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墜落的童星
台中霧峰的凌晨四點,風是刀子做的。
許念星蹲在影視基地最邊緣的那排鐵皮貨櫃後面,黑色口罩拉到鼻樑上方,只露出一雙眼睛。貨櫃擋不住從大肚山方向灌下來的寒風,她把那件洗到起毛球的深灰色羽絨外套又往裡裹緊了一點,膝蓋併攏,腳尖抵著一塊鬆動的紅磚頭,整個人縮得像一隻怕被發現的貓。
面前是一個已經冷掉的鐵製便當。
劇組發的,菜色是固定的,白飯、滷雞腿、一小撮高麗菜和半顆滷蛋。油已經凝固,在白飯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半透明的膜,用免洗筷一戳,還會發出輕微的喀聲。她沒有什麼胃口,卻還是逼自己一口一口把飯往嘴裡送。冷飯的顆粒有些硬,雞腿的皮帶著腥氣,高麗菜早就被蒸得爛黃。這是她今天第一餐,也是最後一餐,收工之後她還要趕回台北,沒錢在高鐵站多買一個茶葉蛋。
風把片場的塑膠布吹得啪啪作響,遠處主場景搭起的那條一九八零年代的街道,燈光師正在調光,暖黃色的燈泡一顆一顆亮起來,照著那間假的雜貨店、假的理髮廳,還有那台永遠不會真的騎走的野狼機車。那裡很暖,很亮,像一個真的世界。
而她在這個世界的陰影裡。
「念星!妳那個武替等一下還要再來一次,威亞組的說剛剛那個翻滾不夠順,導演要重拍!」場務小哥踩著拖鞋跑過來,手裡抱著一疊發黃的通告單,看也沒看她一眼,只是把話丟在風裡。「對了,妳便當吃快一點,等一下沒地方讓妳放,垃圾自己收一收!」
許念星點點頭,口罩下的聲音悶悶的。「好,謝謝。」
小哥已經跑遠了。
她低頭繼續吃飯,筷子有點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剛剛那個翻滾。
今天她的通告是《北城煙雨》的武替,替一個十四歲新捧的小童星,叫林可可。有一場戲是女主角小時候被父親追打,從矮牆上摔下來的鏡頭。小童星的媽媽心疼,經紀人說什麼也不讓真摔,於是找了身形相似的臨演來替。許念星的身高一六二,體重四十七公斤,剛好符合。威亞吊著她,從兩公尺高的假牆上往下墜,地上只有一塊薄薄的海綿墊。
她摔了三次。
第一次導演說表情不夠驚慌,第二次說落地時手要先護頭,第三次威亞突然頓了一下,她的腰在半空中被鋼索狠狠勒住,整個人像斷線的風箏一樣砸在墊子上,背後一陣火辣的疼。她聽見器材組有人笑了一聲,很小聲,卻很清楚。
「那個替身是誰啊?動作好僵。」
「聽說是以前那個《星光巷》的童星耶,許念星,妳記不記得?就是那個拿金鐘的。」
「蛤?是她喔?完全認不出來,長歪了吧。聽說她爸欠一屁股債,她現在只能當臨演還錢,超慘。」
她趴在墊子上,臉埋在瀰漫著灰塵與塑膠味的海綿裡,一動也不敢動。直到武術指導過來拍拍她的肩,語氣公事公辦:「辛苦了,起來吧,下一顆鏡頭準備。」
她才慢慢撐起身,拍掉身上的灰,重新站回那面假牆後面。
沒有人問她有沒有受傷。
這就是現在的她。
二十三歲,許念星。
八歲那年,她是全台灣的女兒。
那部叫《星光巷》的連續劇,講的是九零年代台南巷弄裡一個失去父親的小女孩,牽著母親的手走過每一個夏天與颱風天。許念星演那個小女孩,綁著兩條歪歪的辮子,笑起來有一個小小的虎牙,哭的時候眼淚像斷線的珍珠,連哭聲都是安靜的,讓電視機前的媽媽們跟著一起心碎。那一年金鐘獎,她穿著母親親手縫的白色洋裝,裙擺有點太長,她緊張得一直踩到裙角,站在舞台上,麥克風比她的頭還高。頒獎人念出她的名字時,全場起立鼓掌,閃光燈亮得像星星掉下來。
她記得主持人蹲下來問她:「念星,妳以後長大想做什麼?」
她對著麥克風,很認真地說:「我想一直演戲,讓媽媽一直為我驕傲。」
母親在台下哭得妝都花了。
那是她人生最亮的一刻,亮到她以為那就是永恆。
後來呢?
後來母親在她國二那年檢查出卵巢癌末期,短短八個月就走了。走之前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卻還握著她的手說:「念星,媽媽不能陪妳了,妳要好好照顧自己,好好演戲。」父親許正國原本是個老實的裝潢包商,母親走後他整個人垮掉,被一個號稱要一起投資民宿的合夥人騙走了母親的保險金,又去借了高利貸想翻本,最後合夥人捲款潛逃到東南亞,他背了上千萬的債務,房子被法拍,人躲回雲林老家,不敢接電話。
經紀公司在母親過世後第三個月,以「形象不符公司未來規劃」為由,和她解約。那個經紀人阿姨曾經抱著她說「我們念星是天才」,解約那天卻連面都沒露,只讓一個行政小妹拿了一張制式的終止合約書給她簽,順便收回了那張金鐘獎的獎座複製品,說是公司財產。
然後網路的時代來了。
她國三復學時,有人把她當年得獎的影片截圖,和現在戴著牙套、臉上長痘痘、因為壓力暴食而有點水腫的照片拼在一起,發在PTT的表特版,標題是「國民童星長歪對比圖,童年女神崩壞」。底下推文蓋了上千樓。
「小時候可愛是可愛,長大真的走鐘。」
「聽說她爸欠債,她媽死了之後就沒人管,開始混了吧。」
「這種的還想回來演戲?別鬧了,現在漂亮妹妹那麼多。」
後來Dcard也出現匿名的爆料文,說她耍大牌、試鏡遲到、在學校霸凌同學,每一篇都沒有證據,卻每一篇都有上萬個讚。她試著解釋,在IG發了一篇長文,結果只換來更多嘲笑的迷因圖,有人把她得獎時哽咽的臉做成「我想一直演戲」的哏圖,配上各種醜陋的表情。
她學會了戴口罩。
黑色口罩成了她的鎧甲。從高中到大學,到現在二十三歲,她去任何試鏡、任何片場,都戴著它。好像只要遮住臉,那些指指點點就會少一點,好像只要不被認出來,她就可以是一個普通的臨演,一個普通的女孩。
「欸,妳在這裡啊!」
一個熱呼呼的聲音從頭頂砸下來,帶著食物的香氣。
張曉琪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手裡捧著兩個剛從便利商店微波出來的包子,額頭上還冒著汗。她也是臨演,今天演一個路過的女學生,戲服是一套過大的高中制服,領帶歪在一邊。
「躲在這裡吃冷便當是想修仙喔?」張曉琪一屁股在她旁邊蹲下,完全不在意地上的灰塵,把一個包子塞到她手裡。「給妳,剛出爐的,肉包!我跟店員盧了很久才讓我插隊微波的,妳快吃,暖一下。」
包子很燙,透過塑膠袋傳到手心,那一點點熱度讓許念星差點掉下淚來。
「謝謝……」她的聲音有點啞。
「謝什麼謝啦,」張曉琪自己也大口咬了一個,含糊不清地說,「我剛剛在前面看到那個林可可,她媽媽帶了五個人來顧她,一個幫她撐傘,一個幫她拿外套,一個幫她補妝,還有一個專門幫她拿保溫杯,誇張欸。導演跟她講話都輕聲細語的,跟我們講話就用吼的,雙標成這樣。」她翻了個白眼,又看了看許念星手裡的便當,「妳那個雞腿不要吃啦,都冷掉了,吃我的包子。欸我跟妳說,我剛剛偷聽到選角導演在講電話,好像在說什麼《冬日回聲》要找女主角,妳有沒有聽過?就是那個拿過柏林影展的那個梁什麼導演要拍的新片。」
許念星搖搖頭,把包子捧得更緊。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
《冬日回聲》她聽過,怎麼會沒聽過。所有還想演戲的人都聽過。那是梁秋萍導演睽違五年的新作,文藝片,據說是要衝坎城的。女主角設定是一個二十歲出頭、在海邊小鎮等待愛人歸來卻又害怕重逢的女孩,劇本據說寫得很美,但選角條件極為苛刻,已經面試了上百人,連一線小花蘇芷妍都去試了三次。
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
張曉琪卻不這麼想,她用手肘撞撞她,眼睛發亮:「妳去試試看啊!妳演技那麼好,妳剛剛那個摔,我在旁邊看都覺得妳摔得比那個小妹妹真實多了。妳不要老是當替身,妳明明可以演的。」
許念星把口罩往下拉了一點,露出一個很淡、很疲倦的笑。「曉琪,別傻了,怎麼可能輪到我。」
「怎麼不可能!」張曉琪不服氣,「妳可是金鐘影后欸!」
那四個字像一根針,輕輕刺了一下。
金鐘影后。那是八歲的許念星,不是二十三歲蹲在貨櫃後面吃冷飯的許念星。
兩人不再說話,安靜地分享那兩個包子。遠處主場景那邊傳來導演的喊聲和此起彼落的笑聲,林可可被一群人簇擁著,有人幫她遞上熱可可,有人幫她披上厚厚的羽絨外套,她笑得很甜,對著鏡頭比耶。許念星看著那一幕,忽然覺得那個被簇擁的小女孩,像極了十五年前的自己。
而現在,她連被看見的資格都沒有。
中午過後,她的通告結束了。領了兩千塊現金的日薪,扣掉來回的客運車資和便當錢,剩下不到一千五。她把錢仔細地摺好,放進最內層的口袋,換回自己的衣服——一件洗到發白的大學T恤和牛仔褲,背起那個用了四年的帆布包,離開片場。
選角導演陳以文正好從棚內走出來,手裡拿著咖啡,目光掃過門口那一排等待領錢的臨演,停留在許念星身上半秒。她正低頭把口罩戴好,反覆在心裡默唸著剛剛那場替身戲裡女主角的台詞,那是她多年來的習慣,即使沒有她的戲份,她也會把整本劇本背下來,好像這樣就能離表演近一點。
陳以文的眼神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推了推眼鏡,轉身離開。
許念星沒有注意到。她只想快點回台北,回到那個六坪大的雅房,洗一個熱水澡。
傍晚的捷運擠得像沙丁魚罐頭。她從台中搭客運到台北,再轉捷運板南線,站在車廂連接處,手抓著冰冷的扶手,包包被擠得變形。車窗外是飛速後退的城市燈火,雨剛停,霓虹燈映在濕漉漉的馬路上,被車輪碾碎。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是推播通知,來自一個她早就取消追蹤卻還是會透過演算法推送給她的娛樂粉專。
她本來不想看,但手指還是鬼使神差地點開了。
標題是:「昔日國民童星現況曝光!網友驚呼:還敢說想演戲?」
內文是一段影片,自動播放。
是她八歲那年站在金鐘獎舞台上的影片。畫質很差,卻能清楚看見她小小的、緊張的臉,還有那句帶著哭腔的「我想一直演戲,讓媽媽一直為我驕傲」。影片被惡意剪輯過,配上了滑稽的音效和斗大的字幕「走鐘童星的星光不再」,底下留言已經破千則,每一則都像刀子。
捷運的冷氣很強,她的手卻開始發燙。
她看著影片裡那個小小的自己,眼淚汪汪,卻那麼用力、那麼真誠地說出夢想。再看看車窗玻璃裡反射的自己,口罩、疲憊的眼睛、被風吹得打結的頭髮,手裡緊緊抓著那個裝著冷掉便當殘渣的塑膠袋。
一股巨大的、遲來了十年的委屈與不甘,忽然從胸口最深的地方衝了上來,堵住她的喉嚨。
她不是沒有努力。她每天背台詞,練表情,對著雅房裡那面發黃的鏡子一遍一遍地哭、一遍一遍地笑,即使沒有人看。她去上最便宜的表演課,接最辛苦的武替,只為了留在片場,留在離夢想最近的地方。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所有人都只記得她長歪了、欠債了、崩壞了,卻沒有人記得她曾經那麼熱愛表演?
為什麼她要一直躲?
捷運到站了,門打開,湧入更多的人。她被往前推了一步,差點摔倒,手機差點掉在地上。她慌忙抓緊,卻在抬頭的瞬間,透過對面車窗的反射,看見了自己的眼睛。
那雙眼睛,和八歲那年在舞台上的眼睛,一模一樣。害怕,卻沒有熄滅。
她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進肺裡,帶著捷運裡淡淡的鐵鏽味和人群的汗味。她把那則推播狠狠地滑掉,不是關掉,是檢舉。然後她打開了記事本,顫抖著手指,打下了一行字。
她不知道《冬日回聲》的試鏡在哪裡,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但她想,她不能再這樣躲在貨櫃後面吃冷掉的便當了。
就算全世界都覺得她不配,她也想再試一次。
為了那個八歲的、穿著白色洋裝的小女孩,也為了那個在寒風中摔了三次卻沒有人問她疼不疼的二十三歲的自己。
她握緊了帆布包的背帶,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下一站,台北車站。她要轉車,去一個她從未去過的地方。
而此時,在台北東區一棟頂樓的剪接室裡,一個男人正戴著耳機,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一段試鏡帶。畫面裡沒有聲音,只有一個戴著黑色口罩的女孩,安靜地站在空蕩的試鏡室中央,抬起頭,直視鏡頭。
他按下了暫停,修長的手指在那張被口罩遮住大半的臉上,輕輕點了一下。
監視器冷白的光,映在他深邃而沉默的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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