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 鐵面修羅
清晨六點零三分,林口影視園區。
天根本還沒亮透,厚重的雲層像一塊吸飽水的灰色海綿,死死壓在攝影棚的鐵皮屋頂上。空氣是黏的,是台北夏季特有的那種潮濕悶熱,才剛從捷運站轉計程車過來,外套就已經能擰出水氣。園區外圍的早餐車剛支起鐵架,油鍋滋滋作響,而園區內,《潮濕夏季》的片場已經像一座被點燃的戰場。
「我他媽的昨天怎麼跟你們說的?啊?邱凱文你給我過來看看,這是什麼東西!」
一道像是砂紙磨過喉嚨的咆哮,撕裂了清晨的薄霧,連遠處育樂園區的流浪狗都被嚇得夾起尾巴。
副導演靳拓站在搭了一半的佈景中央,手裡拎著那支用了三年的黃色大聲公,根本沒在用擴音,光靠他自己的嗓門就足以讓半個片場抖三抖。他三十六歲,穿著一件被汗水浸到發黑的深灰色背心,袖口捲到肩頭,露出線條賁張、佈滿青筋的手臂與小麥色的肩膀。背心下襬隨意紮進黑色工作褲,腰間掛著對講機、捲尺、還有半包已經被壓扁的菸。他的頭髮剪得很短,幾乎是寸頭,臉上的鬍渣沒刮乾淨,汗水正沿著他深刻的眉骨、鼻樑,一路滑進衣領,整個人散發著濃烈的菸草味、汗水味與一點點熬夜後的焦躁氣味。
他眼前,是被燈光組連夜趕工,卻完全走樣的那面主場景牆。
為了拍出劇本裡描述的「午後雷陣雨後,老公寓牆面那種發霉又曖昧的潮濕感」,美術組花了兩週調色,靳拓親自盯著每一道水痕的位置,結果燈光組為了省事,直接打了一盞死白的頂燈,把牆打得像剛粉刷好的樣品屋,便宜又廉價。
「我說要漫射!漫射懂不懂?要那種陰天光線被雲層濾過,軟到像要滴出水來的感覺!你們給我打成這樣是要拍牙膏廣告是不是?」靳拓一腳踹在旁邊的蘋果箱上,木箱發出沉悶的巨響,「溫度呢?色溫呢?五千六的自然光被你們搞成七千的殯儀館探照燈,女主角等一下走進來臉是死人白,你們要她怎麼談戀愛?跟鬼談嗎?」
被罵的兩個年輕燈光助理頭低到快埋進胸口,連大氣都不敢喘。片場瞬間鴉雀無聲,只剩下幾盞還沒關掉的工作燈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和冷氣機不堪負荷的喘息。
「拓哥,消消火,剛出爐的黑咖啡。」邱凱文不知道從哪竄出來,手裡端著兩杯超商咖啡,嘴上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死樣子,「人家弟弟也是第一次跟你的組,不知道你龜毛起來比許蔓妮挑口紅還可怕。來,罵歸罵,先喝一口,不然等一下血壓先中風。」
邱凱文是這組的現場執行,嘴賤毒舌,但全片場就他敢在靳拓火山爆發的時候遞水。
「喝個屁!」靳拓一把搶過咖啡,卻沒喝,只是死死捏著紙杯,紙杯在他手裡發出不堪重負的擠壓聲,滾燙的黑咖啡濺出一點在他虎口上,他眉頭都沒皺一下,「今天再搞不定,中午那場重頭戲直接不用拍了,全部給我重來!」
「喲,誰又惹我們鐵面修羅了?大清早火氣這麼大,是不是昨晚又熬夜寫你那見不得人的小說,被女主角甩了?」許蔓妮踩著高跟靴,抱著一疊分鏡表走過來,她是造型統籌,妝容永遠精緻,嘴巴永遠不饒人。全劇組只有她敢直呼靳拓的外號,還敢當面嗆他。
她斜眼瞥了一下那面牆,立刻皺起眉頭,「靠,這什麼鬼打光,真的很像靈堂。靳拓你罵得對,這要播出去我名字要被釘在恥辱柱上。燈光組的,十分鐘,給我調回來,調不回來你們今晚就睡在這面牆前面反省。」
靳拓沒理會他們的插科打諢,他轉過身,看著這座他熬了三個月、一磚一瓦盯出來的老公寓佈景。為了這部《潮濕夏季》,他推掉了兩部商業片的副導邀約。這是導演謝定言睽違五年的文藝愛情片,講的是在連續一個月的梅雨季裡,兩個孤獨的人在同一棟潮濕公寓裡相遇、試探、相愛的故事。沒有大場面,沒有特效,靠的就是光線、空氣、眼神與呼吸的真實感。靳拓相信這種片子,才是台灣電影還能讓人相信愛情的理由。
他就是太相信了。
所以當園區門口那輛黑色保母車,在這個不該有外人出現的時間點,悄無聲息地滑進片場時,靳拓心裡那根名為「專業」的弦,莫名其妙地抽動了一下。
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兩名助理,接著是一身剪裁俐落的米白色西裝、戴著墨鏡的女人。卓妍熙。盛星娛樂的金牌經紀人,也是這部片最大串流平台資方的聯合製片人。她腳下踩著至少十公分的高跟鞋,卻能在坑坑疤疤的片場地面走得又穩又狠,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
她身後,跟著導演謝定言。謝導一向溫吞,穿著寬鬆的亞麻襯衫,手裡捧著保溫杯,臉上掛著那種看透一切卻又什麼都不說的佛系微笑。
靳拓把手中的咖啡紙杯捏得更扁了。
「靳副導,早啊。火氣很大嘛,遠遠就聽到你在調教現場。」卓妍熙摘下墨鏡,露出一張化著完美妝容卻沒有一絲溫度的臉,她的視線掃過那面被罵的牆,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嘲弄的笑,「辛苦了。不過剛好,趁大家都在,我來宣布一個好消息,幫大家提提神。」
她拍了拍手,語氣輕快得像在宣布週年慶折扣。
「鑑於我們《潮濕夏季》受到平台高度重視,為了讓作品能觸及更廣大的觀眾,創造更高的網路聲量,經過平台與製作方審慎評估,我們決定,男主角『陳嶼』一角,將由艾澄來擔任。」
名字落下的瞬間,整個片場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剛剛還在調整燈具的場務,手僵在半空中;正在對戲的女演員,台詞卡在喉嚨裡;就連一直嗡嗡作響的冷氣聲,好像都消失了。
艾澄。
沒有人不認識這個名字。二十四歲,三百二十萬IG追蹤,去年靠著一部校園甜寵網劇爆紅,被粉絲封為「國民初戀」的流量男神。他的臉確實是老天爺賞飯吃,精緻得像雕刻出來的雕塑,每一張照片都是雜誌封面等級。但同時,他也是業界公開的秘密——演技的黑洞。念台詞像在唸課文,哭戲靠眼藥水,跟他合作過的導演私下都搖頭,說他是「美麗的空殼」。
他跟《潮濕夏季》這種需要用毛細孔去演戲的文藝片,根本是兩個世界的人。
「卓小姐,妳說什麼?」靳拓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他往前走了一步,身上的汗水味與菸味隨著他的逼近,壓迫感十足,「我們試鏡了四個月,刷掉了八十幾個人才定下來的男主角,現在妳跟我說要換成一個連走位都不會的流量明星?」
卓妍熙似乎早就預料到他的反應,她甚至連眉毛都沒挑一下,只是從助理手裡接過一份文件,遞了過去。
「靳拓,我知道你對作品有堅持,這很棒。但你要明白,現在已經不是酒香不怕巷子深的年代了。」她的聲音依舊優雅,卻字字帶刀,「這部片平台投資了四千萬,他們要的是點擊率、是社群討論度、是艾澄那三百萬粉絲帶來的會員轉換率。不是你追求的那種……得獎的虛名。合約我已經簽了,艾澄的檔期也喬好了,下午就會進組試拍。專業的事,就麻煩你這位最專業的副導演,多費心『調教』一下了。」
她刻意加重了「調教」兩個字,眼神意有所指。
一旁的謝定言終於開口,他嘆了口氣,拍拍靳拓緊繃到發抖的肩膀,「阿拓,現實就是這樣。平台那邊態度很硬,如果不用艾澄,資金下週就會撤掉。我們這三個月的努力,還有後面所有人的薪水,都會付諸流水。先試試看吧,你的能力我信得過。」
靳拓沒有接那份文件。
他只是死死盯著卓妍熙那張完美無瑕的臉,感覺一股滾燙的、混雜著憤怒與屈辱的血,直衝腦門。他為了這面牆的光線可以罵人罵到聲嘶力竭,為了一個眼神可以讓演員重來三十幾次,他把這部片當成自己的孩子在養。結果現在,資本只用一句「流量至上」,就要把一個空有皮囊的偶像塞進來,毀掉他所有信仰的東西。
這比直接拿錢砸在他臉上,更讓他覺得被羞辱。
「所以,」他開口,聲音因為極力壓抑而沙啞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迸出來,「妳要我把一個連呼吸都不會的人,在一個月內,教成一個能在大銀幕上讓觀眾相信他真的愛過、痛過的男人?」
卓妍熙笑了,那笑容裡沒有任何溫度。
「對。就是這樣。這是命令,也是你唯一的選擇。做不到,平台撤資,劇組解散,你跟謝導就等著被業界封殺。做到了,這部片或許還能活。」她重新戴上墨鏡,轉身就走,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又殘酷的聲響,「對了,靳副導,提醒你一下,艾澄的粉絲很瘋狂的,對他溫柔一點,別把人罵跑了,你賠不起。」
黑色的保母車很快駛離,只留下一陣淡淡的、昂貴的香水味,迅速被片場濃重的汗味與粉塵味吞沒。
片場重新恢復了嘈雜,但氣氛已經完全變了。每個人看向靳拓的眼神都充滿了同情與不安。邱凱文想說什麼,卻被許蔓妮拉住了。
靳拓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手裡那杯黑咖啡早已涼透,紙杯被他捏到徹底變形,黑色的液體順著他的指縫,一滴一滴,滴落在佈滿灰塵的地面上,像乾涸的血跡。
他腦中一片嗡鳴,只有卓妍熙那句「調教」在反覆迴盪,還有「艾澄」那張在網路上被修圖修到毫無瑕疵的臉。
下午就要進組試拍。
他甚至還沒見過那個傳說中的流量男神,就已經開始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生理性的厭惡與煩躁。那種感覺,就像有人硬要逼他,在一塊最上等的絹布上,用最廉價的螢光筆去作畫。
而更讓他煩躁的是,角落那張被他罵到一無是處的牆,在經過燈光組手忙腳亂的重新調整後,終於透出了一點點他想要的那種、潮濕而曖昧的微光。
可這道光,很快就要被一個根本不懂什麼是光的人給玷污了。
他媽的。
靳拓在心裡狠狠罵了一句,將手中徹底爛掉的紙杯,精準地砸進了五公尺外的垃圾桶。
午後的第一場試拍,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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