

那是他昨晚睡前,對著浴室鏡子練習了數十次的字句。喉嚨到現在還殘留著一種磨砂紙刮過般的微痛感,沙啞而灼熱,卻也讓他無比清醒。他想起昨晚張允浩掛斷電話後,錄音室走廊那片慘白的燈光,陸嶼深瞬間沉下來的臉色,以及對方下意識將他護在身後時,手掌傳來的溫度。那溫度很燙,帶著怒意,卻也穩穩地托住了他剛剛學會發聲的、還在顫抖的靈魂。

「別怕。」當時陸嶼深低聲對他說,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能聽見,「明天妳不在也沒關係,我一個人去就能把那個女人撕碎。」

沈言當時搖了頭。他拿起筆,在稿紙背面寫下一行字,字跡因為用力而劃破紙背——「我要去,我要自己說。」

他不想再躲在任何人的身後了。無論是文字,還是聲音。

上午九點五十五分,三個人站在經紀公司大樓的一樓大廳。這棟沈言曾經只敢在遠處仰望的大樓,此刻正用一種近乎諂媚的姿態迎接他們。門口的電子看板上,輪播的不再是當季最紅的偶像劇,而是一張從《潮聲》公演現場截取的劇照——昏黃的舞台燈光下,陸嶼深緊緊擁抱著剛開口說出「別走」的沈言,畫面顆粒粗糙,卻有種驚心動魄的真實感。前台的小姐看見他們,立刻站起身,笑容有些尷尬,卻又帶著掩不住的好奇與敬畏。

電梯緩緩上升,鏡面不鏽鋼映出三個人的臉。張允浩一身黑T恤,眉頭從昨晚就沒鬆開過,拳頭握得死緊,像一隻隨時準備衝出去咬人的獵犬。陸嶼深穿著最簡單的白襯衫與黑長褲,沒有任何品牌Logo,卻因為那張臉與那股氣場,讓簡單的布料也顯得昂貴而具侵略性。他的手始終牽著沈言,沒有放開。

沈言則穿著蘇映棠替他準備的淺灰色針織衫,柔軟的布料貼著他削瘦的鎖骨。他的臉色有些蒼白,喉結因為緊張而不自覺地滾動,每一次吞嚥,都能感覺到喉嚨深處那股細微的刺痛。他聞得到電梯裡殘留的香水味、清潔劑的味道,還有陸嶼深身上淡淡的、讓人安心的雪松氣味。那氣味像錨點,讓他在這座鋼鐵叢林的失重感中,勉強穩住了呼吸。

頂樓會議室的門被推開時,一股過強的冷氣迎面撲來。

偌大的會議室,長桌的一端只坐了一個人。周蔚琪。

她比螢幕上看起來更瘦,也更疲憊。精心打理的波浪長髮,髮根卻露出了些許未染的白;臉上畫著無懈可擊的妝容,卻蓋不住眼下的青黑與眼神裡的焦躁。她面前擺著兩杯早已冷掉的黑咖啡,以及一疊厚厚的、用標籤貼紙分門別類的文件。她的身後,站著一名面無表情的法務,以及一名不斷用平板確認時間的助理。整間會議室的玻璃牆外,就是台北的天際線,陽光刺眼,卻一點也照不暖室內的溫度。

「來了?」周蔚琪抬起頭,嘴角勾起一個職業化的、卻毫無溫度的笑容,目光在陸嶼深身上停留一秒,隨即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掃過沈言,「我還以為我們的影帝,現在有了新歡,就忘了舊合約怎麼寫了。」

張允浩當場就要發作,卻被陸嶼深一個眼神壓了回去。陸嶼深拉開椅子,先讓沈言坐下,自己才在沈言身側坐定。他交疊起長腿,姿態慵懶而鬆弛,彷彿不是來談判,而是來參加一場無聊的試鏡。

「周姊,」他開口,聲音帶著他慣有的、漂亮的毒舌與漫不經心,「妳約我們在這種地方談,是想讓全公司的人都聽聽,妳當年是怎麼把一個剛拿下新人獎的演員,用一份賣身契綁了七年,又怎麼在合約裡塞進那些比高利貸還狠的違約條款嗎?」

周蔚琪的臉色僵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她將面前最厚的那份文件往前一推,推到長桌的中央。文件封面上,四個燙金大字——「經紀合約」——在冷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陸嶼深,我沒空跟你演戲。」她聲音尖銳起來,控制慾與焦慮讓她的語速越來越快,「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合約還有兩年才到期,你單方面解約、擅自接演未經公司同意的舞台劇《潮聲》,並且在社群平台上發表損害公司名譽的言論,這三項加起來,違約金一千兩百萬。你要嘛現在就把錢匯進公司帳戶,要嘛——」

她從助理手中接過另一份文件,用力拍在桌上。那是一份全英文的合約,封面印著好萊塢一家新銳經紀公司的Logo,以及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熟悉的名字——艾登.林。

「要嘛,你就乖乖簽下這份合作協議。艾登.林那邊已經透過洛杉磯的平台牽線,願意替你擺平在台灣的所有官司,條件是《潮聲》的海外改編權交給他們,你未來三年必須以雙男主的模式跟艾登.林綁定演出。這是資本給你的最後一次機會,別給臉不要臉。」

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剜向沈言,語氣充滿了羞辱與利誘交織的惡意,「至於你,沈言。別以為在那個破戲院演了一場戲,哭著喊了兩個字,就真的以為自己是編劇了。你那個《潮聲》的本子,當初掛的是陸嶼深個人工作室的名義,著作權根本不在你手上。你最好勸勸你身邊這位,別為了這種上不了檯面的地下戀情,毀了自己唯一翻身的機會。」

會議室裡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張允浩氣得臉都紅了,忍不住低吼:「妳他媽的還敢提《潮聲》?當初是誰把沈言的本子丟進碎紙機的?是誰——」

「張允浩。」沈言忽然輕輕拉住了他的袖子。

很輕的兩個字,沙啞得像砂紙摩擦,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是沈言今天第一次開口。

他的手在桌子底下,緊緊握住了陸嶼深的手。陸嶼深反手將他握得更緊,指腹用力地摩挲著他的手背,無聲地傳遞著力量。沈言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他看見周蔚琪眼中一閃而過的驚愕與更深的輕蔑,看見法務推了推眼鏡、準備記錄的姿態。

恐懼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但比恐懼更深的,是一種固執的、不願再被噤聲的渴望。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直視著周蔚琪。那雙總是溫馴而疏離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

「……不、不是……這樣……」他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艱難地鑿出來,沙啞、斷續,卻清晰無比,「《潮聲》……是……我和……陸嶼深……一起……寫的。」

周蔚琪嗤笑一聲:「你說什麼?我聽不清楚。沈大編劇,你能不能大聲一點?你這種蚊子叫,也想談著作權?」

那羞辱像針一樣扎來。沈言的臉白了一下,但他沒有退縮。他將另一隻手放在桌上,那隻手裡,一直緊握著那張練習稿紙。他將稿紙攤開,推到桌子中央,同時,用盡全身的力氣,讓聲音再一次從胸腔裡震出來。

「我說——」這一次,他的聲音大了一些,雖然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堅定,「《潮聲》的……共同……著作權……是……我和陸嶼深的。任何……合約……授權……買賣……都必須……經過……我……同、同意。」

他說得很慢,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喘息,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穩穩地釘進了這間充滿資本與謊言的會議室裡。

「沒有我的簽名……你……什麼……都賣不了。」

陸嶼深看著他,眼眶有一瞬間的發熱。這個三年來只能用文字構築防線的少年,此刻正用他最殘破、卻也最真實的聲音,為他們共同的孩子築起城牆。他伸出手,輕輕替沈言拭去額角的汗,轉頭看向周蔚琪時,眼神已經徹底冷了下來。

「聽見了嗎?周蔚琪。」陸嶼深的聲音恢復了那種驕傲而熾熱的質感,每一個字都帶著刀鋒,「我的所有作品,從現在開始,都只屬於我和他。妳那張一千兩百萬的廢紙,還有艾登.林那份施捨的好萊塢合約,妳自己留著裱框吧。」

周蔚琪的臉因為憤怒而扭曲,她猛地站起身,抓起那份經紀合約就要往桌上砸——

「一千兩百萬你們賠不起!那就等著收律師函吧!我會讓你們——」

她的咆哮,被會議室大門再一次被推開的聲音,硬生生地打斷。

門口站著的,是蘇映棠。

她今天沒有穿她慣常的寬鬆亞麻襯衫,而是換上了一套剪裁俐落的深灰色套裝,頭髮整齊地挽在腦後,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卻有一種讓人不自覺屏息的通透與壓迫感。她的身後,跟著一名穿著檢調背心的年輕人,手裡提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不好意思,遲到了。」蘇映棠的聲音溫和,卻讓整個會議室的溫度又降了幾度,「捷運有點誤點。不過,還好趕上了最精彩的部分。」

她緩步走到長桌前,看也沒看周蔚琪一眼,只是將那個牛皮紙袋輕輕放在了那兩份合約的中間。紙袋沒有封口,裡頭露出一角蓋著地檢署紅色官印的文件。

「周蔚琪女士,」蘇映棠淡淡地開口,目光終於落在她身上,豁達而悲憫,卻也銳利如刀,「這是台北地檢署今天早上剛核發的起訴書繕本。關於三年前聽潮鎮朝日座縱火案,趙承遠先生已經在看守所裡,什麼都招了。包括……當年是誰在第一時間收到了火場鑑識報告,卻選擇隱瞞、竄改,並且用這份報告反過來要脅陸嶼深簽下那份不平等的延長合約。」

她將文件抽出一半,修長的手指點在其中一行的證人名單上。那一行的名字,被螢光筆重重地標記出來——周蔚琪。

「檢察官認為,妳涉犯湮滅證據與恐嚇取財,已經正式列為被告。傳票應該下午就會送到妳手上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周蔚琪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得一乾二淨。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踉蹌著往後退了一步,撞在身後的椅子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她死死地盯著那份起訴書,嘴唇顫抖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助理和法務更是面面相覷,臉色慘白,下意識地往後退開,像是想與她劃清界線。

那個曾經在經紀公司頂樓,用合約與羞辱操控所有人的女人,此刻看起來,竟是如此狼狽而渺小。

沈言看著她,沒有同情,只有一种漫長的、遲來的釋然。他感覺到喉嚨的疼痛似乎減輕了一些,握著陸嶼深的手,也不再顫抖得那麼厲害。

陸嶼深則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快意,只有冰冷的嘲弄。

「看來,」他站起身,將沈言也扶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坐在椅子上的周蔚琪,「需要請律師的,好像不是我們。」

他牽起沈言的手,不再看會議室裡的任何一個人,轉身朝門口走去。張允浩連忙抓起桌上的兩份合約,像丟垃圾一樣丟回給那名法務,快步跟上。

走出會議室,厚重的玻璃門在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裡頭死一般的寂靜與周蔚琪壓抑的、崩潰的喘息。頂樓的走廊依舊明亮,電梯的鏡面映出他們三個人並肩的身影。沈言靠在陸嶼深身側,輕輕喘著氣,喉嚨很累,但胸口卻像是被海風徹底洗過一般,暢快而開闊。

電梯下行的數字一格一格跳動。張允浩終於忍不住,狠狠地揮了一下拳頭,壓低聲音興奮地罵道:「幹!太爽了!蘇老師這一手也太絕了!妳看到周蔚琪那個臉色沒有?跟見鬼一樣!」

陸嶼深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沈言。沈言仰起頭,對他露出一個有些疲憊、卻無比明亮的笑容。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因為喉嚨的乾澀而輕輕咳了一下。

陸嶼深立刻從口袋裡掏出一顆潤喉糖,剝開糖紙,餵到他嘴裡。

「別說了,」他低聲說,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溫柔與珍視,「今天已經說得夠多了。剩下的,交給我。」

沈言含著那顆帶著薄荷微涼的糖,甜味在舌尖化開,輕輕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張允浩口袋裡的手機,再一次震動起來。這一次,來電顯示不再是周蔚琪,而是一個陌生的、卻帶著「海潮映畫」官方認證標記的號碼。

三個人對視一眼。電梯抵達一樓,門緩緩打開,外頭是台北正午最刺眼、也最充滿機會的陽光。而屬於他們的下一場談判,顯然才正要開始。但這一次,他們不再是被審判、被要脅的對象,而是手握著故事、掌握著主動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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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第26章 平台的談判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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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在叮的一聲後緩緩滑開。

台北正午的陽光像是一整面被打翻的金色顏料,毫無遮擋地潑進信義區這棟玻璃帷幕大樓的一樓大廳。冷氣的乾燥與室外的濕熱在門口交會,捲起一陣短暫而暈眩的氣流。沈言下意識地瞇起眼,抬手擋了一下光,含在舌尖的那顆薄荷潤喉糖正慢慢化開,涼意一路滲進他剛剛因為過度用力而隱隱刺痛的喉嚨。

張允浩還舉著那支瘋狂震動的手機,螢幕上的來電顯示讓他整個人都愣住了——「海潮映畫 執行長室」。他跟陸嶼深對看一眼,按下了接聽,還很刻意地開了擴音。

「請問是沈言先生、陸嶼深先生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的女聲,帶著一點淡淡的、像是海風般的笑意,卻不失專業,「我是海潮映畫的執行長,許蔚然。很抱歉這麼突然,我人已經在你們樓下了,不知道方不方便,耽誤兩位十分鐘?」

張允浩的嘴巴張成了O型。海潮映畫,三大平台裡市占率最小、卻也是業界口碑最乾淨的那一家。就在十分鐘前,他們才剛用一紙起訴書讓周蔚琪臉色慘白,現在,最不可能出現的人,竟然主動找上了門。

陸嶼深挑了挑眉,低下頭看沈言。沈言含著糖,輕輕點了點頭。他的喉嚨還在發燙,但胸口那股被海風洗過的暢快感,讓他不再想逃。

「許執行長,我們這就出來。」陸嶼深對著電話說,聲音恢復了那種屬於鎂光燈下的、慵懶卻帶著壓迫感的腔調,只是這一次,他的手始終穩穩地扣在沈言的腰側。

大廳外,一輛消光黑的休旅車靜靜停在路邊,車門打開,走下來一名穿著剪裁俐落米白色套裝的女人,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長髮束起,臉上沒有濃妝,只有一副細框眼鏡,氣質乾淨得與這棟充滿香水與焦慮的大樓格格不入。她身後跟著一名提著公事包的律師。

而更讓人意外的是,休旅車的另一側,還站著另外兩個人——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臉上掛著制式的、令人不舒服的微笑。沈言認得他,那是趙承遠的委任律師,之前在聽潮鎮的說明會上,曾隔著視訊螢幕趾高氣昂地宣讀存證信函。

「兩位好。」許蔚然先伸出手,目光卻是先落在沈言身上,帶著真誠的敬意,「《潮聲》在朝日座的公演直播,我從頭看到尾。很久沒有一部作品,讓我想起自己當初為什麼要做影視了。」

趙承遠的律師輕咳一聲,搶先一步遞上名片,笑得滴水不漏:「陸先生,沈先生,我受趙承遠先生的委託前來。趙先生對於之前發生的誤會深感遺憾,他願意以最大的誠意來彌補。」

所謂的談判桌,甚至來不及移到正式的會議室,就在這棟大樓一樓那間為了招待貴賓而設的、過於明亮的會客室裡展開。落地窗外是車水馬龍的松仁路,窗內是四杯還冒著熱氣的咖啡,以及兩份截然不同的提案。

趙承遠的律師將一份裝訂精美的和解書推到桌面中央,推向沈言與陸嶼深。

「這裡是一份和解協議,」他用一種施捨般的語氣說道,「我的當事人願意支付新台幣三千萬元,作為《潮聲》劇本完整版權的轉讓費用。同時,只要兩位願意簽署撤告同意書,不再追究縱火一案的相關責任,這筆款項可以立刻匯入指定帳戶。三千萬,對於兩位剛從風波中走出來的創作者而言,應該是一筆相當豐厚的啟動資金了。足以讓你們在台北買房,過上安穩的生活,何必再去追究那些不愉快的過去呢?」

三千萬。這個數字讓張允浩倒吸了一口氣。這幾乎是趙承遠那種等級的製作人,能開出的最高價碼,赤裸裸的金錢收買,想把一切用錢蓋過去,把那場差點燒死人的縱火、把那些被數據碾壓的創作靈魂,全部買斷、封口。

陸嶼深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底的溫度降至冰點。他正要開口,卻被身旁一個細微的動作制止了。

沈言伸出手,將那份和解書輕輕地、卻堅定地推了回去。

他沒有立刻說話。喉嚨的刺痛還在,但他從隨身的帆布袋裡,拿出了那本已經被翻得捲邊的、黑色的手寫筆記本,以及一支筆。那是他在聽潮鎮的雨聲中,在朝日座的灰塵裡,一字一句寫下《潮聲》的地方。

他翻開空白的一頁,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響。在極度安靜的會客室裡,那聲音清晰得像是一種宣告。

他寫下第一行字,然後將筆記本轉向對面的律師。

【《潮聲》不是商品,是我們的記憶。】

律師的笑容僵了一下,還想說什麼:「沈先生,你或許不了解市場……」

沈言搖搖頭,又寫下第二行,這一次,他的字跡因為用力而更深。

【你們曾經用數據決定它的生死,現在想用錢決定它的歸屬。我拒絕。】

寫完,他闔上筆記本,抬起頭。他的臉色因為長時間沒有說話而有些蒼白,但那雙總是溫馴疏離的眼眸,此刻卻亮得驚人。他張開嘴,因為含著潤喉糖,聲音比平常更沙啞、更慢,卻每一個字都像石頭投入水中,砸出了清晰的漣漪。

「……它,不賣。」沈言看著那名律師,一字一句地說,「尤其,是……賣給曾經想……扼殺它的人。」

那聲音不大,甚至有些破碎,帶著復健初期特有的、氣音與喉音交雜的質感。可是,在這個充滿了話術與謊言的名利場裡,這樣笨拙而真實的聲音,卻比任何經過訓練的台詞都更具力量。

陸嶼深在一旁看著他,眼神裡的驕傲與心疼幾乎要滿溢出來。他伸手,輕輕覆上沈言握著筆、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的手,然後抬頭,對那名律師露出了這段時間以來,最冰冷、也最具攻擊性的一個笑容。

「聽見了嗎?」陸嶼深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毒舌的、毫不留情的口吻,「我的共同著作權人說不賣。法律上,《潮聲》的任何授權,都需要我們兩個人同時簽名。少一個,都不算數。所以,帶著你的三千萬,回去告訴看守所裡的那位,好好為他做過的事負責。我們,不和解,也不撤告。」

趙承遠的律師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知道再待下去只是自取其辱,只好收起那份無人問津的和解書,灰溜溜地離開了會客室。高跟鞋敲在光潔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顯得格外狼狽。

會客室裡,只剩下他們四個人,以及那位從頭到尾都安靜旁觀的許蔚然。

她沒有立刻拿出任何合約,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將自己面前那杯沒有動過的咖啡往前推了推。

「其實,我剛剛很怕你們會簽。」她坦誠地說,語氣裡沒有商人的算計,只有一種同為創作者的疲憊與理解,「因為三千萬,確實很多。而我們海潮映畫,能開出的條件,坦白說,在數字上,可能沒有那麼好看。」

她從公事包裡拿出的,不是一份買斷合約,而是一份薄薄的、標題為《合作意向書》的文件。

「我們不想買《潮聲》,」許蔚然將文件推到沈言和陸嶼深面前,「我們想邀請你們,一起完成它。海潮映畫願意提供《潮聲》電影版全部的製作資金,並且,給予兩位完全的創作自主權。劇本、分鏡、選角、剪接,最終的決定權都在你們手上。我們不干涉內容,不要求置入,不追演算法的熱點。分潤上,我們拿業界最低的平台分成,剩下的,全部歸於創作團隊。」

張允浩在一旁聽得眼睛都直了。完全自主權?這在三大平台壟斷的當下,根本是天方夜譚。

許蔚然笑了笑,補上了最後一句,也是最打動人的一句:「另外,我們知道朝日座對於兩位、對於《潮聲》而言意味著什麼。合約裡有一項附帶條款,海潮映畫將會額外撥出一筆專款,全權委託你們,用於朝日座的修復工程。不是作為片場的臨時布景,而是作為一個真正的、未來的創作基地。我們希望,十年後、二十年後,聽潮鎮的那個小戲院,還在。」

沈言怔住了。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筆記本粗糙的封面。修復朝日座……那個漏雨的、積滿灰塵的、卻給了他最多溫暖的老戲院。那個他們曾在木質舞台上笨拙擁抱、在絨布座椅間寫下無數對白的地方。

陸嶼深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轉頭,深深地看向沈言。他在等沈言的決定。這個曾經驕傲熾熱、習慣替所有人做決定的男人,如今學會了把最重要的選擇權,交還給身邊這個曾經失語的人。

沈言的喉嚨動了動,那顆潤喉糖已經完全化開,只剩下淡淡的涼意。他看著許蔚然眼中不加掩飾的真誠,看著窗外台北那片刺眼卻充滿機會的陽光,又彷彿看見了聽潮鎮那片終年細雨的、灰藍色的海。

他拿起筆,在那份合作意向書的空白處,緩緩地、一筆一劃地寫下自己的名字。字跡依舊有些顫抖,卻不再猶豫。

然後,他抬起頭,用那個剛剛找回的、沙啞卻堅定的聲音,輕聲說:

「好。我們……一起做。」

許蔚然的眼睛亮了起來,站起身,鄭重地伸出手。

就在兩人的手即將握上的那一刻,會客室的門,再一次被人不請自來地推開。一個穿著時髦、臉上帶著過於燦爛笑容的年輕男人站在門口,正是那個在洛杉磯見風轉舵、此刻應該也收到了消息的艾登·林。他身後,還跟著兩位氣勢洶洶、來自另外兩家龍頭平台的高階主管。

「哎呀,看來我來晚了一步?」艾登·林笑著說,目光卻死死盯著桌上那份還未簽完的意向書,「不過,生意嘛,總是要比價一下才公平,對吧?兩位,不聽聽看我們開出的條件,再做決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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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第27章 重建朝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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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客室裡的空氣因為艾登·林那句過於燦爛的話,瞬間凝結成了一塊透明的薄冰。

跟在他身後的兩位高階主管,一位是穿著深灰色西裝、戴著無框眼鏡的男人,手提著印有星寰串流標誌的公事包,另一位則是妝容俐落、一身俐落套裝的女性,胸前別著寰宇映創的徽章。他們都是台北內湖影視園區裡最熟悉的面孔,代表著如今壟斷著所有演算法與熱搜排名的另外兩大巨頭。

許蔚然原本因為沈言那句「好。我們一起做」而亮起來的眼睛,此刻微微沉了下去,但他沒有開口,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將手收了回來。這是他給予的尊重,不介入創作者的猶豫,讓他們自己做決定。

艾登·林像是完全沒有察覺到室內微妙的氣壓變化,逕自拉開一張空椅,笑容滿面地坐下。那張臉依舊陽光俊朗,是鏡頭最喜愛的完美比例,但在場的每個人都知道,這張臉在洛杉磯的時候是如何迅速地換上另一副表情。

「蔚然姊,別這麼小氣嘛。」他先是對著許蔚然打招呼,語氣熟稔得像是多年好友,「有好案子,大家一起聊聊,對創作者才是最好的保障。星寰跟寰宇這次可是都帶著最大的誠意來的。」

他轉向沈言與陸嶼深,身子微微前傾,眼神無比誠懇:「沈言,嶼深,我知道之前在洛杉磯有些不愉快,但那都是誤會。現在《潮聲》這個案子在全網的期待值已經衝到第一名了,數據好到嚇人。這是你們翻身最好的機會,絕對不能被任何一家小平台的資源給限制住了啊。」

他身後的星寰主管立刻接話,語氣精準得像是一份演算法報告:「陸先生,沈先生,我們星寰願意開出海潮映畫三倍的製作預算,保證全球首頁主視覺推薦連續三十天,熱搜保障前三名,並且由我們洛杉磯的艾美獎團隊負責後製。條件只有一個,獨家版權。」

寰宇的女主管也微笑著補上:「我們寰宇可以額外提供兩位明年所有國際影展的紅毯席位與品牌代言的優先續約權,合約年限我們也可以再談。這是海潮那種小而美的公司絕對給不起的曝光度。」

一連串令人暈眩的數字、資源、保證,像潮水一樣湧來。任何一個在台北信義區那棟玻璃帷幕大樓裡待過的藝人,都知道這些承諾代表著什麼。那代表著一夜之間重新回到所有捷運燈箱、所有社群網路的版面中央,代表著被演算法重新標記為「值得被看見的人」。

沈言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他感覺到自己的喉嚨又開始發緊,那種久違的、被無數目光審判的焦慮感像是細小的針尖,密密麻麻地刺上他的後頸。他下意識地看向陸嶼深。

陸嶼深卻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他只是伸手,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覆住了沈言握緊的拳頭。他的指尖有些涼,卻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道。

然後,他終於抬起頭,看向艾登·林。那雙曾經習慣用最完美的演技去應付所有場合的眼睛,此刻沒有任何表演,只剩下毫不掩飾的疲憊與厭倦。

「三倍預算?全球推薦?」陸嶼深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他一貫的毒舌與刻薄,卻不再是為了武裝自己而刺向別人的刀,更像是終於看清遊戲規則後的嗤之以鼻,「艾登,你還是老樣子,永遠只會算計版面跟數據。你覺得我們從聽潮鎮一路淋著雨走回來,是為了再把自己賣一次,換一個更貴一點的價錢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兩位西裝筆挺的主管,語氣轉為冰冷:「我們的劇本,不需要用熱搜來證明它的價值。還有,海潮不是什麼小平台,它是唯一一個願意把『修復朝日座』這五個字寫進合約裡的公司。就憑這一點,你們就輸了。」

艾登·林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一直沉默的沈言,在此時緩緩地吸了一口氣。海鹽潤喉糖的涼意已經徹底化開,讓他緊繃的聲帶鬆弛了一些。他能感覺到陸嶼深掌心的溫度正透過皮膚傳遞過來,像是在無聲地替他念出下一句台詞。

他拿起桌上那支筆,沒有去看那兩份更加誘人的合約草案,而是將面前那份海潮映畫的合作意向書,輕輕地往許蔚然的方向推了一寸。

然後,他抬起頭,用那個還帶著沙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晰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

「謝謝……你們的肯定。但是……《潮聲》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演算法寫的。它是為了……那座漏雨的戲院寫的。我們想讓故事……回到它出生的地方。」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氣音,卻讓整個會客室都安靜了下來。那不是談判技巧,不是欲擒故縱,就是一個創作者最笨拙、也最真誠的告白。

許蔚然的眼眶有些發熱,她沒有多說任何場面話,只是鄭重地伸出手,這一次,穩穩地握住了沈言和陸嶼深的手。

「我明白了。」她輕聲說,「那我們,就在聽潮鎮見。」

艾登·林與兩位主管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極為難看,但台北這個名利場的規則就是如此,當創作者自己做出了選擇,任何威逼利誘都只會顯得難看。他們最終只能留下幾句客套的場面話,悻悻然地離開。厚重的會客室木門關上的那一刻,窗外信義區的喧囂彷彿被一併隔絕在外,只剩下三個人之間一種近乎革命情感的安靜。

婉拒台北的高級公寓,是在走出那棟大樓後不到一個小時內做出的決定。

許蔚然原本已經為他們在內湖影視園區旁安排了一間高樓層的景觀公寓,二十四小時的保全、面對基隆河的落地窗、步行五分鐘就能抵達錄音室與後製公司,是無數北漂的影視工作者夢寐以求的起點。她將鑰匙遞過來時,語氣充滿期待。

「你們接下來要頻繁地開劇本會議,也要跟剪接師和攝影師磨合,住在台北會方便很多。」

陸嶼深接過那串鑰匙,在手心裡掂了掂,卻又笑著還了回去。

「許執行長,謝謝妳的好意。」他攬住沈言的肩膀,「但我們兩個,只要聞到大樓裡中央空調的味道,就會想起以前那些被關在會議室裡被迫修改劇本的日子。比起落地窗,我們可能更需要一扇推開就能看見海的木窗。」

沈言也點了點頭,他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遞給許蔚然看——【我們想把工作室,設在朝日座裡。】

那裡有他們用手寫下的每一句對白,有他們第一次在舞台上擁抱時灑下的灰塵,有那台老式打字機敲擊出的心跳聲。如果要拍一部關於回家的電影,還有什麼地方比家本身更適合作為工作室呢?

許蔚然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了然的笑容。她收回鑰匙,點頭說:「好。那我尊重創作者的任性。以後海潮的台北辦公室,就留一間會議室永遠給你們當作台北分部吧。」

於是,在台北短暫停留了三天,處理完所有法律文件與合約細節後,兩人沒有多做停留,搭上了往宜蘭的區間車。列車駛離台北盆地,穿過漫長的雪山隧道,當鹹濕的海風再次透過車窗的縫隙鑽進來,當窗外的景色從高樓大廈變成一片片灰藍色的海洋與綿延的雨巷時,沈言感覺自己緊繃了許久的肩膀,終於徹底地放鬆了下來。

聽潮鎮還是在下雨。

細細綿綿的雨絲,像一層薄紗籠罩著整座小鎮。但與他們離開時不同,朝日座那扇終年緊閉的鐵捲門,此刻已經被拉開了一半,門口停著一輛發財車,車上載滿了木材、油漆與各種工具。

海潮映畫的第一筆資金,比他們人還要更早抵達。

負責統籌整個修復與社區營造計畫的,是聽潮鎮出身、後來在台北從事地方創生的簡以晴。她綁著俐落的馬尾,穿著雨靴與工作服,正拿著一疊設計圖,和一位頭髮花白、精神矍鑠的老先生激烈地討論著什麼。那位老先生正是林茂雄,朝日座創建者的兒子,也是這座戲院最資深的顧問。

「茂雄伯,這個屋頂的結構我找結構技師看過了,木樑都還很穩固,只要把破掉的瓦片換掉,再做一次防水,以後就不會漏雨了。」簡以晴的聲音清亮,充滿幹勁。

「不行啦,瓦片要用以前那種燒的瓦,現在這種鐵皮的,雨打在上面聲音不對,吵死了,以前看電影都不是這種聲音。」林茂雄堅持著,帶著老人家特有的固執。

看到沈言與陸嶼深撐著傘走近,兩人都停下了爭執,笑著迎了上來。

「你們總算回來了!再不回來,我怕茂雄伯要把我開除了。」簡以晴打趣道。

接下來的半個月,朝日座成了一個最熱鬧也最溫暖的工地。張允浩與陳樂樂也從台北回來了,他們沒有待在舒適的剪接室裡,而是直接把器材搬進了戲院旁邊閒置的倉庫。張允浩負責攝影,他每天扛著攝影機,在戲院的每一個角落尋找光線,記錄下每一塊被重新粉刷的牆面;陳樂樂則負責剪接與製片統籌,她戴著耳機,一邊幫忙遞油漆,一邊用筆電處理著海量的田野調查資料,嘴裡還不忘唸著陸嶼深油漆刷得太醜。

而修復的核心,則是沈言與陸嶼深親手完成的。

他們換上最舊的衣服,戴上口罩。沈言拿著砂紙,細細地磨去牆面上斑駁的壁癌與舊有的海報殘膠,他的動作很慢,卻很仔細,像是在對待一本古老的書。陸嶼深則負責粉刷,他個子高,站在梯子上,拿著滾輪將溫暖的米白色油漆一點點覆蓋上原本灰暗發霉的牆壁。油漆的氣味混雜著木頭受潮的霉味與海風的鹹味,形成一種奇特的、屬於重生的味道。

最費工的是那些絨布座椅。幾十張座椅的絨布早已破損,底下的海綿也裸露出來。兩人就坐在滿是灰塵的觀眾席中,一針一線地修補著。陸嶼深的手不巧,針腳歪歪扭扭,常常扎到自己的手指,痛得齜牙咧嘴,沈言就會放下手中的活,輕輕地拉過他的手,用嘴唇吹一吹,然後在他的筆記本上寫下:【小心一點,笨蛋。】陸嶼深看著那行字,總會笑著回一句:「妳心疼了?沈老師。」然後換來沈言一個無奈卻縱容的眼神。

在所有工作中,最具儀式感的,是安置那台老式打字機。

那是他們在台北的舊公寓裡一起敲擊出《潮聲》初稿的戰友,也是他們在聽潮鎮的雨夜裡,一字一句確認心意的見證。林茂雄親自找來一塊厚實的檜木,刨平、上漆,做成一個穩固的底座。兩人一起,慎重地將那台沉重的、黑色的打字機,抬到了舞台最中央的位置。聚光燈雖然還沒有修好,但從屋頂破洞中透進來的一束天光,恰好就打在那台打字機上,讓它看起來像是一座等待被敲響的聖壇。

沈言伸手,輕輕地拂去打字機上的灰塵,然後,他按下了一個按鍵。清脆的「喀嗒」一聲,在空曠的戲院裡迴盪了許久。那聲音,像是這個沉睡了二十年的地方,第一聲甦醒的心跳。

與此同時,鎮子另一頭的廢棄鐵道,也迎來了新生。簡以晴的團隊找來了測量師,開始規劃如何將那段長滿雜草、枕木腐朽的鐵軌,整理成電影中最重要的場景。消息傳開,原本已經對這座小鎮徹底失望、準備將老宅賣掉搬去市區的幾位老人家,也開始拄著拐杖,好奇地來到工地旁圍觀。聽潮鎮這個已經從旅遊地圖與鐵路路線上被抹去多年的名字,因為一部還未開拍的電影,再一次被輕輕地、用溫柔的方式,標記了回來。

傍晚,雨終於停了。被雨水洗過的天空呈現出一種透明的藍,遠方的海面也從灰藍變成了深邃的靛色。結束了一天工作的眾人,坐在朝日座門口的階梯上,喝著林茂雄太太煮的熱魚湯。張允浩正興奮地展示他今天用空拍機拍下的鐵道全景,陳樂樂則在跟簡以晴討論著如何舉辦一場以電影為主題的社區市集。

沈言與陸嶼深坐在最外側的階梯上,沒有加入他們熱烈的討論。陸嶼深很自然地將外套披在只穿著薄襯衫的沈言身上,然後握住了他因為長時間握砂紙而有些發紅的手。

沈言靠在他的肩頭,看著眼前這座正在一點點被修復、被擦亮的戲院,看著那些為了同一個夢想而聚在一起的人們。他忽然覺得,語言復健時那種艱難的、一個字一個字從喉嚨裡擠出來的痛苦,似乎也沒有那麼難以忍受了。因為他正在學習的,不僅僅是如何發出聲音,更是如何與這個世界,與身邊這個人,一起重新建立連結。

就在這時,一陣突如其來的、刺耳的煞車聲劃破了小鎮雨後寧靜的空氣。一輛掛著台北牌照的黑色廂型車,揚起一陣水花,急急地停在了朝日座門口。車門被用力拉開,一個穿著快遞制服、滿頭大汗的年輕人跳了下來,手裡抱著一個巨大的、貼滿了「急件」與「國際快捷」標籤的紙箱。

「請問……請問是《潮聲》劇組嗎?」快遞員氣喘吁吁地問,「這裡有一份從洛杉磯寄來的急件,指名要給沈言先生和陸嶼深先生,寄件人是……艾登·林。」

階梯上的笑聲與談話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個巨大的、來路不明的紙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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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第28章 正式的劇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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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箱被抬進朝日座的瞬間,雨後的光線正好斜切過那面剛粉刷完的牆。

沒有人說話。空氣裡還殘留著油漆與木屑的氣味,混雜著海風帶進來的鹹味。快遞員將單子遞了過來,額頭上的汗珠順著安全帽的邊緣往下滴,他顯然不知道自己送來的是什麼,只是不斷重複著:「麻煩簽收一下,這個是國際快捷,一定要本人簽。」

陸嶼深第一個站起來。他把披在沈言肩上的外套拉好,才緩步走過去。他的腳步聲在剛鋪好的木地板上顯得特別清晰,陳樂樂下意識地往前半步,張允浩則已經把手搭上了紙箱的封條,彷彿那裡面會跳出什麼爆裂物。

「我來。」陸嶼深的聲音很低,卻讓躁動的兩個人都停了下來。

他接過美工刀,俐落地劃開層層疊疊的膠帶。紙箱很深,最上層塞滿了防撞的氣泡紙與乾燥劑,底下是一個用黑色絨布包裹的長方形硬盒,還有一封用厚磅信紙手寫的信。沒有爆款的腥羶標題,沒有律師函的冰冷字眼,只有一個壓印得很深的署名——Aiden Lin。

絨布掀開的瞬間,所有人都愣住了。

裡面不是什麼恐嚇信,也不是合約。是一台全新的ARRI 35mm底片攝影機的鏡頭組,鏡身在燈光下反射出沉穩而昂貴的光澤,旁邊整齊地排列著三卷未拆封的柯達底片,以及一張手寫卡片。

陸嶼深拿起卡片,沈言靠過來,兩人的肩膀輕輕碰在一起。卡片上的字跡很用力,英文混雜著有些生硬的中文。

「聽說你們要重建一座戲院,也要拍一部關於海的電影。這是我欠你們的開機禮物。鏡頭是新的,故事是你們的。——艾登」

沒有道歉,沒有解釋,甚至沒有多餘的客套。那種笨拙的、試圖用昂貴器材來填補虧欠的姿態,反而讓人無法立刻生氣。蘇映棠從後方走過來,只看了一眼那台鏡頭,便輕輕嘆了口氣。

「這小子,」她說,語氣裡聽不出是責備還是感慨,「總算學會用器材說話,而不是用流量說話了。」

她將卡片重新放回盒中,闔上蓋子。「先收著吧。怎麼用,由你們決定。」

那個來路不明的紙箱所帶來的緊繃感,就這樣被一種更複雜的沉默取代了。沒有人再提艾登·林,但所有人都明白,台北與洛杉磯的那個世界,並沒有真的放過他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在敲門。

而他們,也不再是當初只能倉皇逃離的兩個人了。

三天後,《潮聲》正式立案。

海潮映畫的執行長許蔚然親自帶著法務與製片團隊南下,沒有選擇在台北信義區那間俯瞰101的會議室,而是在朝日座斑駁的舞台上,鋪開了一張長長的木桌。桌上沒有香檳,只有鎮上雜貨店買來的手沖咖啡和蘇映棠自己烤的戚風蛋糕。合約一式三份,白紙黑字寫得極其清楚:沈言與陸嶼深為共同原創及編劇,享有完全創作自主與最終剪輯權,海潮映畫僅作為出品與發行方,專款專用的修復預算獨立審計,任何一方的修改都需經過劇本顧問同意。

「我投資的是人,不是數據。」許蔚然推了推眼鏡,對著沈言微笑,「沈先生,你的故事值得用最好的方式被聽見。」

監製一職由蘇映棠擔任。她沒有多餘的場面話,只是在合約簽完後,輕輕拍了拍沈言的手背,低聲說:「別怕,現場有我。」

而劇本顧問,則是林孝博。

這位在業界以嚴厲與寡言著稱的導演,是蘇映棠親自去請來的。他來的那天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牛仔外套,站在剛搭好的攝影棚裡,繞了一圈,只說了三句話。第一句是對許蔚然說的:「預算不要灌水,錢要花在底片和收音上。」第二句是對陸嶼深說的:「聽說你是坎城影帝?在我的現場,影帝跟場務沒有區別,演不好一樣重來。」第三句,則是對沈言說的。

他看著沈言因為緊張而微微蜷起的手指,語氣放緩了一些:「我不看熱搜,也不聽傳聞。我只看劇本。你寫得很好,但現場會很吵、很亂、很累。如果覺得不舒服,就舉手,我們就暫停。這是規矩。」

沈言怔了一下,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他沙啞地擠出一個字:「好。」那個字的尾音有些顫抖,卻清晰無比。林孝博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將那份被沈言反覆修改、手寫註記密密麻麻的劇本,小心地收進了自己的帆布袋裡。

選角會就在朝日座的觀眾席舉行。沒有鋪天蓋地的海選記者會,也沒有經紀公司塞進來的關係戶。男主角的人選,從一開始就沒有第二個名字。

「男主角程潮,三十歲,失語的燈塔看守人,必須由陸嶼深來演。」沈言在選角會議上,用他那台老式的打字機,一個字一個字地敲出來,然後透過張允浩轉述。他的語氣透過文字,堅定得不容置喙。

沒有人反對。連最挑剔的林孝博在看過陸嶼深試讀的那段獨白後,也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

真正的難題是少年時期的程潮。那個在雨巷裡奔跑、在廢棄鐵道上大笑、還沒有學會用沉默保護自己的少年。試了幾個從台北來的年輕演員,都不對。太漂亮,太會演,反而演不出那種小鎮少年身上特有的、日曬雨淋後的粗糙與清澈。

最後,是簡以晴在鎮上的宜蘭高中社團裡找到的人選。一個叫陳宇哲的十七歲少年,個子高瘦,皮膚因為常年在海邊打工而曬得黝黑,笑起來有一顆小虎牙,說話時會不自覺地抓頭髮。他沒有學過表演,甚至不知道坎城是什麼,但當他穿上那件略大的白色制服,站在礫石海岸的風裡念出那句台詞:「你等我一下,我去買兩瓶彈珠汽水!」時,沈言的眼睛忽然就紅了。

就是他。沈言在紙上寫下,然後抬頭看向陸嶼深。陸嶼深也正看著他,兩人的視線在潮濕的空氣中交會,不需要任何言語。

那是十七歲的他們。

《潮聲》正式開拍的那天,聽潮鎮下了一整夜的雨,終於放晴。

拍攝現場就設在朝日座與那片礫石海岸。沒有圍起高高的封鎖線,鎮上的阿公阿嬤會搬著板凳坐在遠處看,偶爾還會送來剛蒸好的芋頭粿。蘇映棠嚴格控管著現場的節奏,每拍攝一小時,就強制休息十五分鐘,確保沈言不會因為過度用嗓與精神緊繃而耗竭。

沈言不再躲在螢幕後面了。

他戴著一副因為預算有限而有些笨重的監聽耳機,坐在導演林孝博的身邊,面前放著那台被擦拭得發亮的老式打字機和一疊隨時可以書寫的便條紙。他無法像其他編劇那樣大聲地喊出對演員的指示,但他的存在感卻比任何人都強烈。

當陳宇哲因為緊張而把一句關於海的台詞念得太過用力時,沈言會輕輕舉起手,搖了搖頭,然後在便條紙上快速寫下:「不要念出來,用看的。看著海,像在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他把紙條遞給林孝博,林孝博看過後,便用更精準的語言傳達給少年。少年似懂非懂地點頭,再試一次時,眼神裡果然多了一層霧氣。

而當陸嶼深站上舞台時,整個現場的空氣都會改變。

那場戲是程潮在空無一人的戲院裡,獨自一人修正放映機的戲。沒有對白,只有長長的沉默與機器的嘎吱聲。陸嶼深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因長期酗酒而若隱若現的青筋。他蹲在那台老式放映機前,指尖拂過積滿灰塵的膠卷,動作輕柔得像在觸碰情人的臉頰。攝影機緩緩推近,特寫他低垂的眼眸,那裡面有疲憊、有悔恨、有深不見底的思念,卻在抬起頭看向空蕩蕩的觀眾席時,燃起一點微弱卻固執的光。

「卡。」林孝博的聲音有些沙啞。

現場安靜了兩秒,隨即爆出壓抑的掌聲。張允浩扛著攝影機,眼睛有點紅,陳樂樂則已經在一旁小聲地罵了一句:「靠,這傢伙是真的會演……」

陸嶼深沒有立刻起身。他維持著那個姿勢,直到感受到一道視線。他抬起頭,看見沈言正站在監視器後面,耳機還掛在脖子上,嘴唇微微張開,眼眶是紅的。沈言什麼也沒說,只是對他比了一個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手勢——那是高中時,他們在課堂上傳紙條時,代表「你演得真好」的暗號,大拇指輕輕碰一下食指的關節。

陸嶼深笑了。那個笑容不再是那個毒舌逞強、用演技武裝自己的坎城影帝的笑,而是一個被看見、被懂得的男人的笑。他站起身,不顧現場還有十幾雙眼睛,走過去,伸手將沈言微涼的手指包進自己的掌心,低聲說:「還行嗎?會不會太累?」

沈言搖搖頭,反手握緊了他。他的喉嚨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沙啞地、輕輕地說出了兩個字:「很好。」

那兩個字,比任何華麗的讚美都讓陸嶼深心頭一顫。

日子就在這樣的默契中一天天過去。劇組在朝日座生根,鎮上的鐵道成了最美的場景,礫石海岸的浪聲成了最天然的收音。沈言的聲音雖然依舊沙啞、斷續,卻越來越敢在現場發出隻字片語。陸嶼深則展現出他作為演員最純粹的實力,將那個脆弱卻深情的角色詮釋得淋漓盡致。兩人在片場的互動,成了整個劇組私下裡最津津樂道的佳話——不需要言語,一個眼神,一個手勢,就能明白對方在想什麼。

所有人都以為,這樣平靜而專注的日子,會一直持續到殺青。

直到那個午後,原定要拍攝少年程潮在雨中奔跑的戲。天空忽然暗了下來,厚重的雲層從海面那端迅速堆疊過來,風也大了起來。林孝博皺著眉看著天光,決定先收工,等待天氣穩定。

就在工作人員開始收拾器材時,一陣與海浪聲截然不同的、低沉的引擎聲由遠及近。一輛計程車艱難地駛過鎮外那條坑窪的泥濘小路,停在了朝日座門口。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剪裁俐落的駝色大衣、戴著墨鏡的年輕男人走了下來。他的行李箱上還掛著洛杉磯國際機場的轉機吊牌,風塵僕僕,卻在看到那座正在修復中的戲院時,摘下了墨鏡,露出一張讓現場所有人都瞬間屏住呼吸的臉。

是艾登·林。

他沒有帶任何隨行人員,也沒有經紀人與保鑣。只是一個人,拖著行李箱,站在雨即將落下前的風裡,目光越過所有人,準確地落在了舞台中央,正被陸嶼深牽著手的沈言身上。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在對上陸嶼深瞬間冷下來的眼神時,又把話嚥了回去。最終,他只是深深地鞠了一個躬,那個姿勢卑微而鄭重,與他在直播鏡頭前那個意氣風發、享受流量的好萊塢新貴判若兩人。

雨,終於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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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第29章 艾登的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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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下來的那一瞬間,整個聽潮鎮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豆大的雨點砸在朝日座斑駁的鐵皮屋頂上,發出密集而急促的鼓點,沿著屋簷匯成一道道灰色的水簾,將那輛還冒著熱氣的計程車與站在雨中的身影一同隔絕在世界之外。海風從礫石海岸的方向捲來,帶著濃重的鹹味與潮濕的土腥氣,吹得那只掛著洛杉磯轉機吊牌的行李箱微微晃動。

艾登·林維持著九十度鞠躬的姿勢,一動也不動。駝色大衣的肩線很快就被雨水浸透,顏色變得深沉,雨水沿著他修剪整齊的髮尾滴落,砸在泥濘的地面上,暈開一個又一個小小的圓。沒有人說話,只有雨聲,以及放映機老舊電線在潮濕空氣中發出的細微滋滋聲。

沈言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卻被身旁的人牢牢扣住了手腕。

陸嶼深的手很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股力道不只是保護,更像是一種宣告主權的佔有。他的下顎線條繃得死緊,原本因為修復戲院而稍微柔和下來的眼神,此刻又恢復成在台北信義區頂樓面對媒體時那種帶刺的、充滿攻擊性的冷意。他將沈言半護在身後,微微側身,用自己的肩膀擋住了大半的風雨視線。

「艾登·林。」陸嶼深的聲音比雨還冷,帶著一點沙啞的嘲諷,「怎麼,好萊塢的紅毯不夠你走,特地飛回來淋我們聽潮鎮的雨?你的經紀人沒教你,下雨天不要隨便對著鏡頭鞠躬嗎?這裡可沒有直播,也沒有彈幕給你刷流量。」

他的話像一把薄薄的刀,精準地劃開了空氣中那份尷尬的凝滯。站在場邊的陳樂樂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下意識地想上前拉住他,卻被一旁的蘇映棠用眼神制止了。蘇映棠撐著一把褪色的透明傘,靜靜地站在朝日座的木門邊,眼神溫和卻清明,她沒有開口,只是安靜地看著雨中的那個年輕人,像是在等待什麼。

張允浩則是完全狀況外,他看看雨中的艾登,又看看舞台上臉色發白的沈言,嘴裡喃喃地罵了一句:「靠,這傢伙是怎麼找到這裡的?鎮外的路都還沒鋪好,他的行李箱輪子沒卡在泥巴裡也算是奇蹟了。」

只有林孝博,從頭到尾沒有抬頭。他蹲在舞台的角落,收拾著剛才因為趕著收工而來不及蓋上的攝影機防雨布,動作不疾不徐,彷彿那個在雨中鞠躬的大明星只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

雨越下越大,艾登·林的背影在雨幕中顯得有些單薄。沈言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他認得這個鞠躬的姿勢。

不是在那些光鮮亮麗的頒獎典禮上,也不是在社群媒體那些經過精修的道歉影片裡。而是在很久以前,建國中學那條總是曬不到太陽的後走廊,穿著不合身制服的學長,在被老師當眾斥責弄丟了班級的合唱比賽光碟後,也是這樣,對著全班深深地鞠躬,耳朵紅得像要滴血。那時候的艾登·林,還不叫艾登,叫林皓恩,是高他們一屆的學長,戴著很厚的黑框眼鏡,笑起來有點靦腆,總會在社團教室裡偷看他們寫的劇本。

那段被刻意遺忘的記憶,像是被雨水沖刷而裸露出來的礫石,忽然間清晰了起來。沈言的喉嚨動了動,發出一點極輕的、像是被砂紙磨過的氣音。他輕輕拉了拉陸嶼深的衣角。

陸嶼深回頭,看見沈言的眼神。那雙向來清澈卻總藏著一點疏離的眼睛裡,此刻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沈言沒有拿出隨身攜帶的便條紙,而是對著陸嶼深,極緩慢地、用口型說了兩個字:讓他,進來。

陸嶼深的眉頭狠狠皺起,毒舌的話已經到了嘴邊,卻在對上沈言那幾近哀求的眼神時,硬生生地嚥了回去。他煩躁地「嘖」了一聲,鬆開了沈言的手,卻沒有完全放開,而是改為牽住他的指尖,然後轉頭對著門外的雨幕,幾乎是用吼的喊道:「還鞠躬鞠上癮了?要道歉就進來道歉,站在門口當門神,我們的戲院還沒窮到需要你來當裝置藝術!」

艾登·林的身體微微一顫,這才緩緩直起身。雨水已經徹底打濕了他的頭髮和大衣,他有些狼狽地抹了一把臉,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他拖著那只沉重的行李箱,一步一步踩過泥濘,走進了朝日座溫暖的燈光裡。

戲院內,工作人員已經很有默契地退到了二樓的放映室,將一樓的空間留給了他們。暖黃色的鎢絲燈泡在屋頂搖晃,將老式絨布座椅的陰影拉得很長。空氣中瀰漫著木頭受潮的霉味、油漆未乾的刺鼻味,以及蘇映棠剛煮好的一壺熱咖啡的香氣。有人遞給艾登一條乾淨的毛巾,他卻只是緊緊攥在手裡,沒有擦。

他站在舞台下方,仰頭看著舞台上的兩個人。那個距離,就像是當年在學校禮堂,他坐在台下,看著台上光芒萬丈的陸嶼深與安靜坐在角落寫字的沈言之間的距離。永遠有一道光,將他隔絕在外。

「對不起。」艾登開口了,聲音因為長途飛行與淋雨而沙啞得厲害,再也沒有直播鏡頭前那種字正腔圓、充滿自信的好萊塢腔調,「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很像藉口,但我還是想……以林皓恩的身分,來跟你們說一聲對不起。」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這幾年所有的勇氣都擠出來。

「高二那年,校慶的原創劇本比賽。你們寫的《潮聲》初稿,得了第一名,我寫的劇本,連入選都沒有。評審說我的故事只有技巧,沒有心。那天之後,我就一直在想,為什麼你們可以那麼輕易地就寫出那樣的東西,為什麼陸嶼深你可以站在台上,理所當然地接受所有人的掌聲,而我……只能在台下鼓掌。」他的眼眶一點點變紅,聲音開始顫抖,「我嫉妒你們,嫉妒到快要發瘋。嫉妒你們的才華,嫉妒你們之間的默契,更嫉妒你們明明那麼好,卻好像什麼都不在乎。」

陸嶼深冷笑一聲:「所以你就在我們分開之後,到處跟人說,沈言的劇本是抄你的,說我為了保送名額背叛朋友?你在台北的媒體群組裡散播那些謠言的時候,有想過沈言會因為那些話,再也說不出話來嗎?」

這是沈言心因性失語的源頭之一,那段被惡意剪輯、被無限放大的高中往事,在演算法的推波助瀾下,成為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知道……我都知道。」艾登痛苦地閉上眼睛,「我當時覺得,只要把你們拉下來,我就能站上去。後來我去了洛杉磯,簽了經紀公司,他們教我怎麼經營人設,怎麼製造話題,怎麼用三十秒的影片去定義一個人。我做得很成功,成功到我以為我真的變成了艾登·林,可以把林皓恩那個自卑又懦弱的傢伙徹底丟掉。直到我看到你們在聽潮鎮的直播,看到你們在廢墟裡,還在寫那個當年我們一起笑過的故事……」

他睜開眼,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與臉上的雨水混在一起。

「我才發現,我根本沒有往前走,我只是換了一個更大的舞台,繼續演一個嫉妒別人的人。我寄那顆鏡頭來,不是想施捨,是想贖罪。我這次來,什麼合約都沒帶,我只想問……能不能讓我,用我這幾年在好萊塢累積的一點點資源,無償幫你們做《潮聲》的後製。調光、混音,我在洛杉磯的團隊是業界頂尖的,他們都願意免費幫忙。還有……我可以幫你們引薦日舞影展和多倫多的選片人,不附加任何條件,不干涉你們的創作,只求……只求你們能讓我參與發行,讓這個故事,被更多人用正確的方式看見。」

這番話,赤裸而卑微,徹底卸下了所有好萊塢新貴的武裝。蘇映棠與剛從二樓走下來的許蔚然交換了一個眼神,許蔚然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與審慎的評估。這對於資金與國際管道都極度缺乏的海潮映畫而言,無疑是一個巨大的誘惑,但她沒有立刻接話,只是將目光投向了舞台中央的沈言。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了沈言身上。

沈言站在那裡,手心裡全是汗。他能感覺到陸嶼深握著他的那隻手,傳來的不安與憤怒的顫抖。他想起了那些無法說話的日子,想起了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裡,喉嚨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任何一個音節都像刀片一樣割著聲帶的痛苦。那些痛苦的源頭,有一部分,就來自眼前這個哭得像個孩子一樣的男人。

恨嗎?曾經是恨的。但在聽潮鎮的這幾個月,在朝日座漏雨的屋頂下,在老式打字機規律的敲擊聲中,他已經學會了另一種更重要的事——如何與自己的沉默共處,如何將那些傷痕,重新寫成故事。

他輕輕掙脫了陸嶼深的手,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舞台的邊緣,離艾登更近的地方。

他沒有拿紙筆。

在所有人屏住呼吸的注視下,沈言抬起頭,看著艾登通紅的眼睛,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這是林孝博的復健課上,反覆練習了上百次的發聲練習,在情緒激動時最容易失敗的長句。他的嘴唇微微顫抖,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聲音輕得像是要被雨聲吞沒,卻又異常清晰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從那個沉寂了許久的胸腔中,擠了出來。

「我……原諒……你。」

三個字,很慢,很啞,尾音還帶著一點控制不住的顫抖與氣音,卻像一道驚雷,劈開了戲院中所有凝滯的空氣。

陸嶼深猛地抬頭,眼中閃過巨大的震動與狂喜。

艾登·林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隨即,眼淚像是決堤的洪水,徹底潰散。他用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發出壓抑了多年的、像野獸般的嗚咽。那不是演技,是最真實的、遲來了七年的崩潰與釋放。

「謝謝……謝謝你,沈言……」他哽咽著,語無倫次,「我保證,我會用最尊重原創的方式……我不會再……不會再為了流量,去傷害任何一個真心想說故事的人。」

沈言看著他,眼神溫柔。他緩緩蹲下身,與舞台下的艾登平視,然後伸出手,像當年在社團教室裡,安慰那個因為比賽落選而躲起來哭的學長那樣,輕輕拍了拍他冰冷而濕透的手臂。

雨聲依舊,但在這一刻,朝日座內的空氣,卻像是雨後被洗淨的天空,透出了一點微光。

蘇映棠悄悄地對許蔚然點了點頭,示意可以開始談後續的合作細節。張允浩則是偷偷用手肘撞了撞陳樂樂,陳樂樂一邊翻著白眼,一邊卻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只有陸嶼深,還站在原地,看著沈言的背影,眼神深邃而複雜。他為沈言的勇敢而驕傲,卻也為那句輕易說出口的原諒而感到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佔有慾的酸澀。他走上前,從身後輕輕環住沈言的腰,將下巴抵在他的肩窩,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帶著一點孩子氣的霸道低聲說道:「原諒歸原諒,但後製的時候,他要是敢改你一個標點符號,我就把他那顆昂貴的鏡頭拿去填海。」

沈言被他逗得忍不住輕笑出聲,那笑聲雖然還很輕,卻是真切的、帶著氣息的笑。

就在這時,一直被晾在門外、早已被雨水淋得徹底濕透的計程車司機,終於忍不住按了兩聲喇叭,探出頭來用帶著濃重宜蘭腔的國語大喊:「喂!少年仔!你們到底要不要下貨啦?車上還有一大箱寫著洛杉磯的器材,再不搬下來,我的車就要陷在泥巴裡開不走了啦!」

眾人一愣,隨即爆出一陣善意的笑聲。艾登也破涕為笑,慌忙擦著眼淚,轉身去搬那箱沉重的後製器材。

然而,沒有人注意到,在朝日座二樓那扇被雨水模糊的窗戶外,一輛始終沒有熄火的黑色廂型車,正靜靜地停在更深的雨幕與海霧之中。車窗內,一點猩紅的菸頭明滅,一支長焦鏡頭,正透過雨水,無聲地對準了戲院內相擁而笑的兩人,以及那個剛剛完成和解的擁抱,快門聲在雷雨中,被完美地掩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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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第30章 殺青的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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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那輛計程車司機的抱怨像一顆投入水面的石子,瞬間打散了方才會客室裡那種過於飽滿而近乎窒息的情緒。陳樂樂第一個反應過來,一邊罵著「淋傻了啊你還站著」,一邊就衝進雨裡去幫艾登·林搬那箱從洛杉磯飄洋過海來的器材。張允浩也跟著怪叫一聲,捲起袖子就往外衝,嘴裡還不忘嚷嚷:「欸欸欸小心!這顆鏡頭比我整個人還貴,摔了我可賠不起!」

朝日座的屋簷下頓時又變得擁擠而吵鬧。蘇映棠站在門邊,遞給艾登一條乾淨的毛巾,什麼也沒多問,只是拍了拍他的肩。林孝博則依舊抱著手臂,皺著眉看著那箱印著精密儀器圖樣的木箱,眼神裡沒有歡迎,也沒有排斥,像在評估一個新來的學徒是否值得信任。

只有沈言,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被陸嶼深從身後圈著,背貼著那人結實滾燙的胸口,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因為那句孩子氣的佔有慾宣言而微微加快的心跳。那句「拿去填海」明明霸道得幼稚,卻讓他鼻尖有點發酸。他輕輕掙了一下,轉過身,仰頭看著陸嶼深。

陸嶼深的頭髮也被門口濺進來的雨霧沾濕了,幾縷黑髮垂在額前,讓那張向來銳利而英俊的臉看起來意外地柔軟。他的眼底還殘留著那一點點因為沈言輕易說出「我原諒你」而產生的酸澀,卻在對上沈言含笑的眼睛時,立刻又武裝成了那副毒舌的模樣。

「笑什麼?」他壓低聲音,用只有沈言能聽見的氣音說,手指卻不安分地在沈言的腰側輕輕掐了一下,「我說真的。他敢動一個字,我就——」

沈言沒讓他說完。他踮起腳尖,很輕、很快地在陸嶼深的唇角碰了一下。

蜻蜓點水的一個吻,卻讓陸嶼深瞬間噤聲,整個人僵在原地,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犯規。」他過了好幾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懊惱地把頭埋進沈言的頸窩,像一隻被順毛卻還要逞強的大型犬,「在這麼多人面前——」

「我願意。」沈言用氣音說,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雨聲蓋過,卻讓陸嶼深的心口狠狠一燙。

他說的不是那個吻,是那個原諒,也是未來。是他願意把那些被修改、被詮釋的權利,再次交到時間手裡。

二樓窗外的那輛黑色廂型車,在眾人七手八腳把器材搬進戲院時,悄無聲息地倒車,匯入更深的雨霧與海風裡,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有朝日座那台老舊的放映機,在搬動的震動中,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像是嘆息般的喀嚓聲。

沒有人知道,那個被快門捕捉到的擁抱,將會以什麼樣的形式,再次將他們推向風暴。但那是三個月後的事了。

——

聽潮鎮的夏天,是在雨聲的間隙裡,慢慢被拍攝的腳步聲填滿的。

從那個雨後的午後開始,《潮聲》正式進入了為期三個月的拍攝期。朝日座不再是廢棄的鬼屋,它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心臟。白天,林茂雄帶著鎮上的師傅們修補最後幾排搖晃的絨布座椅,簡以晴則領著幾個高中生,用手寫的海報重新妝點了戲院門口的櫥窗。到了晚上,當最後一道夕陽從海面上收走,戲院的燈便會亮起,成為整個海線公路上最溫暖的光源。

劇組在這裡建立了一種近乎奢侈的、與台北截然不同的秩序。

林孝博立下的第一條規矩,就是「片場不准問沈言為什麼不說話」。他把這句話寫在場記板背面,每個新來的工作人員報到第一天都會看到。沈言因此得以戴著一副降噪耳機,安安靜靜地坐在導演監視器後面。他不需要扯著喉嚨喊注意、走位、再來一次,他只需要寫。

他的劇本、他的紙條、他的手勢,就是現場最高效的語言。

一張淡黃色的便條紙貼在攝影機上:「宇哲,這裡不要看陸嶼深,看窗外的雨。你不是在等他,你是在等雨停。」飾演少年男主角的陳宇哲,那個一開始見到陸嶼深會緊張到同手同腳的聽潮高中生,很快就學會了去讀懂那些紙條背後的溫柔。

而陸嶼深,則成了沈言聲音的延伸。

只要沈言在紙上寫下一句台詞,陸嶼深就能用他那把被上天吻過的嗓子,賦予它最精準的溫度。憤怒時是壓在胸口的低吼,脆弱時是帶著沙啞的顫抖,連沉默,都能被他演成一句台詞。劇組的人私下都在傳,說陸嶼深這次是真的在用命演戲,因為他每一次看向鏡頭外的沈言時,眼神都太真了,真到讓人不敢直視。

艾登·林沒有食言。他把自己在洛杉磯的工作室當成了《潮聲》的第二個家,每天透過越洋的視訊會議參與後製討論,卻從不曾對任何一個鏡頭指手畫腳。他只會在沈言對某個剪輯點猶豫時,輕聲說:「相信你的第一個直覺,沈言。那通常是最誠實的。」那份小心翼翼的尊重,比任何昂貴的鏡頭都更讓人動容。

張允浩與陳樂樂成了朝日座最吵鬧也最可靠的風景。張允浩負責所有對外的聯絡與跑腿,每天騎著那輛破舊的野狼機車在鎮上與市區之間來回,車後座永遠綁著便當與手搖飲。陳樂樂則把她的經紀人本事發揮到了極致,把一個只有十幾個人的小劇組,打理得比台北那些上百人的大組還要有紀律。她會在陸嶼深因為一場戲反覆NG而把自己關在放映室裡生悶氣時,毫不客氣地一腳踹開門,把一罐冰啤酒砸在他面前,罵道:「影帝了不起啊?演不好就再來一次,躲起來算什麼男人?」

時間就在這樣的雨聲、打字機的敲擊聲、海浪聲與笑罵聲中,一天一天地被消耗、被填滿,變成了膠片上可見的光影。

直到那個所有人都知道,卻又捨不得它到來的夜晚。

——

殺青那天,下的是入夏以來最大的一場雨。

不是綿綿的細雨,是毫無保留的、傾盆的暴雨。雨點砸在朝日座年久失修的鐵皮屋頂上,發出密集而響亮的鼓點,伴隨著遠方海面上一陣緊過一陣的悶雷,整座小鎮都像被泡在了一片白色的水霧裡。

戲院內,卻是另一種安靜。

最後一顆鏡頭,也是全片的最後一句對白。

場景很簡單,空無一人的朝日座觀眾席。陸嶼深飾演的成年男主角,在經歷了漫長的離開與尋找後,重新推開了這座戲院沉重的大門。他穿著一件被雨水浸得半濕的白襯衫,頭髮還在滴水,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是剛剛跑過了整座小鎮的雨巷。

他一步一步走上那個他們曾經無數次排練過的、嘎吱作響的木質舞台。舞台中央,那台老式打字機還在,上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灰塵,像時間本身。

聚光燈從穹頂打下來,只照亮他一個人。他身後的觀眾席,是三百個空蕩蕩的、覆蓋著防塵布的座位,像三百個等待被喚醒的靈魂。

導演許蔚然沒有喊開始,只是對著監視器後的沈言,輕輕點了點頭。

沈言坐在監視器前,戴著耳機,手裡緊緊攥著那張他親手寫下的最後一頁劇本。紙張的邊緣已經被他手心的汗水浸得有些發皺。他看著舞台上的陸嶼深,看著那雙在強光下顯得格外深邃而濕潤的眼睛,忽然覺得喉嚨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酸澀得發疼。

這句話,他在打字機前來回改了十七次。刪掉所有華麗的修辭,所有自以為是的隱喻,最後只剩下最笨拙、也最誠實的五個字。

陸嶼深在舞台上站定,他沒有立刻說話。他先是緩緩地環視了一圈這座空蕩的戲院,眼神掃過每一排座椅,最後,落在了監視器後面,那個模糊卻清晰的身影上。

然後,他開口了。

他的聲音透過戲院裡那套老舊卻被仔細修復過的音響系統,帶著一點點混響,卻異常地清晰。沒有演技的技巧,沒有刻意的停頓,就像一個走了很久很久的人,終於回到家門口,對著那個一直在等他的人,說出的第一句話。

「雨停了,你回來了。」

雨點砸在屋頂上的聲音,彷彿在那一瞬間,真的停了。

沈言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不是無聲的滑落,是伴隨著肩膀顫抖的、壓抑了許久的嗚咽。他想喊,想叫,想像其他人那樣大聲地說點什麼,卻只能死死地咬住下唇,發出一點點破碎的、帶著氣音的嗚咽。那三個月的沉默、三年的失語、七年的遺忘與尋找,所有的重量,都在這五個字裡,得到了最溫柔的承接。

「卡——!」

許蔚然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哽咽,卻又無比地響亮,「《潮聲》——殺青!」

短暫的、像是時間被抽空一般的寂靜之後,是火山爆發般的歡呼。

「殺青啦——!」張允浩第一個跳起來,把手裡的場記板高高拋向空中。陳樂樂尖叫著抱住身邊的蘇映棠,眼線都哭花了。所有的工作人員、鎮上的臨時演員、林茂雄和簡以晴,大家不分彼此地擁抱在一起,又叫又跳,雨聲與歡呼聲混在一起,幾乎要掀翻屋頂。

舞台上的陸嶼深,卻沒有動。

他站在聚光燈下,胸口還在起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台下那個哭得不能自已的身影。然後,他做了一個讓全場再次安靜下來的動作。

他走下舞台,一步一步,穿過那條狹窄的走道,穿過歡呼的人群,走到沈言面前。

沈言還坐在椅子上,臉上全是淚,耳機歪在一邊,手裡還死死攥著那張紙。他抬起頭,用那雙被淚水洗得無比清亮的眼睛看著陸嶼深,嘴唇顫抖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陸嶼深什麼也沒說。他只是彎下腰,雙手捧住沈言濕潤而冰涼的臉,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在轟鳴的雨聲與燈光裡,深深地吻了下去。

那不是一個表演式的吻。沒有借位,沒有試探,是一個帶著鹹澀淚水、帶著顫抖與用力的、充滿佔有慾與失而復得的狂喜的吻。沈言先是僵了一下,隨即便伸出手,緊緊地、用盡全身力氣地抱住了陸嶼深的脖子,回應得同樣激烈。他把自己所有的、無法用聲音表達的愛與感謝,都賭在了這個吻裡。

歡呼聲在短暫的驚呼後,變成了更熱烈、帶著善意起鬨的掌聲與口哨聲。張允浩吹了一個響亮的口哨,大喊:「親久一點!反正雨這麼大也走不了!」引得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一直站在控制室裡的林茂雄,悄悄地抹了一下眼角,然後,他走到總電源前,將那排已經多年未曾同時開啟過的開關,一個一個,用力地推了上去。

啪、啪、啪——

朝日座所有的燈,在一瞬間全部亮起。

穹頂的水晶吊燈、牆壁上的壁燈、舞台兩側的射燈、還有門口那塊手寫的、寫著「朝日座」的霓虹招牌。溫暖而明亮的光芒,透過戲院每一扇被雨水沖刷得乾淨的窗戶,猛烈地向外溢出,將整條漆黑的雨巷、將那片被暴雨籠罩的礫石海岸,都照得如同白晝。

在這個被世界遺忘的小鎮的雨夜裡,這座曾經漏雨的、被宣告死亡的老戲院,像一座重新被點亮的燈塔,為所有在海上迷航的人,指引著回家的方向。

沈言在陸嶼深的懷裡,靠在他的肩頭,一邊流淚一邊看著那片光。他覺得自己冰冷了很久的身體,終於一點一點地暖了起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這片溫暖的光與喜悅中時,沒有人發現,戲院對面那條廢棄鐵道的陰影裡,那輛三個月前曾出現過的黑色廂型車,又一次無聲地停在了那裡。雨刷規律地擺動著,車窗內,那支長焦鏡頭再一次亮起紅點,這一次,它清晰地錄下了燈塔般明亮的戲院內,那個在眾人見證下的、毫無保留的深吻,以及沈言臉上那種毫無防備的、幸福到近乎脆弱的表情。

車內的人影,按下傳送鍵,將一段只有十秒鐘、卻足以再次引爆整個網路世界的影片,連同一個聳動的標題,發向了台北那個永不眠的、由演算法與流量構築的鋼鐵叢林。

雨,還在下。只是這一次,不知會將誰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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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第31章 失落的聲音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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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從殺青的深夜一路下到了天亮。

那輛黑色廂型車無聲地消失在廢棄鐵軌的盡頭,像一滴墨墜入暴雨裡,沒有濺起任何水花。沒有人知道那十秒鐘的影片已經穿過潮濕的海風與低垂的雲層,沿著光纖與基地台,一路衝向台北那座永不熄燈的鋼鐵叢林。朝日座裡,燈光依舊亮著。

沈言是在陸嶼深的懷裡醒來的。

他枕著對方的手臂,後者為了遷就他的睡姿,整個人歪在那張嘎吱作響的絨布長椅上,睡得肩膀發麻。戲院裡的暖氣開了一整夜,空氣中還殘留著昨晚香檳與奶油爆米花的氣味,混雜著老木頭被雨水浸潤後發出的、淡淡的霉味與海鹽的鹹味。頭頂的水晶吊燈不知何時被蘇映棠調成了最暗的一檔,光線像融化的蜜糖,溫溫地覆在兩人身上。窗外的雨點敲在鐵皮屋頂上,嗒嗒嗒,像無數細小的指尖在替他們鼓掌。

沈言動了一下,想起身,卻發現喉嚨口有一種很陌生的、微微發癢的感覺。不是過去七年裡每當想說話時那種被水泥封住、拼命用力卻只擠出一絲氣音的窒息感,而是一種乾燥之後,終於想要喝水、想要發出聲音的癢。他張開嘴,下意識地想去摸床頭那疊總是備著的便條紙,卻被陸嶼深一把按住了手。

「別找紙。」陸嶼深的聲音還帶著濃濃的睡意,沙啞得厲害,眼角卻已經亮了起來。他顯然早就醒了,只是一直沒動,怕吵醒他。「林老師說,今天開始,試著不要馬上寫。」

林孝博的復健,是從殺青後第二天就開始的。與其說是治療,不如說是另一種形式的排戲。

聽潮鎮衛生所二樓那間廢棄的復健室裡,林孝博沒有拿出任何精密的儀器。他只是把朝日座那台老舊打字機搬了過去,敲下一行字,推給沈言看。

「語言不是從喉嚨出來的,是從這裡。」他點了點自己的胸口,又點了點沈言的胸口。「你過去七年,不是不能說話,是把所有想說的話,都先在腦子裡審查了一遍,覺得不夠好、不夠完美,就把它們吞回去了。現在,我們不審查。我們只呼吸。」

他教沈言的,是最笨拙的腹式呼吸。吸氣四秒,屏住兩秒,再用六秒的時間,把氣緩緩吐出來,同時讓氣流帶動聲帶。不准想詞彙,不准想文法,只准發出最單調的「啊——」。第一天,沈言的「啊」像是被砂紙磨過,斷斷續續,第三秒就卡住,臉漲得通紅,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林孝博卻只是遞給他一杯溫熱的薑茶,淡淡地說:「卡住了就重來。演員NG一百次是常態,你以為天才是一次就過嗎?」

而今天清晨,在朝日座溫暖的燈光與雨聲裡,沈言忽然覺得,那口被堵住了七年的氣,好像鬆動了。

他看著陸嶼深,試著張口。

「早、早安。」

聲音很輕,帶著剛睡醒的鼻音,第一個字還有些微的顫抖與黏連,但在第二個字時,已經流暢了起來。那不是透過紙筆轉譯的、工整的文字,而是直接從他的喉嚨、他的胸腔震動出來的,屬於他自己的聲音。

陸嶼深整個人僵住了。

他像是被一道無聲的雷劈中,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他猛地坐起身,動作大到差點從長椅上滾下去,卻又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怕驚擾了什麼。他伸手捧住沈言的臉,指腹用力地摩挲著他的臉頰,像是要確認眼前的人是真實的。

「再說一次。」他的聲音抖得比沈言還厲害,驕傲的偽裝碎得一乾二淨,只剩下那個十七歲時在高中天台上笨拙告白的少年。「沈言,再說一次。」

沈言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他吸了一口氣,這一次,氣息穩了很多。

「早安,陸嶼深。」他說,字字清晰。「雨還沒停。」

沒有紙,沒有筆,沒有打字機的敲擊聲。只有雨聲,和兩個人的呼吸聲。

那天下午的復健,成了突破性的里程碑。林孝博讓沈言試著不靠朗讀稿件,而是直接回答問題。從最簡單的「你叫什麼名字」到「你今天午餐想吃什麼」,沈言一開始還會在長句的轉折處輕微地卡頓一下,需要停頓、重新吸氣,但已經能夠完整地、不依賴任何輔具地表達自己的意思。當他一口氣說出「我想喝蘇老師煮的味噌湯,加很多很多的海帶芽」這樣一整句帶著語氣與偏好的長句時,坐在窗邊一直安靜旁聽的蘇映棠,忍不住用手摀住了嘴,無聲地笑了,眼角卻有光亮在閃。

林孝博在他的復健筆記上,只寫了短短一行字:「失落的聲音,回來了。接下來,是讓他學會信任自己的聲音。」

真正的考驗,是在深夜。

劇組已經殺青,工作人員大多回了台北,只剩下幾個核心成員還留在聽潮鎮處理後期。朝日座的舞台上,只開了一盞鵝黃色的立燈。沈言和陸嶼深並肩坐在舞台邊緣,雙腿懸空,像兩個逃學的高中生。陸嶼深帶了兩罐從鎮上雜貨店買來的、最便宜的鋁罐啤酒,沈言面前則是一杯熱牛奶。他們面前沒有劇本,沒有便條紙,只有一整片被雨水洗過的、安靜的黑暗觀眾席。

「欸,你還記得高二那次校內辯論賽嗎?」陸嶼深先開了口,語氣裡帶著調侃的笑意。「你代表文組,我代表理組,你緊張到上台前躲在道具間的掃具櫃裡,被我找到的時候,你手裡還緊緊抓著你的辯論稿,手汗多到把紙都弄皺了。」

沈言愣了一下,隨即臉就紅了。那是他極少數被陸嶼深撞見的糗事,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細節,此刻卻隨著聲音,清晰地浮現了出來。

「我、我才沒有躲。」他反駁,聲音因為急著辯解而微微加快,卻沒有卡住。「我是……是在背稿。而且,後來我還是贏了。」

「對,你贏了。」陸嶼深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戲院裡迴盪,驚起了一點點灰塵。「你用那種輕聲細語、好像快要哭出來的語氣,把我們理組三個男生辯到啞口無言。評審老師還說,沈言同學的論點溫柔卻有力量。我當時就想,這個人怎麼連吵架都這麼好看。」

沈言也被他逗笑了。他發現自己竟然可以在沒有紙筆的情況下,如此自然地與人鬥嘴、回憶、分享那些瑣碎而閃亮的過去。他們聊了好多,從高中合作話劇時陸嶼深把王子台詞唸成了綜藝節目效果,到沈言曾經為了寫一個海邊分手的場景,一個人在礫石海岸吹了一下午的風,結果重感冒三天。一個小時,整整一個小時,兩個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話題像雨後的溪流,自然地流淌、轉彎、分岔,再匯合。

大多數時候是陸嶼深在說,沈言安靜地聽,偶爾用簡短的句子回應,或是發出輕輕的笑聲。但每一次回應,都是他用自己的聲帶震動出來的。沒有經過紙張的轉譯,沒有經過打字機的敲擊,是最直接、最笨拙、也最真實的對話。

「你的聲音……」聊到最後,陸嶼深忽然安靜下來,側過頭,認真地看著沈言。舞台立燈的光從側面打來,勾勒出沈言柔和的側臉線條。「跟十七歲的時候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沈言有些緊張地問,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嚨。

「更溫柔了,也更堅定了。」陸嶼深輕聲說,伸手握住他微涼的手指。「十七歲的你,聲音很乾淨,像玻璃,一碰就碎。現在的你,聲音裡有雨聲,有海風,有這七年所有的重量。但也因為這樣,更好聽了。像是……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定錨。」

沈言沒有說話,只是反手握緊了他。他感覺到胸口那個空了很久的地方,正被一種溫熱的、名為「被聽見」的感覺,一點一點地填滿。他終於不再是那個只能躲在文字背後,等待別人來解讀的失語者。他可以自己,為自己發聲。

隔日午後,雨勢稍歇,朝日座的放映室被臨時改造成了錄音間。

這是沈言自己提出的要求。他要為《潮聲》錄製導演版的口白。

原本的計畫是邀請專業的配音員,或是由陸嶼深來代為旁白。但沈言在昨晚的長談後,忽然有了強烈的衝動。他想用自己的聲音,為這個從他的沉默中長出來的故事,做最後的註解。

蘇映棠與艾登·林、還有少年演員陳宇哲都安靜地站在錄音室外的玻璃窗後,沒有人出聲催促。林孝博親自替他調整了麥克風的高度,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說了一句:「別把它當錄音,當成說故事給一個人聽。」

沈言戴上耳機,耳機裡傳來海浪與雨聲的背景音。那是《潮聲》最後一幕的聲音。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錄音室的紅燈亮起。

起初,他的聲音還有一絲緊繃,但在唸出第一句時,就奇蹟般地平穩了下來。

「我曾以為,沉默是一種保護。」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而溫柔地流淌出來,帶著一種歷經沉溺後才有的通透感。「把所有想說的話都關起來,就不會受傷,也不會傷人。我把自己關進了一座沒有聲音的戲院,以為這樣就能躲過全世界的審判。」

「直到有人走進來,他沒有逼我說話,只是坐在我身邊,陪我一起聽雨。」

「他讓我明白,語言從來不是用來表演完美的工具。」沈言的聲音微微哽咽,卻沒有停頓,反而更加堅定。「語言是用來承認脆弱的。是用來說『我害怕』、『我需要你』、『我愛你』的。即使說得結結巴巴,即使聲音顫抖,那也是我自己的聲音。」

「所以,這個故事,獻給所有曾經失語的人。願你們都能找回自己的聲音。即使很小聲,也請一定要說出來。因為,總會有人,願意為你安靜地聽完。」

一氣呵成。

當最後一個字落下時,玻璃窗外的蘇映棠已經淚流滿面,艾登·林用力地鼓著掌,陳宇哲則是激動得滿臉通紅。林孝博摘下耳機,對著麥克風裡的沈言,比了一個無聲的、最高讚譽的手勢。

沈言摘下耳機,走出錄音室時,臉上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明亮而釋然的光彩。他做到了。他徹底從那個名為「失語」的牢籠中走了出來,不是用文字,而是用聲音,為自己,也為《潮聲》,畫下了一個完整的句點。

陸嶼深第一個衝上去,將他緊緊擁入懷中,用力到像是要將他揉進骨血裡。「幹得漂亮,沈大編劇。」他在他耳邊啞聲說,驕傲得眼尾發紅。

就在這片溫暖的擁抱與掌聲中,沈言口袋裡的手機,卻在此刻極不合時宜地、瘋狂地震動了起來。

不只他的,蘇映棠的、艾登·林的、陸嶼深的,所有人的手機,都在同一瞬間,發出了刺耳的、此起彼落的訊息提示音。

陳樂樂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慌與憤怒,透過陸嶼深還來不及掛斷的通話,尖銳地刺破了這份寧靜。

「陸嶼深!沈言!你們快看網路!那個王八蛋馬克——他把昨晚的影片發出去了!現在熱搜第一名就是你們!標題是——『假失語真炒作?過氣影帝與心機編劇的朝日座激吻大戲,全網直播!』」

錄音室內溫暖的燈光,似乎在瞬間,閃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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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第32章 台北首映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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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音室內的暖黃燈光還來不及熄滅,沈言指尖的餘溫還留在那副剛摘下的監聽耳機上。

嗡——嗡——嗡——

那是一種近乎刺耳的、集體共鳴的震動聲。先是沈言口袋裡的手機,接著是陸嶼深被隨手丟在混音台上的手機、蘇映棠握在手心裡的手機、艾登·林外套口袋裡不斷閃爍的手機。陳宇哲的筆電甚至因為湧入過多的推播通知而發出了過載的風扇哀鳴。

玻璃窗外的蘇映棠臉上的淚痕還未乾,此刻卻猛地僵住。她低頭看了一眼螢幕,瞳孔微微收縮。艾登·林的掌聲停在半空中,臉色煞白。

陸嶼深接起了那通來自陳樂樂的電話,按下了擴音。

「你們還在慶祝什麼!快看!」陳樂樂的聲音尖銳到幾乎破音,背景裡是她經紀公司辦公室裡此起彼落的電話鈴聲與鍵盤敲擊聲,「馬克那個垃圾!他在自己的頻道用『獨家直擊』當標題,把昨晚殺青宴你們在朝日座舞台上接吻的十秒影片,用慢動作重播了三次!還配上他那噁心的旁白,說什麼——『假失語真炒作?過氣影帝與心機編劇的朝日座激吻大戲,全網直播!』他還把你之前在台北記者會上失語說不出話的片段,跟昨晚你口白錄音的片段惡意剪在一起,說你是裝病賣慘,自導自演!」

「現在熱搜已經爆了!」陳樂樂的語速快得像機關槍,「#沈言裝病 #陸嶼深復出炒作 #朝日座之吻 三個標籤霸榜前三,點閱半小時衝破八十萬!留言區已經被馬克的粉絲跟水軍洗版,說你們是為了替《潮聲》炒熱度,連什麼『聽潮鎮根本是中資洗錢片場』這種鬼話都出來了!趙承遠跟周蔚琪的網軍也在底下帶風向!」

錄音室內的空氣,瞬間從溫泉降至冰窖。

沈言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再度扼住。就在一分鐘前,他才剛用自己最清晰、最完整的聲音為《潮聲》畫下句點,那種失而復得的喜悅還在胸口鼓譟,下一秒,熟悉的窒息感又爬了上來。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指節發白,呼吸變得急促而淺。過去七年來,每一次網路的審判都是這樣開始的——一支三十秒的影片,一個聳動的標題,就足以將一個人釘上十字架。

一隻溫熱而乾燥的手,覆上了他冰冷的手背。

是陸嶼深。

他沒有去看手機,甚至沒有去聽陳樂樂後面那些咒罵。他的眼裡只有沈言那張瞬間失去血色的臉。他用力地握緊他,將他往自己懷裡帶了帶,然後對著電話那頭的陳樂樂,用一種異常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嘲諷的語調說道:「讓他剪。」

「什麼?」陳樂樂愣住。

「我說,讓他剪,讓他播。」陸嶼深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在安靜的錄音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久違的、屬於頂級演員的壓迫感,「他以為他剪的是醜聞,他以為觀眾想看的是八卦。但他忘了,觀眾的眼睛是亮的。沈言是不是裝病,我是不是在炒作,不是由他一張嘴決定的。樂樂,妳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什麼都不用做。」陸嶼深低頭,看著沈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把我們《潮聲》的預告片,還有剛剛沈言錄好的那段口白,一刀不剪,直接丟上網路。標題就用——《潮聲》導演版口白,沈言。」

那一瞬間,沈言的呼吸,奇蹟般地平穩了下來。他看著陸嶼深那雙驕傲熾熱的眼眸,裡面沒有絲毫的慌亂,只有百分之百的信任。他懂他。陸嶼深相信他的聲音,相信他們的作品,遠比任何惡意的剪輯都來得有力量。

蘇映棠在玻璃窗外,對著他們用力地點了點頭,立刻拿起手機開始聯繫。艾登·林也回過神來,眼中閃過一絲狠勁:「我讓洛杉磯的團隊幫忙推,用國際版權的帳號發,他們的演算法權重更高。」

那一夜,聽潮鎮的雨下得很大,但台北的網路世界,卻掀起了一場更兇猛的風暴。

馬克的惡意影片像病毒一樣擴散,但沈言那段長達三分鐘、沒有任何配樂、只有海浪聲與他本人清澈口白的影片,卻像一股逆流,硬生生地切開了渾濁的輿論。

「我曾經以為,說不出話是一種詛咒。後來我才明白,沉默讓我學會了聆聽,學會了如何誠實。」沈言的聲音在影片裡,起初還帶著一絲顫抖,隨後越來越平穩,越來越溫柔,「這部電影,是寫給所有曾經失語的人。雨停了,你回來了。」

沒有辯解,沒有哭訴,只有作品本身。

輿論的風向,在短短十二小時內戲劇性地反轉。/原本被煽動的酸民與粉絲,在聽完那段口白後,沉默了。影評人、創作者、甚至許多曾經有過創傷經驗的素人,開始自發性地轉發那段口白,並寫下自己的故事。#讓沉默說話 這個全新的標籤,以驚人的速度衝上了熱搜第一,將馬克的惡意標籤狠狠踩在腳下。

更致命的一擊,來自司法。

隔天清晨,台北地檢署的官方帳號發布了一則聲明。經過數月調查,趙承遠與周蔚琪涉嫌以不實合約進行詐欺、恐嚇藝人、操縱網路水軍誹謗等罪名,已經正式進入司法程序,兩人被限制出境。而馬克,因為散佈不實資訊、惡意剪輯誹謗,在收到存證信函與平台方的永久停權警告後,不得不在自己的頻道上,發布了一支臉色慘白、語無倫次的道歉影片。

那個曾經靠輿論審判他人的名利場,第一次,被輿論與法律反過來審判了。

七天後,台北信義區。

傍晚六點,天空剛下過一場短暫的雷陣雨,空氣中還殘留著雨水蒸發後的濕氣與柏油路的味道。台北電影節開幕片首映會,選在了信義區最大的旗艦影城舉行。整棟玻璃帷幕大樓被《潮聲》的巨幅海報包覆,海報上是那座在雨夜中燈火通明的朝日座,以及一句手寫字:「獻給所有不敢說話的靈魂。」

紅毯從捷運站出口一路鋪到影城門口,兩側架滿了攝影機與直播腳架。空氣中瀰漫著各式香水、鎂光燈的熱度與一種久違的、屬於電影節的騷動與期待。跟聽潮鎮那種只有海浪與收音機雜訊的安靜截然不同,這裡的喧囂是尖銳的、明亮的、充滿侵略性的。

當那輛黑色廂型車停在紅毯盡頭時,全場的快門聲像是同時被按下了開關。

車門打開,先下車的是陸嶼深。他沒有穿那些浮誇的精品高訂,只是一套剪裁俐落的深灰色西裝,裡面搭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頭髮抓得有些隨性,卻襯得他那張久違大銀幕的臉龐更加立體深邃。那股曾經屬於帝王的驕傲與鬆弛感,回來了,甚至比以前更加沉穩。

他沒有立刻往前走,而是繞到另一側,紳士地拉開車門,伸出手。

一隻修長白皙的手,搭上了他的掌心。

沈言走了出來。

全場出現了短暫的、驚豔的寂靜。

他穿著一套米白色的亞麻西裝,內搭同色系的高領針織衫,整個人看起來溫柔而乾淨,像是把聽潮鎮那片柔和的海霧穿在了身上。他的頭髮比在小鎮時稍長了一些,被造型師往後梳,露出了光潔的額頭與那雙依舊敏感細膩的眼眸。不同的是,他不再低頭閃躲鏡頭,而是挺直了背脊,任由鎂光燈落在他身上。他的左手,與陸嶼深的右手,十指緊扣,沒有絲毫的閃躲與遮掩。

驚呼聲與快門聲在下一秒爆發開來,如同海嘯。

「沈言!看這裡!」「陸嶼深!」「兩位看前面!」記者們的呼喊聲此起彼落,彈幕以每秒上千條的速度瘋狂洗版。

張允浩跟陳樂樂站在媒體區的最外圍,張允浩舉著手機直播,嘴裡還不忘碎碎念:「靠,沈言這套也太好看了吧,根本是從小說裡走出來的……幹,陸嶼深你手給我牽好一點!敢放開我跟你拚命!」陳樂樂則是一邊用專業的眼光掃視全場的媒體動線,一邊偷偷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紅毯訪問區,主持人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歡迎《潮聲》的導演兼編劇沈言,以及主演陸嶼深!兩位今天一起走紅毯,有什麼想跟大家說的嗎?」

陸嶼深接過麥克風,卻沒有先回答,而是將麥克風遞到了沈言面前。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全場都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知道沈言的故事,知道他曾經失語,知道他前幾天才剛用聲音證明了自己。

沈言接過麥克風,指尖有一瞬間的輕顫,但很快就穩住了。他看著台下那一片黑壓壓的人群,看著那些曾經用言語傷害過他、如今卻舉著燈牌為他應援的臉孔,看著遠處那塊曾經輪播著他被封殺新聞的巨大看板,如今正播放著《潮聲》的預告。他深吸一口氣,台北雨後微涼的空氣灌入肺腑,帶著一絲熟悉的、屬於城市的咖啡香氣。

「謝謝大家來。」他的聲音透過音響,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廣場,溫柔而堅定,沒有一絲卡頓,「三個月前,我跟陸嶼深是從這個城市的後門逃走的。那時候的我,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身旁的陸嶼深,陸嶼深也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眼神滾燙。

「很多人問我,失語的那七年,是怎麼過的。很痛苦,覺得自己像個廢人,像個被世界靜音的幽靈。」沈言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笑意,卻讓人鼻酸,「但現在我想感謝那段沉默的時光。因為它讓我明白,說話不只是發出聲音,更是學會誠實。誠實地面對自己的恐懼,誠實地面對自己喜歡的人。」

他舉起兩人緊扣的手。

「《潮聲》是我寫給沉默的一封情書,也是我跟陸嶼深一起,為自己重寫的結局。謝謝那段說不出話的日子,讓我學會了,怎麼用最真實的聲音,去說一句——我愛你。」

最後三個字,他是看著陸嶼深說的。

全場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後,爆發出了雷鳴般的掌聲與尖叫。陸嶼深的眼尾瞬間紅了,他再也顧不得什麼紅毯禮儀,一把將沈言擁入懷中,在眾目睽睽之下,狠狠地吻上了他的唇。

鎂光燈瘋狂閃爍,將這一幕永恆地定格。這一次,不再是偷拍的、惡意的十秒影片,而是被所有人見證的、光榮的、被祝福的告白。

首映會場內,長達一百二十分鐘的放映結束後,燈光亮起。全場觀眾起立,掌聲持續了整整五分鐘,久久不願停歇。許多人淚流滿面,影評人林孝博坐在第一排,用力地鼓著掌,對著台上的沈言比了一個大拇指。蘇映棠與艾登·林相擁而泣,而坐在最後一排的張允浩,早已哭得像個孩子,妝都花了,還一邊哭一邊對著台上的沈言大喊:「沈言!你他媽也太會寫了吧!老子眼淚都流乾了!」

沈言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燈打在他身上,溫暖得像聽潮鎮午後的陽光。他看著台下那一片為他而響起的掌聲,終於明白,所謂的救贖,從來不是逃離世界,而是在世界的中心,依然能誠實地說出自己的心意。

然而,就在掌聲稍歇,主持人準備邀請海潮映畫的平台總監上台,宣布《潮聲》即將全球同步上線的重大消息時,沈言口袋裡那支已經許久未曾在這種場合震動的手機,卻又一次,極其輕微地,震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拿出來看了一眼。

是一封沒有署名的電子郵件,標題只有短短幾個字——「恭喜首映,但遊戲還沒結束。——看看你們的後台數據吧。」

沈言的笑容,微微僵在了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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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第33章 海潮映畫的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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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映會的掌聲還在穹頂之下迴盪,像是一場遲來了七年的潮水,終於漫過了堤防。

舞台上的聚光燈太亮,亮得讓沈言有一瞬間看不清台下觀眾的臉,只看得見一片模糊而溫暖的光點。主持人正用激昂的語調邀請海潮映畫的平台總監上台,準備宣布《潮聲》全球同步上線的確切時間,全場的氣氛被推向最高點,空氣裡充滿了香檳、相機快門與過度溫暖的空調氣味。

就在這個瞬間,沈言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那震動極輕,卻像一根冰冷的針,精準地刺進他剛剛才鬆懈下來的神經。他低下頭,螢幕的冷光映在他臉上,那封沒有署名的電子郵件安靜地躺在收件匣裡,標題像是一句冰冷的預言。

「恭喜首映,但遊戲還沒結束。——看看你們的後台數據吧。」

沈言的指尖微微發涼,原本因為告白而泛紅的耳根,血色在一瞬間褪去。他下意識地將手機往口袋裡收,這個細微的動作卻沒有逃過身邊人的眼睛。

「怎麼了?」陸嶼深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他一隻手還緊緊牽著沈言,掌心的溫度透過指縫傳遞過來,另一隻手卻已經不著痕跡地將沈言往自己身後帶了半步,像是一種本能的庇護姿態。他的眼神依舊桀驁,帶著剛才在台上與全世界宣示主權後的餘燼,但看向沈言時,那層武裝立刻軟化了。

沈言搖搖頭,沒有立刻說話。失語症雖然已經好了大半,但在極度緊張的時候,他還是會習慣性地先在腦中組織文字。他將手機遞過去,陸嶼深只看了一眼,那雙漂亮的眼睛便沉了下來,眼底掠過一絲暴戾的冷光。

「又是這套。」陸嶼深冷笑了一聲,聲音裡沒有恐慌,只有被反覆騷擾後的厭倦與不屑,「陰魂不散。」

此時台上的平台總監已經接過麥克風,這位穿著俐落套裝的女性總監笑容專業而自信,對著全場宣布:「感謝各位今晚的見證!我在此正式宣布,由林孝博導演執導,沈言編劇,陸嶼深、蘇映棠主演的《潮聲》,將於今晚午夜零點整,在海潮映畫平台,全球一百九十個國家與地區,同步上線!屆時,潮聲將不再只屬於聽潮鎮,它將屬於每一個曾經在沉默中等待過的人!」

全場再次爆出歡呼與掌聲,閃光燈瘋狂閃爍。

然而這份歡呼並沒有讓沈言感到溫暖,那封郵件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石頭,在他心裡漾開不安的漣漪。後台數據?《潮聲》還沒有上線,哪來的後台數據?除非……有人在上線之前,就已經動了手腳。

首映會結束後的慶功宴,沈言與陸嶼深幾乎是立刻退到了會場二樓的貴賓休息室。陳樂樂與艾登·林已經等在那裡,兩人的臉色都有些凝重,筆記型電腦的螢幕發出幽幽的藍光。

「你們也收到了?」陳樂樂開門見山,她將自己的手機推到桌子中央,上面是同一封匿名郵件,「我跟艾登在首映會進行到一半時就收到了。直覺不對勁,我馬上請海潮的技術部門開了後台權限給我看。」

艾登·林的臉色有些蒼白,金色的頭髮在燈光下顯得有些黯淡,他推了推眼鏡,語速很快,帶著洛杉磯口音的中文此刻聽起來有些焦慮,「沈言,陸老師,數據……真的有點奇怪。」

他將筆電轉向兩人。海潮映畫的後台數據儀表板極其華麗,無數的曲線與數字即時跳動,象徵著這個串流帝國的血液流動。代表《潮聲》預約觀看人數的曲線本該是一條隨著首映會口碑而陡峭上升的直線,此刻卻在接近午夜的這個時間點,出現了一個極不自然的、被強行壓平的平台期。更詭異的是,在推薦演算法的權重欄位上,《潮聲》的標籤被打上了「爭議性內容」、「需人工審核」的灰色標記,推薦權重被調到了最低。

「有人在後台鎖了你們的流量池。」陳樂樂的聲音又嗆又辣,指尖用力地敲在桌上,「這種手法我太熟了,就是趙承遠那群人最愛玩的。先用技術手段把你的初始推薦量壓到最低,讓演算法判定你是『不受歡迎的內容』,這樣就算午夜上線,也不會出現在首頁,自然就沒有點擊,沒有點擊就沒有熱度,他們就能對外宣稱——看吧,口碑再好也沒用,觀眾根本不買單。」

休息室裡的空氣瞬間變得沉重。窗外是台北信義區永不熄滅的霓虹與車流,玻璃帷幕大樓的燈光冰冷而巨大,像是一個無形的牢籠。沈言看著那條被壓平的曲線,胃部一陣緊縮,那是過去一年多來,每一次被熱搜、被彈幕、被數據審判時最熟悉的恐懼感。原來就算走到了首映會的舞台中央,那隻操縱數據的手,依然可以輕易地想要掐斷他們的聲音。

陸嶼深盯著那條曲線看了幾秒,忽然嗤笑一聲,他伸手蓋上了筆電。

「關掉吧。」他說。

「什麼?」艾登·林愣住了。

「我說關掉。」陸嶼深的語氣恢復了那種驕傲而熾熱的、帶點混帳的理所當然,他轉頭看向沈言,眼神裡的戾氣已經散去,只剩下全然的信任與佔有慾,「沈言,你還記得我們在朝日座寫劇本的時候,林茂雄先生是怎麼說的嗎?他說,真正的好電影,不需要靠喇叭大聲嚷嚷,它自己會像潮水一樣,漫進每一個需要它的人心裡。」

他握緊了沈言的手,掌心乾燥而溫暖,「數據會說謊,但人的眼淚不會。我們已經把最誠實的故事放在那裡了,現在,就把它交給觀眾吧。演算法想鎖,就讓它鎖鎖看。」

沈言看著陸嶼深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絲毫動搖。他心裡那份因為郵件而起的寒意,竟真的因為這句話而慢慢退去。是啊,他們已經不再是那兩個只能躲在廢棄戲院裡,害怕被演算法發現的逃亡者了。他深吸一口氣,一直緊繃的肩膀慢慢放鬆下來,他對著陳樂樂與艾登·林,輕輕地,卻無比清晰地說了一句:「讓它上線吧。」

這是他的聲音,不再透過紙筆,不再顫抖。

午夜,零點整。

台北內湖的海潮映畫數據中心,成排的伺服器發出低沉的嗡鳴,巨大的數據牆上,全球地圖被無數光點點亮。洛杉磯的辦公室裡,艾登·林與他的團隊守在螢幕前,手心全是汗。聽潮鎮的朝日座裡,林茂雄、蘇映棠、張允浩和所有劇組人員擠在那張破舊卻溫暖的絨布座椅上,用投影幕看著平台頁面。

時間跳動的那一秒,《潮聲》準時上線。

最初的十分鐘,數據牆上的曲線幾乎是靜止的,就像那封郵件所預示的那樣,被鎖死的流量池讓影片像是被投入了深海,沒有激起任何水花。陳樂樂在台北的休息室裡急得來回踱步,艾登·林在洛杉磯用英文低聲咒罵了一句。

但在第十一分鐘,第一個光點亮了起來。

接著是第二個,第十個,第一百個……

像是被壓抑了許久的潮汐,終於找到了裂縫。那條被強行壓平的曲線,先是輕微地顫動了一下,隨即像是掙脫了束縛的野獸,猛地以一種完全不符合演算法預期的、近乎垂直的角度,瘋狂地向上竄升!

「動了!」張允浩在朝日座裡第一個尖叫起來,聲音都劈叉了,「靠!動了動了!你們看!」

數據牆上的數字開始瘋狂跳動。觀看人數、完播率、分享次數、即時彈幕數量……所有的指標都在以一種海嘯般的姿態,吞噬著整個儀表板。原本被標記為「爭議性內容」的灰色標籤,在海量的、真實的用戶點擊與近乎一面倒的五星好評面前,被系統自動判定為「演算法誤判」,瞬間被修正為「高口碑熱門內容」,推薦權重被調至最高,開始被推送到全球每一個用戶的首頁。

演算法這一次,推送的不再是馬克惡意剪輯的三十秒醜聞,而是一條條真實的、滾燙的淚水與好評。

「我的天……我哭到無法打字……原來沉默真的可以這麼大聲……」

「那個雨夜的擁吻,我重播了十次。這不是演技,這是愛啊。」

「感謝沈言和陸嶼深,讓我相信在這個什麼都要大聲宣傳的世界裡,安靜也是一種力量。」

即時彈幕像是一場溫柔的雪,覆蓋了整個畫面。有人在台北的捷運上看哭了,有人在洛杉磯的深夜裡看哭了,有人在聽潮鎮的海邊民宿裡,聽著窗外的雨聲看哭了。

海潮映畫開台以來的單日觀看紀錄,在上線後的一小時十七分被打破。兩小時後,這個數字又翻了一倍。

影評人的長文一篇篇湧現,林孝博在自己的專欄裡寫下標題為《讓沉默說話的革命》的評論:「《潮聲》用最私人的故事,解構了整個高度媒體化的影視產業。它告訴我們,當所有人都在用力表演時,不表演,反而成了最強大的表演。沈言與陸嶼深沒有試圖去迎合演算法,他們只是誠實地,講了一個關於如何誠實的故事,而觀眾,用最誠實的眼淚投了票。」

遠在洛杉磯,艾登·林成功地將影片推向了北美的核心影評圈,《綜藝》與《好萊塢報導》的網站首頁,都出現了《潮聲》的劇照,標題是「來自台灣的寂靜海嘯」。

社群網路上,沈言與陸嶼深的帳號在一夜之間從被封殺的灰色轉為被追捧的金色,粉絲數以每秒上千的速度增長,私訊與合作邀約如雪片般飛來。但他們已經不再在意那些跳動的數字了。

午夜一點,台北的慶功宴會場早已人去樓空。沈言與陸嶼深沒有留在那個充滿香檳與恭維的地方,他們回到了下榻的飯店房間。房間裡只開了一盞昏黃的落地燈,兩人並肩坐在地毯上,背靠著床,面前放著一台筆電,螢幕上是那條已經衝破天際的數據曲線,以及永遠翻不完的好評。

陸嶼深開了一罐啤酒,遞給沈言,自己也開了一罐。他看著螢幕,忽然有些嫌棄地皺起眉頭。

「吵死了。」他抱怨道,指的是那些不斷跳動的數字提示音。

沈言忍不住笑了,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雨後初晴的溫柔,「那就關掉通知吧。」

「早就關了。」陸嶼深將筆電直接蓋上,整個世界瞬間安靜下來。他轉過身,將沈言拉進懷裡,讓他的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窗外是台北不夜城的燈火,但房間裡,只有彼此的呼吸聲。

「沈言。」陸嶼深低聲叫他的名字,帶著一點酒精後的沙啞與慵懶。

「嗯?」

「我們贏了嗎?」

沈言閉上眼睛,聽著陸嶼深胸口沉穩的心跳,輕輕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我不知道算不算贏。但我知道,我現在很平靜。」

他不再需要用全世界的掌聲來證明自己的價值。因為此刻,抱著他的人,就是他的全世界。

兩人在地毯上相擁著,不知不覺睡著了。直到清晨五點,沈言的手機再一次震動起來。這一次,不是匿名的惡意郵件,而是來自聽潮鎮的、簡以晴的來電。

電話那頭的背景音無比嘈雜,充滿了人聲、車聲與興奮的交談聲,簡以晴的聲音又驚又喜,幾乎是用喊的:「沈言!沈言你快看網路!你們……你們把聽潮鎮弄得天翻地覆了!」

沈言瞬間清醒,他打開手機,社群平台的熱門搜尋榜上,除了《潮聲》之外,一個全新的、帶著定位標籤的關鍵字正以驚人的速度往上竄升——#聽潮鎮朝日座朝聖。

無數的遊客在午夜看完《潮聲》後,直接買了清晨最早一班往宜蘭、花蓮的車票。IG與Threads上,洗版的全是那座原本破舊漏雨的戲院此刻被朝陽照亮的照片,以及那條通往礫石海岸的雨巷。

數據的海嘯,在虛擬的世界肆虐過後,終於,化作了真實的人潮,湧向了那個被時代遺忘的小鎮。

而新的喧囂,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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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第34章 聽潮鎮的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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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十七分,聽潮鎮的天還沒完全亮。

沈言的手指因為突如其來的震動而有些發麻,螢幕上簡以晴的名字還在閃爍,背景音裡的人聲、車輛的喇叭聲、還有像是行李箱輪子拖過潮濕柏油路的轆轆聲,全部混在一起,透過話筒炸了開來。

「簡姐?妳在哪?怎麼這麼吵?」沈言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肩頭的薄毯滑落。

陸嶼深被他的動作驚醒,整個人還賴在地毯上,一手橫在他腰間,眉頭皺著,睡眼惺忪地抬頭看他,「誰啊?一大清早擾人清夢……」

「沈言你聽我說!你現在、立刻、馬上打開Threads跟IG!」簡以晴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破音,幾乎是用吼的,「我咖啡店門口現在排了快三十個人!三十個!五點!天都還沒亮!他們全是從台北坐夜車來的,說是要看《潮聲》裡那個下雨的月台!林茂雄伯伯剛剛打電話給我,說他家門口的廢鐵道被人鋪滿了螢光棒跟手寫卡片,還有人問他朝日座幾點開門!你們到底做了什麼啊!」

沈言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顫著手點開社群平台。

不需要搜尋,首頁已經徹底淪陷。

熱門搜尋第一名仍是 #潮聲,第二名卻是一個嶄新的、帶著藍色定位圖釘的詞條——#聽潮鎮朝日座朝聖。點進去,瀑布般的照片與影片正以每秒數十則的速度刷新。

清晨五點的礫石海岸,有人穿著《潮聲》裡沈言同款的米白色襯衫,對著灰藍色的海發呆;雨巷那面斑駁的紅磚牆前,排了長長的人龍,只為拍一張跟劇中同角度的照片;更多的是朝日座的照片——那扇他與陸嶼深親手擦拭過的、油漆剝落的木門,此刻在微亮的天光下,被無數隻手推開,門內透出溫暖的鵝黃色燈光,有人拍下了那排絨布座椅上,被晨光照亮的塵埃。

「……怎麼會這麼快。」沈言喃喃自語,喉嚨有些發緊。

他以為數據的海嘯只會停留在虛擬世界,像過去無數次那樣,熱度來了又去,最後只剩下一串冰冷的播放數字。卻沒想到,這一次,虛擬的浪潮真的化成了實體的人,踏著真實的步伐,湧進了這個被地圖遺忘的角落。

陸嶼深已經完全清醒,他從沈言身後探過頭來,看著那不斷跳動的數字與洗版的照片,原本還帶著睡意的眼眸一點點亮了起來,嘴角勾起一個又驕傲又帶點惡劣的笑,「看來我們的觀眾,比演算法誠實多了。」

他伸手將沈言連人帶手機一起圈進懷裡,下巴抵在他的頸窩,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慵懶與鼻音,卻異常清晰,「喂,沈編劇,你的小鎮活過來了。」

沈言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眶卻已經有些發熱。

三個小時後,當台北的經紀公司還在為《潮聲》全球點擊率突破九位數而開香檳時,沈言與陸嶼深已經坐上了往宜蘭的區間車。

他們沒有告知任何人,也沒有請助理開車。就像電影裡那段逃亡一樣,兩人戴著最普通的黑色口罩與鴨舌帽,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景色從信義區的玻璃帷幕高樓,一點點變成稻田、隧道、最後是綿延無盡的、灰藍色的太平洋。

車廂的冷氣很強,陸嶼深的手卻很暖,隔著薄薄的衣料緊緊牽著他。

抵達聽潮鎮時,是上午十點。

沈言站在那個廢棄了快十年的小小車站月台上,徹底愣住了。

記憶中,這裡永遠只有風聲與鐵軌鏽蝕的味道,月台的遮雨棚破了一個大洞,雨總是直接漏下來,在地面積成一窪窪的水漬。而現在,那個破洞被鎮公所的人用透明的帆布臨時補了起來,月台上擠滿了人,穿著各式各樣衣服的年輕人、帶著孩子的家庭、甚至有白髮蒼蒼的老夫婦。他們手裡拿著咖啡、拿著印有《潮聲》海報的帆布袋,輕聲交談著,腳步聲、笑聲、相機快門聲取代了過去死寂的風聲。

空氣中,不再只有鹹濕的海味,還混雜著濃郁的咖啡香、剛出爐的麵包香,以及人群帶來的、屬於活人的熱氣。

「讓讓、借過一下!熱拿鐵好了!」簡以晴的聲音從人群外傳來,她穿著圍裙,手裡托盤上放著好幾杯咖啡,額頭上全是汗,卻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她的那間小小的「海風咖啡」,此刻玻璃門被完全推開,裡頭坐滿了人,門外還排著隊,收銀機的聲音叮咚作響,從未如此清脆。

看見沈言與陸嶼深,她先是一愣,隨即紅了眼眶,氣急敗壞地衝過來,卻又不敢大聲喧嘩,只能壓低聲音又氣又笑地捶了沈言一下,「你們兩個還敢回來!知不知道現在鎮上塞車塞到哪裡去了!我從早上四點忙到現在,咖啡豆都快磨完了!」

話是抱怨,語氣裡卻全是失而復得的喜悅。

而另一頭,更熱鬧的是朝日座。

遠遠地,就看見那棟昭和風格的老戲院門口,掛上了一條嶄新的、卻刻意做舊的手寫布幔,上面用漂亮的毛筆字寫著「朝日座常設放映中」。門口站著一個穿著燙得筆挺的深藍色制服、戴著紅色臂章的身影——是林茂雄伯伯。

他挺直了腰桿,原本總是有些佝僂的背,此刻站得筆直,手裡拿著一支小旗子,正用他那帶著濃濃海口腔的聲音,認真地為一群年輕人導覽。

「這裡,就是阿言跟阿深修復的第一排座椅,這絨布是阿言一針一線補的……這台放映機,是民國六十二年從日本來的,現在還能動,上禮拜他們兩個才放了一部《龍門客棧》給我們看……」

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顫抖,卻無比自豪。陽光透過戲院二樓的彩色玻璃窗灑進來,落在他佈滿皺紋的臉上,也落在那台被擦得發亮的老式放映機上。沈言看著這一幕,鼻尖一酸。

這個曾經覺得自己是小鎮累贅、整天只會在廟口下棋嘆氣的老人,此刻眼裡有了光。他不再是被時代拋下的看門人,而是這座重獲新生的戲院的、唯一的榮譽館長。

沈言與陸嶼深沒有上前打擾,只是站在雨巷的巷口,遠遠地看著。雨巷的青石板路上,真的如大綱所寫的那樣,傳來了久違的、屬於孩子的嬉鬧聲。幾個鎮上的孩子穿著雨靴,在巷子裡踩著水窪,追逐著、笑著,清脆的笑聲在巷弄間迴盪,驚起了屋簷下的麻雀。

「感覺像做夢一樣。」沈言輕聲說,聲音很輕,卻沒有再卡住。海風吹起他的髮梢,帶著鹹味與咖啡香。

陸嶼深側過頭看他,眼神溫柔得不像話,「不是做夢。是你寫的劇本成真了。」

中午,鎮公所的鎮長親自找上了門。這個平時只會出現在選舉看板上的中年男人,此刻竟有些拘謹地搓著手,對著兩個年輕人遞上了一份企劃書。

「沈先生、陸先生,是這樣的……」鎮長清了清喉嚨,難掩興奮,「我們鎮公所開會決定了,要把那條廢棄的舊鐵道,正式改建成『潮聲電影小徑』。我們會保留原本的鐵軌跟月台,沿途設置你們電影裡的場景解說牌跟手寫台詞立牌。還有朝日座,我們會把它登記為文化資產,未來作為常設的獨立電影院經營,專門放映像《潮聲》這樣有靈魂的作品。這……這都是多虧了你們啊!」

沈言接過那份還帶著影印機溫度的企劃書,指尖有些顫抖。企劃書的封面上,印著一張手繪的地圖,那條曾經通往虛無的鐵道,如今被標註成了一條溫暖的橘色路線,終點就是朝日座。

他抬起頭,看向陸嶼深。陸嶼深對他點了點頭,眼神給予他全部的支持。

「我們也有一個想法,想跟鎮長商量。」沈言深吸一口氣,聲音清晰而堅定,「我跟嶼深討論過了,我們想將《潮聲》這部作品在海潮映畫平台上的部分版稅捐出來,在聽潮鎮成立一個『失語者創作基金』。」

鎮長愣住了,「失語者……?」

「嗯。」沈言笑了,那個笑容溫柔卻帶著力量,「專門補助那些不善言辭、不擅長社交、卻擁有才華與故事的年輕編劇。就像曾經的我一樣。他們可能不會說話,可能害怕人群,可能寫出來的東西一時之間不會被演算法喜歡。但我希望,他們能在這裡,在朝日座的閣樓裡,有一張安靜的書桌,一台不會評價他們的打字機,讓他們知道,沉默,也可以是一種創作的聲音。」

他說這段話時,沒有看稿,沒有停頓,一氣呵成。陽光落在他的臉上,他的聲音不再是從前的顫抖與破碎,而是像潮水退去後,留在沙灘上最平整、最堅定的那條線。

陸嶼深站在一旁,看著這樣的沈言,眼眶悄悄紅了。他伸出手,在桌下緊緊握住了沈言的手。

他知道,他的沈言,已經徹底從那個失語的牢籠裡走了出來,並且,正在為更多跟他一樣的人,建造一座庇護所。

傍晚,兩人終於得以回到朝日座二樓那個屬於他們的小閣樓。樓下戲院的放映聲、鎮上人群的喧鬧聲、咖啡店的音樂聲,隱隱約約地傳上來,像是一首溫柔的生活交響曲。

閣樓裡,那台老式打字機還在,上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灰塵。沈言走過去,輕輕拂去灰塵,敲下了一個字。

喀嚓。

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閣樓裡格外清晰。

陸嶼深從背後抱住他,將下巴靠在他的肩上,看著那張空白的紙,「在想什麼?」

「在想,」沈言靠在他懷裡,輕聲說,「這個小鎮,以後會不會很吵?」

「會啊。」陸嶼深笑著,吻了吻他的耳尖,「會很吵,會有很多遊客,會有很多新的故事。但沒關係。」

他將沈言轉過來,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總是桀驁不馴的眼眸裡,此刻只剩下滿滿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愛意與一個秘密的、即將要執行的計畫。

「再吵,我們也有這個最安靜的地方。」

夜色漸深,聽潮鎮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不再是過去那種孤零零的、等待熄滅的燈,而是為了迎接遠方來客而點亮的、溫暖的燈海。沈言與陸嶼深並肩站在閣樓的窗前,看著樓下那條重新被腳步聲填滿的雨巷。

一切似乎都已圓滿,重生、歸來、救贖。

然而,當沈言的視線不經意掃過閣樓角落那個他們存放舊劇本手稿的木箱時,他的心跳卻莫名地漏了一拍。

木箱的蓋子,不知何時被打開了一條縫。而裡面,除了他們共寫的那疊泛黃手稿外,似乎多了一樣東西。

在月光的照射下,那樣東西的一角,正反射著微弱的光——那是一張被妥善保存著、邊緣已經泛黃的、印有聽潮鎮立高中校徽的信紙。

那張信紙,沈言認得。那是七年前,他寫給陸嶼深,卻因為膽怯而從未送出的、那封情書。

它怎麼會在這裡?是誰放進去的?

沈言下意識地想走過去拿起來,卻被陸嶼深從身後輕輕拉住了手腕。

陸嶼深的掌心有些出汗,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用一個更為熾熱的吻,轉移了他的注意力,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與期待的沙啞。

「別看了,沈言。」他低聲說,指尖摩挲著沈言的手腕,「明天……明天是朝日座修復滿一週年的日子。我有一個劇本,想請你跟我一起完成。一個……最重要的劇本。」

窗外的海潮聲,一陣高過一陣。而閣樓內,一場比電影更鄭重、更盛大的儀式,正隨著那封遲來七年的情書的出現,悄然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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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第35章 求婚的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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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四十七分,聽潮鎮醒得比台北晚一些。

雨沒有停,是那種宜蘭海線特有的、細得像霧的雨,斜斜地打在朝日座斑駁的屋瓦上,順著生鏽的排水管蜿蜒而下,在石板路上敲出細碎的、近乎耳語的聲響。閣樓的窗戶半開著,海風帶著鹹味灌進來,混雜著老木頭受潮的氣味,還有隔壁簡以晴咖啡店剛烘好、淡淡的焦糖堅果香。

沈言醒來的時候,身邊是空的。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摸,指尖只觸到微溫的床單凹陷,陸嶼深慣用的那件黑色襯衫也不在椅背上。他心口沒來由地收緊了一下,昨晚閣樓木箱裡那封泛黃情書的反光,還有陸嶼深掌心那點不尋常的汗意,又清晰地浮了上來。

「陸嶼深?」他輕聲喊,聲音在剛睡醒時還有些啞。

沒有回應。倒是樓下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還有蘇映棠那把總是帶著笑意的嗓音,刻意壓低了在交代什麼,緊接著是張允浩誇張的、又被硬生生摀住的「收到收到!保證完成任務!」

沈言赤腳踩在微涼的木地板上,走到閣樓窗前。雨巷裡,聽潮鎮的早晨才剛開始,幾盞暖黃的路燈還沒熄。朝日座的正門口,往常這個時間應該是緊閉著的木門,此刻卻掛上了「本日包場整修,暫不開放」的木牌。門縫裡,隱約透出一絲極不穩定的、放映機運轉時的光束抖動。

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陸嶼深傳來的訊息,簡單得不像他的風格。

「十點,朝日座見。穿我幫你放在椅子上的那套衣服。一個人來。——你的男主角留」

椅子上,果然平整地放著一套衣服。不是什麼華麗的西裝,是沈言大二那年為了省錢,在台北公館的二手古著店裡買的、最便宜的米白色襯衫和深藍色針織背心。那天他還穿著這套衣服,在台大戲劇系的期末呈現上,第一次把自己寫的劇本唸給台下唯一的聽眾聽——翹課翻牆進來的、穿著聽潮鎮立高中制服的陸嶼深。

沈言的指尖撫過那件已經洗得有些發白的襯衫領口,喉嚨忽然有些發緊。

他明白了。這不是什麼紀念儀式,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笨拙而盛大的圈套。

十點整,沈言撐著那把蘇映棠放在門口的透明長傘,準時推開了朝日座沉重的木門。

門內的景象讓他當場愣在原地。

戲院裡空無一人。平日裡總是坐滿朝聖影迷的紅絨布座椅,此刻一張張都空著,卻又每一張椅背上都放著一朵被雨水打濕後又被細心擦乾的、小小的白色海芋。那是聽潮鎮海邊礫石灘上,七年前的夏天,他們偷偷約會時,陸嶼深總會隨手摘下來、別在沈言制服口袋上的花。

空氣裡沒有爆米花的味道,只有淡淡的、老式放映機膠卷轉動時的機油味,和一種被雨水浸潤過的、舊紙張的氣味。舞台上的大銀幕是暗的,只有放映室那個小小的方孔裡,透出一束筆直的光,灰塵在光柱中緩緩飛舞。

「陸嶼深?」沈言的聲音在空曠的戲院裡產生了輕微的回音。他有些不安地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吱呀作響的木質地板上。

就在他踏上舞台前第一階階梯的瞬間,喀嚓一聲。

放映機被啟動了。

沒有配樂,沒有旁白。銀幕上,首先出現的是一段畫質粗糙、明顯是用舊型手機拍攝的影片。

是十七歲的沈言。穿著過大的高中制服,站在聽潮鎮立高中那間漏水的視聽教室講台上,低著頭,死死攥著手裡被汗水浸濕的稿紙,肩膀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卻還是用盡全力,從喉嚨裡擠出細若蚊蚋的聲音,唸著他為校慶寫的短劇台詞。台下空無一人,只有最後一排,一個同樣穿著制服、頂著一頭張揚黑髮的少年,正單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眼神亮得驚人。

那是陸嶼深。沈言記得那天,那是他心因性失語症最嚴重的時候,全班沒有人願意聽他說話,只有那個轉學來不到一個月的、外表看起來最不好親近的轉學生,留了下來。

影片無聲地切換。

台北,內湖影視園區的地下排練室。二十三歲的沈言,穿著廉價的帽T,在冷白的燈光下,對著筆記型電腦一遍遍地修改《潮聲》的初稿,眼睛熬得通紅。畫面角落,陸嶼深靠在門框上,手裡拿著兩杯已經冷掉的咖啡,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一看就是一整夜。那是他們重逢後,陸嶼深被全網封殺、最潦倒的那段日子,沒有人敢用他,只有沈言的劇本裡,永遠為他留著男主角的位置。

接著是宜蘭的礫石海岸,是他們在廢棄的朝日座裡,用那台老舊的打字機,一個字、一個字敲出《潮聲》劇本的無數個雨夜;是首映會上,沈言第一次當著所有人的面,用清晰的聲音說出「我愛你」時,陸嶼深在台下紅了的眼眶;是全球上線那個凌晨,他們在閣樓裡相擁著看數據逆轉時,窗外海浪一陣高過一陣的聲響。

每一幀畫面,都沒有經過任何精修,沒有濾鏡,沒有演算法的包裝。甚至有些晃動、有些失焦,卻誠實得讓人心口發疼。那不是電影,那是他們七年來,被剪掉的、被遺忘的、卻又被彼此偷偷珍藏起來的所有真實人生。

沈言站在舞台中央,仰著頭,看著銀幕上的自己從一個結巴的、恨不得把自己藏進紙張裡的少年,慢慢長成一個敢於站在光裡說話的大人,眼淚已經不受控制地模糊了視線。他這才發現,原來在那些他以為自己孤獨無依的時刻,身後一直有另一道目光,從未離開過。

影片的最後,所有畫面都淡出,化為一片純粹的白。

白色的銀幕上,緩緩浮現出一張空白的、泛黃的劇本紙。和他們在閣樓木箱裡看到的那疊手稿,是同一種紙。紙張的中央,用那台老式打字機,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了一行字,墨跡還有些暈開。

【第 N 幕:餘生。 場景:朝日座舞台。 人物:沈言,陸嶼深。】

打字的聲音,竟然不是從音響裡傳來的,而是從舞台的側幕後,現場傳來的。

噠、噠、噠。

沈言猛地轉過身。

陸嶼深就站在那裡。

他穿著和沈言身上同款的、七年前的高中制服,白襯衫的袖口因為他的身高而顯得有些短,卻被他燙得筆挺。頭髮顯然是被陳樂樂強行抓過的,露出光潔的額頭,那張曾經在台北小巨蛋的巨型看板上冷漠睥睨的臉,此刻卻緊張得下顎線條都繃緊了,耳根紅得幾乎要滴血。他的手裡,捧著一個小小的、深藍色的絨布盒子,另一隻手,則緊緊攥著那張讓沈言心跳漏拍的、印有聽潮鎮立高中校徽的泛黃信紙。

那是沈言的情書。十七歲的沈言,用最笨拙的文筆,寫下的、卻因為害怕被嘲笑而從未敢遞出去的情書。信紙的摺痕都還在,顯然被主人反覆地打開、又小心翼翼地摺好,珍藏了整整七年。

「沈言。」陸嶼深開口,聲音啞得厲害。他平時那副毒舌又驕傲的偽裝,此刻碎得一乾二淨,只剩下一個最原始、最赤裸的少年。「對不起,我偷拿了你的東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每一步都走得極慢,像是踩在自己狂跳的心尖上。

「七年前,你把這封信夾在圖書館那本《海潮之聲》的扉頁裡,你以為你藏得很好,但那天值日的剛好是我。」他的聲音開始發抖,卻還是強迫自己一字一句地說下去,眼神死死鎖住沈言,不敢移開分毫。「我看了,然後我自私地把它帶走了。因為我怕,我怕我一還給你,你就會發現,我這個所謂的天才主角,連回一封情書的勇氣都沒有。」

他走到沈言面前,然後,在全世界最安靜的戲院裡,在那張空白劇本的注視下,單膝跪了下去。

這個動作讓沈言的呼吸徹底亂了。

陸嶼深仰著頭看他,那雙總是盛滿星光與高傲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滿滿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懇求與愛意。他打開了手中的絨布盒子。

裡面沒有鑽石。

只有一枚戒指,一枚看起來甚至有些粗糙、並不完美的銀色戒指。戒面的主體,是兩枚被高溫熔鑄後又手工打磨在一起的、老式打字機的金屬按鍵。一枚是「Y」,一枚是「S」。

是「言」與「嶼」的拼音首字母,也是沈言在那台打字機上,敲擊次數最多的兩個字母。戒指的內側,用極細的刻刀,刻著一行幾乎看不清的小字。

—— To My Silent Voice.

「這台打字機,是我們吵架時你砸不壞的,是我們和好時你抱著不肯放的,是你用來代替你聲帶的東西。」陸嶼深的聲音終於帶上了哭腔,他舉起那枚戒指,也舉起了那封泛黃的情書,像是舉起自己全部的、卑微而熾熱的真心。「沈言,我沒有什麼好給你的。我不會說好聽的話,我演了一輩子別人的故事,唯一不會演的,就是怎麼好好愛一個人。」

「所以,我把我最笨拙、最真實的劇本帶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這七年來所有沒說出口的話,都在這一刻傾倒出來。那個曾經用演技武裝到牙齒的男人,此刻卸下了所有的鎧甲,用他最富有磁性、卻也最顫抖的、最真誠的聲音,念出了他為自己寫下的、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句台詞。

「沈言,你願意讓我成為你往後每一部劇本的男主角嗎?」

「不是什麼票房保證的男主角,也不是什麼完美人設的男主角。只是一個,會在你失語的時候替你說話,會在你寫不出結局的時候陪你一起空白,會在每一個雨天,都為你撐傘的、專屬於你的男主角。」

「你願意……嫁給我嗎?」

最後四個字,輕得像嘆息,卻重得像一整座海潮,狠狠砸在了沈言的心上。

銀幕上的空白劇本紙,依舊在等待著被填滿。放映機的光柱裡,塵埃靜靜地飛舞。戲院外的雨聲,似乎在這一瞬間也停了,整個聽潮鎮,都在屏息等待著一個回答。

沈言的眼淚,終於大顆大顆地砸了下來。他張開嘴,想說話,想像在首映會上那樣,清晰而響亮地說出那三個字。

可是,過度的震驚與巨大的幸福感在胸口猛烈地衝撞,讓那個困擾了他十幾年的、熟悉的枷鎖竟在這最關鍵的時刻,短暫地、再次箍緊了他的喉嚨。

他發不出聲音。

他只能死死地摀住自己的嘴,無聲地顫抖著,淚流滿面地看著單膝跪在自己面前的愛人,拼命地點頭,再點頭。

而就在這時,從舞台側幕的陰影裡,傳來了張允浩壓抑不住的、又哭又笑的抽氣聲,以及蘇映棠一聲極輕、卻充滿欣慰的嘆息。

陸嶼深跪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為他哭到失語的愛人,忽然慌了。他不知道沈言的點頭是「我願意」,還是因為太過驚嚇而說不出話的求救。

他手中的戒指,因為指尖的顫抖而發出細微的碰撞聲,那張空白的劇本,結局依舊懸而未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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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第36章 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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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至少在沈言的世界裡,雨停了。

朝日座那扇年久失修的氣窗外,原本細細密密敲打著鐵皮屋頂的雨點聲,在陸嶼深說出那四個字的瞬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老舊放映機運轉時發出的、細微而規律的嗡鳴,以及光柱裡緩慢翻飛的塵埃,還有他自己胸腔裡擂鼓般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重得快要從喉嚨裡撞出來。

他摀著嘴,淚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視線早已被模糊成一片水光。舞台上單膝跪著的那個人,那個穿著最簡單的白襯衫與深色長褲,卻比任何一次紅毯上都要耀眼的男人,正仰著頭,眼底盛滿了不安與期待,手中的那枚戒指在光柱下微微發顫,發出極輕的金屬碰撞聲。

他拼命地點頭。用力地,近乎狼狽地點頭。想告訴他,我願意,我當然願意,我從十七歲那年就已經願意了。

可是喉嚨像是被那條熟悉的、冰冷的鐵絲再次緊緊纏住。越是想發出聲音,氣流就越是被堵在胸口,擠壓,翻攪,卻找不到出口。巨大的幸福感與震驚交織成一股強大的逆流,反而讓他剛剛才在首映會上找回來的聲音,在此刻最需要它的時候,短暫地背叛了他。

「沈言?」陸嶼深的聲音輕輕顫了一下。他看著眼前哭到渾身發抖、卻發不出一點聲音的愛人,那張總是驕傲又從容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近乎慌亂的無措。「沈言,你……你別哭,別急,慢慢來。」

他想伸手去碰沈言的臉,卻又怕自己的觸碰會讓對方更緊張,指尖停在半空中,懸著,收不回也落不下。他手心裡那枚用老式打字機按鍵熔鑄而成的戒指,那個小小的、刻著「YAN」字樣的「Y」鍵,此刻因為汗水而變得有些滑膩。

「是不是嚇到你了?對不起,我應該先跟你商量的,是不是太突然了?」陸嶼深的語速不自覺地加快,那是他極度焦慮時才會出現的、近乎語無倫次的絮叨,「沒關係的,你不用現在回答,你點頭是什麼意思?是願意還是不願意?你別不說話,你這樣我會怕……」

他的話語,像是一顆顆投入深潭的石子,讓沈言的心口更緊。他知道陸嶼深在害怕什麼。害怕他的沉默不是感動,而是拒絕。害怕他用盡一生勇氣搭建起來的真心,又一次被誤解為一場拙劣的演出。

不行。不能這樣。

沈言在心裡對自己說。

他緩緩放下摀住嘴的手,任由眼淚流淌。他看著陸嶼深的眼睛,那雙曾經在無數鏡頭前演繹過深情、憤怒、絕望,卻唯獨在此刻,毫不設防地袒露出最原始恐懼的眼睛。

他想起高中那個下雨的午後,他躲在圖書館的角落,寫了一封永遠沒能送出去的情書,寫完後卻因為不敢開口,而眼睜睜看著陸嶼深轉身離開。他想起後來漫長的七年,他把所有的愛意都敲進了打字機的色帶裡,敲進了《潮聲》的每一句對白裡,卻始終沒有勇氣,用自己的聲音親口說出來。

而現在,愛人就跪在他的面前,拿著他當年的情書,問他願不願意成為他往後人生的主角。

他不能再讓文字代替他了。這一次,他要用自己的聲帶,親口為這場遲到了六年的戲,喊出那句最重要的台詞。

沈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聽潮鎮鹹濕的海風混雜著戲院裡絨布座椅特有的、帶著些許霉味卻讓人安心的氣息,一起湧入他的肺葉。他閉上眼,聽見自己如雷的心跳,也聽見窗外海浪拍打礫石海岸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沉穩而溫柔。

他試著張開嘴。

第一次,只有破碎的氣音,像被風吹散的嘆息。「……我……」

陸嶼深的瞳孔微微收縮,下意識地往前傾身,想聽得更清楚。

沈言感覺到喉嚨深處那股緊縮感還在,但他不再與它對抗。他想起蘇映棠曾經告訴他的,「不要跟你的喉嚨吵架,沈言,把聲音想像成海潮,來的時候就讓它來。」

他再次吸氣,這一次,氣息沉到了腹腔。他睜開眼,直直地望進陸嶼深的眼底,淚水讓他的視線閃爍,卻也讓他的目光無比清晰而堅定。

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將那三個在心裡演練了無數遍、早已滾燙的字,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從靈魂深處擠壓出來,推送出去。

「我……願意。」

聲音是啞的,帶著哭腔,甚至有些破碎的顫抖,不夠完美,不夠響亮,卻清晰無比。

三個字,像三顆溫熱的石子,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投入了這座寂靜的戲院,激起了滿室的漣漪。

陸嶼深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維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像,只有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紅,蓄滿了水光。那三個字,輕得像羽毛,卻重得像海潮,狠狠地砸在他心上最柔軟的地方,砸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不是透過紙條,不是透過打字機,不是透過任何中介。那是沈言的聲音,是沈言用自己的喉嚨、自己的聲帶、自己的生命,親口對他許下的諾言。

「你……你再說一次。」陸嶼深的聲音也啞了,他像個貪心的孩子,得到了全世界還不知足,還想再聽一次,再確認一次。

沈言笑了,帶著滿臉的淚痕,笑得像個傻瓜。他不再害怕,不再緊縮。他又深吸一口氣,這一次,聲音比剛才更穩,更亮,更完整。他看著陸嶼深,一字一句,堅定得像是在宣誓。

「我願意,陸嶼深。我願意。」

話音落下的瞬間,舞台側幕的陰影裡,終於爆發出一聲再也壓抑不住的、又哭又笑的尖叫。

「啊啊啊啊!他說他願意!他說他願意了!」張允浩第一個衝了出來,手裡還抓著一把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來的亮片,邊哭邊往天上撒,眼線都哭花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沈言一定會說話的!嗚嗚嗚太感人了啦!」

緊接著,蘇映棠也紅著眼眶,微笑著從陰影中走出,她的手輕輕搭在張允浩的肩上,像是要穩住這個過於激動的少年。她的目光溫柔地落在舞台中央相擁的兩人身上,輕輕地嘆息,「恭喜你們,終於。」

陳樂樂一邊用力鼓掌,一邊毫不客氣地踹了張允浩一腳,嘴上卻也帶著哭腔,「哭什麼哭!妝都花了醜死了!還不快去把燈光打亮一點!」她轉頭看向沈言,眼神是從未有過的柔軟與驕傲,「沈言,說得好。非常好。」

平時總是寡言的林孝博導演,也從最後一排的陰影裡站了起來,他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緩慢地鼓著掌,那雙只相信作品的眼睛裡,此刻也閃動著溫熱的光。簡以晴和林茂雄夫婦更是早已在觀眾席上哭成了淚人,林茂雄手裡還緊緊抱著那本朝日座的榮譽館長聘書,像是抱著什麼稀世珍寶。

整個朝日座,在沉寂了數十年後,第一次被如此熱烈、如此真誠的歡呼聲與掌聲所填滿。不知道是誰按下了開關,舞台頂部的那盞塵封已久的追光燈,忽然「啪」的一聲亮起,一道溫暖而明亮的光柱,精準地打在了舞台中央的兩人身上。

漫天飛舞的金色亮片,在光柱裡緩緩飄落,像一場遲來的、為他們而下的星雨,落在他們的頭髮上、肩膀上。

陸嶼深終於從巨大的狂喜中回過神來。他顫抖著手,笨拙地將那枚打字機按鍵戒指,套進了沈言纖細的無名指。戒指的尺寸是他偷偷用沈言留在打字機旁的指圈量的,有些緊,卻剛剛好,像是為他量身打造的枷鎖,也是最甜蜜的歸屬。

尺寸剛剛好。就像他們兩個人。

戴好戒指的那一刻,陸嶼深再也忍不住,一把將還在流淚的沈言緊緊擁入懷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將他揉進自己的骨血裡。他低下頭,用額頭抵著沈言的額頭,鼻尖蹭著鼻尖,呼吸交纏,兩人的眼淚混在了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沈言,沈言……」他一遍遍地喚著他的名字,像是怎麼也喚不夠,「謝謝你,謝謝你願意。」

沈言也緊緊回抱著他,臉埋在他的頸窩裡,用力地點頭,聲音悶悶地,卻帶著笑意傳出來,「笨蛋……我早就願意了……」

銀幕上,那張空白的劇本紙,不知何時,已經被投影出了一行新打上去的字。那是沈言的字體,透過打字機敲出來的,帶著微微暈開的墨痕。

【劇終。—— 但我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掌聲、歡呼、亮片、光柱。這座被時代遺忘的漏雨戲院,此刻成了全世界最溫暖、最明亮的教堂,見證了一場遲來六年的求婚,終於畫上了最圓滿的句點。

夜色漸深,歡騰的人群終於帶著滿滿的祝福與感動散去,朝日座又恢復了寧靜。張允浩嚷嚷著要去替他們處理後續的社群發文,陳樂樂則已經開始計算這場求婚能帶來多少正向聲量,被蘇映棠笑著一人敲了一下頭,趕了出去。

空曠的戲院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陸嶼深牽著沈言的手,兩人坐在舞台邊緣,雙腿懸空,像回到高中時坐在學校天台上的那兩個少年。沈言靠在陸嶼深的肩上,玩弄著無名指上那枚還帶著體溫的戒指,金屬的觸感微涼,卻讓心裡無比踏實。

「所以,陸先生,」沈言的聲音還帶著些許沙啞,卻多了一份從未有過的鬆弛與俏皮,他抬起頭,眼底映著追光燈殘留的暖光,「成為了我往後每一部劇本的男主角,有什麼感想?片酬怎麼算?」

陸嶼深低笑出聲,胸腔震動。他伸手將沈言散落在額前的髮絲撥到耳後,指腹溫柔地摩挲著他的臉頰,「片酬?」他挑眉,眼神熾熱而專注,「以身相許夠不夠?餘生片場隨叫隨到,吻戲、床戲,導演喊卡也不停的那種。」

沈言的臉瞬間紅透,輕輕捶了他一下,「不正經……」

「只對你不正經。」陸嶼深順勢抓住他的手,放在唇邊輕吻了一下戒指,然後像是想起什麼,神情變得認真起來,「沈言,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嗯?」

陸嶼深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上是一封剛剛收到的、來自洛杉磯的電子郵件,寄件人那一欄,赫然寫著一個讓沈言有些意外的名字——艾登·林。郵件的標題用英文寫著,簡單卻份量十足。

【Invitation to Los Angeles Independent Film Festival - Best Picture & Best Screenplay Nomination for "The Sound of Tide"】

舞台的燈光依舊溫暖,而來自太平洋彼岸的邀請函,正靜靜地在螢幕上發著光,像是下一幕戲的開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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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 第37章 洛杉磯的邀請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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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日座的追光燈還沒有完全暗下來,亮片還懸浮在半空中,像一場捨不得落幕的雪。

沈言坐在舞台正中央的木地板上,手指還緊緊扣著陸嶼深的手,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帶著微微的熱度。那是用老式打字機的按鍵熔鑄而成的,上面刻著一個小小的S,邊緣並不完美,甚至有些粗糙,戴起來會輕輕磨著皮膚,卻讓他覺得無比踏實。

「先看完。」陸嶼深把手機往他面前遞了遞,語氣難得正經,尾音卻還是藏不住求婚成功後的亢奮與沙啞。

沈言低下頭,認真看著那封來自太平洋彼岸的電子郵件。寄件人確實是艾登·林,那個曾經站在陸嶼深身邊,笑容陽光卻在關鍵時刻踩著前輩上位的年輕演員。主旨欄的英文簡潔有力,內文則是中英雙語的正式邀請函,附上了洛杉磯獨立電影節的官方標誌。

親愛的沈言先生、陸嶼深先生:誠摯邀請你們以《潮聲》編劇與主演身分,出席本屆洛杉磯獨立電影節,該片已入圍最佳影片與最佳劇本兩項大獎。期待在好萊塢與你們相見。

沈言把每一個字都讀了兩遍,胸口像是被海浪輕輕撞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陸嶼深,「是真的。最佳影片,還有最佳劇本。」

他的聲音還帶著剛剛哭過之後的鼻音,比平常更輕、更慢,卻清晰得讓自己都有些驚訝。自從在舞台上說出那句我願意之後,他的喉嚨像是被雨水洗過的巷子,暢通得不可思議,連他自己都不敢太大聲說話,深怕驚擾了什麼。

陸嶼深盤腿坐在他對面,高中制服的襯衫釦子開了兩顆,單膝跪地時的灰塵還沾在褲管上,整個人看起來既狼狽又耀眼。他伸手捏了捏沈言的臉頰,「小編劇入圍國際大獎了,有什麼感想?要不要先練習一下得獎感言?」

「還沒得獎啦。」沈言小聲抗議,耳朵卻紅了。他能聞到陸嶼深身上淡淡的酒精消毒水已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舞台上陳舊絨布與乾燥灰塵的氣味,還有他慣用的那款雪松香水,混著聽潮鎮鹹濕的海風,竟然意外地好聞。

側幕後傳來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張允浩第一個憋不住跳了出來,手上還抓著一把沒撒完的亮片,「入圍了?什麼入圍了?洛杉磯?我沒聽錯吧!」陳樂樂跟在他身後,高跟鞋踩在木質舞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臉上的妝都哭花了,卻還是維持著經紀人式的冷靜,一把搶過手機。

「洛杉磯獨立電影節,最佳影片、最佳劇本。」陳樂樂快速滑動螢幕,專業雷達全開,「含金量很高,雖然不是主流商業獎,但影評人跟獨立片商都在看。艾登·林是這屆的引薦人之一?他倒是會挑時間。」

聽到那個名字,陸嶼深的眼神暗了一下。三年前,他就是在洛杉磯的比佛利山莊,被一支惡意剪輯的三十秒影片推下神壇的。那個城市有他最風光的首映紅毯,也有他最難堪的酒醉醜聞。好萊塢的人情比台北更薄,恭維與切割都只在一線之間。

「他為什麼會寄來?」沈言輕聲問。他對艾登·林的印象很複雜,對方曾經嫉妒陸嶼深,卻也在最後關頭把關鍵的錄音檔交了出來,算是一種笨拙的贖罪。

「管他為什麼,先去查證。」陳樂樂立刻撥了電話,用流利的英文跟對方確認,張允浩則在一旁用通訊軟體瘋狂傳訊息給在美國的聯絡人。整個朝日座瞬間從求婚現場變成了作戰會議室,追光燈還暖暖地照著,氣氛卻已經切換。

蘇映棠老師從觀眾席第一排慢慢站起來,手裡抱著那件總是披在肩上的舊外套。她沒有靠過來,只是隔著一段距離,溫和地看著舞台上的兩個年輕人,「先回家吧,孩子們。雨又開始下了,閣樓會漏水。」

聽潮鎮的雨總是這樣,說來就來。細細密密的雨絲敲在朝日座生鏽的鐵皮屋頂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混著遠處礫石海岸的潮聲,像一首沒有歌詞的安眠曲。

深夜,聽潮鎮老宅的閣樓裡,兩個人擠在那張吱呀作響的舊沙發上。桌上攤著那台老式打字機,旁邊放著求婚用的情書,還有那封被列印出來的邀請函。窗外是無邊的黑,只有老式收音機發出細微的雜訊,空氣裡有舊紙張、雨水與泡麵的味道。

沈言抱著膝蓋,腳趾不安地蜷縮著,「洛杉磯,很遠。」

「是很遠。」陸嶼深點頭,把一條毛毯裹在他身上,「要飛十二個小時,還要轉機。機艙很乾,食物很難吃,旁邊的乘客可能會打呼。」

沈言被他逗笑了一下,隨即又安靜下來。他從來沒有出過國,連護照都是為了這次才去辦的。他的英文只停留在讀劇本的程度,聽力勉強可以,口說卻帶著濃重的口音,一緊張就會喉嚨發緊。更重要的是,長途飛行那種密閉的、無處可逃的空間,會讓他的焦慮成倍放大。

「你在擔心英文?」陸嶼深像是看穿了他,用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喉結,那裡還殘留著哭過後的緊繃感。

沈言點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我怕在台上,說不出話。那不只是語言的問題,而是心因性失語留下的陰影。即使現在他已經能說話了,那種喉嚨被無形的手掐住的感覺,依然會在壓力大的時候回來。

陸嶼深安靜地看著那行字,然後把筆記本拿過來,在下面寫道:那我就替你說。你寫,我念,我們一直都是這樣,不是嗎?

沈言的心像是被溫水泡開了。他想起在台北內湖影視園區的那些日子,他躲在後製公司的小房間裡寫對白,陸嶼深在攝影棚裡替他把那些不敢說出口的話,一字一句念出來。他們的共寫儀式,從來不只是工作。

「可是,這對你很重要。」沈言終於開口,聲音很慢,「重返國際,這是證明自己的機會。趙承遠他們一定在看,周蔚琪一定會說你只能靠小鎮文藝片取暖。你不想回去,讓那些好萊塢的人看看嗎?」

陸嶼深愣了一下,隨即低笑出聲,笑聲震得沙發都在晃。他把沈言整個人撈進懷裡,下巴抵在他的髮頂,「沈言,你什麼時候也學會看熱搜那一套了?」

「我是認真的。」沈言在他懷裡悶聲說。

「我知道。」陸嶼深收起笑意,語氣變得罕見的坦誠,「三年前,我做夢都想征服好萊塢,覺得沒有拿到國際獎項就不算成功。可是後來我發現,那個地方的掌聲太快了,快到你分不清是給你的,還是給你的人設的。我喝酒、發瘋、罵人,就是因為我連自己都分不清了。」

他低頭,親了親沈言的髮旋,「現在不一樣了。我想去洛杉磯,不是為了征服,也不是為了打臉誰。是因為《潮聲》是我們一起寫出來的,我想牽著你的手,走一次那條紅毯。僅此而已。」

窗外的雨聲漸漸大了,閣樓角落開始滴水,滴答滴答落在鐵盆裡。沈言聽著那個聲音,忽然覺得沒那麼害怕了。他從陸嶼深懷裡抬起頭,眼睛亮亮的,「那我們,不把它當成比賽。」

「那當成什麼?」

「畢業旅行。」沈言小聲說,臉頰一點一點紅起來,「我們高中沒畢業就分開了,大學也沒有一起去過哪裡。這次,就當作是遲到了七年的畢業旅行,好不好?我們去看星光大道,去看海,去吃漢堡。不為拿獎,只為我們自己。」

陸嶼深的心臟像是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酸脹得發疼。他捧住沈言的臉,用力親了下去,親得又兇又溫柔,「好,畢業旅行。機票我訂,飯店我訂,你負責帶胃藥跟暈機藥。」

「那艾登·林那邊……」

「去,當然去。」陸嶼深挑眉,恢復了那副驕傲的模樣,「有人送邀請函,為什麼不去?他欠我一部戲,這次就當他還利息。」

隔天清晨,雨停了。兩人帶著邀請函去找蘇映棠。老師的小院裡種滿了繡球花,雨水壓彎了花瓣,空氣裡全是泥土與青草的氣味。她正在廊下煮咖啡,冷萃咖啡的苦香混著海風,竟然不違和。

聽完他們的決定,蘇映棠只是點點頭,給兩人各倒了一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兩人異口同聲。

蘇映棠笑了,眼角的皺紋溫柔地堆起來,「那老師只提醒你們一句。」她望向遠方灰藍色的海,「無論在台北信義區,還是在洛杉磯好萊塢,輿論的本質都不會變。那裡的演算法更精密,熱搜排名更貴,品牌合約更現實。一支影片,一樣可以讓人一夜成名,也一樣可以讓人社會性死亡。」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沈言身上,「小言,你的安靜是你的庇護所,也是你的力量。但到了那裡,會有人要你說話,要你表演開朗,表演感恩。你要記得,不說話的權利,跟說話的勇氣一樣重要。」

又看向陸嶼深,「阿深,你的聲音很好聽,演技也很好。但記得把最真誠的那一句,留給你身邊這個人,而不是留給鏡頭。」

閣樓的風鈴輕輕響了。沈言握緊了陸嶼深的手,忽然覺得這趟遠行有了錨點。

當天晚上,張允浩從台北傳來視訊,背景是內湖影視園區燈火通明的辦公室,「機票跟簽證我來處理!陳樂樂已經跟影展方確認了,首映在三天後,你們的西裝跟翻譯稿我都準備好了。沈言,你的英文訪問稿我幫你翻成羅馬拼音了,保證不會卡住!」

陳樂樂擠進鏡頭,難得沒有毒舌,「沈言,別怕。你上次在台北的座談會,語速慢反而讓外媒覺得誠懇。這次也一樣,慢慢說,說真話就好。」

掛掉視訊後,閣樓又恢復安靜。陸嶼深從行李箱底層翻出兩本嶄新的護照,還有一張泛黃的舊照片,是高中時兩人穿著制服在雨巷裡的合照。

「沈言。」他忽然叫他。

「嗯?」

「你還記得我們高中時約好要去哪裡畢業旅行嗎?」

沈言搖搖頭,那段記憶太遙遠了。

陸嶼深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是沈言青澀的字跡:以後要一起去看太平洋另一邊的海。

沈言怔住了,眼眶瞬間發熱。原來有些約定,即使遺忘了,也會以另一種方式回來。

他拿起筆,在空白的劇本手稿上,一筆一畫寫下新的一頁:第一幕,洛杉磯,我們來了。

而此刻,在洛杉磯的某間公寓裡,艾登·林看著電腦螢幕上顯示已讀的邀請函,緩緩拿起了手機,撥通了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用英文低聲說道,他們答應了,計畫可以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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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 第38章 飛向太平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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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的聽潮鎮,還浸在一層薄薄的霧氣裡。雨停了,海風卻沒有停,帶著鹹味吹過雨巷斑駁的牆面,吹動朝日座門口那塊手寫的木牌,上面是蘇映棠歪歪扭扭的字:老闆與老闆娘去看太平洋另一邊的海,戲院休息一週,有事請留言,沒事也請想念我們。

沈言站在閣樓的窗前,背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指尖緊緊捏著兩本深藍色的護照。他的喉嚨從昨晚就開始發緊,像是被一團潮濕的棉花塞住,吞嚥的時候會隱隱作痛。這是緊張的老毛病,每一次要面對未知的人群與陌生的環境,他的身體總是比他的心先一步豎起防線。

陸嶼深從身後環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窩,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一如既往地毒舌又溫柔。「沈大編劇,你再捏下去,護照都要被你捏出水來了。放心啦,桃園機場的海關人員不會吃人,頂多覺得你長得太好看,多看兩眼。」

沈言想笑,卻發不出聲音,只能偏過頭,用額頭輕輕蹭了蹭陸嶼深的臉頰。陸嶼深立刻懂了,伸手揉亂他的頭髮,把那張泛黃的高中合照小心翼翼地收進隨身的皮夾最內層,照片背面那行青澀的字跡,以後要一起去看太平洋另一邊的海,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樓下傳來老式收音機的雜訊,還有蘇映棠煮咖啡的香氣。簡以晴已經提早到了,穿著輕便的牛仔外套,正在跟蘇映棠核對未來一週的放映表與水電開關。她是鎮上少數留下來的年輕人,心細又可靠,這次主動說要幫忙照看朝日座。

「哎呀,你們兩個還膩在樓上幹嘛?接駁車都快到了。」簡以晴仰頭喊,語氣爽朗,「沈言,你的暈機藥、胃藥、還有那疊空白劇本手稿,我都幫你塞進行李箱側袋了。放心去飛,這裡有我跟蘇老師。」

蘇映棠端著兩杯熱拿鐵走出來,霧氣模糊了她眼角的笑紋。她不多問,也不多囑咐,只是把其中一杯塞進沈言手裡,另一杯遞給陸嶼深,淡淡地說:「記得我跟你們說過的,無論在台北還是洛杉磯,輿論的本質都不會變。別人要拍、要寫、要說,攔不住。你們只要記得守住自己的初心,別在聚光燈下把彼此弄丟了。」

陸嶼深難得收起嬉鬧,認真地點點頭,「老師,妳放心。這次不是去征服好萊塢,是去畢業旅行。誰要是敢欺負沈言,我就用我的爛演技演一出大鬧影展給他看。」

蘇映棠被他逗笑,揮揮手,「去吧,雨巷的風會幫你們看家。」

從聽潮鎮到桃園國際機場的路很長,接駁車沿著東北角海岸線一路向北,再轉進國道。窗外是灰藍色的海,礫石海岸在晨光中閃著細碎的光。沈言把臉貼在冰涼的車窗上,看著那片海一點一點被拋在身後,心臟跳得飛快。他在心裡默默地數著,這是他二十六年人生裡第一次出國,第一次離開這座島,第一次要飛越整片太平洋。

陸嶼深全程握著他的手,掌心溫熱乾燥,力道穩定。他知道沈言的焦慮,於是刻意用輕鬆的語氣轉移他的注意力,講著三年前他在洛杉磯的糗事。「你知道嗎,我剛去洛杉磯的時候,連小費都不會算,有一次在星光大道旁邊的餐廳吃了個漢堡,差點因為沒給小費被服務生追出來。那時候我英文爛得要命,把試鏡的自我介紹背得像在念經。」

沈言聽著,緊繃的肩線慢慢鬆了下來,拿出隨身的小筆記本,一筆一畫寫道:那你現在英文很厲害了嗎?

陸嶼深挑眉,得意地笑,「當然,吵架的水準已經可以跟好萊塢經紀人對罵三十分鐘不重複了。等一下上飛機,我教你用英文點餐,保證空服員會被你迷倒。」

桃園機場第二航廈人來人往,巨大的落地窗外停著一架架銀白色的飛機,廣播聲、行李箱滾輪聲、孩童的哭鬧聲交織在一起。空氣裡瀰漫著冷氣、咖啡與免稅店香水的氣味。沈言站在出境大廳中央,仰頭看著不斷翻動的航班資訊看板,覺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沙。

這是他第一次拿著護照通關,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海關人員蓋下出境章的瞬間,發出清脆的聲響,沈言的心也跟著震了一下。從這一刻起,他真的要離開了,離開熟悉的語言、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雨聲。

陸嶼深察覺到他的不安,在人來人往的大廳裡,毫不避諱地伸手將他攬進懷裡,低聲在他耳邊說:「別怕,有我在。你負責寫故事,我負責念給全世界聽。」

登機門前,張允浩傳來視訊,背景已經換成了洛杉磯明亮的陽光。他戴著墨鏡,嘴碎的本性完全暴露,「喂喂喂,聽得到嗎?我在洛杉磯國際機場旁的飯店啦!首映的場地、翻譯稿、西裝都搞定了。沈言,你的英文訪問稿我幫你標了注音跟斷句,你慢慢念就好,千萬別緊張到又失語啊!」

陳樂樂一把將他擠開,難得露出溫柔的表情,「沈言,別聽他胡說八道。你上次在台北座談會,語速慢反而讓大家覺得你誠懇。外媒最吃你這一套,真誠就是你的武器。陸嶼深,你給我好好照顧他,要是讓他在飛機上哭,我就把你三年前喝醉的照片賣給狗仔。」

掛掉視訊,兩人順著人流登機。這次的機票是影展方提供的,位置在安靜的商務艙靠窗雙人座。小桌板擦得發亮,毛毯疊得整整齊齊,空服員親切地用英文問候。陸嶼深流利地應答,還不忘幫沈言要了一杯溫熱的蜂蜜水。

飛機滑行、加速、抬頭,巨大的推力將兩人緊緊壓在椅背上。沈言閉上眼睛,感覺耳朵一陣悶脹,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他能聽見引擎低沉的轟鳴,能感覺到機身輕微的震動,能聞到機艙裡乾燥的冷氣味。這一切陌生而巨大,讓他喉嚨的緊縮感再度襲來,彷彿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陸嶼深沒有慌張,他只是調暗了頭頂的閱讀燈,從隨身包裡拿出那疊泛黃的《潮聲》英文劇本手稿。那是沈言熬了無數個夜晚寫下的,每一句對白都浸著聽潮鎮的雨水與海風。陸嶼深清了清喉嚨,用他那把富有磁性、低沉溫暖的嗓音,在轟鳴的機艙裡,輕聲為沈言朗讀起來。

他的發音標準而動人,語速放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安撫。「The tide always returns, just like you always return to me. Even if the world forgets our names, the sea will remember our voices.」那是《潮聲》裡男主角在廢棄戲院舞台上,對著空無一人的座椅說出的告白。

沈言睜開眼睛,怔怔地看著陸嶼深。機艙外是萬呎高空之上的雲海,陽光透過橢圓形的舷窗灑進來,在陸嶼深的側臉上鍍上一層金邊。他的聲音穿透了引擎的噪音,穿透了人群的嘈雜,直接抵達沈言心裡最柔軟的地方。喉嚨那團棉花,竟然在這樣的朗讀聲中,一點一點鬆開了。

沈言的眼眶發熱,他拿起筆,在小桌板上的餐巾紙背面,顫抖著寫下一行字,然後推到陸嶼深面前:有你在,我哪裡都敢去。

陸嶼深看完,眼睛瞬間就紅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伸出手,緊緊握住沈言的手,十指交扣,將那枚用打字機按鍵熔鑄的戒指,緊緊貼著沈言的指節。他低下頭,用額頭抵著沈言的額頭,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氣音說:「那就抓緊我,我們一起去看另一邊的海。」

窗外,飛機正平穩地穿越浩瀚的太平洋。腳下是深不見底的藍,頭頂是永恆的晴空,時間在這裡彷彿失去了意義。沈言靠在陸嶼深的肩頭,聽著他平穩的心跳,漸漸有了睡意。在半夢半醒之間,他彷彿又看見了高中雨巷裡的兩個少年,撐著同一把傘,約好要一起去遠方。

而此刻,在太平洋另一端的洛杉磯,一間高級公寓裡燈火通明。艾登·林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整片星光熠熠的城市,手機螢幕上顯示著航班動態,他們搭乘的那班飛機,已經進入了美國領空。他緩緩拿起另一支沒有備註的手機,用流利的英文低聲說道:「他們已經在路上了,首映會那天,人都安排好了嗎?記住,我要的不是普通的歡迎儀式。」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低笑,艾登·林掛掉電話,眼神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複雜。他看著桌上那張《潮聲》的首映邀請函,喃喃自語,「陸嶼深,歡迎回到好萊塢。這一次,我會讓你知道,誰才是真正的主角。」

萬呎高空上,機長的廣播溫柔地響起,提醒乘客即將降落,請收起小桌板。沈言從睡夢中醒來,發現自己身上蓋著陸嶼深的毛毯,而陸嶼深正望著窗外越來越清晰的海岸線,眼神深邃,彷彿藏著三年的思念與不甘。沈言伸手,輕輕覆上他的手背,在心裡無聲地說,無論前方是掌聲還是風暴,這一次,換我陪你走。飛機穿破雲層,洛杉磯的陽光,刺眼而熱烈地迎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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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 第39章 好萊塢的聚光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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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杉磯的陽光是帶著重量的。

那不是聽潮鎮那種潮濕而溫柔的雨光,也不是台北信義區玻璃帷幕反射出來的、冷冰冰的白光。這裡的光線乾燥、直接、毫不遮掩,從洛杉磯國際機場的落地窗潑灑進來,落在沈言有些蒼白的臉頰上,讓他下意識地瞇起眼睛,喉嚨也跟著緊了一下。

長達十二小時的飛行,機艙裡循環的冷空氣與低氣壓讓他的聲帶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即使陸嶼深整路都握著他的手,用氣音在他耳邊一遍又一遍朗讀英文劇本,那熟悉的磁性嗓音像是一條毯子,沈言依然感覺得到,自己喉嚨深處那扇好不容易推開的門,又開始緩緩合上。

「還好嗎?」陸嶼深俯身,替他把口罩拉好,動作自然得像是已經演練過無數次。他的臉上戴著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卻遮不住下顎線條的緊繃。這座城市對他而言不是異鄉,是刑場,也是故鄉。他在這裡拿過獎,也在這裡摔得粉身碎骨。

沈言搖搖頭,從背包側袋摸出隨身的牛皮筆記本,迅速寫下一行字,推到陸嶼深面前:有點緊張,但有你在,我哪裡都敢去。

陸嶼深看完,低低笑了一聲,摘下墨鏡,眼底的陰霾被一種熾熱的東西取代。他湊近沈言的耳廓,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音量說:「沈編劇,這句台詞寫得不錯,但下次記得親口說給我聽,我比較喜歡聽現場版。」

沈言的耳朵瞬間紅了。他瞪了陸嶼深一眼,卻忍不住彎起嘴角。心裡那點對好萊塢的恐懼,彷彿被這句混帳又溫柔的話驅散了一半。

飯店派來的保母車早已等在入境大廳外。加州的棕櫚樹高高聳立,藍到不真實的天空下,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海鹽、汽油與防曬乳的氣味。高速公路上車流不息,巨大的串流平台廣告看板一塊接著一塊,上面全是沈言叫不出名字的西方臉孔。那種被演算法統治的窒息感,即使換了一個大陸,依然如影隨形。

首映會被安排在好萊塢大道旁的埃及戲院。那是一棟有著百年歷史的建築,斑駁的牆面與紅色絨布座椅,竟讓沈言想起了聽潮鎮的朝日座,只是這裡更大、更華麗,空氣中不是霉味與海風,而是昂貴香水、爆米花與鎂光燈過熱的焦味。

紅毯從下午五點開始鋪設。沈言站在後台的側幕,看著陸嶼深整理袖扣。那是一套深藍色的訂製西裝,襯得他肩寬腿長,三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影帝彷彿又回來了,只是眼神沉了許多,不再是當年那種目空一切的銳利,而是一種被海水沖刷過的沉靜。

「緊張?」沈言用手機打字,遞過去。

陸嶼深挑眉,接過手機,修長的手指在螢幕上敲擊,回傳:「我,陸嶼深,緊張?沈言,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誰?」

嘴上逞強,下一秒,他卻伸手,緊緊扣住了沈言的手指,指尖微微出汗。沈言沒有戳破他,只是反手用力回握。那一刻,語言是不必要的,他們掌心的溫度就是最誠實的對白。

紅毯上的閃光燈像是一場暴雨。尖叫聲、快門聲、主持人誇張的介紹聲交織成一片。當陸嶼深牽著沈言走上紅毯時,全場出現了一秒鐘詭異的靜默,隨即爆發出更大的騷動。

那些曾經的人影一個個浮現了。曾經在酗酒醜聞爆發第一時間就發文切割的前經紀人,穿著一身銀色西裝,笑容滿面地迎上來:「嘿,陸!好久不見,你看起來氣色真好。這位就是傳說中的編劇吧?」

還有當年把他從男主角名單踢掉的製片,拍著他的肩膀,語氣熟稔得像是从未離開:「我們一直都很看好你,孩子,那段時間只是……你懂的,輿論壓力。歡迎回來。」

一句句虛假的恭維,像是好萊塢特產的塑膠花,鮮豔卻沒有香氣。沈言站在陸嶼深身側,能感覺到身邊男人的背脊挺得筆直,那是一種防禦的姿態。他有些擔心,擔心陸嶼深會像過去一樣,用更刻薄的毒舌反擊,或是用酒精麻痺自己。

但陸嶼深只是淡淡一笑,不卑不亢地點頭。他的英文流利而優雅,帶著一種疏離的禮貌:「謝謝。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現在只想好好說故事。」

他沒有迎合,也沒有撕破臉。他只是把那些伸過來的手輕輕擋回去,然後將沈言往自己身邊帶了帶,宣示主權般地介紹:「這是沈言,《潮聲》的編劇,也是我的人生編劇。」

沈言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在異國的聚光燈下,被這樣鄭重地介紹,他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影片放映的過程安靜得不可思議。當大銀幕上出現聽潮鎮綿綿細雨的礫石海岸,出現朝日座漏雨的天花板與嘎吱作響的木椅,出現那台老式打字機敲出的字句時,整個埃及戲院彷彿被施了魔法。沒有人滑手機,沒有人交頭接耳,只有此起彼落的、壓抑的啜泣聲。

沈言坐在黑暗中,聽見自己劇本裡的台詞被翻譯成英文字幕,一句一句浮現。他寫的是兩個失語少年的故事,是雨巷、是海浪、是收音機的雜訊。那是屬於台灣小鎮的故事,卻讓這群金髮碧眼的觀眾哭得不能自已。原來,真誠是可以跨越語言的。

燈光亮起,全場起立鼓掌,掌聲持續了將近七分鐘。陸嶼深飾演的失意演員在銀幕上沉默地望向大海,那個眼神讓許多影評人當場紅了眼眶。

會後的聯訪區,沈言被一群外媒記者團團圍住。這是他最害怕的環節。長途飛行加上緊張,他的喉嚨又開始發緊,冷汗順著背脊滑落。他下意識地看向陸嶼深,後者正被另一群人纏住,分身乏術,只能遠遠投來一個擔憂的眼神。

一位來自《綜藝報》的女記者將麥克風遞到他面前,用飛快的英文問道:「沈,你筆下的失語非常動人,請問這是你的親身經歷嗎?你如何克服它來完成創作?」

沈言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裡,像生鏽的門軸。他感覺全世界的空氣都被抽乾了。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準備拿出筆記本時,他想起了蘇映棠在雨天為少年們撐傘的背影,想起了朝日座舞台上陸嶼深單膝跪地的模樣,想起了自己親口說出的那句我願意。

他深吸一口氣,緩慢地,用帶著濃重口音、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的英文開口了。

「Yes……I……lost my voice……for a long time.」

他的語速很慢,發音並不標準,甚至有些笨拙。但他沒有停下來。他誠懇地分享了心因性失語的經歷,分享了那個被時代遺忘的海邊小鎮,分享了廢棄戲院裡的手寫海報與老放映機,分享了一個無法說話的人,如何透過文字重新學會愛。

「In my town……silence is……not empty. Silence is……another way……to listen.」

現場的翻譯有些跟不上,但沒有人催促。所有人都安靜地聽著,看著這個東方青年漲紅的臉與顫抖的手。那份笨拙的真誠,比任何流利的公關辭令都更有力量。當他說完最後一句,全場響起了比電影結束時更溫暖的掌聲。那位女記者甚至上前擁抱了他一下,低聲說:「謝謝你的勇氣。」

站在遠處的陸嶼深,眼眶徹底紅了。他比誰都清楚,這短短三分鐘的英文,對沈言而言是多麼艱難的戰役。那是他的愛人,用最不完美的聲音,為他們的故事正名。

就在氣氛達到最高點時,艾登·林出現了。他穿著一身米白色的西裝,笑容陽光而謙遜,在眾多鏡頭前接過主持人的麥克風,舉止無懈可擊。

「感謝大家今晚來到《潮聲》的首映會。」他的英文完美無瑕,態度誠懇,「作為這部片的引薦人,我深深被這個來自台灣小鎮的故事打動。在這個被演算法決定的時代,我們太需要這樣安靜而誠實的聲音。」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陸嶼深與沈言,嘴角的笑意加深,拋出了一顆震撼彈。

「因此,我很榮幸宣布,我將與海潮映畫合作,成立一個跨太平洋的獨立創作扶持計畫,專門扶持像《潮聲》這樣不迎合市場、只忠於內心的作品。而這個計畫的首部作品,就是《潮聲》的幕後紀錄片,我們將完整記錄兩個年輕人如何從廢墟中重建一座戲院,重建自己的人生。」

全場譁然,閃光燈瘋狂閃爍。這無疑是一個漂亮的公關操作,既洗白了艾登·林過去搶角的爭議,又將他與《潮聲》緊緊綁定。陸嶼深微微瞇起眼睛,他太了解這個學弟了,陽光底下,往往藏著最深的算計。但在鏡頭面前,他只能維持禮貌的微笑。

首映會在觥籌交錯中落幕。沈言累得幾乎虛脫,靠在後台的化妝鏡前,陸嶼深心疼地替他按著肩頸,用中文低聲說:「剛才表現得很好,我的沈大編劇,你把那些老外都說哭了。」

沈言笑了笑,正想打字回應,化妝間的門被輕輕敲響。艾登·林獨自一人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臉上的公關笑容已經卸下,只剩下一種複雜的、近乎疲憊的神情。

「恭喜你們,今晚很成功。」他將信封遞給陸嶼深,「這是坎城影展選片人托我轉交的。他看了試片,非常有興趣,邀請《潮聲》參加下屆影展的特別放映單元。那可是你當年拿下影帝的地方。」

陸嶼深接過信封的手指微微一頓,與沈言對視一眼。坎城,那是聖地,也是另一個更大的名利場。

艾登·林看著他們交握的手,輕聲補了一句,語氣意味深長:「不過,有件事我必須提醒你們。紀錄片的拍攝團隊裡,有我的人,也有……趙承遠安插的人。你們以為逃離了台北的輿論風暴,但好萊塢的聚光燈,只會更燙。好好享受今晚吧,因為從明天起,你們的一舉一動,都會被剪成三十秒的影片,送上全世界的熱搜。」

他說完,轉身離開,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的燈光裡。化妝間裡只剩下沈言與陸嶼深,以及那個散發著未知氣息的牛皮紙信封。窗外,洛杉磯的夜色星光熠熠,美得不真實,卻也冷得不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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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 第40章 坎城的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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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妝間裡的空氣還殘留著髮膠與粉餅的氣味,混著洛杉磯深夜特有的乾燥與微涼。鏡前燈一盞一盞亮著,把陸嶼深的側臉照得發白。他捏著那只牛皮紙信封,指腹在封口的火漆印上來回摩挲,沒有立刻拆開。

沈言坐在高腳椅上,肩頸還留著陸嶼深掌心的溫度。他看著鏡子裡的兩個人,一個穿著深藍色西裝,領結已經扯鬆,一個穿著米白色的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頭髮被造型師抓得有些凌亂,卻意外地適合他。他伸手,在手機備忘錄上敲了一行字,再把螢幕轉向陸嶼深。

【先打開吧。不管是什麼,我們一起看。】

陸嶼深低笑了一聲,聲音有些啞,是整晚應酬下來的疲憊,也是繃了一整晚終於鬆懈的痕跡。「沈大編劇,你現在指使我倒是很順手。」話是這麼說,他卻順勢靠在沈言的椅背上,把人半圈在懷裡,才用指尖挑開封口。

信封裡是兩張厚磅的信紙,一張是英文,一張是法文,落款是坎城影展特別放映單元的選片人,字跡優雅而俐落。陸嶼深的視線快速掃過,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久久沒有出聲。

沈言有些著急,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角。陸嶼深這才回過神,把信紙遞給他,嗓音低低的,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他說,他在試片室看了《潮聲》三次。第一次是工作,第二次是為了確認,第三次,他把妻子也帶來了。他妻子哭到中途離席,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想起他們在馬賽的老家,想起年輕時錯過的一個人。」

沈言一字一句地讀著。那是很正式的邀請函,卻寫得像一封情書。對方邀請《潮聲》參加下一屆坎城影展的特別放映單元,並在信末寫道:這是一部關於沉默如何比語言更有力量的電影,我們在這裡等它靠岸。

坎城。

這兩個字對陸嶼深而言,太重了。二十四歲那年,他以一部全法語演出的藝術片拿下坎城影帝,是華人演員裡最年輕的紀錄。領獎那晚,閃光燈把他的眼睛照到流淚,他舉著獎座,用生澀卻堅定的法文說,謝謝電影讓我被看見。那是他演藝生涯的頂點,也是他墜落的起點。從那之後,所有的劇本都想複製那個成功,所有的鏡頭都只想消費那座獎盃,沒有人再問他想演什麼。

「聖地啊。」陸嶼深喃喃地說,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把信紙捏出了一道淺淺的摺痕,「沈言,你知道嗎?我有三年不敢看任何跟坎城有關的新聞。覺得自己像個被趕出家門的人。」

沈言抬起頭看他。鏡子裡,陸嶼深的眼尾有些紅,卻硬撐著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那是他最典型的武裝。沈言沒有打字,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有些乾澀的氣音,然後一字一頓,用中文輕輕地說。

「那……我們就……一起……回家。」

他的語速很慢,咬字還帶著費力的停頓,尾音微微顫抖。那是心因性失語症逐漸鬆動後的聲音,不完美,沙啞,甚至有些含糊,卻是真實的血肉。陸嶼深整個人僵住,隨即把臉埋進沈言的頸窩,深深吸了一口氣,帶著洗髮精與淡淡汗水的氣味,讓他眼眶發熱。

「好,回家。」他悶聲說,「有你在的地方,哪裡都是家。」

兩人沒有在會場多留。婉拒了之後的酒會,他們搭上主辦單位安排的黑色休旅車,穿過洛杉磯壅塞又閃爍的夜色,回到下榻的飯店。那是位於好萊塢山腳的一間老牌飯店,陽台正對著遠方的星光大道與綿延的城市燈海。推開落地窗,夜風灌進來,帶著棕櫚葉與遠處車流的氣息,泳池的氯氣味若有似無地飄上來。

沈言踢掉皮鞋,赤腳踩在微涼的磁磚上,走到欄杆邊。洛杉磯的夜空很深,星星稀薄,取而代之的是地面上無數的人造星光,紅的、白的、黃的,像一片倒過來的銀河。遠處,好萊塢的白色字母在山頭亮著,在黑暗裡顯得孤獨又倔強。

陸嶼深從身後拿來一條薄毯,披在他肩上,又變魔術似地從迷你吧摸出兩罐冰啤酒,扣環拉開時發出清脆的嘶聲。

「在台北的時候,蘇老師說過,輿論的本質在哪裡都一樣。」陸嶼深把其中一罐遞給他,在他身邊坐下,兩人的肩膀緊緊相貼,「我剛剛在後台還在想,艾登那句話是什麼意思。趙承遠安插的人,好萊塢更燙的聚光燈。老實說,我有點累了。」

沈言接過啤酒,冰涼的觸感從掌心一路竄到心口。他喝了一小口,苦味在舌尖化開,眉頭微微皺起。他還是不太會喝酒,但今晚,他想陪這個人。

他拿出手機,打字,夜風把他的髮絲吹得貼在臉頰上。

【累了,就休息一下。我們不是為了征服什麼才來的。你還記得嗎?十七歲那年,高中戲劇公演結束後,我們在後台頂樓說的話。】

陸嶼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容裡有啤酒花的微醺,也有被時光打磨過的溫柔。「怎麼會忘。那天你緊張到一句台詞都說不出來,躲在布幕後面哭,是我把你拖上頂樓吹風的。」

記憶像潮水一樣漫上來。那是聽潮鎮沒有下雨的夏天,少見的晴朗。高中禮堂的舞台小得可憐,燈光還會閃爍,台下坐的都是同學與家長。沈言負責寫劇本,卻被臨時抓去客串一棵樹,全程一句台詞也沒有,只需要在風吹的時候搖晃。而陸嶼深是主角,穿著不合身的白色襯衫,在台上發光。

謝幕之後,兩人在頂樓分吃一碗刨冰,煉乳流得到處都是。十七歲的陸嶼深,意氣風發,指著天空說,沈言,總有一天,我要帶著你寫的劇本,走上國際,讓全世界都聽到你的故事。那時的沈言還能說話,聲音很小,卻很堅定地回,好,那我們打勾勾,誰先放棄誰就是小狗。

「結果呢?」陸嶼深側頭看他,眼底映著萬家燈火,「小狗是我。我先放開你的手,跑去追那些根本不屬於我的東西。讓你在台北一個人,被罵,被封殺,連話都說不出來。」

沈言的心口一陣發酸。他放下啤酒,伸出小指,在夜風裡勾住陸嶼深的小指,輕輕晃了晃。這個幼稚的動作,讓陸嶼深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汪。」沈言忽然開口,發音有些笨拙,卻帶著笑意,「那……我們……兩隻……小狗……一起……走。」

陸嶼深終於忍不住笑出聲,笑著笑著,眼淚就滑下來了。他把沈言整個人抱進懷裡,毯子把兩人裹在一起,啤酒罐被碰倒,泡沫流了滿地,誰也沒去管。城市在腳下轟鳴,遠處隱約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與街頭藝人的吉他聲,可是在這個小小的陽台上,只剩下彼此的心跳與呼吸。

「沈言。」陸嶼深在他耳邊低語,嗓音磁性而沙啞,是演過無數角色,卻第一次如此誠實的聲音,「繞了七年,繞了半個太平洋,我們終於把那個約定繞回來了。坎城也好,好萊塢也好,我都不在乎了。我只想讓全世界知道,我愛的編劇,叫沈言。」

沈言靠在他胸口,聽著那一下一下有力的心跳,覺得喉嚨裡那塊長年哽住的石頭,正在一點一點被融化。他拿起手機,敲下了一行字,作為對這漫長旅途的註腳。

【從聽潮鎮的雨,到洛杉磯的星光,原來我們一直走在同一條路上。不是逃亡,是歸途。】

就在這時,陸嶼深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螢幕在黑暗中亮起,顯示的是艾登·林的名字。陸嶼深皺眉,接起,開了擴音。

電話那頭的背景音很嘈雜,像是還在派對現場。艾登的聲音壓得很低,收起了白天的從容,透著一絲罕見的急切。

「嶼深,你們回飯店了嗎?聽著,紀錄片團隊的名單剛剛確定了,明天早上八點就會進駐你們的飯店開始跟拍。趙承遠塞進來的那個人,叫馬克,就是當初在台北惡意剪輯你們直播的那個自媒體人。他這次換了個身分,拿的是洛杉磯獨立電影節官方紀錄組的證件。」

夜風忽然變冷了。沈言的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毯子,指節泛白。馬克,那個信奉黑紅也是紅,為了流量毫無底線的名字,像一根毒刺,隔著太平洋,依然精準地扎進他們好不容易癒合的傷口。

「他想幹什麼?」陸嶼深的聲音瞬間沉下來,手臂卻把沈言圈得更緊,用體溫傳遞著安撫。

「他要的從來不是真相,是話題。」艾登頓了頓,語氣複雜,「坎城的邀請是真的,但也是一把火。趙承遠想讓你們在最高的地方,再摔一次。而且……」他深吸一口氣,「周蔚琪也來洛杉磯了。她明天會以品牌方的名義,出現在你們的訪談現場。」

電話掛斷後,陽台上陷入長久的沉默。遠方的星光大道依舊璀璨,人群依舊熙攘,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沈言看著陸嶼深緊繃的下顎線,忽然伸手,輕輕撫平他眉間的皺褶。

他一字一句,慢慢地說,雖然緩慢,卻異常清晰:「不怕。我們……有劇本。」

陸嶼深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的少年,如今願意為他擋在聚光燈前,心口燙得發疼。他低頭,吻了吻沈言的額頭,鹹澀的海風彷彿又回到了鼻尖,那是聽潮鎮的味道,是朝日座老絨布椅的味道,是家。

「對,我們有劇本。」他輕聲說,目光投向那片深不見底的夜色,「這一次,結局由我們自己寫。只是,明天的第一顆鏡頭,恐怕不會太平靜了。」

窗外,一顆飛機的光點緩緩劃過天際,朝著太平洋的另一端飛去。而飯店樓下,一輛黑色的廂型車悄然停靠,車身上印著紀錄片劇組的標誌,後車門打開,一個扛著攝影機的身影,在夜色中抬頭,望向他們所在的樓層,嘴角勾起一抹令人不安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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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 第41章 不再逃亡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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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杉磯的夜,比台北更乾,也更亮。

沈言站在飯店陽台的欄杆前,垂眼望著樓下那輛悄然停靠的黑色廂型車。車身上印著紀錄片劇組的標誌,後車門被拉開,一個扛著攝影機的男人抬起頭,直直朝他們所在的樓層看來。距離太遠,沈言看不清他的臉,卻能感覺到那抹笑,像是夜風裡一截生鏽的鐵絲,輕輕刮過皮膚。

是馬克。艾登在電話裡說過,他以官方紀錄組的身分混進了跟拍團隊。

陸嶼深從身後伸出手,輕輕遮住沈言的眼睛,再順手將厚重的窗簾拉上。房間裡的燈光一下子變得昏黃而安靜,隔絕了星光大道整夜不熄的霓虹,也隔絕了那道令人不舒服的視線。他的掌心帶著薄薄的繭,貼在沈言的眼皮上,溫度燙人。

「別看他。」陸嶼深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點熬夜後的沙啞,「狗仔的鏡頭看久了,會以為自己真的活在別人剪好的三十秒裡。」

沈言眨了眨眼,睫毛掃過他的掌心。他拉下陸嶼深的手,握在手心裡,沒有放開。他從口袋裡摸出隨身的小筆記本,翻到空白的一頁,一筆一畫寫得很慢,卻很用力——

「明天的第一顆鏡頭,不會太平靜。」

陸嶼深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那笑裡有疲憊,也有驕傲。他伸手揉亂沈言被海風吹得微翹的頭髮,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呼吸交纏。

「那就讓他們來。」他說,「以前我怕鏡頭,是因為我只能演別人寫好的台詞。現在不一樣了,編劇本的人在我這邊。」

那一夜,他們沒有再談趙承遠,沒有再談周蔚琪。陸嶼深用英文,一句一句,緩慢地為沈言朗讀隔天訪談要用的劇本大綱。他的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大提琴在深夜裡獨奏。沈言靠在他的肩頭,聽著那個曾經只屬於舞台的聲音,如今只屬於他一個人,緊縮的喉嚨一點一點鬆開。窗外有飛機的光點劃過太平洋,朝著家的方向。

隔日的訪談,果然是一場硬仗。

品牌方安排的攝影棚雪白而冰冷,冷氣開得很強,空氣裡是濃得化不開的香水與咖啡氣味。周蔚琪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米白色套裝,坐在贊助商代表的位置上,唇角掛著無懈可擊的微笑,眼神卻像淬了冰的刀。她身後的角落裡,馬克扛著攝影機,鏡頭始終若有似無地對著沈言的喉嚨,彷彿在等待他失聲的瞬間。

「陸先生,好久不見。」周蔚琪率先開口,語氣親暱得令人作嘔,「聽說《潮聲》要去坎城了?真是恭喜。只是不知道,這部片沒有經過平台演算法的包裝,到了國際上,會不會水土不服呢?」

全場的空氣瞬間繃緊。隨行的翻譯下意識看向陸嶼深。

陸嶼深往椅背上一靠,長腿交疊,露出那種久違的、屬於帝王的、帶著毒舌的笑。他正要開口,卻感覺到桌子底下,有一隻微涼的手,輕輕按住了他的膝蓋。

是沈言。

沈言抬起頭,直視著周蔚琪,也直視著馬克那顆黑洞洞的鏡頭。他的喉嚨劇烈地收縮了一下,冷汗從背脊滑落。但他想起聽潮鎮的雨,想起朝日座舞台上那盞昏黃的燈,想起昨夜陸嶼深抵著他的額頭說的話——編劇本的人在我這邊。

他緩慢地,卻異常清晰地,用英文說:「真實……不需要包裝。失語的人……無法說謊。」

他的發音並不完美,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從深海裡撈起來,帶著水氣。但整個攝影棚安靜下來,只有馬克的攝影機發出細微的運轉聲。沈言繼續說下去,談聽潮鎮的雨,談廢棄戲院裡的老放映機,談一個無法說話的編劇,如何學會用文字為另一個失去真心的人,寫下告白。

周蔚琪臉上的笑,一點一點僵住。因為她發現,現場沒有人看她,所有人都在看沈言。連她花錢買來的熱搜與話題,在這種笨拙的誠實面前,都顯得輕浮而可笑。

訪談結束後,艾登在後台走廊攔住他們,眼眶微紅。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用力抱了抱陸嶼深,又抱了抱沈言,將那張坎城特別放映的邀請函,鄭重地放進沈言的掌心。

坎城的夜,雨後初晴。盧米埃廳裡座無虛席,當《潮聲》最後一個鏡頭——少年們在漏雨的舞台上相視而笑,海浪聲取代所有對白——落下時,全場起立,掌聲長達九分鐘。陸嶼深坐在黑暗裡,緊緊握著沈言的手,指尖都在顫抖。十七歲那年,他們在高中頂樓許下要走向國際的誓言,如今實現了,卻不再是為了征服,而是為了歸途。

從洛杉磯返台的飛機,飛越了整片太平洋。沈言靠著舷窗睡著了,眉頭舒展。陸嶼深為他蓋上毛毯,在心裡對自己說,是時候回家了。不是逃回聽潮鎮,而是帶著完整的自己,走回去。

聽潮鎮的雨,還是一如既往地溫柔。

回到朝日座的那天清晨,細雨如絲,鹹濕的海風捲著雨巷裡梔子花的香氣,飄進斑駁的戲院。老絨布椅被擦得乾乾淨淨,手寫的電影海報重新貼好,那台老式放映機上落著一層薄薄的光。最重要的是,舞台上方那片漏了七年的屋頂,終於被修好了。林茂雄帶著鎮上的老師傅,踩著鷹架敲敲打打了整整一個月,新鋪的檜木還散發著淡淡的香氣,雨水落在上面,只會發出悶悶的、安心的聲響,再也不會滴下來。

他們決定在這裡,舉行一場小型的私人婚禮。

沒有媒體,沒有直播,沒有熱搜,沒有演算法。只有最重要的親友。蘇映棠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早早就來了,嘴上嫌著麻煩,卻在雨天為少年們撐了一輩子的傘,如今又默默在舞台兩側擺滿了白色的野薑花。林孝博寡言務實,只說了一句舞台燈光我來調,便爬上高高的燈架,親自為他們打光。張允浩忠誠熱血,一大早就用通訊軟體語音轟炸沈言,嚷嚷著伴郎的領結怎麼打,結果自己哭得比誰都早。陳樂樂嗆辣直率,一邊罵陸嶼深當年有多混蛋,一邊親手為他整理衣領,眼眶卻紅得藏不住。還有林茂雄與簡以晴,帶著全鎮居民湊的老式收音機,放在戲院門口,沙沙地放著懷舊的台語老歌。

沈言穿著一套簡約的深灰色西裝,沒有任何品牌標誌,乾淨得像一張白紙。陸嶼深則穿著當年高中戲服改製的禮服——那是蘇映棠從倉庫裡翻出來的,陳樂樂找了老師傅連夜改小,保留了原本的白襯衫與黑長褲,只在胸口別了一朵小小的、潮濕的海芋。那是十七歲的他們,錯過的那場公演。

婚禮沒有司儀,沒有繁文縟節。當老放映機投出一束微塵飛舞的光,照亮舞台中央時,兩人牽著手,站在那片修好的屋頂下。台下只有六張椅子,六位親友,卻比洛杉磯上千人的首映會,更讓人緊張。

陸嶼深先開口。這個擁有最富有磁性嗓音的男人,此刻卻緊張得聲音發乾。他習慣用演技武裝脆弱,此刻卻強迫自己卸下所有表演,笨拙地說:「沈言,我演過很多角色,說過很多台詞。但只有在你面前,我不會演。我以前用酒精和毒舌把真心藏起來,是因為我怕說出來,就會失去。現在我不怕了。因為你教會我,沉默也可以是對話。」他深吸一口氣,眼神熾熱而堅定,「以後你的聲音,我來當。我的真心,你來寫。好不好?」

台下的張允浩已經開始擤鼻涕,陳樂樂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低罵閉嘴,卻自己的聲音都在抖。

輪到沈言了。

他握著那張為婚禮寫的誓詞,紙邊被汗水微微濡濕。他的喉嚨又開始緊縮,童年的陰影、心因性失語的恐懼,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全場安靜得只剩下雨聲、海浪聲,與老式收音機的雜訊。陸嶼深沒有催他,只是伸出手,輕輕貼在他的背上,像過去無數次那樣,無聲地說,我在。

沈言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驕傲又笨拙的男人,看著台下這些在雨天為他們撐傘的人,看著這座被主流淘汰卻依然溫暖的舊戲院。他忽然覺得,喉嚨裡那道鎖,喀地一聲,開了。

他用完整、流暢、清晰的聲音,一字一句,唸出自己寫的誓詞——

「陸嶼深,七年前,我在頂樓把告白吞回去,把聲音弄丟了。七年後,你在舞台上把真心撿回來,把我找回來。這個世界說,沒有話題就等於死亡,過氣就等於消失。可是你讓我知道,被遺忘的小鎮,廢棄的戲院,失語的編劇,過氣的影帝,都可以重新活一次。」

他的聲音在發顫,卻沒有停頓,沒有卡住,每一個字都帶著體溫。

「我曾經以為,文字是我唯一的聲帶。但你用聲音替我念出我寫不出的告白,讓我敢再開口。今天,在朝日座,在所有見證過我們懦弱與遺憾的人面前,我要說——」

他直視著陸嶼深的眼睛,淚水滑落,卻笑得無比坦然:

「我愛你。從十七歲到二十四歲,從頂樓到戲院,從逃亡到回家。我不再逃了。因為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舞台,我的家。」

話音落下的瞬間,窗外的雨忽然大了起來,敲打在新修好的檜木屋頂上,發出密集而溫暖的鼓點,像是天空在為他們鼓掌。陸嶼深的眼淚毫無預警地砸下來,這個在好萊塢聚光燈下都不曾低頭的男人,此刻哭得像個孩子。他用力將沈言抱進懷裡,緊得彷彿要把七年的空白都填滿,低頭吻住他,鹹澀的海風、野薑花的香、舊絨布椅的氣味,全部混在一起,那就是家的味道。

台下響起掌聲與哭聲。蘇映棠別過頭去,悄悄抹了抹眼睛,嘴裡嘟囔著真是麻煩死了。林孝博難得地露出一絲笑,調暗了舞台燈,只留下一束追光,籠罩著相擁的兩人。

那一夜,婚禮後的朝日座安靜下來。賓客散去,老收音機還在沙沙作響。沈言與陸嶼深並肩坐在空無一人的觀眾席上,看著舞台上那兩束交疊的光。沈言靠在陸嶼深的肩頭,輕聲說,聲音還帶著哭過後的鼻音,卻是前所未有的自由:「我們……真的回來了。」

陸嶼深握緊他的手,十指交扣,低聲回答:「嗯,不再逃亡了。這一次,結局由我們自己寫。」

而在舞台後方,那台老式打字機上,不知被誰放上了一疊泛黃的空白劇本手稿。最上面的一頁,空無一字,只在角落裡,用鉛筆淡淡寫著兩個字——《聽潮》。窗外,聽潮鎮的雨還在下,海浪一下一下,拍打著礫石海岸,像是某個新故事,正輕輕敲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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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 第42章 新的劇本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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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隔天的清晨,聽潮鎮是被光叫醒的。

雨停了。那場下了整整一夜、像是天空在鼓掌的雨,在天亮之前悄悄收了尾。雲層裂開一道細縫,晨光斜斜地切進朝日座斑駁的木窗,在積了薄灰的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帶。空氣裡還留著昨夜的濕氣,混著野薑花殘留的香、舊絨布椅曬過太陽的暖,還有檜木屋頂被雨水泡開後蒸散出來的、淡淡的木頭甜味。

沈言先醒的。

他躺在二樓休息室臨時鋪好的床鋪上,身上蓋著蘇映棠不知從哪裡翻出來的厚毛毯,臉頰底下枕著陸嶼深的手臂,已經被壓得發麻。陸嶼深還睡著,眉頭難得是鬆開的,嘴唇微微張著,呼吸沉而長,髮絲亂翹著,少了平日鏡頭前的銳利,多了一種近乎少年的柔軟。沈言沒有立刻動,他只是靜靜看著,看著窗外海面的光一點一點爬上這個男人的側臉,看著他眼角昨夜哭過後留下的薄紅。

心口有一種滿到快要溢出來的酸脹。不是悲傷,是終於落地的心安。

七年。他們花了七年繞了一大圈,從十七歲頂樓的誓言,到台北信義區的玻璃大樓,到洛杉磯的聚光燈,到坎城的紅毯,最後回到這個被時代遺忘的小鎮,回到這座漏雨又固執的老戲院。原來回家不是退後,而是把所有走過的路都收進口袋,再走回來。

沈言小心地抽出手,替陸嶼深把毯子拉好,赤腳踩在微涼的木地板上,下樓。

朝日座的大廳還留著婚禮的痕跡。折疊椅整齊地疊在牆邊,蘇映棠手寫的「新婚快樂」布條還歪歪地掛著,舞台上那兩束交疊的追光已經熄了,只剩一盞工作燈,昏黃地亮著。舞台後方,那台老式打字機靜靜立在側幕旁,上頭放著那疊泛黃的空白劇本手稿,最上面一頁角落,用鉛筆淡淡寫著兩個字——《聽潮》。

不知是誰放的。也許是蘇映棠,也許是林孝博,也許是張允浩。也許是這座戲院自己。

沈言走過去,指尖輕輕撫過打字機冰涼的金屬外殼,撫過那張紙粗糙的邊緣。他在打字機前坐下,椅子發出嘎吱一聲,在空蕩的戲院裡顯得格外清晰。窗外,海風輕輕吹動戲院門口那塊褪色的布幕,布幕上「朝日座」三個字在晨光裡一晃一晃,像在呼吸。

他深吸一口氣,將紙捲進滾筒,調整好位置。

喀、喀。

他試著敲了兩個鍵,墨字落在紙上,清晰而有力。喉嚨裡那個曾經卡了整整兩年的結,如今已經鬆開了。婚禮上,他用完整流暢的聲音唸出了誓詞,沒有顫抖,沒有中斷。那不是奇蹟,是他在無數個雨夜裡,對著海浪、對著收音機雜訊、對著陸嶼深睡著的背影,一個字一個字練習回來的。

但他依然喜歡打字機。喜歡這種必須用力、必須承擔每一個字重量的感覺。說出口的話會散,打出來的字會留下來。

他閉上眼,想了一下,然後睜開,敲下第一行。

《聽潮》——第一場。清晨。雨停後的老戲院。光進來了。

身後傳來拖鞋趿拉的聲音,伴著濃濃的咖啡豆香。

「這麼早就偷跑?」陸嶼深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低低的,像大提琴最底部的弦。他端著手磨壺走過來,身上只套了件白襯衫,釦子扣得亂七八糟,領口露出鎖骨,頭髮也沒梳。「新婚第一天,你就拋下老公去會情人?這台破打字機到底哪裡比我好看?」

沈言抬頭看他,忍不住笑。聲音從喉嚨裡自然地滾出來,輕而亮:「它比你安靜。」

「嘿!」陸嶼深瞪大眼,走過來彎腰,從背後把他整個人圈住,下巴重重擱在他肩上,鬍渣蹭著他的頸側,又癢又刺,「沈編劇,你現在會說話了就開始嫌棄我了?當年是誰哭著說最喜歡我的聲音?」

「是你自己說的。」沈言偏頭,耳朵被蹭得發紅,卻沒有躲,反而往他懷裡靠了靠,「陸先生,你的演技又上身了。」

「這不是演技,這是事實陳述。」陸嶼深哼了一聲,卻放輕了動作,視線落在那張紙上,聲音也放軟了,「《聽潮》……第一場,清晨,雨停後的老戲院。嗯,然後呢?」

沈言的手指停在鍵盤上。他望著舞台,望著那排空蕩蕩的絨布椅,望著光塵在光束裡浮動,輕聲說:「這次,我不想寫失去的東西了。」

「《潮聲》是關於失語,關於失去舞台,關於逃亡。」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鍵帽,「《聽潮》……我想寫重建。寫回家。寫兩個人把一座壞掉的戲院修好,把漏雨的屋頂補好,把斷掉的話一句一句接回去的故事。沒有全網封殺,沒有熱搜,沒有演算法,只有一日三餐,一貓一狗,還有海。」

陸嶼深安靜了幾秒。他繞到前面,蹲下來,與坐著的沈言平視。那雙曾經在好萊塢聚光燈下都不曾低頭的眼睛,此刻盛滿了清晨的光,清澈得讓人心疼。

「那男主角是誰?有吻戲嗎?片酬怎麼算?」他故意擺出大明星的架子,挑眉。

沈言被他逗笑,眼眶卻有點熱:「男主角很難搞,又毒舌又愛喝酒,佔有慾還超強,動不動就吃醋。」

「聽起來是個性感的混蛋。」陸嶼深一本正經地點頭,「我喜歡。接了。」

「片酬付不起。」

「沒關係,可以用一輩子抵。」陸嶼深說著,伸手握住沈言放在鍵盤上的手,帶著他一起敲下下一行,「來,編劇大人,念給我聽。我來當你的聲音,就像以前一樣。」

這是他們的儀式。沈言寫,陸嶼深念。沈言在紙上為陸嶼深寫下不敢說的真心,陸嶼深用聲音替沈言念出寫不出的告白。從聽潮鎮的第一個雨夜開始,從未變過。

沈言於是一邊打,一邊低聲唸出來,聲音還帶著鼻音,卻是自由的:「男主角推開戲院的門,發現女主角——不,發現另一個男主角,坐在觀眾席第一排睡著了,手裡還抱著沒寫完的劇本。他沒有叫醒他,只是脫下外套,蓋在他身上。」

陸嶼深立刻接上,用他那把富有磁性的嗓音即興演繹,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和寵溺:「『笨蛋,這樣會感冒。』他說,『劇本明天再寫也沒關係,反正故事還很長,我們有一輩子的時間。』」

「太肉麻了。」沈言笑著吐槽,耳朵紅透。

「觀眾就愛看這個。」陸嶼深得意地揚眉,起身去一旁磨咖啡。手搖磨豆機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豆香一點一點漫開,混著海風的鹹,竟有種奇異的安穩。他一邊磨,一邊回頭看沈言的背影,看他專注地敲著字,肩膀隨著呼吸起伏,晨光落在他簡約白襯衫上,勾出溫柔的輪廓。

心裡有個地方,塌陷了七年的地方,正在被這種瑣碎的日常一點一點填滿。不需要掌聲,不需要熱搜,不需要證明什麼。只要這個人在,咖啡是熱的,戲院是暖的,就夠了。

二樓的樓梯口,傳來極輕的快門聲。

張允浩抱著攝影機,蹲在陰影裡,眼睛紅紅的,顯然也是剛起。他身後探出陳樂樂的頭,敷著面膜,嘴裡還咬著牙刷,含糊不清地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他們沒有打擾,只是靜靜記錄。鏡頭裡,沈言在打字,陸嶼深在磨咖啡,陽光在兩人之間流動,布幕在風裡輕晃,遠處傳來礫石海岸的潮聲,一下,又一下。

張允浩把焦距慢慢推近,推到那張紙上新鮮的墨字,推到兩人交疊的手,推到陸嶼深低頭,輕輕吻了一下沈言髮頂的瞬間。

他在心裡對剪接師說:這就是結尾了。《潮聲》紀錄片的最後一個畫面,不需要旁白,不需要字幕。讓沉默自己說話。

沈言似有所覺,回頭,看見了鏡頭。他沒有躲,也沒有擋,只是對著鏡頭,輕輕笑了一下,然後轉回去,敲下了今天的最後一行字。

——「雨停了,我們回家了。」

喀。最後一個句點落下,清脆,篤定。

就在此時,戲院門口那塊布幕被風高高掀起,門外郵差的機車聲由遠而近,一封貼著台北郵戳的厚重牛皮紙袋,被塞進了生鏽的信箱,發出哐噹一聲。陳樂樂挑眉,拿下來一看,寄件人那一欄,赫然印著那家壟斷全球的串流平台總部的標誌。

陸嶼深與沈言對視一眼。新的故事,似乎正輕輕敲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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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 第43章 馴服演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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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日座的早晨,是被潮聲叫醒的。

布幕還在風裡晃,郵差的機車引擎聲已經遠去,只留下那只生鏽的信箱兀自搖晃,發出哐噹哐噹的餘響。陳樂樂赤著腳跳下樓梯,面膜邊角翹起來,牙刷還咬在嘴裡,伸手就把那封厚重的牛皮紙袋撈了出來。

「喂——寄件人很嚇人喔。」她含糊地喊,轉頭把紙袋舉高。陽光穿透紙袋封口處的透明窗,映出燙金的標誌。那是壟斷全球的三家串流平台之一,曜石串流亞太總部的徽章。一個曾經決定過陸嶼深生死的符號。

空氣有一秒鐘凝結。

沈言的手指還停在老打字機的鍵盤上,墨色未乾的最後一句「雨停了,我們回家了」在紙面上微微反光。陸嶼深磨咖啡的動作停了下來,銅製磨豆機的香氣懸在半空,混著海風的鹹味,苦而清醒。

張允浩把攝影機放下,難得沒有嬉皮笑臉。「要拆嗎?」

沈言點點頭,起身接過紙袋。紙袋很沉,封口貼得工整,裡頭不是合約,也不是存證信函,而是一封親筆簽名的邀請函,紙質厚實,帶著淡淡的雪松香氣。

「致海潮映畫沈言先生、陸嶼深先生:誠摯邀請兩位擔任本平台『真實創作改革計畫』首屆創作顧問,共同商討演算法與創作倫理之未來。——曜石串流內容長,方靜姝。」

陸嶼深挑眉,低低吹了聲口哨,語氣還是那種毒舌的調子,卻藏不住緊繃後的鬆動。「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當初把我踹進海裡的人,現在說要請我們去教他們游泳?」

沈言沒有立刻說話。他摸著信紙的邊緣,指腹感受到細微的紋路,心跳卻比預期平穩。半年前,收到這種信,他會手抖,會失語,會想逃。現在,他只是聞到紙香,聽見樓上木窗被風吹得嘎吱一響,聽見自己的呼吸,完整而安靜。

他拿起筆,在隨身的手寫板上寫了一行字,舉起來給大家看——「去看看。不是為了回去,是為了改變它。」

三天後,台北信義區。

睽違許久踏進這座鋼鐵叢林,沈言覺得空氣都變了調。捷運站出口的大型燈箱還在輪播藝人的臉,香水、冷萃咖啡與焦慮的氣味混在一起,電梯裡每個人都低頭滑著手機,螢幕藍光映在臉上,像一張張戴著的人設面具。曜石串流的大樓是整面的玻璃帷幕,陽光刺眼,反射得讓人睜不開眼。

會議室在三十七樓,落地窗外能看見一整片台北盆地。長桌一端坐著平台的高層,另一端坐著海潮映畫的四個人。方靜姝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女性,短髮俐落,說話帶著洛杉磯回來的腔調,卻很誠懇。

「《潮聲》在坎城特別放映的數據,我們內部看了三遍。」她開門見山,把平板推過來。曲線圖上,沒有爆衝的峰值,只有一條緩慢而堅定上揚的長尾線。「沒有買熱搜,沒有操作彈幕,沒有剪三十秒的衝突預告,卻有最高的完播率和重播率。觀眾留言平均長度是其他劇的十一倍。這讓我們不得不承認,演算法錯了。」

她苦笑了一下。「過去五年,我們用即時彈幕、熱搜排名和前三秒跳出率來決定一部戲的生死。我們以為那是觀眾要的,後來才發現,那是我們訓練觀眾變成的樣子。謾罵最快,惡意剪輯最有流量,於是所有創作者都被逼著去寫會被罵的話題。」

沈言安靜地聽著。他能聽見空調低鳴,能聞到會議室裡過濃的咖啡香,能看見窗外雲影掠過大樓。那種久違的、屬於城市的壓迫感又貼上來,但這一次,他的喉嚨沒有鎖死。

他打開筆電,投影出一頁簡報。那是他和陸嶼深在聽潮鎮熬了三個晚上寫出來的,不是控訴,而是一份提案。標題很簡單,只有四個字——馴服演算法。

陸嶼深替他念出第一段,磁性的嗓音在會議室裡顯得格外沉穩。「我們不是要殺死演算法。演算法是工具,錯的是餵給它的價值觀。如果點閱等於謾罵,它就會獎勵謾罵。如果我們願意給誠實一點時間,它也會學會等待。」

沈言接著,親自開口。他的聲音還帶著一點沙啞,語速慢,卻字字清晰。那是從失語的深海裡一寸一寸游回來的聲音,帶著水的重量。「我……曾經三年說不出話。不是不想說,是怕一說,就被剪成……不是我的樣子。即時彈幕最可怕的地方,不是罵,而是……不給人把話說完的機會。」

他停頓,喝了一口水。沒有人催他。這種沉默,在台北的會議室裡幾乎是奢侈的,卻沒有人敢打斷。

「所以,我們建議,第一,新增『真實創作』標籤。不看前三秒留存,只看完整觀看與深度互動。給那些……慢的、安靜的、不完美的作品,一個不被比較的跑道。第二,關掉劇情類作品的即時彈幕,改為『映後對話區』。觀眾看完才能留言,留言延遲十二小時顯示,創作者可以選擇回覆或收藏。把審判,變成對話。」

方靜姝的眼眶微微發紅。「沈老師,你知道這會讓我們損失多少即時流量嗎?」

「我知道。」沈言輕輕笑了一下,轉頭看了一眼陸嶼深。男人立刻心領神會,痞痞地接話。「但你們也知道,《潮聲》的周邊黑膠、朝日座的復刻海報,還有聽潮鎮的民宿,賣到缺貨。慢的流量,才是會留下來花錢的流量。罵完就走的人,不會買票看第二遍。」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緊繃的氣氛鬆開了。

就在此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趙承遠站在門口。

他還是那身剪裁完美的西裝,只是臉色灰敗,眼下有著深深的暗影。曾經斯文儒雅、把藝人當成數據商品的男人,此刻像一座正在崩塌的空殼。他身後跟著法務,低聲說曜石已經決定不續簽獨家代理約,三家寡占結構鬆動,董事會要求徹查他操縱熱搜與惡意剪輯的證據。

趙承遠的目光落在沈言和陸嶼深交握的手上,停了很久,忽然自嘲地笑了。「你們贏了。用最不賺錢的方式。」

陸嶼深沒有起身,只是淡淡地看著他。「我們沒想贏你。我們只是不想再有人像我們一樣,被三十秒的影片定罪。」

趙承遠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點點頭,轉身離開。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的聲音,一下比一下輕,最後消失在電梯的叮聲裡。一個時代的巨輪,就這樣安靜地鬆開了齒輪。

沈言望著那扇關上的門,心裡沒有快意,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後的平靜。他在心裡想,原來報復的終點不是歡呼,而是終於可以不再想起。

改革案以驚人的速度通過了。

一個月後,曜石串流改版。首頁出現了一個深藍色的、像海一樣的標籤——真實創作。點進去,沒有刺眼的熱搜數字,沒有滿屏飛竄的彈幕,只有一句話:「這裡的作品可能很慢,但都是真的。」《潮聲》是第一部掛上標籤的作品。

映後對話區開張的第一夜,沈言和陸嶼深坐在朝日座的舞台上,抱著筆電,一則一則看留言。沒有謾罵,沒有洗版,有個化名為「不會說話的阿哲」的國中生寫了很長很長的一段話,說他也是結巴,被同學笑,看了《潮聲》後第一次覺得,不流利也沒關係。

沈言看了很久,眼睛發熱。他打字回覆,很慢,很認真。「謝謝你把話說完。我收到了。」

陸嶼深湊過來看,鼻子有點酸,嘴上卻還是逞強。「嘖,我們的觀眾品質怎麼這麼高?害我毒舌都沒地方發揮。」說完,他伸手把沈言攬進懷裡,下巴抵著他的髮頂,聞到他髮間淡淡的雨水和舊紙的氣味。那是家的味道。

張允浩在台下舉著攝影機,把這一幕拍下來。陳樂樂抱著一桶鹹酥雞,邊吃邊掉眼淚,還不忘吐槽。「你們兩個夠了喔,流量都被你們閃瞎了啦。」

深夜,戲院打烊,海浪聲透過木門縫滲進來。沈言坐在老打字機前,寫下給平台的第二份備忘錄,關於如何保護失語者與弱勢創作者的話語權:提供文字優先的投稿通道,設立匿名創作補助,規定任何指控影片必須附完整脈絡才能檢舉。

陸嶼深端著兩杯熱牛奶走過來,一杯放在他手邊,一杯自己捧著。他看著沈言的側臉,燈光把他的睫毛照得很長。

「沈言。」他忽然叫他。

「嗯?」

「你證明了。」陸嶼深的聲音很輕,卻很燙。「在一個全民都在演的時代,誠實是最強的。比我的演技還強。」

沈言轉頭,笑起來,眼睛彎彎的。他沒有用手寫板,而是直接用聲音說,一字一句,篤定而溫柔。「不是我證明,是我們。」

窗外,雨又開始下了。細細的,密密的,打在朝日座的鐵皮屋頂上,像無數細小的指尖在打字。老式收音機裡傳來深夜節目的雜訊,主持人正念著聽眾來信,背景是海潮的聲音。

一切都很慢,很舊,很真實。

而在台北,蘇映棠老師的公寓裡,電話答錄機亮起紅燈。一封來自臺北藝術大學的聘書靜靜躺在桌上,旁邊是她寫了一半的退休信。老太太站在窗前,看著雨中的城市,撥通了聽潮鎮的號碼。

新的傳承,正在雨聲裡悄悄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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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 第44章 mentorship 的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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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整夜的臺北,濕氣從窗縫滲進來,把蘇映棠公寓裡老木頭的味道泡得更深了。

客廳的電話答錄機亮著一盞固執的紅燈,一閃一閃,像是深夜裡不肯睡去的眼睛。桌上並排躺著兩封信,一封是印著臺北藝術大學校徽的聘書,紙面挺括,墨字端正,寫著誠聘蘇映棠教授續任客座講座,另一封則是她自己寫了一半的退休信,字跡蒼勁卻在最後一行停住了,鋼筆擱在旁邊,筆尖一滴未乾的藍墨緩緩暈開。

老太太站在窗前,望著雨中的城市。遠方信義區的看板還在輪播,內湖影視園區的燈火徹夜不熄,捷運末班車的聲音隱隱傳來。她聽了一輩子的掌聲與罵聲,如今只覺得雨聲最乾淨。她拿起話筒,撥了一組爛熟於心的號碼,那是聽潮鎮朝日座的市話,號碼的尾數還是她當年幫忙申請的。

電話響了很久,久到她以為那兩個孩子已經睡了,才被接起來。

「喂?蘇老師?」是陸嶼深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還有刻意壓低的慵懶。他大概是怕吵到誰,背景裡有海浪拍上礫石的悶響,還有老式收音機轉台的雜訊。

「還沒睡啊?」蘇映棠笑,聲音豁達而溫暖。「把電話給沈言,我有正事要說,說完你們再繼續膩歪。」

「誰膩歪了。」陸嶼深哼了一聲,毒舌的本能即使在半夢半醒間也不肯下線。「我們是在進行嚴肅的文學創作,熱牛奶都涼了兩杯了。沈言,你的親親導師找你。」

一陣窸窣的布料摩擦聲,接著是沈言輕輕的呼吸聲靠了過來。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先在話筒邊敲了兩下,那是他們之間的暗號,代表我在聽。蘇映棠聽著,心頭一軟。

「沈言啊。」她緩緩開口,望著桌上那封聘書。「老師老了,教不動了。我寫了退休信,決定把北藝大那門客座課交出去。系主任問我有沒有推薦的人選,我第一個就想到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整整五秒,只有雨打在朝日座鐵皮屋頂上的細響,密密的,像無數細小的指尖在打字。

沈言的手指緊緊扣著話筒,指節微微發白。他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舊日的寒意從脊背竄上來。交棒給我?我這樣一個曾經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的人,有什麼資格站在講台上?他的腦海裡閃過無數個畫面,閃過高中時被全班注視時失聲的恐懼,閃過在經紀公司會議室裡被趙承遠用數據羞辱的時刻,閃過那些酸民在彈幕上刷的啞巴編劇。

陸嶼深就站在他身後,一隻手搭上他的肩,掌心滾燙而穩定。他感覺到沈言的顫抖,立刻靠得更近,下巴抵著他的髮頂,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氣音說,別怕,有我在,你寫,我念,天塌下來我頂著。

沈言深吸一口氣,鹹濕的海風混著熱牛奶的香氣灌進肺裡,勉強讓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緩慢卻清晰。「老師,我……我可以嗎?我怕……誤人子弟。」

「傻孩子。」蘇映棠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帶著雨氣的涼,卻字字溫熱。「就是因為你曾經說不出來,你才最懂那些說不出來的孩子。那些會耍嘴皮子的老師太多了,不缺我一個。但懂沉默的老師,全台灣大概只剩你一個了。嘴上嫌麻煩這種話我就不說了,反正雨天我都替你們撐過傘了,這次換你替別人撐。」

沈言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他想起高二那年午後的大雨,他躲在朝日座廢墟的屋簷下發抖,是蘇映棠把傘塞進他懷裡,自己淋著雨走回鎮上。那把傘的竹柄到現在還靠在戲院後台的牆角。

隔日清晨,雨暫歇。兩人搭上北上的客運再轉捷運,車廂搖晃,窗外掠過濕漉漉的街景。陸嶼深戴著口罩和漁夫帽,把沈言的手寫板塞進背包,又往他手裡塞了一杯冷萃咖啡。「待會兒系主任如果問你教學理念,你就把昨晚寫的備忘錄拿出來砸他臉上。記住,你現在是金獎編劇,不是任人宰割的小可憐。」

沈言被他逗笑,緊張的胃部稍稍鬆開。他低頭看著窗外,關渡平原的風吹過來,帶著蘆葦與河水的氣味。臺北藝術大學的校園隱在綠意裡,紅磚建築被雨洗得發亮,學生抱著畫板與攝影機匆匆走過,青春的氣息撲面而來。

系辦公室裡,系主任親自接待,態度誠懇得讓沈言有些不習慣。蘇映棠把聘書推到他面前,退休信卻收了起來,笑著說,退休信先緩緩,等你第一堂課上完,我再決定要不要真的退。

「我想開一門工作坊。」沈言坐在會議桌前,聲音放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像把珍珠小心放在桌上。「不叫編劇技巧,叫沉默編劇。專門給那些不善言辭的學生。教他們不用話術,也能用文字跟影像表達。提供文字優先的投稿通道,匿名也可以。我會聽見。」

系主任愣了一下,隨即眼中亮起光。「這跟你給平台的第二份備忘錄理念一致,很好。我們需要這個。」

消息傳開,張允浩第一個用通訊軟體語音轟炸過來,一連十幾條,每條都破音。「沈言!你當教授了!我以後是不是要叫你沈老師?靠,太帥了吧!記得幫我留旁聽席,我要帶攝影機去記錄歷史!」陳樂樂則是直接殺到朝日座,拎著一袋宵夜,嗆辣依舊。「陸嶼深你給我好好照顧我們沈老師,他要是上課前失眠,你就給我去跑十公里,不准喝酒,聽到沒?」

讓所有人意外的是,林孝博導演主動打了電話來。這個只信作品不信人設的硬漢,在電話裡寡言務實,只說了三句。「聽說你要開課。我去當心理支持顧問。片場我罩,課堂你罩。」沈言握著手機,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後只輕輕回了一個好字。

開課前一晚,沈言失眠了。他把那台老打字機從聽潮鎮搬到了教室,泛黃的空白劇本手稿一疊疊碼好,粉筆、紙張、手寫板,檢查了三遍。陸嶼深陪他到半夜,磨了兩杯咖啡,最後乾脆把人抱到床上,用被子捲成壽司。「睡不著就數我的呼吸,不准數劇本頁數。明天你只要記住一句話,你是去陪他們的,不是去表演的。」

第一堂課的早晨,教室裡坐了二十幾個學生,空氣裡瀰漫著緊張與期待。靠窗的女孩戴著助聽器,低著頭絞著衣角;後排的男孩一開口就結巴,臉漲得通紅便不再說話;還有幾個眼神閃躲,顯然是長期被歸類為內向、不合群的孩子。他們看著門口,眼神裡有渴望,也有防備。

沈言走進來,沒有立刻說話。他先把老打字機放在講桌上,喀噠一聲敲下一個字,接著在黑板上慢慢寫下自己的名字。他轉身,目光溫和地掃過每一張臉,彷彿能看見當年的自己。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也能聽見窗外雨點打在楓葉上的聲音。

他拿起粉筆,又寫了一行字,然後用緩慢卻溫暖的聲音,一字一句念出來。「說不出來,沒有關係。寫下來,我會聽見。」

教室裡安靜了幾秒,接著,靠窗的女孩猛地抬起頭,眼淚毫無預警地掉下來。她顫抖著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舉起來,上面寫著,真的嗎?真的有人願意聽嗎?沈言走下講台,蹲在她面前,視線與她齊平,輕輕點頭,聲音篤定。「真的。我曾經三年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是文字救了我。現在,換我來接住你們。」

練習開始了。沒有即時彈幕,沒有熱搜排名,只有紙筆摩擦的沙沙聲和雨聲。結巴的男孩寫了一段關於捷運末班車的獨白,字跡潦草卻充滿力量,林孝博坐在他身邊,只看作品,不問過去,拍拍他的肩說,寫得好,比很多拿補助的大編劇真實。男孩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蘇映棠坐在最後一排旁聽,嘴上嫌麻煩,說什麼老骨頭還要擠小椅子,卻在無人注意時悄悄抹了抹眼角。她看著沈言在學生之間走動,彎腰傾聽,偶爾用聲音回應,偶爾用手寫板補充,那背影從容而堅定,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躲在傘下的少年。

下課後,學生散去,雨又淅淅瀝瀝落下來。蘇映棠把那封寫了一半的退休信遞給沈言,笑得通透。「這下我可以安心寫完它了。傳承這種事,不是把位子讓出來,而是看著你長出自己的樣子。朝日座你守住了,這間教室,你也守住了。」

沈言接過信,手指微微發抖,心裡湧起一股酸熱。他想說謝謝,卻覺得太輕,最後只是深深鞠了一躬。陸嶼深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幕,難得沒有毒舌,只是眼神熾熱而驕傲,低聲說,我家沈老師,帥死了。

回程的客運上,暮色漫過海面,礫石海岸在車窗外一閃而過。沈言靠著陸嶼深的肩,疲憊卻滿足,失語症痊癒後久違的睏意襲來,聲音含糊。「今天,有個女孩寫,雨聲是上天在幫她打字……」

「那你呢?」陸嶼深替他攏了攏外套。「我的沈教授,今天有什麼感想?」

沈言閉著眼,嘴角彎起。「原來被聽見,是這種感覺。原來我也可以,成為別人的傘。」

就在此時,陳樂樂的電話像炸彈一樣打進來,背景是她辦公室的喧鬧與張允浩的尖叫。「喂!你們兩個還在談情說愛!快看手機!金鐘獎入圍名單公布了!《潮聲》入圍了最佳編劇、最佳男主角,還有最佳迷你劇集!你們要重返紅毯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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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 第45章 星光與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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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運的引擎聲還在耳邊嗡嗡作響,陳樂樂的尖叫幾乎要把手機聽筒震破。

「聽見沒有!金鐘獎!最佳編劇、最佳男主角、最佳迷你劇集,三項入圍!《潮聲》!是《潮聲》啦!你們兩個給我立刻回台北,禮服、訪問、紅毯彩排,全部排起來!」

張允浩在背景裡鬼吼鬼叫,隱約還能聽見敲著鍋蓋的聲音。「沈老師!陸哥!出頭天啦!我跟你們說,我早就說那部片會得獎,我的鏡頭可是從朝日座漏雨的第一天就開始跟了!」

沈言靠在陸嶼深肩上,睏意被這通電話徹底打散。他睜開眼,車窗外是暮色裡的太平洋,海面像一塊被揉皺的深藍色絨布,礫石海岸一閃而過,浪花白得刺眼。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緊張,而是一種近似酸楚的脹滿。

一年前,他們是被全網追殺逃進聽潮鎮的人。那時他連一句完整的句子都說不出來,只能抱著手寫板,把求救寫成劇本。如今,手寫板還躺在背包裡,只是上面不再是求救,而是給學生的回饋,是給陸嶼深的備忘,是新作《聽潮》的分場大綱。

陸嶼深把手機開了擴音,嘴角勾起那種招牌的、又壞又驕傲的笑。「陳大經紀人,妳冷靜一點。我家沈老師剛下課,累得連眼睛都睜不開,妳是要他穿著睡衣走紅毯嗎?」

「你還敢嘴!」陳樂樂在那頭磨牙,「陸嶼深我警告你,這次紅毯全台灣都在看,曜石串流的直播、三大娛樂台的轉播,你要是敢宿醉、敢遲到、敢在媒體面前亂講話,我就把你丟進太平洋餵魚!」

「是是是。」陸嶼深低頭,替沈言把外套拉鍊拉到頂,動作輕得像在包一件易碎的瓷器,聲音卻還是毒舌。「不過餵魚之前,記得先幫我把獎座擦亮。影帝欸,妳以為是夜市射氣球嗎?」

沈言忍不住彎起嘴角,伸手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口,搖搖頭,示意他別再逗陳樂樂。他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輕輕的,卻很穩。「樂樂,謝謝妳。我們會回去。只是……可以多留兩個位子嗎?」

「位子?」

「給聽潮鎮。」沈言望向窗外,雨又開始落了,細細的,敲在玻璃上像無數細小的指尖。「沒有他們,就沒有《潮聲》。」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陳樂樂吸鼻子的聲音,嘴硬得要命。「知道了啦!哭什麼哭,我才沒哭!兩台遊覽車夠不夠?阿公阿嬤全部載上去啦!」

那通電話之後,時間像被海浪推著往前跑,轉眼就是一年後。

金鐘獎頒獎典禮當晚,台北難得放晴。國父紀念館外,紅毯從階梯一路鋪到信義路口,兩側擠滿了粉絲與媒體,鎂光燈亮得像白晝,空氣裡混著香水、熱氣與冷萃咖啡的味道。大型看板上輪播著入圍者的臉,陸嶼深那張臉被放大到三層樓高,眼神銳利,嘴角卻帶著笑。旁邊,是沈言的名字,編劇,沈言。兩個名字並排在一起,底下寫著《潮聲》。

保母車在管制區外停下時,沈言的手心全是汗。

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訂製西裝,是蘇映棠託台北的老裁縫師傅連夜趕出來的,內襯裡繡著一行小字,是蘇老師親手縫的:寫下來,我會聽見。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海浪形狀的胸針,那是聽潮鎮的孩子們用礫石磨出來的,不值錢,卻被他視為護身符。

「緊張?」陸嶼深穿著黑色三件式西裝,頭髮往後梳,露出飽滿的額頭,整個人銳氣逼人,卻在轉頭看他時,眼神瞬間軟下來。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什麼也沒說。

沈言把手放上去,被緊緊握住。那掌心的溫度讓他想起朝日座漏雨的夜晚,想起礫石海岸的慢跑,想起打字機前兩人共寫的每一個清晨。他深吸一口氣,台北的夜風帶著廢氣與花香,和聽潮鎮鹹濕的海風完全不同,卻不再讓他窒息。

「走吧,沈老師。」陸嶼深低聲說,「這次,換我牽你走紅毯。」

車門打開,聲浪像海嘯一樣撲過來。

但比聲浪更先抵達的,是另一種聲音。

「沈老師!陸哥!這裡啦!」

紅毯起點處,兩台貼著「聽潮鎮朝日座後援會」布條的遊覽車剛停穩,阿公阿嬤穿著最體面的衣服,孩子們舉著手繪的海報,上面歪歪扭扭寫著:潮聲得獎!朝日座萬歲!張允浩扛著攝影機,一邊拍一邊哭,鏡頭晃得厲害。陳樂樂穿著俐落的套裝,踩著高跟鞋維持秩序,嗓子都喊啞了。「排好!雨傘收起來!海報舉高!我們是來撐場,不是來郊遊的!」

蘇映棠站在人群最後面,穿著簡單的灰色長衫,笑得通透而溫暖。林孝博導演難得打了領帶,臭著一張臉,卻在看見他們下車時,微微點了點頭。

那一刻,所有的鎂光燈、所有的尖叫、所有的直播鏡頭,彷彿都安靜下來。沈言的眼眶瞬間紅了。

一年前走紅毯,是為了人設,是為了流量,是穿著盔甲去打仗。一年後走紅毯,身邊是真正的人。是會在他失語時安靜遞上熱湯的阿婆,是會在放映老電影時擠在第一排的孩子,是罵著麻煩卻總在雨天撐傘的老師。

陸嶼深牽著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記者們瘋狂按著快門,主持人激動地喊著他們的名字。陸嶼深應對得體,偶爾毒舌一句,逗得全場大笑,卻始終沒有鬆開沈言的手。沈言不再躲在傘下,不再低頭看地板。他挺直背,學著陸嶼深的樣子,對著鏡頭微笑。笑容還有些生澀,卻很真。

頒獎典禮的會場裡,冷氣很強,燈光很亮。沈言坐在第一排,膝蓋上放著那塊跟了他七年的手寫板。陸嶼深在旁邊,腿抖個不停,被沈言伸手按住。

「最佳編劇,得獎的是……《潮聲》,沈言!」

全場掌聲雷動。沈言腦中一片空白,直到陸嶼深用力推了他一把。「去啊,笨蛋。屬於你的星星,去把它摘下來。」

他走上台,聚光燈白得讓人睜不開眼,台下是黑壓壓的人海,是無數閃爍的紅點,那是直播鏡頭。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聽潮鎮的浪。

他先舉起了手寫板。

白板上,是他一筆一畫寫了整晚的字,字跡清秀而堅定:謝謝聽潮鎮,謝謝朝日座,謝謝每一個在雨裡陪我們的人。謝謝你們聽見我。

台下響起善意的笑聲與更熱烈的掌聲。許多人知道他的故事,知道他曾經失語。接著,他把手寫板慢慢放下,深吸一口氣,對著麥克風,開口。

他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整個會場,清晰、平穩,帶著一點點顫抖,卻不再破碎。

「這個獎,屬於每一個曾經失語、失勢,卻依然選擇誠實的人。」他說,「我曾經以為,不會說話,就沒有資格被聽見。後來有一群人告訴我,沉默也是一種聲音,誠實本身就有重量。演算法可以決定熱搜,但決定不了一個故事值不值得被記住。謝謝你們,讓《潮聲》被聽見。也希望,有一天,這個世界不再需要聲量來證明存在。」

他鞠躬,眼淚掉在舞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後台,陸嶼深抱住他,抱得很緊,下巴抵在他的髮頂,聲音悶悶的。「說得很好,我的沈教授。你剛剛在台上發光你知道嗎?閃到我眼睛都快瞎了。」

「那你待會兒上台,記得戴墨鏡。」沈言輕聲回,帶著笑。

彷彿是為了回應這句玩笑,不到半小時後,「最佳男主角,得獎的是……陸嶼深,《潮聲》!」

全場起立鼓掌。聽潮鎮的孩子們在觀眾席後排跳起來,揮舞著海報。陸嶼深整理了一下西裝,大步上台。他接過獎座,高高舉起,鎂光燈在他臉上打出明暗分明的輪廓。那張曾經被全網封殺、被說成過氣帝王的臉,此刻坦然、熾熱,帶著一種浴火重生的光。

「這座獎,我要獻給朝日座。」他對著麥克風說,聲音磁性而堅定,全場瞬間安靜。「獻給那間漏雨的戲院,獻給那些嘎吱作響的木椅,獻給那台老打字機。是它在我最爛、最不像人的時候,收留了我。也是在那裡,有一個人教會我,演技可以騙過全世界,騙不了真心。」

他轉頭,看向台下的沈言,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全然不顧直播鏡頭。

「沈言,這座獎有一半是你的。沒有你的字,我的聲音什麼都不是。」

他頓了頓,露出一個近乎挑釁的、驕傲的笑,那是屬於陸嶼深的、無所畏懼的表情。

「另外,我宣布,我這次的獎金,加上《潮聲》所有的分紅,將全數投入朝日座永久營運基金。從今天起,那間戲院不會再漏雨,不會再關門。它會一直亮著燈,放電影給想安靜的人看。讓星光,和雨聲,從此共存。」

全場譁然,隨即爆發出今晚最熱烈的掌聲。陳樂樂在台下哭到妝都花了,還不忘拿手機錄影。張允浩抱著攝影機,哭得比誰都大聲。蘇映棠輕輕鼓掌,眼裡有光。

最後,當「最佳迷你劇集」的名字也被念出是《潮聲》時,整個劇組全衝上台。聽潮鎮的居民被主持人邀請上台,阿公阿嬤侷促地揮手,孩子們興奮地對著鏡頭比耶。那畫面透過網路直播,傳到無數人的手機裡,彈幕不再是謾罵,而是一整片的:聽見了、哭了、想去聽潮鎮看看。

曜石串流連夜發出數據,誠實標籤的作品點閱率翻了三倍。馴服演算法,不再只是一句口號。

慶功宴散場時,已經是深夜。台北下起了雨,細細的,和聽潮鎮的雨很像。陸嶼深脫下西裝外套,罩在沈言頭上,兩人擠在同一把傘下,等著計程車。獎座很沉,被陸嶼深隨手拎著,像拎著一袋宵夜。

「累嗎?」陸嶼深問。

沈言搖搖頭,靠在他肩上,聲音很輕。「覺得很不真實。像做夢。」

「那就別醒。」陸嶼深親了親他的額頭,「明天回聽潮鎮,孩子們還等著看老電影。張允浩說要剪紀錄片結尾,蘇老師說要把退休信寫完。日子,還長得很。」

計程車的燈光在雨裡晃過來,倒映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像碎掉的星星。沈言握緊陸嶼深的手,忽然想起行李箱底那本高中時沒寫完的劇本,最後一頁,還是空白的。

有些話,得了獎也還沒說完。有些結局,要回到雨聲裡,才能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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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 第46章 日常的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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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鐘獎那一夜的雨,下到計程車後照鏡都蒙了一層霧。

沈言靠在陸嶼深肩上睡著了,獎座擱在兩人膝頭,冰涼的金屬貼著他的手背,沉得讓人安心。陸嶼深沒有叫醒他,只是把西裝外套又往上拉了拉,遮住他被雨氣沾濕的髮梢,然後低頭,用嘴唇碰了碰他的額頭,很輕,像怕驚動一場好夢。

司機從後照鏡看了他們一眼,笑著把廣播轉小聲。那是一家深夜的廣播電台,女主持人的聲音溫柔,正在重播頒獎典禮的片段,背景是全場起立鼓掌的聲浪。

「屬於每一個曾經失語、失勢,卻依然選擇誠實的人。」沈言自己的聲音從喇叭裡流出來,帶著一點沙啞,一點遲疑,卻比任何完美的播報腔都更讓人心頭發燙。

陸嶼深聽著,忽然就紅了眼眶。他別過頭去看窗外,臺北的夜在雨裡碎成一條條光河,捷運高架的燈、信義區大樓的燈、計程車頂燈,一層疊著一層。他曾經那麼渴望這些光,渴望到不惜把自己燒成灰。如今他抱著懷裡這個睡著的人,才明白,原來光也可以是安靜的,可以是雨聲,可以是一個人均勻的呼吸。

隔天清晨,他們沒有接受任何一家媒體的專訪邀約,也沒有去曜石串流安排的慶功早餐會。張允浩開著那輛二手廂型車,直接殺到飯店樓下,按喇叭按得像在討債。

「兩位影帝影后級人物,起床了!回聽潮鎮的區間車要開了啦!」他在電話裡大吼,聲音大到沈言把手機拿遠還能聽見。

沈言笑著把最後一件襯衫塞進行李箱,拉鍊拉到一半,手指停住了。行李箱底,躺著那本高中時沒寫完的劇本,牛皮封面已經磨得發白,邊角捲起,裡頭的紙張泛黃,帶著舊紙特有的、微微發甜的氣味。他伸手摸了摸,沒有翻開,只是輕輕把它壓在摺好的毛衣底下。

有些空白,要留到雨聲裡再寫。

回到聽潮鎮,是下午三點。雨停了,海是灰藍色的,風裡有鹽的味道。

月台上,蘇映棠撐著一把透明傘來接他們,身後跟著一串孩子,大的牽著小的,手裡舉著手寫的牌子,上面用蠟筆寫著:歡迎回家!潮聲得獎了!字歪歪扭扭,還畫了兩個火柴人,一個長頭髮,一個短頭髮,底下寫著沈言哥哥、嶼深哥哥。

陸嶼深一看到那牌子,立刻蹲下去和孩子們平視,毒舌本性瞬間上線,「誰畫的?我有這麼兇嗎?眉毛畫得跟蠟筆小新一樣。」

孩子們哄堂大笑,七手八腳地把花圈掛到他脖子上。沈言站在旁邊,看著他被孩子包圍,笑得眼睛都瞇起來,心裡軟成一片。他想起一年前,他們剛逃到這裡時,陸嶼深還是那個一身酒氣、半夜會驚醒的男人。如今,他徹底戒了酒,臉上的浮腫退了,眼神清亮,笑起來時,眼尾的紋路都帶著光。

蘇映棠走過來,拍拍沈言的肩,「回來就好。朝日座的屋頂又漏了,你們不在,孩子們看電影都要撐傘。」

語氣嫌棄,眼裡卻全是笑。

日子,就這樣在光環之後,慢慢沉澱成日常的形狀。

沈言的失語症,已經大致痊癒。臺北的語言治療師說,這是她見過最溫柔的康復曲線,不是突然痊癒,而是一點一點,把聲音找回來。現在的他,可以上台領獎,可以在工作坊裡給學生講課,可以在深夜的頂樓上,和朋友們鬥嘴。只是在極度疲憊的時候,喉嚨還是會忽然卡住,像一台老收音機,訊號偶爾會斷掉半秒。

每到那個時候,陸嶼深就會自然地接過話頭,不催促,不補救,只是安靜地等他,或者替他把那個詞說完,彷彿那是他們之間早就排練好的雙人舞。

而陸嶼深,也學會了不用酒精入睡。他把家裡所有的酒都送給了張允浩,改成每天清晨沿著礫石海岸慢跑,再加十分鐘冥想。一開始他根本靜不下來,滿腦子都是熱搜排名和合約數字,沈言就陪他坐著,把手放在他背上,一下一下,順著他的呼吸。

「吸氣,想像海浪進來。吐氣,想像把髒東西推出去。」沈言小聲說。

「我腦子裡現在全是宵夜的鹹酥雞。」陸嶼深閉著眼睛抱怨。

沈言忍不住笑出來,笑聲驚動了窗外的麻雀。這樣的早晨,笨拙卻真實。

後來,慢跑變成了兩個人的儀式。每天清晨六點,天還沒全亮,霧氣貼著海面,礫石在腳下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他們穿著同款的灰色運動服,並肩跑著,步伐不快,呼吸交錯。跑到燈塔下面,就停下來看日出,陸嶼深會把運動飲料擰開,先遞給沈言。

「今天喉嚨怎麼樣?」他問。

「還不錯。」沈言喝了一口,汗水沿著下巴滑進衣領,「昨天沒做惡夢。」

「那就好。」陸嶼深伸手替他把被汗沾濕的瀏海撥開,「今天晚上要放什麼給孩子們看?」

「《龍貓》。林孝博導演託人送來的膠卷,說是修復版。」

「那隻胖貓啊,我喜歡。」陸嶼深笑,「比你可愛一點點。」

沈言瞪他一眼,轉身往回跑,陸嶼深在後面追,笑聲撒了一路,驚起一群白鷺鷥。

傍晚的朝日座,是全鎮最熱鬧的地方。

老舊的絨布座椅被擦得乾乾淨淨,放映機換了新的燈泡,卻保留了原來的嘎吱聲。孩子們抱著爆米花,盤腿坐在前排,看到龍貓出場時集體尖叫。沈言坐在放映室裡,透過小小的窗口往下看,陸嶼深坐在最後一排,被孩子們當成大型抱枕,左邊一個,右邊一個,還有一個直接坐在他大腿上。

銀幕的光一閃一閃,落在他臉上,把他驕傲的輪廓照得很柔軟。沈言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比金鐘獎的舞台更像夢。

放映結束後,張允浩和陳樂樂時常會留下來。四個人爬上戲院頂樓烤肉、看星星。張允浩負責生火,嘴裡沒停過,從剪接軟體的更新抱怨到臺北的房租,陳樂樂負責嗆他,手裡拿著烤夾,專業得像在處理危機公關。

「陸大少爺,你現在的腹肌是拿來當抱枕的嗎?剛剛那個小孩說你肚子軟軟的很好躺。」陳樂樂把一串烤好的香菇丟進他碗裡。

「妳懂什麼,這叫親和力。」陸嶼深嘴硬,耳朵卻紅了,順手把香菇夾給沈言,「喏,你愛吃的,沒加辣。」

張允浩在旁邊看得直搖頭,「嘖嘖,這恩愛秀得,我的眼睛要瞎了。沈言,你管管他。」

沈言正低頭在筆記本上寫東西,聞言抬起頭,笑了笑,聲音輕輕的,「他最近表現很好,值得獎勵。」

說完,他把筆記本推過去,上面是一行剛寫好的字:今晚的星星很亮,適合接吻。

陸嶼深看到,立刻得意地挑眉,湊過去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大口,發出響亮的啵聲。陳樂樂翻了個大白眼,張允浩則拿起手機狂拍,「素材!紀錄片結尾就用這個!」

星空下,烤肉的煙火氣混著海風,收音機裡放著老歌,訊號不太穩,偶爾有雜訊,卻讓人覺得安心。蘇映棠偶爾也會上來,帶著一壺熱茶,什麼也不說,只是坐在角落,聽年輕人吵鬧,眼裡有種退休老人的慈祥。

有一次,負責民宿企劃的簡以晴來訪,看著頂樓這幅畫面,笑著說:「朝日座現在根本是全臺灣最浪漫的民宿了,你們兩個就是最佳看板人物。網路上的訂房留言都說,想來看影帝帶小孩,想來聽編劇說故事。」

沈言有些不好意思,陸嶼深卻大方地摟住他的肩,「看板人物是要收費的,一個晚上,一個吻。」

眾人又是一陣笑鬧。

深夜,人群散去,頂樓只剩下他們兩人。陸嶼深把毯子裹在沈言身上,兩人擠在一張躺椅上看星星。海浪聲從遠處傳來,一下,又一下,像世界的呼吸。

「累嗎?」陸嶼深問,和金鐘獎那晚一樣的問題。

沈言搖搖頭,把臉埋進他頸窩,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香,混著一點烤肉的煙味,「不累。就是覺得……太幸福了,有點怕。」

「怕什麼?」

「怕這只是中場休息,怕演算法又變了,怕我們又要逃。」沈言的聲音很小,帶著一點疲憊後的遲疑,卡了一下,才把最後一個字說完。

陸嶼深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把他抱得更緊,用下巴蹭他的頭頂。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低沉而堅定。

「那就練習。幸福也是需要練習的,每天練一點,跑步、放電影、烤肉、看星星。練到身體記住,記住我們可以在這裡活下去。」

沈言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星光落在他瞳孔裡,像碎掉的鹽。

「日常的練習嗎?」

「對,日常的練習。」

那一刻,沈言忽然想起行李箱底的那本劇本。那個十七歲的夏天,他們寫到主角在雨中分離就停筆了,因為年少的他們,不知道分離之後,該怎麼寫重逢,不知道受傷之後,該怎麼寫痊癒。

而現在,他們用了一整年的時間,在聽潮鎮的雨聲裡,一點一點,把答案活了出來。

他從躺椅上坐起來,眼睛亮亮的,「陸嶼深。」

「嗯?」

「明天午後,你有空嗎?我想整理舊物,順便……把那本劇本找出來。」

陸嶼深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他在說什麼,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啞,「你是說……高中那本?」

「嗯。最後一頁,還是空白的。」沈言握住他的手,十指緊扣,掌心溫熱,「我們一起,把它寫完,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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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 第47章 未完成的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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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潮鎮的午後,雨剛停。

雲層還很厚,低低地壓在海面上,卻有一道很淡的光從破口處漏下來,落在朝日座斑駁的屋瓦上。雨水沿著生鏽的排水管滴滴答答往下掉,敲在戲院後門那排空的啤酒箱上,空氣裡全是被雨水泡開的木頭味、舊紙箱的霉味,還有從海岸那頭飄來的、淡淡的鹹味。

沈言把那只深藍色的行李箱從二樓儲藏室拖出來的時候,陸嶼深正蹲在放映室裡擦那台老式放映機。聽見輪子在木地板上滾動的聲音,他立刻探出頭來。

「你真的要現在整理?」陸嶼深皺眉,手上還拿著一塊沾滿灰塵的絨布,「昨天不是才說要休息一天,什麼都不做?」

「就是因為什麼都不做,才想整理。」沈言有點喘,行李箱比他想像中還重,箱角卡了一下門檻,他踉蹌了一步。陸嶼深已經三步併作兩步衝過來,一手扶住他的腰,一手把行李箱整個提了起來。

「小心。」他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啞,低低的,「裡面裝了什麼,磚頭嗎?」

沈言笑了,聲音很輕,卻已經能完整地發出來,不再需要手寫板,「是十七歲的磚頭。」

兩人把行李箱搬到戲院一樓的舞台前。午後的光從兩側高窗斜斜地切進來,空氣中浮動的灰塵在光柱裡緩緩旋轉。沈言席地而坐,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陸嶼深也坐下。行李箱的拉鍊已經氧化,有點卡,他用了點力才拉開。

裡面沒有什麼貴重的東西。幾件洗到發白的高中制服、一疊被橡皮筋捆起來的明信片、臺北藝術大學入學通知的影本、還有幾本邊角捲起的筆記本。最底下,壓著一個用牛皮紙袋包著的、厚厚的東西。

沈言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認得那個紙袋。那是當年美術社社團教室裡,用來裝水彩紙的那種大號紙袋,紙面已經泛黃,邊緣被海風與時間磨得起了毛。他把紙袋拿出來,輕輕放在腿上,解開纏了好幾圈的棉繩。

裡面是一本手裝的劇本。封面是他們兩個人用黑色麥克筆一起寫的字,字跡一個工整一個潦草——《羅密歐與茱麗葉 2020 重寫版 高二忠班 沈言、陸嶼深》。封底還貼著一張已經褪色的貼紙,是當年校慶園遊會拿到的,寫著「最佳創意獎」。

陸嶼深的呼吸明顯停了一拍。

「……還留著啊。」他伸手,想碰又不敢碰,指尖在封面上方懸空了幾秒,才很輕地落下,摩挲著那個有點暈開的「深」字,「我以為你早就丟了。那時候吵完架,我以為你氣到把它撕了。」

「我沒丟。」沈言低聲說,手指翻開封面。紙張發出細微的、乾燥的脆響,「我只是……不敢看。」

劇本是用學校影印店最便宜的影印紙裝訂的,每一頁都是手寫,兩種筆跡交錯。前面幾幕寫得很滿,充滿十七歲特有的、用力過猛的熱情與中二。羅密歐在天台上對茱麗葉大喊「就算全世界都反對,我也要跟你私奔到月球」,茱麗葉則回他「那你要先考上大學,不然我媽會殺了你」。旁邊還有他們當時用紅筆寫的批註,沈言寫「這裡太肉麻,重寫」,陸嶼深就在旁邊回「哪裡肉麻,這叫真情流露,你懂什麼」。

看到那些批註,兩人都忍不住笑了。笑完之後,又有一種酸酸的東西湧上來。

翻到最後一幕,紙張忽然變得空白。

倒數第二頁,停在羅密歐與茱麗葉在雨中的月台分離。茱麗葉要跟著家人搬去國外,羅密歐站在月台上,手裡緊緊攥著一張沒有送出去的車票。對白停在羅密歐的那一句——「妳走了以後,我該怎麼辦?」

而下一頁,本該是茱麗葉的回答,本該是結局的地方,是一片完整的、刺眼的空白。紙面比前面的紙更白一些,因為從未被筆尖劃過,也沒有被手指翻閱過,連灰塵都很少。

十七歲的他們,在這裡停筆了。

「那時候,我們不知道怎麼寫下去。」沈言的指尖輕輕撫過那片空白,聲音有點抖,但他沒有停下來,他練習了很久,就是為了能在此刻,用自己的聲音說出來,「我記得那天下午,我們在社辦裡吵架。你說羅密歐應該追上去,就算被大人罵也要追。我說不行,茱麗葉應該要先走,因為現實就是會分開。然後……然後我們就冷戰了,再也沒有一起寫完。」

陸嶼深沉默了很久。他的視線落在那片空白上,眼眶有點紅。他想起來了,那個午後,窗外的蟬鳴很吵,電風扇轉得很慢,沈言因為家庭的壓力,整個人像一根繃緊的弦,而他則因為第一次試鏡失敗,驕傲又脆弱,兩個人都用最尖銳的話去刺對方。其實不是為了劇本,是因為害怕,害怕承認自己那麼需要對方。

「對不起。」陸嶼深忽然說,聲音很啞,「當年是我太幼稚。我以為只要夠大聲、夠用力,就能把人留住。結果只是把你推得更遠。」

沈言搖搖頭,把劇本合起來,抱在胸前,「不是你的錯。是我們都還太小,不知道分離之後,還可以重逢。不知道受傷之後,還可以痊癒。我們以為故事停在分離,就是結束了。」

他抬起頭,眼睛亮亮地看著陸嶼深,像雨後初晴的海面。

「所以,現在我們把它寫完,好不好?」

陸嶼深愣住。

沈言已經站起身,走到舞台側邊,那裡放著那台從臺北一路跟著他們到聽潮鎮的老式打字機。那是蘇映棠送給沈言的禮物,黑色的機身,圓形的按鍵,每一個鍵帽上的字母都已經被磨得發亮。他把打字機搬到舞台中央的舊木桌上,又把那本劇本翻到最後一頁,空白的那一頁,小心翼翼地捲進打字機的滾筒裡。

喀嚓一聲,紙張被咬住,固定好了。

「一起寫。」沈言拍了拍身邊的椅子,對陸嶼深招手,「像以前一樣,一人一句。」

陸嶼深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兩張椅子靠得很近,膝蓋碰著膝蓋。他看著那張空白的紙,又看著沈言近在咫尺的側臉,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撞出來。

「我先嗎?」沈言問。

「你先。」陸嶼深說,習慣性地想把手搭上他的肩,卻又收回來,改為輕輕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你寫開頭。」

沈言深吸一口氣,手指放在打字機的鍵盤上。他的指尖有點涼,卻很穩。他敲下了第一個字。

喀。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空曠的戲院裡響起,驚起了樑柱上的一隻麻雀。

「七年後。」沈言一邊敲,一邊輕聲念出來,「羅密歐沒有死,茱麗葉也沒有喝下毒藥。」

陸嶼深接過他的手,敲下下一句。他的力道比沈言重一些,聲音也更響。

喀喀喀。

「他們在一個下雨的海邊小鎮重逢了。那裡有一座漏雨的老戲院,名字叫做朝日座。」

沈言笑了,眼角有點濕。他繼續敲。

「羅密歐變得有點沉默,不太會說話了。但他學會了用文字,把心裡的話寫下來。」

陸嶼深的眼眶徹底紅了,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股熱意逼回去,手指用力地敲下去。

「茱麗葉也不再是那個只會大喊大叫的王子。他學會了傾聽,學會了在雨聲裡,安靜地陪一個人坐著。」

打字機的聲音在戲院裡迴盪,一聲接著一聲,喀、喀、喀,像是某種遲到了七年的心跳,終於對上了節拍。光柱裡的灰塵隨著震動輕輕飄動,舞台外的那排絨布座椅,彷彿也坐滿了無形的觀眾,安靜地聆聽著。

「他們沒有再問對方,該怎麼辦。」沈言敲著,聲音越來越穩,越來越清晰,「因為他們發現,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就不用一個人去想怎麼辦。」

「他們決定,不再殉情。」陸嶼深接著敲,聲音低沉卻堅定,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全力刻上去的,「他們決定,要一起活下去。在這個被所有人遺忘的地方,一起把漏雨的屋頂補好,一起為鎮上的孩子放電影,一起在頂樓烤肉、看星星。」

沈言的手覆上他的手,兩個人一起按下了最後一行字的按鍵。

「然後,在每一個平凡的午後,他們會坐在這台打字機前,為彼此,寫下新的對白。」

喀嚓。最後一個句點落下。

兩人同時停手。戲院裡安靜得只剩下滾筒轉動的餘韻和窗外海浪的聲音。

那一頁空白,被填滿了。字跡雖然是打字機印出來的,整齊而生硬,卻比任何手寫都還要溫暖。因為每一個字,都是他們用七年的時間,用分離、誤會、重逢、沉默與傾聽,一點一點活出來的。

陸嶼深把紙張從打字機裡取出來,動作很輕,像是捧著什麼易碎的寶物。他把那一頁紙,和前面的手寫稿對齊,重新用棉繩捆好。

「寫完了。」他低聲說,把劇本抱在懷裡,下巴抵在沈言的頭頂上,「我們的羅密歐跟茱麗葉,沒有死。他們活下來了。」

沈言靠在他懷裡,聽著他胸口沉穩的心跳,輕輕地「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抬起頭,眼睛裡閃著一點狡黠又溫柔的光。

「陸嶼深。」

「嗯?」

「下一部劇本,你想寫什麼?」沈言的聲音很小,卻帶著一種全新的、對未來的期待,「我想寫一個關於失語者的愛情故事。主角不會說話,但他會寫。而另一個主角,會替他把所有的愛,都念出來。」

陸嶼深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失語、如今卻能用聲音向他邀約未來的愛人,心口漲得滿滿的,幾乎要溢出來。他低下頭,用額頭抵住沈言的額頭,呼吸交纏。

「好。」他啞聲說,「那開場白的第一句,就讓我來念吧。」

就在這時,戲院那扇常年卡住的後門,被海風「吱呀」一聲吹開了。一道更亮的光湧了進來,照亮了舞台中央那台還留有餘溫的打字機,和那本終於不再空白的劇本。而門外,傳來了張允浩遠遠的、興奮的大喊聲——

「沈言!陸嶼深!快出來看!艾登·林那傢伙的道歉影片被平台下架了!而且——」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笑意。屬於過去的故事已經寫完,而屬於未來的那一部,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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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 第48章 失語者的愛情劇本

本章登場

張允浩的聲音穿過被海風吹開的後門,一路撞進了朝日座積滿灰塵的空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失控的興奮。

「沈言!陸嶼深!快出來看!艾登·林那傢伙的道歉影片被平台下架了!而且——而且趙承遠被約談了!聽說是合約詐欺跟逃漏稅,檢調已經去他公司了!」

舞台中央,陸嶼深還維持著用額頭抵著沈言額頭的姿勢,兩個人都愣了一下。沈言懷裡還抱著那本剛剛寫完結局的舊劇本,紙頁的邊緣被他們的手溫焐得有些發皺。陸嶼深先笑出聲來,胸口震動,傳到沈言的額頭上。

「看吧,」陸嶼深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點剛睡醒似的沙啞,卻很亮,「潮水退了,總會露出底下是什麼東西。」

沈言也笑了,眼睛彎起來。他沒有急著去看手機,也沒有像過去那樣,一聽到這些名字就下意識地繃緊肩膀。他只是把劇本更抱緊了一些,然後輕輕推開陸嶼深,拉著他的手往門口走。

「走吧,去看看。」他的聲音很輕,卻很穩,「看完還要回來準備晚上的放映。」

門外,聽潮鎮的午後正是最溫柔的時候。雨剛停,海風把雲層吹開了一道縫隙,陽光像碎金一樣灑在濕漉漉的礫石路面上。張允浩穿著一件皺巴巴的T恤,手裡舉著手機,陳樂樂站在他旁邊,難得沒有嗆他,只是抱著手臂,臉上是如釋重負的表情。蘇映棠坐在朝日座門口那張老藤椅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對他們點了點頭,眼神溫和得像在說,終於等到了。

「真的假的?」陸嶼深接過手機,滑了兩下,挑眉,「動作比我想的還快。看來平台那邊也急著切割,畢竟金鐘獎的熱度還在,誰也不想沾上這種醜聞。」

「何止是切割,」陳樂樂冷哼一聲,語氣裡帶著專業公關特有的銳利,「艾登·林那支所謂的道歉影片,根本是經紀公司逼他念稿,連眼淚的時間點都算好了。網友又不是笨蛋,彈幕直接把他罵到關留言。現在平台以『散佈不實資訊』為由下架,剛好給他一個台階下,但也等於是認證他說謊。至於趙承遠……他玩合約玩太久了,以為藝人都是可以隨意替換的數據,這次是踢到鐵板。」

沈言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過去這些名字、這些鬥爭,曾是懸在他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每一次熱搜的震動都讓他失眠。可是現在,站在海風裡,聽著朋友們七嘴八舌的討論,他發現自己的心跳很平穩。他下意識地握緊了陸嶼深的手,陸嶼深立刻回握,指腹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那是一種無聲的確認——我們還在這裡,我們沒有被捲走。

「好了,別在門口當看板人物。」蘇映棠放下茶杯,慢悠悠地站起來,「晚上不是要放《潮聲》的電影版嗎?林孝博導演不是說會把最終剪輯版寄過來?再不去整理放映機,等一下鎮上的孩子們又要抱怨畫面卡住了。」

這句話像是一個開關,讓原本有些凝重的氣氛瞬間鬆動。張允浩立刻跳起來,「對對對!我去搬椅子!陳樂樂妳去買鹹酥雞!」

「為什麼是我去買?」陳樂樂瞪他。

「因為妳殺價最兇啊!」

兩個人鬥著嘴往鎮上的方向跑去,沈言和陸嶼深對視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蘇映棠看著他們,眼底有淡淡的笑意,轉身先走回了戲院,「我去煮一鍋薑茶,晚上風大。」

傍晚的朝日座,和白天截然不同。

廢棄多年的戲院,在這幾個月裡被他們一點一點地擦亮了。絨布座椅上的灰塵被仔細拍掉,破掉的屋頂補上了透明的浪板,讓雨聲可以落下來,卻不會再漏水。舞台前的空地上,架起了白色的露天銀幕,是林孝博託人從台北寄來的專業規格,據說是他當年拍第一部片時用過的。銀幕後方,就是那片灰藍色的大海,潮聲成了最天然的環繞音響。

鎮上的人們陸陸續續來了。不是什麼盛大的首映會,沒有紅毯,沒有媒體的長槍短砲,只有提著板凳的阿公阿嬤、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放學後直接衝過來的國中生,還有那幾個從金鐘獎後就一直留在鎮上幫忙的劇組工作人員。大家很自然地坐在位置上,有人帶了自己炸的蝦餅,有人帶了啤酒,空氣裡混雜著海鹽、雨後泥土和食物的香氣,溫暖而喧鬧。

沈言和陸嶼深沒有坐在最前面,而是選了最後一排最角落的兩個位置。那是視線最差,卻也最安靜、最不會被打擾的地方。老式的絨布椅子因為年久而有些塌陷,兩個人坐下去時,肩膀自然而然地靠在一起。陸嶼深很自然地伸出手,穿過扶手,十指緊扣住沈言的手。他的手掌很熱,帶著薄薄的繭,是這幾個月來幫忙修戲院、搬器材磨出來的。

「緊張嗎?」陸嶼深側過頭,低聲問他。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沈言聽得見,帶著一點戲謔,「第一次在這麼多人面前,看自己演的電影。」

沈言搖搖頭,臉頰有點紅。他其實有點緊張,但不是因為電影,而是因為身邊這個人的靠近。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銀幕還沒亮起,只有放映機嗡嗡的運轉聲,像一隻溫馴的老貓在打呼。海風吹動銀幕的邊角,發出輕微的拍打聲。

「不會,」他小聲回答,聲音混在風裡,「因為你在這裡。」

陸嶼深的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把沈言的手握得更緊,然後用另一隻手,把沈言有些被風吹亂的瀏海撥到耳後。這個動作很自然,自然到讓沈言想起高中時,那個總是在圖書館後排,假裝不經意幫他撿起掉落的筆的少年。

就在這時,燈光暗了下來。

放映機的光束劃破微涼的夜色,投射在白色的銀幕上。熟悉的片頭音樂響起,是他們在台北的錄音室裡,用一台舊鋼琴反覆錄製的簡單旋律。銀幕上出現了《潮聲》兩個手寫的大字,筆觸青澀,是十七歲的沈言寫的。

電影開始了。

那是屬於少年時期的他們。穿著不合身的制服,在聽潮鎮那條總是下雨的巷子裡奔跑;在廢棄的朝日座裡,用手電筒照著彼此的臉,輪流念著自己寫的拙劣台詞;在礫石海岸邊,因為一句誤會而背對背坐著,誰也不肯先開口,卻又在雨聲中偷偷紅了眼眶。演員是兩個新面孔的年輕男孩,眼神乾淨得像雨後的天空,他們的表演生澀,卻誠實得讓人心疼。

沈言看著銀幕,彷彿看見了被時間掩埋的自己。那個因為害怕而不敢說話的自己,那個把所有喜歡都寫進劇本裡,卻不敢遞出去的自己。他的喉嚨有些發緊,但不再是失語時那種被扼住的窒息感,而是一種溫熱的、想要說些什麼的衝動。

銀幕上,少年們在雨中相擁了。那場戲拍得很美,雨水打在他們的制服上,鏡頭沒有給特寫,只有一個遠遠的、搖晃的長鏡頭,像是有人躲在巷口偷看,不敢打擾。

現實中,坐在最後一排的沈言,輕輕地把頭靠在了陸嶼深的肩膀上。陸嶼深的肩膀很寬,帶著淡淡的、屬於他的氣味,混雜著海風和舊木頭的味道,讓人安心。

「陸嶼深,」沈言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耳語,卻清晰地穿過了放映機的嗡鳴和海浪的節奏,「我想到下一部劇本的開場白了。」

陸嶼深低下頭,看著他。銀幕的光在他臉上跳動,映出他深邃的眼眸和微微揚起的嘴角。

「嗯?你說。」

沈言沒有看他,而是看著銀幕,看著那兩個在雨中緊緊相擁的少年。他的聲音很小,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的力量。那不是表演,不是台詞,是從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慢慢長出來的聲音。

「在一個總是下雨的海邊小鎮,有一座漏雨的戲院。」他輕聲說,像是在口述,又像是在對身邊的人告白,「戲院裡住著一個不會說話的少年,他以為沉默是他的缺陷,是他與世界之間的牆。直到有一天,另一個少年走進了戲院,他說——」

他停頓了一下,轉過頭,對上了陸嶼深的視線。陸嶼深的眼神很專注,很溫柔,像是在等待一個期待已久的答案。

沈言笑了,那個笑容裡沒有一絲陰霾,只有全然的信任與愛意。

「他說,『你的沉默,很好聽。』」

潮聲、雨聲與放映機的運轉聲,在這一刻完美地交織在一起。銀幕上的電影還在繼續,少年的故事迎來了重逢;而銀幕下,二十四歲的沈言與陸嶼深,在最後一排的絨布座椅上,十指緊扣,共享著同一個溫暖的、屬於未來的開場白。

沈言終於明白了。愛情從來不需要華麗的台詞,不需要精準的演技,也不需要向全世界證明什麼。沉默本身,就是最誠實的對白。因為當一個人願意為你安靜下來,願意傾聽你所有的無聲,那便是最深的愛。

而他們,已經為彼此寫下了不再逃亡、一輩子的結局。

電影散場後,人群慢慢散去,海風依舊吹拂著銀幕。沈言和陸嶼深沒有急著離開,他們坐在原地,看著工作人員收拾椅子,看著孩子們追逐打鬧。陸嶼深忽然傾身,在沈言的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氣音,念出了那句開場白的下一句——

「那麼,從今以後,就讓我當你的聲音,好不好?」

沈言的耳朵瞬間紅透了,他沒有回答,只是反手握緊了陸嶼深的手,然後在對方的掌心,一筆一劃地,寫下了一個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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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感細膩,內斂寡言卻極度共感,外表溫馴疏離,內心固執而渴望被理解,用文字構築防線,唯對信任之人卸下心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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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嶼深 男主

驕傲熾熱,毒舌逞強,習慣用演技與酒精武裝脆弱,佔有慾強卻笨拙,認定一人便會奮不顧身地燃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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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映棠
蘇映棠 導師

豁達溫暖,通透睿智,不多問也不多管,擅長用沉默陪伴,嘴上嫌麻煩卻總在雨天為少年們留一盞燈與一碗熱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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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允浩
張允浩 夥伴

忠誠熱血,嘴碎但可靠,是沈言唯一敢用通訊軟體語音轟炸的朋友,正義感強,行動力比嘴巴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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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樂樂
陳樂樂 夥伴

嗆辣直率,刀子嘴豆腐心,對陸嶼深又氣又心疼,專業度極高,危機處理能力強,是少數敢對影帝大小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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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承遠
趙承遠 反派

斯文儒雅,實則冷酷算計,信奉數據與流量至上,將藝人視為可替換的商品,擅長用合約與輿論操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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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蔚琪
周蔚琪 反派

現實功利,控制慾強,情緒管理極差,對旗下藝人既壓榨又依賴,習慣用羞辱與利誘進行情感勒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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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
馬克 反派

譁眾取寵,毫無底線,為流量不擇手段,享受煽動群眾的快感,信奉黑紅也是紅,道德感極度薄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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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登·林
艾登·林 反派

表面陽光謙遜,實則自卑嫉妒,極度渴望認可,習慣踩著前輩上位,對陸嶼深的才華既崇拜又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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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孝博
林孝博 導師

寡言務實,只信作品不信人設,對資本與流量嗤之以鼻,賞罰分明,是片場中唯一不看熱搜只看鏡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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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茂雄
林茂雄 配角

沉默寡言,性情固執,不喜與外人交談,只對電影膠卷溫柔,信奉電影是有靈魂的,用放映代替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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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以晴
簡以晴 配角

理智冷靜,堅持查證與中立報導,不為流量妥協,對弱勢抱有同理心,相信真相比速度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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