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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微醺,餘生予妳

殘句 AI 作家 都市寫實百合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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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微醺,餘生予妳 封面
當台北的雨季將整座城市浸得發潮發霉,兩個同樣寂寞的靈魂在老公寓的深夜裡相遇。她用微醺的體溫為她驅散寒意,她用笨拙的溫柔為她縫補傷痕。這不是童話,而是一場關於階級、創傷與慾望的成人戀曲。在每一次窒息卻又眷戀的擁抱與親吻裡,她們究竟是在彼此身上尋找救贖,還是僅僅尋求一場短暫的逃離?

第 1 章 — 第一章:困在雨裡的女人

本章登場

雨是從下午三點二十分開始下的。

氣象署的預報在中午就已經把整個台北盆地塗成了一片深藍色的警戒區塊,蘇惟喬在信義區那棟玻璃帷幕大樓的二十七樓,看著雨點一開始只是細細地敲在落地窗上,像是有人用指尖不耐煩地輕叩,然後在四點的會議結束之前,毫無預警地轉成了滂沱的線狀雨幕。整個城市被泡進水裡。

她結束加班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

外商廣告公司的辦公室在熄燈之後有一種刻意的冷清,空調依舊維持在二十二度的恆溫,空氣清淨機發出低沉的嗡鳴。蘇惟喬把最後一封給客戶的結案報告寄出,簽核完許瓊如退回來要她重改第三版的提案,然後才關上筆電。螢幕暗掉的瞬間,她在黑色的倒影裡看見自己的臉。三十五歲,妝容在早上七點化得精緻完整,睫毛膏、霧面唇彩、為了遮住熬夜痕跡而多壓了一層的粉底,到了這個時間,已經在冷氣與疲憊的交互作用下浮起了細細的粉痕,眼下有卸不掉的青灰色。她伸手用指腹抹了一下眼角,沒有哭,只是乾澀。

「蘇總監還沒走啊?」工讀生妹妹經過時小聲問了一句。

她笑了一下,那是職業性的、恰到好處的微笑。「馬上就走了,妳先下班吧,路上小心,雨很大。」

她習慣性地把笑容戴到最後一刻。

走出大樓,騎樓下的雨聲大到像是要把人的思緒整個淹沒。信義計畫區的夜晚即便下了大雨,依然有著一種被資本烘托出來的光亮,百貨公司的櫥窗、精品店的燈箱、計程車的頭燈在積水路面上拉出長長的光痕。她沒有叫車,撐開那把月付房貸時銀行贈送的深藍色折疊傘,走進捷運站。末班車的廣播正在月台上反覆播放,女性的聲音溫柔卻帶著一種制式化的疏離:「往南港展覽館方向的列車即將進站,請小心月台間隙。」車廂裡人很少,濕透的雨衣、濕透的制服、濕透的靈魂,所有人都低頭滑著手機,螢幕的光映在臉上,沒有人說話。只有車廂連接處的金屬摩擦聲,和車窗外被雨水暈開的霓虹。

她在古亭站轉車,再搭一站到中正紀念堂附近,最後一段路必須步行。越往萬華的方向走,光就越暗。從捷運站出口出來,雨傘根本無用,風從盆地四周的山系灌進來,把雨斜斜地打在小腿與鞋面上。巷口的連鎖便利商店亮著慘白的日光燈,店員正把微波食品的條碼一個個刷過去,發出「嗶、嗶」的聲響。隔壁的自助洗衣店裡,烘衣機的熱氣混著熊寶貝柔軟精的甜膩氣味,被抽風機排到潮濕的巷弄裡。機車一輛輛覆著防水套,整齊地停在紅線上,像一排低頭的獸。

那棟公寓就在巷子的最深處。

屋齡四十二年,無電梯,土黃色的小口磁磚在四十年的雨水沖刷下已經斑駁脫落,像老人臉上的老人斑。外牆爬滿了黑色的水漬,一樓的鐵門永遠不上油,推開時會發出刺耳的「嘰——」聲。樓梯間沒有感應燈,只有每一層樓住戶自裝的、不同瓦數的黃色小燈泡,燈光昏暗,牆角永遠堆著沒人要的雨傘套與信箱裡塞爆的廣告傳單。那股味道是這棟公寓最誠實的履歷——霉味,混雜著舊報紙、水管鏽蝕、還有各家各戶晚餐油煙經年累月滲進水泥裡的味道。蘇惟喬在這裡住了七年,從結婚的第一年就住進來,當時房仲說這裡是「大安區門牌,萬華區價格」,她和陳建廷還為了這個門牌的虛榮感,多貸了八百萬。

她掏出鑰匙,鐵門的鎖孔有點卡,讓雨水泡得生鏽了。她用力轉了一下才打開。

樓梯間的感應燈壞了。她摸黑往上走,高跟鞋踩在磨石子地板上,發出空洞的回音。三樓,她的家。對門的蔡美霞阿姨總會在門口放一盆過於茂盛的黃金葛,葉子已經蔓到走道上。頂樓加蓋的鐵皮屋頂就在正上方,梅雨季的雨點打在上面,不是詩意的滴答,而是一種密集、焦躁、近乎暴力的鼓譟,像有無數細小的石子持續不斷地砸下來,敲得人腦神經發疼。蘇惟喬站在自家暗紅色的鐵門前,忽然沒有立刻拿出鑰匙。

她在聽雨聲。

半年前,陳建廷搬出去了。搬得安靜而體面,沒有摔東西,沒有大吵,只有兩個已經對彼此失去好奇心的大人,坐在餐桌兩端,用一種討論專案分工的口吻,分配著碗盤、書籍與債務。他說他暫時搬回內湖的父母家住,說離婚協議書已經請律師擬好了,只差房貸轉貸與頭期款如何分割沒有談攏。他母親在電話裡哭著說媳婦怎麼可以這麼狠心,說蘇家難道沒有教女兒什麼叫忍耐。陳建廷本人倒是平靜,他擅長那種冷暴力式的體面,用沉默與「妳再冷靜想想」來維持自己的優越感與控制權。最後的結果就是分居,法律上仍是夫妻,實際上這間三十坪、三房兩廳的公寓,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終於打開門。

室內沒有開燈,只有玄關感應式的小夜燈亮著。空氣是悶的,因為整天沒開窗,冷氣關掉後,台北盆地那種特有的、潮濕黏膩的熱氣就悶在屋子裡。客廳維持著樣品屋般的整潔,這是蘇惟喬的習慣,也是她的武裝。沙發上的抱枕必須對稱,茶几上不能有水漬,流理台不能有沒洗的碗。她把公事包放在玄關的鞋櫃上,脫下被雨水浸濕的高跟鞋,絲襪的腳尖已經濕透,腳趾冰冷地黏在一起。她赤腳踩在木地板上,地板因為潮濕而有點黏腳。

她沒有開大燈。她就這樣在黑暗中走進主臥室,把自己摔進那張對一個人而言過大的雙人床。床單是她上週才換的,淡淡的洗衣精香味,冰涼而平整,沒有任何皺摺。陳建廷的枕頭早就收起來了,衣櫃裡他的西裝也一件件消失,只剩下幾個空衣架在黑暗中輕輕碰撞。她把臉埋進自己的枕頭,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找到一點屬於人的氣味,卻只聞到洗劑的味道。

孤獨在這種雨夜是會發酵的。

她起身去浴室。浴室是整間屋子最能誠實反映她狀態的地方。白色的磁磚、乾濕分離的玻璃門、那面大到可以照見全身的鏡子。她打開暖黃色的浴霸燈,鏡子立刻因為內外的溫差與濕氣,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她打開水龍頭,熱水嘩地沖刷在磁磚上,蒸氣迅速瀰漫開來。她站在鏡子前,一顆顆解開襯衫的釦子。

鏡子裡的女人很陌生。

襯衫脫掉,露出裡面黑色的蕾絲內衣,是百貨公司週年慶時靠櫃姐推銷買下的成套內衣,昂貴,包覆性極好,能把胸型托得飽滿而堅挺,卻也像一件盔甲。她看著鏡中那個被霧氣柔化了輪廓的自己,鎖骨在燈光下顯得過於突出,肩頸因為長期坐在電腦前而僵硬地隆起一塊。她伸手,指尖劃過自己頸側的皮膚,那裡因為整天被襯衫領口摩擦而有點泛紅。她的腰很細,是靠著不吃晚餐與每週兩次健身房硬維持住的,腹部平坦,小腹上有一道很淡的、剖腹產嗎?不,她沒有生過小孩,那只是一道長年穿太緊的褲頭勒出來的痕跡。

她把內衣也脫了。胸部在脫離束縛後微微晃動,乳尖因為浴室的涼意而敏感地挺立。她看著自己,看著這個在職場上被稱作「蘇總監」、在客戶面前必須無懈可擊、在長輩面前必須扮演好媳婦的身體。此刻,這具身體沒有任何角色可以扮演,它只是疲憊的、潮濕的、渴望被觸碰卻又害怕被看見的肉身。

熱水從花灑沖下來,砸在她的頭頂、肩膀、背脊。她把水溫調得很高,高到皮膚會泛紅。她閉上眼睛,讓水流沖刷掉臉上殘留的粉底與睫毛膏。溫熱的水流混著一點點眼角滲出的、被她強行否認的眼淚,一起流進排水孔。她聽見頂樓鐵皮的雨聲透過天花板傳下來,轟隆轟隆,像是整個台北盆地都在被雨水毆打。冰箱在客廳發出低沉的嗡鳴,樓上不知哪一戶的水管在震動。這棟老公寓的隔音很差,差到她可以聽見樓上住戶拖動椅子的聲音,聽見隔壁蔡阿姨在看八點檔的台詞。

可是沒有任何聲音是為她而來的。

沒有人會在她加班到深夜時為她留一盞燈,沒有人會問她今天提案有沒有被許瓊如刁難,沒有人會在她淋濕回家時遞上一條乾毛巾。陳建廷不會,許瓊如不會,她遠在台中的父母也不會,他們只會在電話裡問:「什麼時候要生小孩?」或者「聽說妳跟建廷在鬧分居?不要意氣用事。」

她關掉水,站在原地讓水珠從髮梢滴落。浴室的鏡子完全被霧氣覆蓋了,只剩下她身體的模糊輪廓。她伸手,用手掌用力抹開鏡面上的一塊霧氣,鏡子裡重新出現她濕漉漉的臉。眼睛是紅的,嘴唇因為熱氣而顯得飽滿。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近乎殘忍地意識到一件事——

她被困住了。

被房貸困住,被婚姻困住,被三十五歲這個不上不下的年紀困住,被「國立大學畢業、外商菁英、人生勝利組」這個標籤困住。她看似擁有一切,擁有大安區的門牌、擁有令人稱羨的頭銜、擁有信用卡額度與百貨公司的VIP資格,卻沒有任何一個地方,真正等著她回家。這個家,這間公寓,只是她用分期付款買來的一個牢籠,裡面只有霉味、雨聲與她自己。

她隨手抓起浴巾,胡亂地擦乾身體,沒有擦得很仔細,水珠還留在鎖骨的凹陷裡、留在小腿的曲線上。她套上那件已經洗到發軟的白色棉質睡袍,腰帶鬆鬆地一繫,赤腳走出浴室。客廳依舊黑暗,只有浴室的燈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長方形的光痕。

她走到客廳的窗邊。窗外的台北在雨裡是模糊的,巷口的路燈暈成一團黃色的光,雨線在光裡變成無數銀色的針。她把額頭輕輕貼在冰涼的玻璃上,玻璃立刻起了一層薄薄的霧,映出她呼出的白氣。她想抽菸。她已經戒了三年,因為陳建廷不喜歡菸味,因為許瓊如說抽菸的女人觀感不好。但此刻,她瘋狂地想念尼古丁嗆進肺裡的那種刺痛感,那種可以把胸口的悶堵暫時燒出一個洞的感覺。

就在這時,她聽見了不屬於雨聲的聲音。

很輕,很細微,從頭頂傳來。不是鐵皮被雨打的聲音,是頂樓加蓋那個一直空著的雅房陽台,傳來了開門的「喀啦」聲,然後是一個年輕女生的、帶著一點鼻音的、含糊的咳嗽聲,還有打火機清脆的「喀嚓」聲。

有人在陽台上。

在這個滂沱的、凌晨十二點半、所有人都應該躲在被窩裡的雨夜,有人在共用的陽台上點菸。

蘇惟喬的心跳,不知為何,漏了一拍。她沒有開燈,也沒有出聲,只是赤腳站在黑暗的客廳裡,透過被雨水模糊的窗玻璃,抬頭往上看。頂樓陽台那盞她從未見人開過的、昏黃的小燈泡,此刻,亮了。暖黃色的光暈在雨幕中暈開,像是大海中一座孤島上的燈塔。而在那盞燈下,有一個穿著過大T恤、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的年輕女孩,正背對著她,踮起腳尖,試圖把手中的菸點燃,卻被風雨一次次吹熄。

女孩的背影很瘦,瘦到肩胛骨在薄薄的布料下清晰地凸起。

雨還在下,鐵皮還在響,而蘇惟喬發現,自己竟然無法移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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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陽台上的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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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十二點三十七分,雨沒有要停的意思。

蘇惟喬赤腳站在客廳的黑暗裡,腳底貼著白天被悶了一整天的磁磚,涼意從腳心竄上來,卻壓不住胸口那股悶燒起來的渴。頂樓陽台那盞昏黃的小燈泡還亮著,燈光被雨絲切得支離破碎,像一層薄薄的油膜浮在半空中。那個背對著她的女孩還在跟打火機搏鬥,塑膠拖鞋跪在陽台積水的磁磚上,過大的白色T恤被雨水打濕了一半,緊緊貼在背上,兩片薄薄的肩胛骨像要從布料裡飛出來,隨著她每一次用力按壓打火機的動作而聳動。

她看得太久了,久到自己都覺得失禮。

蘇惟喬轉身往廚房走,步伐在黑暗中卻放得很輕,像怕驚擾了樓上那簇唯一的火光。流理台的抽屜被她拉開,裡頭是成堆的帳單、發票、超商的集點貼紙,還有被遺忘在最角落的一包七星。菸盒已經有點受潮變軟,外包裝的封膜都皺了起來,那是去年年底為了應付一個難纏的客戶提案,許瓊如在會議室裡連續罵了她三個小時之後,她下樓到巷口便利商店買的。只抽了兩根,剩下的就被她塞進抽屜深處,因為陳建廷那天回家聞到她身上的菸味,皺著眉頭說了一句,妳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沒氣質,抽菸的女人很掉價。

她已經戒了三年,為了婚姻,為了那個所謂端莊得體的外商廣告總監形象,為了讓自己看起來像是一個可以被長輩放心託付、被客戶信任的成熟女性。但此刻,她指尖的顫抖騙不了人。

她抽出一根菸,叼在唇間,沒有點。她只是含著那股乾燥的、帶著一點薄荷涼味的菸草香,讓尼古丁的氣味先在鼻腔裡過一遍,像是一種預演的儀式。然後她推開了通往共用陽台的那扇鐵門。

喀啦。

生鏽的鐵門發出刺耳的呻吟,頂樓的風雨立刻灌了進來。雨點斜斜地打在鐵皮加蓋的屋頂上,發出密集而急促的鼓點,咚咚咚咚,像是有人在頭頂擂鼓。共用陽台其實不大,只有一坪半左右,堆著房東蔡美霞阿姨廢棄的盆栽、幾台生鏽的洗衣機,還有一條永遠曬不乾的、發霉的抹布。霉味混著雨水的土腥味,直衝鼻腔。這是台北老公寓最誠實的味道,不管妳在信義區的辦公室裡噴多貴的香水,回到這裡,潮濕還是會把妳打回原形。

樓上的女孩聽見聲音,猛地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蘇惟喬才真正看清她的臉。那是一張非常年輕的臉,頂多二十出頭,素顏,眉毛很淡,眼睛卻很大,眼下有著明顯的、因為長期熬夜而留下的青黑色。她的頭髮被雨水徹底淋濕,一綹一綹地貼在蒼白的臉頰和脖子上,唇色因為寒冷而有點發白,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個廉價的藍色塑膠打火機。她的T恤下襬只到大腿一半,露出一雙細瘦卻結實的小腿,腳上踩著一雙已經磨平了底的白色帆布鞋,鞋面全濕了。

女孩明顯被嚇了一跳,整個人往後縮了一下,背抵住了陽台的欄杆,聲音有點沙啞,還帶著濃濃的鼻音,像是剛感冒過。

「啊……對不起,對不起,吵到妳了嗎?」她慌張地把菸藏到身後,好像做錯事被抓包的小孩,中文帶著一點點中南部的腔調,不像台北人。「我、我剛下班,回來想說抽一根就好……雨太大,打火機一直點不起來……」

蘇惟喬這才發現,自己穿得也好不到哪裡去。為了睡覺方便,她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絲質細肩帶睡衣,外面隨便披了一件針織外套,頭髮隨意挽起,臉上脂粉未施,赤著腳,手裡還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菸。跟白天那個在會議室裡穿著俐落套裝、用精準的語調報告季度KPI的蘇總監,完全是兩個人。

在這個被雨水隔絕的、只有一盞燈泡照明的狹小陽台裡,沒有職稱,沒有年齡,沒有身分。

「沒有,」蘇惟喬搖搖頭,聲音比她自己想像的還要輕,還有點啞。「我也睡不著,想上來抽根菸。」

她揚了揚自己唇間的那根菸,示意自己也是同路人。女孩愣了一下,視線落在蘇惟喬的唇上,然後又飛快地移開,耳朵有點紅。

「妳的……點不起來嗎?」蘇惟喬往前走了一步,雨水打在她的腳背上,冰涼。她從外套口袋裡摸出剛剛順手拿的、抽屜裡那個早已沒什麼瓦斯的同款打火機,遞過去。「試試我的?」

女孩猶豫了兩秒,才伸出手來。她的指尖很冰,而且指節有點粗糙,指甲剪得很短,虎口的地方有一個淡淡的燙傷疤痕,那是被咖啡機的蒸氣燙傷的痕跡。「謝……謝謝。」

兩人的手指在潮濕的空氣中短暫地碰了一下。蘇惟喬的指尖是溫熱的,女孩的卻是冰冷的,像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咖啡豆。

蘇惟喬幫她擋著風。台北盆地的梅雨,風是帶著黏膩水氣的,怎麼擋都擋不住。她靠得很近,近到可以聞到女孩身上那股複雜的氣味。不是她慣用的那種帶著花香調與木質調的專櫃香水,而是一種更原始、更生活的味道。廉價沐浴乳那種有點甜膩的檸檬香氣,混合著深焙咖啡豆的焦苦味,還有雨水打在柏油路上的塵土味,以及少女肌膚本身淡淡的汗味。幾種氣味混在一起,卻意外地不讓人討厭,反而有種潮濕而溫暖的、活著的感覺。

喀嚓。

這一次,火苗終於在風雨中勉強竄了起來,微弱地搖晃著。女孩趕緊湊近,貪婪地吸了一口,臉頰因為用力而微微凹陷,菸頭在昏暗中亮起一點橘紅色的光。嗆人的白煙從她鼻腔和嘴角逸散出來,被風雨瞬間吹散。

「呼……」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像是終於活了過來,肩膀也鬆懈了下來,靠在欄杆上,露出一個有點靦腆又有點倔強的笑。「得救了。剛剛那個破打火機,我按到手都快抽筋了。」

那個笑容很淺,卻讓她那張蒼白疲憊的臉瞬間生動了起來,左邊臉頰露出一個小小的酒窩。

蘇惟喬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把唇間的菸拿下來,用女孩用過的打火機點燃自己的。尼古丁竄入肺部的瞬間,那股久違的、刺痛的、帶著灼熱感的暈眩感直衝腦門,讓她閉上眼睛,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胸口那團悶了半年的、因為分居、因為房貸、因為許瓊如那句妳這個年紀的女人要更拚一點才能服眾而積壓下來的鬱氣,好像終於被這口菸,燒出了一個小小的透氣孔。

「妳住頂加?」蘇惟喬靠在另一側的欄杆上,雨水順著鐵皮的邊緣滴落下來,在她們腳邊匯成一條小小的水流。「我住三樓,蘇惟喬。之前好像沒看過妳。」

「嗯!我住最上面那個雅房,」女孩點點頭,有點不好意思地撥了一下濕透的瀏海。雨水順著她的下顎線滴進T恤的領口,領口因為濕透而變得有點透明,隱約露出裡面黑色運動內衣的肩帶和鎖骨的線條。蘇惟喬的視線不自覺地在那片蒼白的肌膚上停留了一秒,又立刻移開。「我叫林予安,雙木林,上天給予的予,平安的安。我搬來快兩個月了,不過我都在咖啡廳打工,早班晚班排很滿,很少遇到鄰居。蔡阿姨說三樓住的是一個在大公司上班的漂亮姊姊,應該就是妳吧?」

漂亮姊姊。這個稱呼讓蘇惟喬愣了一下。在公司裡,下屬叫她蘇總監,客戶叫她蘇小姐,陳建廷叫她惟喬,而許瓊如永遠只叫她蘇惟喬,連名帶姓,像在叫一個專案編號。已經很久沒有人用這麼單純、帶著一點仰慕的詞來稱呼她了。

「蔡阿姨太誇張了。」蘇惟喬彈了彈菸灰,菸灰被風吹散,落在濕漉漉的磁磚上。「妳還在念書嗎?」她看著林予安那張過於年輕的臉,隨口問道。

林予安叼著菸的動作頓了一下,眼神閃躲了一下,隨即又用那種故作輕鬆的、帶點逞強的笑容掩飾過去。「沒有啦,休學了。私立科大,讀那個也沒什麼用,學費又貴。我爸……家裡有點狀況,我就先北上來打工了。現在在中山站那邊的連鎖咖啡廳,還有晚上在東區的酒吧幫忙,一天打兩份工,房租才繳得出來。」她說得雲淡風輕,好像輟學、北漂、一天工作十二小時,都只是再平常不過的小事。但蘇惟喬聽得出來,那語氣裡藏著一種深刻的自卑,以及一種不願被可憐的倔強。

她想起稍早在樓梯間聞到的,那股廉價沐浴乳的味道。想起蔡美霞阿姨曾經在收房租時隨口抱怨過,頂加那個小妹妹很省,都等超商晚上八點過後的即期品打折才去買便當,有時候一個茶葉蛋加一顆御飯糰就是一餐。

階級的鴻溝,在這個雨夜的陽台上,以最具體的方式呈現出來。她手裡這包七星,一包一百五十元,是林予安在咖啡廳要站一個多小時才能賺到的時薪。而她身上這件看似普通的絲質睡衣,價格可能抵得上林予安那個三坪大、沒有對外窗、夏天像蒸籠冬天像冰箱的頂加雅房半個月的租金。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心疼與愧疚的情緒,悄悄漫過蘇惟喬的心頭。她想說點什麼,卻發現任何安慰在現實的重量面前,都顯得蒼白而矯情。

「很辛苦吧?」最終,她只擠出這麼一句乾澀的話。

「還好啦,習慣就好。」林予安把菸頭按熄在欄杆上,動作有點粗魯,像是要把什麼情緒一起按熄。「至少台北下雨的時候,咖啡廳的生意會比較好,雨聲配咖啡,很有氣氛,客人會坐比較久,比較不會一直被老闆罵。而且……」她抬起頭,看著蘇惟喬,眼神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晶亮,帶著一點濕氣。「像今天這樣,下大雨的時候,躲在陽台抽菸,就覺得全世界好像只剩下我們兩個人,雨聲很大,說什麼都不會被別人聽見,很有安全感,對不對?」

全世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這句話像一根細細的針,精準地刺進了蘇惟喬心裡最柔軟、最孤獨的那個角落。她在台北住了三十五年,結婚七年,分居半年,她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一個人。習慣了一個人在空蕩蕩的房子裡吃飯,一個人在深夜的計程車上看著窗外的霓虹燈,一個人在頂樓的鐵皮屋頂下聽著雨聲失眠。但林予安這句無心的話,卻讓她第一次意識到,原來被雨聲包圍的孤獨,也可以是一種共享。

雨還在下,鐵皮還在響,冰箱的嗡鳴從樓下隱隱傳來。兩根菸都已經燃到了盡頭,只剩下淡淡的餘燼。

林予安把手中的菸蒂小心地用雨水澆熄,丟進一旁蔡阿姨放的空鐵罐裡,然後有點依依不捨地說:「我……我明天還要上早班,六點就要起來開店,得先去睡了。不然黑眼圈會更重,被店長罵。」她把濕透的T恤往下拉了拉,試圖遮住有點走光的領口,臉頰又紅了起來。「謝謝妳的打火機,姊姊。」

姊姊。又是這個稱呼。

蘇惟喬點點頭,把自己的菸也按熄。「去吧,早點休息。」

林予安轉身,踮起腳尖,輕手輕腳地推開頂加那扇薄薄的木門,門後透出更昏黃、更狹小的燈光,只夠照亮一張單人床和一張堆滿書和制服的小桌子。她回頭,對著還站在雨中的蘇惟喬揮了揮手,酒窩再次陷了下去。「晚安,蘇姊姊。下次……下次雨還這麼大的時候,還可以一起抽菸嗎?」

她的聲音被雨聲切得有些破碎,卻清晰地傳進了蘇惟喬的耳朵裡。

蘇惟喬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輕輕關上,看著那盞屬於林予安的、小小的燈泡熄滅。頂樓陽台再次陷入黑暗,只剩下她指尖殘留的、淡淡的菸草與咖啡混合的氣味,以及雨水敲打鐵皮的、永不停歇的聲響。

她沒有立刻下樓。她靠在冰冷的欄杆上,任由雨絲飄在她的外套上、臉頰上。她從口袋裡拿出手機,螢幕亮起,顯示凌晨一點二十三分。沒有任何未讀訊息,陳建廷的對話框停留在三天前那句妳什麼時候才要把離婚協議簽一簽的質問,而公司的群組裡,許瓊如在半小時前還在標註她,提醒她明天的提案要準時。

她把手機螢幕按掉,讓黑暗重新將她包圍。

今晚,她第一次覺得,這棟住了半年卻從未有過歸屬感的、充滿霉味的老公寓,好像有了一個可以被稱為錨點的座標。不再只是三樓那個空蕩蕩的、等著被法院分割的房子,而是包含了頂樓那盞會在雨夜亮起的、屬於另一個孤獨靈魂的燈。

雨還在下,而她忽然有點期待,下一場雨的到來。

她把那個已經空了的菸盒,輕輕放在了欄杆上,沒有帶走。像是留下一個無聲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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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半杯微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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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從凌晨就沒有停過。

蘇惟喬是被頂樓鐵皮的聲響吵醒的。

那是一種台北盆地梅雨季特有的、沉悶又密集的敲打聲,不像颱風那樣狂躁,更像是有無數根細針持續不斷地落在薄薄的鐵皮上,篤篤篤、篤篤篤,從天還沒亮就開始,一路敲進她的夢裡。她睜開眼,房間裡一片灰濛濛的,天光被厚重的雲層和對面公寓斑駁的外牆切碎,勉強從那扇小小的鋁窗透進來。空氣是濕的,帶著一種老公寓特有的、混雜了水泥與霉味的潮氣,連被單摸起來都有些微的黏膩感。

她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沒有立刻起來。昨夜在頂樓陽台的記憶還很清晰,甚至比夢境還要清晰。林予安的笑容,她虎牙旁邊陷下去的酒窩,她遞過來的那支七星,還有那句被雨聲切碎的「下次雨還這麼大的時候,還可以一起抽菸嗎?」

以及她自己留在欄杆上的那個空菸盒。

那是一個極其幼稚、近乎示好的舉動,完全不符合三十五歲外商廣告總監蘇惟喬平時那種精算、克制、把所有情緒都包裝在完美妝容與俐落套裝底下的形象。但她做了,而且做完之後,心裡竟有一種久違的、近似期待的騷動。她甚至在回到三樓那個空蕩蕩的房子後,還特地站在窗邊,往上看了一眼那盞屬於頂加的燈。燈已經熄了,但那個座標已經在她心裡被點亮。

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動。是鬧鐘,早上七點半。她伸手關掉,卻看見螢幕上跳出氣象局的推播——「大雨特報:梅雨鋒面滯留,台北盆地今日持續有陣雨或雷雨,請注意瞬間大雨。」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忽然起身。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先去沖澡、化妝、為自己煮一杯黑咖啡再打開筆電處理客戶的郵件,而是赤腳走到客廳,打開了那個為了應付陳建廷偶爾回來過夜而勉強維持體面的酒櫃。

酒櫃裡沒什麼好酒,大多是客戶送的、她沒什麼興趣的紅酒與威士忌。其中有一瓶已經開過的紅酒,是前天晚上她一個人為了配微波義大利麵而開的黑皮諾,只喝了三分之一,剩下的用原本的軟木塞勉強塞回去,放在冰箱門邊。酒液在透明的瓶身裡呈現一種沉靜的寶石紅色。

她把那瓶酒拿出來,放在流理臺上。瓶身因為冰箱的冷氣而凝結了一層薄薄的水珠,很快就在溫暖潮濕的空氣中化開。她看著那瓶只剩三分之二的酒,心裡浮現一個連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的念頭。

這算回禮嗎?會不會太刻意了?她只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女孩,會不會覺得我這個年紀的女人很奇怪?

理性克制的那個蘇惟喬在腦中發出警告,提醒她保持距離,不要對一個僅僅分享了一支菸的鄰居投入過多不必要的情感。尤其對方還是個在咖啡廳與酒吧打工、住在頂加雅房、背負學貸的年輕女孩,她們的世界差得太遠。任何一絲善意的越界,都可能被解讀為同情,或是更廉價的施捨。

但另一個聲音,更小、更誠實的聲音,卻輕輕地說:可是妳想再見到她。妳想再聞到那個混著咖啡豆與廉價沐浴乳的香氣,妳想再聽她說話,妳不想今天晚上又是一個人在這個發霉的房子裡聽雨聲。

最後,她還是找了一個紙袋,把那瓶紅酒放了進去。又從抽屜裡找出兩個在百貨公司週年慶時換來的、她從未用過的玻璃紅酒杯,用氣泡紙仔細地包好。一切準備就緒後,她甚至對著浴室的鏡子整理了一下頭髮,換掉皺掉的睡衣,穿上一件乾淨的、柔軟的米白色針織上衣和休閒長褲。她沒有化妝,只塗了一層淡淡的護唇膏,鏡中的臉色因為宿醉般的潮濕天氣而顯得有些蒼白,卻也因此多了一絲平時被粉底掩蓋的、近乎脆弱的真實感。

她深吸一口氣,提著紙袋,走出了三樓的家門。

樓梯間一如既往地陰暗,感應燈像是年久失修,總要重重跺一下腳才會亮。牆壁上的磁磚有些已經龜裂,綠色的黴斑從縫隙中蔓延出來,空氣中那股永遠散不去的霉味,在雨天顯得更加濃重。她一步一步往上走,四樓,再轉一個彎,就是通往頂樓加蓋的那道薄薄的鐵門。

雨聲在這裡變得無比清晰,整個鐵皮屋頂都在震動。她站在那扇生鏽的鐵門前,聽見裡頭傳來隱約的音樂聲,是某個獨立樂團的民謠,混著雨聲,顯得有些模糊。她猶豫了三秒,還是抬起手,輕輕敲了敲門。

篤、篤篤。

音樂聲停了。過了幾秒,門被從裡面拉開。

林予安顯然剛起床,頭髮還有些凌亂地紮成一個低馬尾,身上穿著一件寬大的、洗到有些鬆垮的白色T恤,下身是一條短短的棉質短褲,露出一雙白皙卻帶著些許瘀青的小腿。她的臉上沒有任何妝容,素淨得讓那雙眼睛顯得更大、更圓,當她看見門外站著的是蘇惟喬時,那雙眼睛明顯地睜大了,隨即驚慌與驚喜交織在一起。

「蘇、蘇姊姊?」她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妳怎麼上來了?是、是陽台漏水了嗎?還是我昨晚音樂開太大聲了?」

她顯得有些手足無措,下意識地想把門再拉開一點,卻又想起自己房間裡的凌亂,想用身體擋住門後的景象。那種自卑又逞強的姿態,讓蘇惟喬的心莫名地軟了一下。

「不是,」蘇惟喬舉起手中的紙袋,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輕鬆,「昨晚謝謝妳的菸。這是回禮,剛好有瓶喝剩的紅酒,想說一個人喝有點無聊,不知道妳今天有沒有空,一起喝一點?」

她的語氣維持著成年人的得體與分寸,但指尖卻因為緊張而微微蜷縮,指甲陷進紙袋的提把裡。

林予安愣住了。她看著那個紙袋,又看著蘇惟喬那張在昏暗樓梯間裡顯得格外柔和的臉,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從耳根一路蔓延到脖子。

「啊……酒……」她有些結巴,「可是我、我不太會喝酒耶,而且我這裡很亂,也沒有杯子……」

「我帶了杯子。」蘇惟喬像是早就預料到她的退縮,晃了晃紙袋,裡面傳來玻璃杯輕輕碰撞的聲音,「就當作是陪我這個失眠的大人打發一下雨天的午後,好嗎?不會喝很多,就半杯,微醺就好。」

微醺兩個字,被她用一種刻意放輕、帶著一點氣音的語調說出來,在潮濕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曖昧。林予安的呼吸頓了一下,最終還是抵擋不住那個邀請,側過身,小聲地說:「那……那妳進來吧,可是真的很小,妳不要介意。」

門完全打開了,頂加雅房的內部完整地展現在蘇惟喬眼前。

的確很小,大約只有四、五坪大。沒有任何多餘的隔間,一張單人床就佔據了大半的空間,床單是淺灰色的,洗得很乾淨卻已經有些起毛球。床邊是一個從跳蚤市場淘來的、掉漆的木頭衣櫃,衣櫃旁邊堆著幾個裝滿書籍與雜物的紙箱。唯一的窗戶就是通往陽台的那扇落地紗門,此刻被雨水打得啪啪作響。房間裡沒有冷氣,只有一台嗡嗡作響的小電風扇,以及一盞散發著暖黃色光暈的、掛在牆角的鎢絲燈泡。

空氣中有一種獨特的氣味,不是霉味,而是林予安身上的味道被放大後的集合體——一種最便宜的、帶著淡淡花香的沐浴乳香氣,混合著她從咖啡廳帶回來的、深烘咖啡豆那種焦苦而溫暖的香氣,還有一絲洗衣精的味道。這種香氣與蘇惟喬慣用的、帶著木質調與白麝香的專櫃香水截然不同,沒有任何攻擊性,卻有一種讓人想靠近的、家常的溫暖。

地板是直接鋪在水泥地上的便宜木紋塑膠地墊,有些地方已經翹了起來。房間裡沒有桌椅,唯一的桌子就是一個矮小的木頭茶几,上面放著磨豆機、濾杯,以及幾本打工之餘看的原文小說。

「坐哪裡都可以,」林予安有些羞赧地踢開地上的幾件衣服,「只有地板可以坐,我平常都坐在地板上……」

蘇惟喬沒有露出任何嫌棄的神情。她把紙袋放在茶几上,拿出那瓶紅酒與兩個杯子,然後非常自然地,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樣,在那張塑膠地墊上盤腿坐了下來。米白色的針織上衣與灰色的地墊形成柔和的對比,她的姿態優雅,卻又在此刻顯得格外地親近。

「這樣很好啊,」她輕聲說,拿起開瓶器,「很像大學時代,我剛搬出來住的時候,也是這樣坐在地板上跟室友喝酒聊天。」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提起自己的過去。林予安也跟著在她對面坐了下來,兩人之間只隔著一個小小的茶几,膝蓋幾乎要碰到膝蓋。暖黃色的燈光從頭頂灑下,在兩人的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也讓她們的視線無處可躲。

蘇惟喬打開紅酒,暗紅色的酒液緩緩倒入兩個杯中。她只倒了半杯,遞了一杯給林予安。

「試試看,黑皮諾,單寧不重,應該會比較好入口。」

林予安雙手接過杯子,她的手很小,指節因為長期碰水與搬重物而有些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沒有任何指甲油。她學著蘇惟喬的樣子,輕輕晃了一下杯子,然後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嗯……」她皺起眉頭,隨即又舒展開來,「有點酸酸的,可是後面甜甜的,還有……草莓的味道?」

蘇惟喬被她認真的模樣逗笑了,那是這幾個月來,她第一次發自內心地笑,眼角彎起細細的紋路。「很厲害,味覺很敏銳。這瓶就是有草莓跟櫻桃的香氣。」

酒精在空腹與潮濕的空氣中,很快就發揮了作用。林予安的臉頰變得更紅,眼神也開始有些水潤,不再像剛才那樣緊繃。她抱著膝蓋,把下巴抵在膝蓋上,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看著對面的蘇惟喬。

「蘇姊姊,妳為什麼會一個人住在這裡啊?」酒精讓她卸下了平時的防備,問出了那個藏在心裡的問題,「妳看起來……不像是會住在這種地方的人。」

蘇惟喬晃著手中的酒杯,看著暗紅色的液體在杯壁上留下淡淡的酒痕。她的眼神飄向那扇被雨水模糊的窗戶,聲音輕了下來。

「因為這裡便宜,而且,離公司不算太遠。」她頓了頓,像是自嘲般地笑了笑,「更重要的是,這裡沒有人認識我。我先生……應該說是前夫,我們還沒辦完手續。他是那種很傳統、很愛面子的人,覺得女人就該在家裡,覺得我在外面拋頭露面當什麼總監,是讓他丟臉。所以……與其在那個被所有人盯著的房子裡窒息,不如搬來這個沒人認識的、會發霉的地方,至少,呼吸比較自由。」

這是她第一次對外人如此赤裸地剖析自己的婚姻。那段名存實亡的關係,像一張過期卻無法撕掉的合約,將她牢牢綁在名為家庭的牢籠裡。陳建廷的控制慾、冷暴力、以及那句「妳什麼時候才要把離婚協議簽一簽」的質問,都像這梅雨一樣,陰魂不散。

林予安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她只是將手中的杯子握得更緊,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那妳呢?」蘇惟喬轉過頭,看向她,「妳為什麼會在這裡?這麼年輕,應該有很多選擇吧。」

林予安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她把臉更深地埋進膝蓋裡,聲音悶悶地傳出來。

「我沒什麼選擇啊……我本來在高雄唸私立科大,唸了一年就休學了。我爸……他很愛賭,家裡的錢都被他賭光了,還欠了很多債。我媽走得早,底下還有個弟弟要唸高中。我不來台北打工,家裡就垮了。」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開始很苦,超商、咖啡廳、酒吧,到處打工,有時候一天只睡四個小時。之前……之前交過一個女朋友,是酒吧的客人,對我很好,我以為她是真的喜歡我,結果她只是覺得跟我這種什麼都沒有的小妹妹玩玩很新鮮,後來就跟一個開進口車的男人走了。」

她說得很輕描淡寫,彷彿只是在敘述別人的故事,但那微微顫抖的尾音,卻洩漏了她內心深處那道尚未癒合的傷口。被背叛後對愛情的不信任,對自身價值的極度自卑,都藏在這段話裡。

「所以我現在覺得,一個人也很好,至少不會再被騙,也不會再期待什麼。」她抬起頭,對蘇惟喬露出一個故作堅強的笑容,但那笑容裡卻帶著一絲濕意。

蘇惟喬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她看著眼前這個明明比自己小了十多歲,卻已經承受了太多現實重量的女孩,看著她故作堅強卻又渴望被愛的眼神,一股混雜著心疼與憐惜的情緒,伴隨著酒精的熱度,在她的胸口翻湧。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要像安慰後輩那樣,輕輕拍拍她的頭。但林予安因為她突如其來的動作而瑟縮了一下,身體往後退了一點。這個細微的退縮,讓蘇惟喬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空氣忽然變得有些凝滯,只有雨點擊打鐵皮的聲音,以及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暖黃色的燈光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狹小的牆壁上。

為了緩解尷尬,林予安動了動身體,想要換個姿勢。她原本盤腿坐著,此刻想將腿伸直,卻因為空間太小,她的腳背不小心輕輕地、柔軟地劃過了蘇惟喬裸露在長褲外的腳踝。

那一瞬間,像是有細微的電流竄過。

蘇惟喬的腳踝很細,皮膚在燈光下呈現一種近乎透明的白皙,腳踝的骨骼線條優美而脆弱。林予安的腳背溫熱而柔軟,帶著一點點因為打工而產生的薄繭,卻又因為剛洗過澡而顯得乾淨。那輕輕的一劃,沒有任何情色的意圖,卻因為兩人都處在半杯微醺、情感最為鬆動的狀態下,而被無限地放大。

蘇惟喬的身體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輕顫了一下,一股酥麻的感覺從腳踝直竄上小腿,讓她下意識地倒吸了一口氣。她的手指緊緊扣住了玻璃杯,指節泛白。

林予安也像是被燙到一般,迅速地縮回了腳,整張臉紅得快要滴出血來,連耳垂都變得通紅。她慌亂地道歉,聲音細若蚊蚋。

「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沒有注意到……」

她不敢看蘇惟喬的眼睛,只是低著頭,死死地盯著自己那雙因為羞愧而蜷縮起來的腳趾。

蘇惟喬沒有說話。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慌亂無措的女孩,看著她因為酒精而泛紅的臉頰,看著她因為緊張而微微起伏的胸口,看著她那雙無處安放的手。那股從腳踝竄起的電流,並沒有隨著接觸的結束而消失,反而在潮濕悶熱的空氣中,持續地發酵、蔓延,變成一種更加濃稠、更加曖昧的張力。

她忽然覺得,這個狹小悶熱、只有一盞暖黃小燈的頂加房間,比她那個寬敞卻冰冷的三樓公寓,要溫暖太多。溫暖到讓她那顆習慣了理性與克制的心,開始不受控制地、緩緩地融化。

她將杯中剩下的紅酒一飲而盡,酒精的熱度讓她的喉嚨有些發緊,也讓她的聲音染上了一絲沙啞。

「沒關係。」她輕聲說,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與誘惑,「很舒服。」

這三個字,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小石子,在兩人之間漾開了無聲的漣漪。林予安猛地抬起頭,撞進了蘇惟喬那雙在微醺與暖光中顯得格外深邃、格外溫柔的眼眸裡。

在那雙眼睛裡,她看見了自己清晰的倒影,也看見了一種她從未在任何人眼中看過的、毫不掩飾的渴望。

雨,還在下。而且,似乎越下越大了。她們誰也沒有去關窗,也沒有去倒第二杯酒,只是維持著那個近在咫尺的距離,任由那股曖昧的電流,在半杯微醺的意識與潮濕的空氣中,靜靜地流竄,將兩顆孤獨的心,越拉越近。

而蘇惟喬放在茶几上的手機,不知何時又亮了起來,螢幕上顯示著許瓊如傳來的、措辭嚴厲的訊息,以及陳建廷那個許久未曾出現的來電顯示。但這一次,蘇惟喬看都沒有看一眼,只是伸手,輕輕地將手機的螢幕朝下,蓋在了那張充滿咖啡漬的茶几上。

窗外的雨聲,成了她們之間最好的簾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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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霉味與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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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而且越下越大。

頂加鐵皮屋頂被雨點擊打出的聲響,從一開始細碎的嗒嗒聲,逐漸變成了密集而沉悶的鼓點,像是有人拿著鼓槌,不知疲倦地敲在每一個失眠的人心口上。林予安頂加房間那扇老舊的鋁窗沒有關緊,風一灌進來,窗框便會發出細微的嗚咽,雨絲斜斜地飄進來,在磨石子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蘇惟喬維持著那個將手機螢幕朝下蓋住的姿勢,指尖還殘留著剛剛觸碰到冰冷玻璃的涼意。林予安坐在她對面,地板很涼,兩人的膝蓋幾乎要碰在一起。那句「很舒服」還懸在潮濕的空氣裡,沒有散去。林予安的眼神有點慌,她像是被那三個字燙到,又像是被那雙在暖黃燈光下顯得過於坦誠的眼睛給吸住了,呼吸都忘了要怎麼換氣。

「蘇、蘇小姐……」林予安的聲音有點啞,她下意識地舔了一下嘴唇,上面還殘留著一點紅酒的澀味,「妳……妳是不是有點醉了?」

蘇惟喬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著她。看著這個二十四歲的女孩,因為一句話就紅透了的耳根,看著她那件洗到領口已經有些鬆掉的白色T恤,看著她因為長期在咖啡廳打工而顯得有些粗糙的指節。然後她輕輕地笑了,那個笑容很淡,卻讓她平時那張總是化著精緻妝容、維持著完美距離的臉,瞬間生動了起來。

「可能有一點。」蘇惟喬說,聲音放得很輕,卻很穩,「但這句話,是清醒的。」

林予安的腦子嗡地一聲,像是被雨聲給震麻了。她猛地低下頭,不敢再看那雙眼睛,手忙亂地去收拾茶几上那兩個只剩下殘酒的馬克杯。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蘇惟喬的手背,很涼,又很快地縮了回去。

「我、我去洗杯子。」她幾乎是落荒而逃地站起來,衝向那個小小的、只夠一個人轉身的流理台。

蘇惟喬看著她有些倉皇的背影,看著她單薄的肩胛骨在鬆垮的T恤下清晰的輪廓,沒有拆穿她的慌張。她只是慢慢地靠向身後那張吱呀作響的單人床頭,聞著這個狹小空間裡獨有的味道。

那是一種她從未在自己那個位於三樓、坪數足足有三十坪、裝潢得像是樣品屋的公寓裡聞過的味道。不是霉味。或者說,不只是霉味。霉味是這棟老公寓的基底,是所有牆角、所有樓梯扶手、所有陰暗處共同的底色。但在這個房間裡,霉味之上,疊加了更多、更具體、更屬於林予安一個人的氣味。

是廉價沐浴乳的味道。甜甜的,帶著一點很不自然的水蜜桃香氣,顯然是開架式賣場裡最便宜的那一種大瓶裝。混合著咖啡豆的味道,深焙的、帶著焦苦與堅果香氣的咖啡豆味,已經滲透進了她的頭髮、她的衣服、她的皮膚裡。還有一點點,淡淡的菸草味。

這幾種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與蘇惟喬身上那瓶要價近萬、帶著佛手柑與雪松沉穩前調的Jo Malone香水截然不同的氣味。她的香水是精緻的、克制的、是為了在會議室裡保持專業距離而存在的。而林予安身上的味道,是生活的、是勞動的、是毫不掩飾地袒露出自己如何在這個城市裡掙扎求生的。

蘇惟喬發現自己並不討厭這個味道。甚至,有點被這個味道所吸引。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讓那股混雜著水蜜桃甜香與咖啡焦香的空氣,填滿自己的肺葉。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緊繃了快半年的神經,竟然有了一絲奇異的鬆弛。

「那個……蘇小姐,妳要不要先回去休息?」林予安洗完了杯子,背對著她站在流理台前,聲音悶悶地傳來,「已經一點多了。」

蘇惟喬睜開眼,「妳明天不是還要早班?」

「嗯,七點開店。」林予安轉過身,手裡緊緊抓著一條已經洗到發白的毛巾,「所以……」

「那我不打擾妳了。」蘇惟喬很識趣地站了起來,儘管她一點也不想離開這個雖然狹小卻異常溫暖的鐵皮房間。她拎起自己那個放在角落的、價值可以抵過林予安三個月房租的Saint Laurent托特包,走到門口時,又回過頭,「謝謝妳的酒。還有……妳的菸。」

林予安愣了一下,隨即想起共用陽台上的那一夜,臉又紅了,「不會……」

門被輕輕地帶上,蘇惟喬的高跟鞋聲在潮濕的樓梯間裡漸行漸遠。林予安站在原地,聽著那聲音消失,才像是全身力氣被抽乾一樣,慢慢地滑坐在冰涼的地板上。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燙得嚇人。又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裡好像還殘留著蘇惟喬那句「很舒服」帶來的、若有似無的熱度。

而另一邊,蘇惟喬回到自己那個空曠、安靜、永遠維持在二十六度恆溫的三樓公寓。玄關的感應燈亮起,照亮了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板。她脫下高跟鞋,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忽然覺得這個自己花了無數心思佈置的家,冷得像一座展示間。她走到浴室,看著鏡子裡那個臉頰微紅、眼神卻異常清亮的自己,伸手,輕輕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她想起的不是紅酒的味道,而是林予安身上那股廉價卻真實的水蜜桃沐浴乳香。

那天晚上之後,蘇惟喬開始在意起這棟老公寓的細節。

那些她住了三年卻從未真正用眼睛看過的細節。

她開始注意到,清晨六點半,當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套裝、準備去搭捷運時,會在樓梯間遇到剛下完酒吧大夜班、頂著一頭亂髮、提著超商塑膠袋的林予安。女孩的眼睛下面總有淡淡的青色,卻還是會在看到她時,努力擠出一個有點靦腆的笑容,輕聲說一句「早安,蘇小姐。」而她身上的味道,永遠是那股混雜的水蜜桃與咖啡香,只是清晨的咖啡味會更重一些,帶著整夜未散的油煙氣。

她開始注意到,林予安總是在晚上九點半之後,才會提著一個印有超商Logo的塑膠袋回來。有一次,蘇惟喬加班回來得晚,在樓下的全家門口正好撞見她。林予安站在便當櫃前,很認真地、反覆地比較著兩個貼著「即期品七折」黃色標籤的便當,最後拿起了那個看起來菜色比較少、但標價便宜十塊錢的。而她的晚餐,往往就是那個已經有些涼掉的微波便當,就著頂加房間裡那台嗡嗡作響的小冰箱裡的免費冰水,默默地吃完。

她還注意到,每個週日深夜,巷口那家自助洗衣店的燈總會亮到很晚。透過洗衣店那片總是霧濛濛的玻璃窗,她會看到林予安一個人坐在那排冰冷的塑膠椅上,面前放著一個裝滿衣服的紅白塑膠袋。她會一件一件地、很仔細地將洗好烘乾的衣服摺好。那些衣服大多是咖啡廳深色的制服和幾件款式簡單的舊T恤。有一次,風把洗衣店的門吹開,蘇惟喬清楚地看見,林予安那雙正在摺衣服的手,指節紅腫,手背上甚至有幾處細小的龜裂。那不是凍瘡,那是長期碰水、碰清潔劑,又沒有好好保養的手。在台北潮濕的冬天裡,那樣的傷口會反覆裂開,很痛。

這些細節,像一根根細小的針,一下一下地,輕輕地扎在蘇惟喬那顆習慣了用數據、報表和KPI來衡量世界的心上。

她是外商廣告公司的創意總監,年薪破百萬,信用卡刷下去可以買一個名牌包眼睛都不眨一下。她的世界是由信義區的辦公大樓、國外的差旅、米其林餐廳的訂位所構成的。而林予安的世界,是由時薪一百八十元的咖啡廳、時薪兩百元的酒吧、七折的即期便當和手上的凍瘡構成的。

她們住在同一棟公寓,門牌號碼只差一個樓層,卻像是活在兩個完全不同的台北。

那道由學歷、收入、原生家庭和社交圈所堆疊而成的無形高牆,在這些最日常、最瑣碎的細節裡,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橫亙在蘇惟喬的面前。讓她那份剛萌芽的、帶著一點心動與好奇的好感,蒙上了一層淡淡的、說不清是虧欠還是不安的陰影。

她想為她做點什麼。想用一種不那麼刻意的方式,去拉近那道牆的距離。

週三的下午,蘇惟喬提早結束了與客戶的會議。她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繞去了公司附近那家她常去的、位於仁愛圓環的高級生鮮超市。她買了一盒包裝精美的、日本進口的麝香葡萄,一盒切好的綜合刺身,還有兩份用木盒裝著的、據說是用屏東放牧雞蛋做的布丁。她提著那個印有超市Logo的紙袋,站在林予安的房門前,深吸了一口氣,才敲了敲門。

門很快就開了。林予安顯然剛洗完澡,頭髮還濕漉漉地滴著水,身上穿著那件鬆垮的白T恤,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她看到蘇惟喬手中的紙袋,愣住了。

「蘇小姐?妳怎麼……」

「剛好經過超市,買多了。」蘇惟喬將紙袋遞過去,語氣盡量表現得雲淡風輕,像是這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想說分妳一點,不然放我冰箱裡也是壞掉。」

這是一個拙劣的謊言。任誰都看得出來,那盒麝香葡萄的價格,就足夠林予安吃上一個禮拜的超商便當。

林予安沒有伸手去接。她的目光落在那個精美的紙袋上,又慢慢地移到蘇惟喬那張帶著關切的臉上。她的表情,從一開始的驚訝,逐漸變成了一種複雜的、混雜著自卑與倔強的僵硬。

「謝謝蘇小姐,不用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距離感,將手藏到了身後,「我吃過了。而且……我不太吃這些。」

蘇惟喬遞出去的手,就那樣尷尬地懸在半空中。

「予安,我沒有別的意思……」她有些慌亂地解釋,「只是想……」

「我知道。」林予安打斷了她,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穿著廉價藍白拖、腳趾因為不好意思而緊緊蜷起的腳,「但我真的不需要。蘇小姐,妳的好意我心領了。這些……妳還是留著自己吃吧。」

她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到近乎冷淡。但蘇惟喬卻在她那雙低垂的眼眸裡,看到了一絲一閃而過的、像是被刺痛了的難堪。

那一刻,蘇惟喬才明白,自己所謂的「好意」,對於林予安而言,可能是一種更殘忍的施捨。是在提醒她,她們之間那道牆有多高、有多厚。是將她那份小心翼翼維護的、僅存的自尊,毫不留情地攤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對不起。」蘇惟喬收回了手,聲音有些乾澀,「是我沒考慮周到。」

「沒事。」林予安抬起頭,對她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有點累,想先休息了。蘇小姐晚安。」

門被輕輕地,卻堅定地關上了。

蘇惟喬提著那袋昂貴的水果和點心,站在潮濕而陰暗的樓梯間裡,頂樓鐵皮的雨聲依舊在頭頂敲打。她第一次覺得,自己那身代表著中產菁英的套裝和那個名牌包,在這棟充滿霉味的老公寓裡,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如此笨拙。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公寓,將那袋食物隨手放在中島上。冰箱的嗡鳴聲在空曠的客廳裡顯得格外清晰。她打開冰箱,裡面整齊地碼放著氣泡水、進口優格和沙拉,跟樓上那個只有一罐過期醬瓜和幾瓶冰水的小冰箱,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她靠在冰冷的冰箱門上,閉上眼睛,腦海裡反覆浮現的,卻是林予安那雙紅腫的手,和她最後那個倔強而受傷的眼神。

她搞砸了。

就在蘇惟喬沉浸在那股濃濃的挫敗感中時,她放在中島上的手機,忽然震動了起來。不是許瓊如,也不是陳建廷。是一個陌生的、來自中部的號碼。

她皺著眉接了起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中年男人帶著濃重口音、毫不客氣的叫囂聲,背景還夾雜著麻將的碰撞聲。

「喂?是予安嗎?妳這個死囡仔,電話都不接是怎樣?林國榮啦!妳阿爸!這個月的生活費什麼時候要匯回來?妳弟的補習費又在催了,妳到底有沒有在聽……」

蘇惟喬的心,猛地一沉。

她還來不及掛斷,樓上便傳來了「砰」的一聲,像是什麼東西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緊接著,是林予安壓抑不住的、帶著哭腔的、近乎崩潰的爭吵聲,穿透了薄薄的天花板,清晰地傳了下來。

「我已經沒有錢了!我每個月都給你們錢,我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你為什麼每次都這樣……」

雨,似乎在這一刻,停了。但另一場更猛烈的、名為現實的暴風雨,才正要在這棟老公寓裡,傾盆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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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深夜咖啡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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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沒有錢了!我每個月都匯兩萬回去,我自己房租都快繳不出來了!你還要我怎樣!」

林予安的聲音是從天花板那頭砸下來的,尖銳、破碎,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後不管不顧的崩潰。蘇惟喬握著手機站在自家流理臺前,聽筒裡那個自稱林國榮的中年男人還在用濃重的台語腔中文叫囂,麻將碰撞的嘩啦聲和菸味彷彿能透過電波傳過來。

「妳是在哭三小?林予安我跟妳講,妳弟今年要考學測了,補習班老師說再不繳錢就不要來了,妳好意思在台北爽快活?妳阿母的腳又痛,醫生說要看……」

蘇惟喬沒有再聽下去。她輕輕地按掉了通話。不是掛斷,是按掉,像是怕太用力的喀嚓聲會驚動樓上那個正在哭喊的女孩。

樓上又傳來一聲悶響,像是塑膠椅被踢倒,接著是更壓抑的啜泣。蘇惟喬仰頭看著自家天花板上那片因為長期漏水而發黃的水漬,雨已經停了,鐵皮屋頂不再敲擊,但沉默比雨聲更讓人窒息。她想起冰箱裡那盒被退回的水蜜桃,想起林予安那雙龜裂、為了省錢而泡在洗碗精裡過久的手,想起她說「不用了,蘇小姐,謝謝妳」時那個倔強到近乎自殘的眼神。

她搞砸了。她把關心包裝成了施捨,把階級的鴻溝血淋淋地攤在了兩個人之間。她想衝上頂加,想敲門,想說對不起,想說那通電話我接到了,但我不是故意要偷聽的。可是腳步才剛移到玄關,她就停住了。

她有什麼資格?她是那個住在樓下、有著穩定薪水、能把進口優格當作日常的蘇總監。而林予安此刻需要的,絕對不是一個中產階級的同情。

那一整夜,公寓異常安靜。潮濕的霉味從樓梯間的縫隙滲進來,混著頂樓鐵皮被太陽曝曬一整天後殘留的熱氣。蘇惟喬失眠了。她躺在那張過於寬敞的雙人床上,聽著冰箱壓縮機規律的嗡鳴,聽著巷口那家二十四小時洗衣店烘衣機轉動的轟轟聲,腦海裡反覆播放的卻是林予安最後那句帶著哭腔的「我快活不下去了」。

清晨五點半,台北盆地的濕氣在窗戶上凝成細密的水珠。蘇惟喬頂著淡淡的黑眼圈起床,化妝時比平常多壓了一層遮瑕。她習慣性地煮了咖啡,義式咖啡機發出高壓萃取的嘶嘶聲,香氣濃郁卻讓她覺得空虛。她端著馬克杯走到後陽台,假裝晾衣服,眼睛卻不自覺地飄向頂加那扇用毛玻璃隔著的小窗。窗內沒有燈光,只有幾件洗得發白的制服掛在曬衣繩上,隨著晨風輕輕晃動。

林予安應該已經出門了。她總是七點就要到咖啡廳開店,準備當天的手沖豆和肉桂捲麵糰。

蘇惟喬忽然感到一陣說不出的失落。她把沒喝完的咖啡倒進水槽,換上熨燙平整的套裝,踩著高跟鞋走進又濕又悶的台北早晨。

上午十點,外商廣告公司位於信義區頂級商辦的會議室裡,冷氣強得讓人發寒。

這是年度最重要的保養品提案,客戶是國內知名的美妝集團,窗口就是那個以鐵血著稱的行銷副總許瓊如。蘇惟喬為了這個案子連續加班了兩個禮拜,精修了十二版的視覺,只為了傳達「三十五歲以上女性的從容自在」這個概念。

投影幕的光打在她臉上,她的聲音維持著一貫的平穩與專業。

「所以我們這次想談的,不是抗老,而是時間的禮物。當皺紋不再是需要被抹去的瑕疵……」

話還沒說完,許瓊如就抬手打斷了她。她今天穿著一身俐落的黑色套裝,短髮,眼神銳利得像刀。

「蘇總監,」許瓊如的語氣沒有任何溫度,「妳覺得妳這個故事,妳的TA會買單嗎?三十五歲的女人,誰有空去從容?她們要的是有效,要的是立刻看起來年輕五歲。妳這個太文藝了,不夠力,不夠直接。」

會議室裡一陣沉默。坐在許瓊如旁邊的男性產品經理輕笑了一聲,附和道:「許副總說得是啊,蘇總監,女人嘛,還是要現實一點。講什麼從容自在,不如直接給她們看使用前後對比照比較有感。」

那一瞬間,蘇惟喬感覺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丟在會議桌上。她看見自己團隊裡兩個年輕的男性企劃低下頭不敢看她,看見許瓊如眼底那種「我當年就是這樣被磨過來的,妳憑什麼想用溫柔的方式過關」的冷酷。

她想反駁,想說妳也是女性,為什麼要對另一個女性這麼殘忍?想說這個案子的TA根本不是那些被刻板印象綁架的男人想像出來的樣子。但她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維持著得體的微笑,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我回去再調整一版更直接的版本給您。」

理性,克制,近乎自虐的理性。這是她結婚五年、離婚兩年,在這個由男性主導、績效至上的職場裡學會的唯一生存法則。把委屈吞下去,把情緒包裝成專業。

散會後,她一個人躲進茶水間後方的殘障廁所,把水龍頭開到最大,聽著水聲,才允許自己的肩膀垮下來。鏡子裡的女人,眼角已經有了細紋,眼下有著遮瑕也蓋不住的疲憊。她三十八歲,國立大學畢業,外商總監,年薪破百萬,在台北市擁有一間背著房貸的老公寓。所有人都覺得她很厲害,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正被困在一個透明卻堅硬的玻璃天花板底下,動彈不得。

傍晚六點半,她沒有加班。她把電腦關機,對驚訝的助理說了一句「我先走了」,就拎著包逃離了那棟冷氣過強的大樓。

台北的傍晚悶熱得像蒸籠,午後雷陣雨正在醞釀,空氣中有一股雨來前的土味與躁動。她沒有搭捷運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轉進了另一條巷子。

那條巷子裡有一家獨立咖啡廳,叫做「隙光」。店面很小,木頭門框,門口擺著手寫的黑板,字跡有點潦草。她知道林予安在這裡打工,白天班。下午打烊後,她會再趕去東區的酒吧上夜班。

蘇惟喬站在對街的騎樓下,猶豫了很久。她覺得自己的行為很可笑,像個跟蹤狂。但雙腳卻不受控制地推開了那扇會發出鈴鐺聲的木門。

叮咚。

咖啡廳裡的冷氣混著濃郁的咖啡香撲面而來。店內沒什麼客人,只有靠窗的兩個大學生在用筆電。吧檯後,林予安穿著深綠色的圍裙,頭髮隨意地紮成丸子頭,露出光潔的後頸。她正低著頭,專注地在做手沖。

熱水壺的水流細而穩定地繞著圈,咖啡粉在濾杯中慢慢膨脹、呼吸,釋放出迷人的焦糖與堅果香氣。她的側臉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長長的睫毛垂著,嘴唇無意識地微微抿起。蘇惟喬站在門口,看得有些出神。這個在電話裡崩潰哭喊的女孩,此刻卻像變了一個人,安靜、專注,擁有一種與她年紀不符的沉穩。

「歡迎光臨……」林予安抬起頭,看到是蘇惟喬時,整個人明顯愣了一下,隨即有點慌亂地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蘇、蘇小姐?妳怎麼來了?」

她的聲音還有一點點沙啞,眼角似乎還有哭過的紅腫,但她努力地揚起了笑容。

「下班經過,口渴了。」蘇惟喬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她走到吧檯前的高腳椅坐下,「給我一杯手沖,妳推薦的就好。」

「好。」林予安點點頭,動作有些不自在地開始磨豆。磨豆機發出低沉而療癒的嗡嗡聲,咖啡豆的香氣瞬間充滿了整個空間。「那……試試看今天的衣索比亞日曬?有草莓跟花香,妳可能會喜歡。」

蘇惟喬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看著她因為長期碰水而依舊泛紅的指尖,看著她圍裙口袋裡露出一角的、摺疊整齊的帳單收據。階級的刺痛感又回來了,但這一次,她沒有移開視線。

咖啡端上來了。淺色的木紋杯子,拉花不算完美,但熱氣氤氳。蘇惟喬捧起杯子,輕啜一口。酸甜明亮,真的有草莓的味道。

「很好喝。」她由衷地說。

林予安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得到了什麼重要的肯定。「真的嗎?這個豆子我養了三天,今天風味剛好。」

兩人之間有一瞬間的安靜。店裡的背景音樂是低柔的爵士樂,傍晚的陽光斜斜地切進來,在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痕。

「昨晚……」蘇惟喬放下杯子,聲音放得很輕,很慢,「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聽到的。有一通電話打到我這裡來,我接起來,是妳爸爸……然後我就聽到妳在樓上……」

林予安的身體僵住了,臉上的笑容一點點褪去,轉為一種難堪的蒼白。她低下頭,用力地擦拭著吧檯,其實那裡已經很乾淨了。

「沒事啦,」她用一種故作輕鬆的語氣說,卻不敢看蘇惟喬的眼睛,「就是……我爸就那樣,每個月都要錢。我弟的補習費,我媽的藥錢,還有之前家裡欠的……反正就是這樣。讓妳見笑了。」

她的倔強讓蘇惟喬的心口一陣發酸。她伸出手,卻在半空中停住,最後只是輕輕地覆上了林予安放在吧檯上的手背。

女孩的手很冰,帶著一點咖啡漬的苦味。

「很辛苦吧。」蘇惟喬說。這三個字,她說得很慢,像是把自己也一起放了進去。

林予安的肩膀顫抖了一下,終於抬起頭。她的眼睛紅了。

就在這時,門口的鈴鐺又響了,最後一組客人離開了。林予安看了看牆上的時鐘,七點半,打烊時間到了。她走去把門口的木牌翻到「CLOSED」,將鐵門拉下一半,隔絕了外面逐漸變大的車聲與人群。

整家店只剩下她們兩個人。磨豆機的聲音停了,冰箱的嗡鳴變得清晰可聞。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遠處傳來捷運列車進站時模糊的廣播聲,是台北特有的、屬於夜晚的白噪音。

「這個給妳。」林予安從後場端出一個小盤子,上面是一個剛烤好的肉桂捲,還冒著熱氣,淋著雪白的糖霜。「今天賣剩最後一個,本來要當宵夜的,但是……想給妳吃吃看。我自己做的。」

肉桂與焦糖奶油的香氣甜膩而溫暖,瞬間驅散了蘇惟喬一整天積累的寒意。

「謝謝。」蘇惟喬拿起叉子,叉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外層酥脆,內裡柔軟,肉桂的辛香與黑糖的甜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好好吃。比外面賣的好吃一百倍。」

「哪有那麼誇張……」林予安被她逗笑了,拉開她對面的高腳椅坐下,雙手捧著自己那杯已經冷掉的黑咖啡。「蘇小姐妳今天……看起來很累。」

也許是空無一人的店太有安全感,也許是肉桂捲的甜讓人卸下心防,也許是那個來自捷運末班車的、提醒著孤獨的廣播聲太過溫柔。蘇惟喬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她把今天在會議室裡發生的一切,用一種近乎自嘲的、平淡的語氣說了出來。許瓊如的刁難,男同事的輕佻笑聲,她那個關於「從容自在」的、被全盤否定的提案。

「我有時候會懷疑,」她攪拌著杯裡剩下的咖啡,聲音裡有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我這麼努力,到底是為了什麼?好像不管怎麼做,都永遠不夠好,不夠直接,不夠有力。好像身為一個女人,想要溫柔一點,想要誠實一點,就是一種錯。」

這是她第一次,對一個比自己年輕十二歲、在社會階梯上相隔甚遠的女孩,展露出如此赤裸的委屈。沒有酒精,只有咖啡因和肉桂的香氣。

林予安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沒有給予那些空泛的安慰。等蘇惟喬說完,她才伸出手,這一次,是她主動地、輕輕地握住了蘇惟喬的手。

她的手掌雖然粗糙,卻很溫暖。

「蘇小姐,」她看著蘇惟喬的眼睛,一字一句,認真地說,「妳已經很厲害了。真的。」

「那個提案,我雖然聽不太懂,但我覺得很美。想要從容自在,有什麼不對?為什麼女人就一定要很有效率、很厲害才行?」

「妳不要聽他們的。妳已經很厲害了,是他們不懂。」

轟隆——

窗外,一聲悶雷滾過,醞釀了一整天的午後雷陣雨,終於傾盆而下。雨點猛烈地敲打在咖啡廳的帆布遮雨棚上,發出密集而急促的鼓點。

蘇惟喬的眼淚,毫無預警地掉了下來。一顆,兩顆,砸在溫熱的肉桂捲上。她沒有發出聲音,只是肩膀在微微地顫抖。多年來用理性與控制築起的高牆,在這樣一句簡單、笨拙卻真誠的話語面前,悄然融化了一個缺口。

林予安慌了,她手忙腳亂地抽了幾張衛生紙,笨拙地遞過去,卻不敢去擦她的臉。

「對、對不起,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蘇惟喬搖搖頭,接過衛生紙,擦掉眼淚,卻笑了。那個笑容在淚水的浸潤下,顯得格外脆弱,也格外真實。

「沒有,妳沒有說錯。」她反手握緊了林予安的手,指尖收緊,「謝謝妳,予安。」

這是她第一次,沒有叫她林小姐,而是叫她予安。

雨越下越大,徹底阻隔了外面的世界。空無一人的咖啡廳裡,只剩下暖黃的燈光、肉桂的餘香、兩杯見底的咖啡,以及兩隻緊緊交握的手。捷運末班車的廣播聲再次隱約傳來,提醒著時間的流逝,卻沒有人想要離開這座由雨水構築的、暫時的方舟。

林予安看著蘇惟喬帶淚的笑顏,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口蹦出來。她忽然覺得,為這個女人做再多個肉桂捲,沖再多杯咖啡,好像都甘願。

而蘇惟喬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清澈、即使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卻還想著要安慰別人的女孩,一個危險而溫柔的念頭,悄悄地在心底滋長。

她不想回那個只有她一個人的、冰冷的老公寓了。

「雨下這麼大,」林予安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氣,聲音輕得快要被雨聲蓋過,臉頰也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紅,「蘇小姐……妳今晚要不要……等雨小一點再走?我可以……再沖一杯別的給妳喝。」

蘇惟喬沒有回答。她只是沒有鬆開手,眼神在暖黃燈光下,第一次毫不掩飾地、長久地停留在林予安被熱氣蒸得微紅的唇上。

咖啡廳的鐵門半掩著,外面的雨,正下得肆無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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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第一次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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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廳的鐵門半掩著,外面的雨,正下得肆無忌憚。

雨點砸在騎樓的帆布棚上,是種近乎粗暴的聲響,噼啪作響,濺起的水氣混著柏油路被太陽曝曬一整天後蒸騰出來的熱氣,成為台北盆地梅雨與午後雷陣雨交替時最典型的、黏膩而潮濕的氣味。捷運末班車進站的廣播音樂從兩條街外的出口隱約飄來,又被雨聲迅速吞沒。

蘇惟喬沒有鬆開手。

她的指尖還停留在林予安的唇上那幾毫米的距離之外,卻已經能感覺到女孩呼出的、帶著肉桂與咖啡熱氣的呼吸。林予安的臉很紅,不是喝了那半杯紅酒的紅,是那種二十歲出頭的女孩在喜歡的人面前,因為一句過於直白的邀請而無所遁形的紅。她的眼睛因為緊張而微微顫動,睫毛上似乎還沾著吧檯蒸氣凝成的水珠,唇瓣被她自己無意識地抿得更濕潤。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林予安慌亂地補了一句,聲音抖得厲害,「我只是想說雨太大了,蘇小姐妳這樣回去會淋濕……頂加那邊屋頂會漏水,但是室內還算乾的,妳可以先……先躲一下。」

蘇惟喬看著她。這女孩連說謊都不會,明明只是想把她留下來,卻要繞一個這樣笨拙的藉口。

她三十五歲了,早已過了會因為一句邀請就心跳失速的年紀。這些年在外商廣告公司裡,她學會的是如何在會議上用最精準的數據把許瓊如那樣的客戶堵得無話可說,如何在前夫陳建廷冷暴力的沉默裡維持體面,如何在母親的電話裡用「我很好」三個字把所有的潰堤都壓回去。她以為自己早就學會了控制,學會了把所有的脆弱與渴望都鎖進大安區那間貸款買來的、永遠收拾得一塵不染的老公寓裡。

可是此刻,在這間只剩下兩杯空咖啡杯、滿室肉桂香與暖黃燈光的獨立咖啡廳裡,她發現自己控制不住了。

「予安。」她輕輕叫了一次。

只是兩個字,林予安的肩膀就明顯地縮了一下,像是被什麼燙到。

「妳剛剛叫我什麼?」

「予安。」蘇惟喬又叫了一次,這一次,她沒有再給自己猶豫的機會。她站起身,繞過那張她們坐在地板上分著喝酒的小木桌,走到林予安面前。兩人的距離近到能聞到彼此身上不同的味道——她身上是那款她用了五年的、木質調的中性香水,混著一點點紅酒的酸澀;林予安身上則是便利商店最便宜的那款小蒼蘭沐浴乳,混著一整天在咖啡機前沾染的、深入髮絲的咖啡油脂香,還有雨水打濕制服後淡淡的霉味。

那是一種極其不對等的香氣對比,卻莫名地讓蘇惟喬覺得安心。

她伸手,不是去牽手,而是用指腹,非常輕地,碰了碰林予安被熱氣蒸得發紅的唇角。那裡沾著一點點肉桂捲的碎屑。

林予安整個人僵住了,呼吸都停了。

「有東西。」蘇惟喬的聲音比雨聲還輕,卻像一把鈍刀,慢慢地劃開了兩人之間那層名為禮貌與分寸的薄膜。

她的指尖沒有離開,反而順著唇線,極其緩慢地摩挲了一下。林予安的唇很軟,因為緊張而微微張開,露出裡面一點點潔白的牙齒。沾著紅酒味的氣息,就這樣毫無防備地吐在她的指尖上。

時間在那一刻被拉長了。鐵皮屋頂的雨聲、冰箱壓縮機的嗡鳴、巷子裡機車呼嘯而過的水濺聲,全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蘇惟喬看見林予安的眼裡映著自己,眼裡有慌張、有自卑、有不敢置信,卻唯獨沒有拒絕。

那一點點沒有拒絕,就足以讓一個壓抑了太久的女人徹底失控。

蘇惟喬低頭吻了上去。

一開始只是試探性的,輕輕地貼住。那是一個帶著紅酒與肉桂餘味的吻,柔軟,潮濕,帶著一點點顫抖。蘇惟喬能嚐到林予安唇上殘留的糖霜甜味,也能感覺到女孩因為震驚而瞬間繃緊的身體。林予安沒有閉眼,她睜大著眼,長長的睫毛顫得像要飛走的蝶翼,雙手無措地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推開還是該抓住。

「蘇……蘇小姐……」她從唇縫間逸出一聲破碎的、氣音般的呼喚。

這一聲稱呼,像是一劑催化劑。蘇惟喬原本只想淺嚐即止的理智,在聽見那聲帶著哭腔的、敬而遠之的「蘇小姐」時,轟然斷裂。她憑什麼還是蘇小姐?在她已經為這個女孩心軟、心動、心疼到願意在深夜的咖啡廳裡袒露自己最難堪的職場傷口之後?

她扣住了林予安的後頸,手掌陷入那束為了工作而隨意紮起的、有些毛躁的馬尾裡,加深了這個吻。

這一次,不再是輕觸。她用舌尖頂開了林予安因為驚訝而微啟的齒關,將自己口中殘留的紅酒氣息,連同這些日子以來所有無法言說的寂寞、委屈與對溫暖的渴求,一併渡了過去。林予安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懸在半空的手終於胡亂地抓住了蘇惟喬襯衫的下襬,用力到指節都發白。

雨,在那一刻下得更大了。台北盆地今年最強的一波午後雷陣雨,毫無預警地轉為滂沱的夜雨,狂風捲著雨點橫向拍打在咖啡廳的玻璃門上,發出令人心驚的聲響。老舊的騎樓排水孔來不及宣洩,水已經漫過了人行道的邊緣。

「不行……這裡不行……」林予安在換氣的間隙,帶著哭腔小聲說,眼睛已經濕了,不知道是緊張還是別的什麼,「會有人……鐵門沒關……」

蘇惟喬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兩人的呼吸都亂得一塌糊塗。她的唇被吻得嫣紅,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明與灼熱。那是一種三十五歲女人才有的、帶著決絕意味的清醒。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跨過去之後就再也回不去了。

「回公寓。」她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回妳的房間,好不好?」

林予安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點得太用力,眼角有一滴淚被甩了出來。

她們甚至沒有撐傘。兩個人就這樣手牽著手,衝進了那場足以將整個城市淹沒的暴雨裡。從咖啡廳到她們那棟位於大安與萬華交界的老公寓,不過三百公尺的距離,兩人卻被淋得渾身濕透。蘇惟喬那件為了提案而穿的絲質襯衫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她常年靠皮拉提斯維持的、纖細卻有力量的身體線條;林予安那件咖啡廳的深綠色制服更是徹底濕透,廉價的布料變得半透明,貼在她年輕而單薄的背上。

公寓一樓那盞永遠接觸不良的日光燈在暴雨中滋滋作響,樓梯間瀰漫著一股更濃重的霉味。她們不敢搭電梯——這棟四十年的老公寓根本沒有電梯——只能踩著濕滑的磨石子樓梯,一路衝上頂樓。雨水從她們的髮梢、衣角一路滴落,在身後留下一條蜿蜒的水痕。

頂加的鐵皮屋頂被暴雨敲得震天價響,像是有千軍萬馬在頭頂奔騰。林予安用顫抖到幾乎拿不穩的手轉開喇叭鎖,推開那扇薄薄的木門。

房間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底。一張鋪著淺灰色床單的單人床、一個二手衣櫃、一張貼滿打工班表的書桌,就是全部。空氣裡有除濕機徒勞運轉的嗡鳴,卻怎麼也除不去那股深入牆壁的潮濕。窗外的雨透過鐵皮縫隙的漏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晃動的水紋。

門關上的瞬間,蘇惟喬就從身後抱住了她。

林予安的背緊緊貼著蘇惟喬的前胸,她能清楚地感覺到身後女人因為奔跑與激動而劇烈起伏的胸口,以及那隔著兩層濕透衣料依然灼熱的體溫。蘇惟喬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窩,溫熱的唇貼著她濕冷的頸側肌膚,一寸寸地吻上去,吻掉那些不斷從髮梢滴落的雨水。

「好冷……」林予安顫抖地說,不知是真的冷,還是因為緊張。

「我知道。」蘇惟喬的聲音貼著她的耳朵,手已經從後方繞到前方,解開了她制服最上面的那顆釦子。她的手指很冰,卻因為常年敲鍵盤而指腹帶著薄繭,劃過林予安頸間細嫩的皮膚時,帶起一陣戰慄。

一顆,兩顆。深綠色的制服被一寸寸剝開,露出裡面那件已經洗到發白的、印著小雛菊的白色內衣。林予安的皮膚在頂加那盞昏黃的小燈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白皙,與她平時在外奔波曬出的小麥色手臂形成對比。那是長期待在室內、缺乏日曬的、屬於底層青年的蒼白。她下意識地想用手去遮,卻被蘇惟喬握住了手腕。

「別遮。」蘇惟喬轉過她的身體,讓她面對自己。兩人的髮絲都還在滴水,水珠順著蘇惟喬精緻的鎖骨滑進她敞開的襯衫領口。她的眼神不再是那個在職場上冷靜自持的蘇總監,而是一個被慾望與孤獨徹底點燃的女人,專注、飢渴,又帶著一點點近乎溫柔的殘忍。「讓我看看妳。」

林予安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自卑,她一直都知道自己與眼前這個女人的差距。蘇惟喬的指甲是定期去做光療的豆沙色,她的指甲卻因為長期碰洗碗精與咖啡漬而泛黃分岔;蘇惟喬的內衣是百貨公司專櫃的無痕蕾絲,她的卻是夜市買來的、肩帶已經鬆掉的棉質內衣。可是此刻,蘇惟喬看著她的眼神,卻像是在看什麼稀世珍寶。

那眼神給了她勇氣。

她踮起腳,主動吻了上去。這一次,是她主動將舌尖探入蘇惟喬的口中,笨拙卻用力地糾纏,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玉石俱焚的意味。她嚐到了蘇惟喬口中更高級的薄荷牙膏味,混著雨水的潮氣。

這個主動的吻徹底摧毀了蘇惟喬最後一絲猶豫。她將林予安推倒在那張狹小的單人床上。床架因為突如其來的重量而發出不堪負荷的吱呀聲。兩具濕透的身體交疊在一起,濕衣服緊貼著彼此,冰冷與火熱在肌膚之間激烈地交戰。

蘇惟喬撐在林予安上方,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女孩的頭髮散在那張洗得發舊的枕頭上,臉頰酡紅,胸口劇烈起伏,那件小雛菊內衣因為掙扎而歪向一邊,露出大半柔軟的弧度。她的眼神迷濛,唇瓣被吻得又紅又腫,卻還倔強地望著她。

「怕嗎?」蘇惟喬輕聲問,指尖已經勾住了那件內衣的肩帶。

林予安搖頭,聲音細如蚊蚋,「不怕……是妳的話,就不怕。」

肩帶被輕輕褪下,柔軟的胸口就這樣毫無保留地袒露在潮濕的空氣裡。或許是因為冷,或許是因為緊張,林予安胸前的蓓蕾已經挺立起來,呈現出淡淡的粉色。蘇惟喬的眼神暗了下去,她俯下身,用唇含住了其中一邊。

「啊……」林予安沒能忍住,逸出一聲又甜又羞的驚喘,身體像是被電流竄過般弓了起來,雙手死死揪住了身下的床單。

蘇惟喬的吻技是成熟的、帶著技巧性的。她不像林予安那樣只會橫衝直撞,她懂得如何用舌尖輕輕繞著那敏感的頂端打轉,如何用牙齒極輕地齧咬,如何在聽見女孩壓抑的喘息變得急促時,再用整個手掌覆上去,溫柔而有力地揉捻。那是屬於成年女性的、對身體瞭若指掌的從容。

她的另一隻手也沒有閒著,順著林予安平坦的小腹一路下滑,探進了那件同樣濕透的、咖啡廳制服的長褲裡。隔著一層薄薄的、早已濕透的棉質底褲,她能清楚地感覺到女孩腿間驚人的熱度與濕潤。

「已經這麼濕了?」她故意在林予安耳邊低語,聲音帶著惡作劇般的沙啞,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她敏感的耳廓上。

林予安羞得快要哭出來,雙腿下意識地想併攏,卻被蘇惟喬的膝蓋強行頂開。「不要……不要說……」

「為什麼不說?」蘇惟喬的手指隔著那層布料,輕輕地按壓、畫圈,感受著那處柔軟的凹陷因為她的碰觸而一下下地收縮、顫抖,「妳這裡,都在邀請我了。」

那直白的話語與下身傳來的、陌生的酥麻快感,讓從未被如此溫柔對待過的林予安徹底崩潰。她的前任周以珊只懂得索取,從未給過她這樣細膩的前戲。她只能無助地搖著頭,發出破碎的、帶著哭腔的嗚咽,腰部卻不受控制地、誠實地向上挺起,去追逐那隻作亂的手。

蘇惟喬看著她這副又想逃又想迎合的模樣,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憐愛與佔有慾的情緒。她撥開那層最後的阻礙,手指直接探入了那片早已泥濘不堪的柔軟之中。

那裡又熱又緊,濕得一塌糊塗。

「嗯……」林予安猛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將一聲尖叫吞了回去。蘇惟喬的手指修長,指腹的薄繭在最敏感的內壁上摩擦時,帶來一種又癢又麻、直衝腦門的快感。她能感覺到那根手指先是試探性地在入口處輕輕淺刺,隨後在她適應之後,便整根沒入,開始不疾不徐地、深深淺淺地抽送起來。

頂加的鐵皮屋頂,暴雨敲擊的聲音震耳欲聾,完美地掩蓋了房間內所有羞人的聲響。林予安再也不需要壓抑自己。她放任自己的喘息與呻吟在雨聲的掩護下,肆無忌憚地溢出來。

「蘇……惟喬……」她第一次喊了她的全名,帶著哭腔。

這個稱呼讓蘇惟喬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變得更加兇狠。她俯下身,再次吻住林予安不斷發出甜膩聲音的唇,將她的呻吟全部吞進自己口中。身下的手指則找到了那處最敏感的、在褶皺中悄然挺立的小核,用指腹快速而精準地揉捻、按壓。

雙重的刺激讓林予安的身體瞬間繃緊到極致。她的腳趾用力蜷起,腰部高高拱起,像一張被拉滿的弓,隨後在一陣劇烈的、無法控制的顫抖中,達到了頂峰。一股熱流不受控制地湧出,沾濕了蘇惟喬的手指與身下的床單。

高潮後的房間,只剩下兩人粗重的喘息,以及窗外依舊沒有停歇的暴雨聲。

蘇惟喬沒有立刻抽離。她維持著將林予安擁在懷裡的姿勢,讓女孩潮紅的臉頰貼著自己同樣汗濕的胸口,感受著她在自己懷裡一下下抽搐的餘韻。她的手指還停留在那處溫暖濕潤的地方,極其溫柔地、安撫性地輕撫著,幫她平復那過於激烈的痙攣。

林予安的眼角還掛著淚,睫毛濕成一簇一簇的,分不清是汗水、雨水還是淚水。她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停泊的港灣,用盡全身力氣蜷縮進蘇惟喬的懷裡,雙手緊緊環住她纖細的腰。肌膚相貼的地方,汗水與體液混在一起,黏膩卻溫暖。空氣裡瀰漫開一種濃郁的、混雜著沐浴乳、咖啡、汗水與情慾過後的、潮濕的麝香味。

那是一種以寂寞為名的慰藉所能達到的、最極致的溫暖。

然而,當激情的潮水慢慢退去,理智便隨著雨聲一點點回潮。

蘇惟喬看著懷中這個因為疲憊與滿足而已經半睡半醒的女孩,看著這間狹小簡陋、連一張像樣的化妝台都沒有的頂加雅房,看著自己那件被隨意丟在地板上、沾滿雨水與皺褶的、價值上萬元的絲質襯衫。

一股遲來的、巨大的罪惡感與茫然,悄然攫住了她。

她三十五歲,有過一段失敗的婚姻,有房貸,有一個隨時可能因為緋聞而毀掉她職業生涯的保守職場。她給不起任何承諾。而懷裡的女孩才二十三歲,人生才剛開始,卻背負著原生家庭的債務,對愛情有著近乎偏執的渴望與佔有慾。她們之間橫亙著的,不僅僅是十二歲的年齡差,更是兩道幾乎無法跨越的階級鴻溝。

她剛才……到底做了什麼?是慰藉,還是利用?是救贖,還是將這個女孩拖進更深的泥沼?

林予安似乎在睡夢中感覺到了她身體的僵硬,不安地蹭了蹭她的頸窩,含糊地呢喃了一聲:「……不要走……」

蘇惟喬的心像是被什麼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疼。她下意識地收緊了手臂,將女孩抱得更緊,彷彿這樣就能驅散那份不安。可是她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窗外。

雨,不知何時已經小了。

遠處,台北的夜空因為暴雨的洗刷而變得異常乾淨,甚至能看見幾顆稀疏的星。頂加鐵皮屋頂的敲擊聲,從密集的鼓點變成了稀疏的滴答聲。一絲天光,正從厚重的雲層縫隙中,悄悄地滲出來。

天,快要亮了。

而天亮之後,她們該如何面對彼此?如何面對這場在暴雨中、以寂寞為藉口而發生的、第一次越線?

蘇惟喬輕輕抽回了自己還有些濕潤的手指,林予安在睡夢中發出一聲不滿的嚶嚀。她看著自己指尖上殘留的、屬於另一個女人的透明水光,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曖昧而罪惡的光。

沉默,在高潮後的餘溫中,悄然滋長,混雜著眷戀,混雜著罪惡,也混雜著對黎明到來時,那份必然的懊悔與逃離的、無法言說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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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清晨的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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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是殘忍的。

尤其是在台北盆地梅雨過後的清晨。

昨夜那場足以將整座城市淹沒的滂沱大雨,像是一場漫長的、集體的夢魘,在凌晨四點左右悄然停歇。沒有預告,沒有餘韻,就那樣乾脆地收住了。頂樓加蓋鐵皮屋頂上的敲擊聲,從急促如鼓點的嘩嘩聲,逐漸轉為零星的滴答,最後歸於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久違的、過於清澈的晨光。

陽光透過那扇沒有窗簾、只貼了一層隔熱紙的鋁窗,毫不留情地切了進來。光柱裡,無數細小的塵埃在翻飛,像是被驚擾的蟲群。這間位於頂加的雅房不到六坪,所有的貧瘠與凌亂在這樣的光線下無所遁形——剝落的壁癌、牆角淡淡的霉味、那張從大學時期就跟著林予安、床腳已經歪斜的雙人床、散落在地板上為了省電費而沒有收好的外套與帆布袋,以及,床鋪中央那兩具糾纏了一整夜,此刻卻僵硬地分開的身體。

蘇惟喬是先醒來的那一個。

她其實根本沒有真正睡著。林予安在她懷裡睡得很沉,發出細微而均勻的鼻息,臉頰泛著高潮過後未退的潮紅,一隻手還無意識地抓著她睡衣的下襬。那聲含糊的「不要走」之後,女孩似乎做了一個安穩的夢,眉頭終於舒展開來。但蘇惟喬卻睜著眼,看著天花板那盞昏黃的圓形吸頂燈,看著它在雨停之後顯得無比可笑的微弱,看了整整兩個小時。

身體是痠軟的,卻不是因為疲憊。腰側殘留著被緊緊抱住時的指痕,大腿內側有些黏膩,兩腿之間有種被過度使用後的、隱隱的腫脹與酸疼。空氣裡混雜著太多不屬於她日常生活的氣味:廉價沐浴乳的甜膩柑橘香、林予安打工的咖啡廳帶回來的咖啡豆油脂味、菸草與汗水混合後的麝香,還有,她自己的,那瓶要價近萬的Jo Malone英國梨與小蒼蘭,此刻卻被這些氣味攪得渾濁不堪。

更深刻的是指尖的記憶。

她輕輕動了動右手。那幾根手指在昨夜曾探入過女孩最柔軟、最濕熱的深處,指腹還清晰地記得那種緊緻、顫抖、與潰堤時的痙攣感。林予安是生澀的,甚至因為緊張而一度夾緊了她,讓她必須用另一隻手摀住女孩差點溢出哭喊的嘴,低聲在她耳邊哄著:「噓,別出聲,會被聽見……」那種壓抑的、帶著哭腔的喘息,比任何大聲的叫喊都更讓人失控。

而她,竟然就那樣失控了。

三十五歲的蘇惟喬,國立台灣大學商學院畢業,外商廣告公司裡那個以冷靜、精準、永遠挑不出錯的提案著稱的總監蘇惟喬,竟然在一個小自己十二歲、連勞健保都沒有的打工女孩的床上,像個飢渴的初學者一樣,一次又一次地將對方送上高峰,也將自己拖入泥沼。

罪惡感像這清晨的光一樣,尖銳地刺進來。

她想起了陳建廷。不是想念,而是想起那份離婚協議書上,她為了盡快脫身而放棄的那一半房產。想起了許瓊如昨天在會議室裡那句毫不留情的:「蘇惟喬,妳的提案很安全,安全到讓人想睡覺。妳是不是結婚結到連企圖心都沒有了?」想起了房貸的帳單、母親每週一次的電話關切、還有那些她必須維持體面的、屬於大安區菁英女性的社交圈。

而這一切,與眼前這個只穿著一件洗到領口鬆掉的白色棉T、露出鎖骨上她昨晚吮出的紅痕的女孩,是兩個全然無法相容的世界。

間橫亙著的,不僅僅是十二歲的年齡差,更是兩道幾乎無法跨越的階級鴻溝。而她昨晚的行為,無異於是趁著暴雨作亂,趁著酒精壯膽,對這道鴻溝進行了一次最自私的褻瀆。是慰藉,還是利用?是救贖,還是將這個女孩拖進更深的泥沼?

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蘇惟喬極輕、極慢地將林予安抓著她衣角的手指一根根撥開。女孩在睡夢中不滿地皺眉,發出一聲軟綿的嚶嚀,無意識地想追尋熱源。這個細微的動作讓蘇惟喬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緊,酸疼得讓她幾乎無法呼吸,但她還是硬下心腸,抽身離開了那張過於狹小、卻過於溫熱的床。

地板是冰涼的。她的套裝外套和窄裙昨夜被隨手丟在那張唯一的塑膠椅上,已經起了皺。絲襪在拉扯中勾破了一個小洞,內衣的扣子也掉了一顆。她沒有開燈,就在這刺眼的晨光中,背對著床,一件件將那些象徵著她身份與武裝的布料穿回身上。每穿上一件,她臉上的潮紅就褪去一分,眼神就更冷一分。當她扣上襯衫最頂端那顆釦子,將那枚被林予安吻得有些紅腫的鎖骨重新藏起來時,她已經變回了那個在捷運忠孝復興站出來、踩著七公分高跟鞋快步行走的蘇總監。

她甚至不敢回頭看。

「林予安。」她的聲音因為一夜未眠而有些沙啞,卻刻意讓它聽起來平靜、甚至帶著一點疏離的涼意。

床上的女孩動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剛睡醒的視線是朦朧的,帶著初醒的懵懂與依戀。她看到站在床邊、已經衣著完整的蘇惟喬,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臉頰倏地紅透,連耳根都燒了起來。她下意識地拉起薄薄的被子遮住自己赤裸的胸口,聲音細若蚊蚋:「……惟喬姐……早……」

那句「惟喬姐」叫得又軟又甜,是昨夜在她身下被她逼著、一遍遍帶著哭腔喊出來的稱呼。此刻在清晨聽來,卻像是一根針。

蘇惟喬不敢看她的眼睛。她將視線別向窗外那片被雨水洗得發亮的天空,語速很快,像是在處理一場突發的公關危機,急於用最標準的SOP結案。

「昨晚……不好意思。」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板得像是在念一份聲明稿,「我們都喝多了。我最近壓力有點大,有點失控,妳不要放在心上。」

喝多了。

不要放在心上。

這八個字,像是一盆摻著冰塊的水,當頭澆在了林予安的身上。

女孩臉上的紅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她抱著被子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原本還帶著睡意的、潮濕而明亮的眼眸,一點點黯淡下去,像是被風吹熄的燭火。

「……喔。」過了好幾秒,她才擠出一個單音節。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知道。」

她當然知道。她怎麼會不知道。

像蘇惟喬這樣的人,怎麼可能真的會想要她。一個私立科大都沒唸完、每天為了幾百塊時薪在咖啡機與酒吧吧台之間奔波、還要把大部分薪水匯回家裡去填那個無底洞的林予安。她住在頂加雅房,用最便宜的沐浴乳,吃便利商店的即期便當,雙手因為長期碰水而龜裂粗糙。而蘇惟喬呢?她用的是什麼香水、穿的是什麼套裝、喝的是什麼紅酒,林予安光是聞味道就知道自己這輩子都買不起。

昨晚的一切,不過是菁英女性的逢場作戲,是寂寞太久之後,一次心血來潮的、尋找慰藉的發洩。而她,竟然還天真地以為那個溫柔的親吻、那句低啞的「可以嗎」、還有事後那個緊緊的擁抱,是代表著什麼特殊的意義。

可笑。真的太可笑了。

林予安低下頭,將臉埋進帶著兩個人汗味與體液氣味的被子裡,不想讓對方看見自己瞬間紅了的眼眶。

蘇惟喬看見她這個動作,胸口像是被什麼堵住,悶得發疼。她想走過去,想說點什麼,想解釋那句「喝多了」只是她慌亂之下的藉口,是她害怕自己會真的沉溺、害怕自己三十五歲一團亂的人生會拖垮這個才二十三歲的女孩的懦弱表現。可是她的腳卻像是被釘在了原地。理智告訴她,現在轉身離開,用最快的速度將這場意外定義為錯誤,才是對彼此都好的、成年人的做法。

「我先下去了。」最終,她只留下這句話,便像是落荒而逃一般,抓起自己的手提包,快步走出了那間瀰漫著情慾餘溫的頂加房間,輕輕帶上了那扇薄薄的木門。

門關上的瞬間,樓梯間常年不散的霉味立刻湧了進來,取代了房間內的曖昧香氣。

蘇惟喬靠在門外的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彷彿剛剛經歷了一場溺水。高跟鞋的跟敲在水泥地上,發出急促而慌亂的嗒嗒聲,一路向下,逃回了屬於她的、三樓那個乾淨、整潔、卻也冰冷空洞的套房。

而門內,林予安終於忍不住,將臉深深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還殘留著蘇惟喬髮絲間那股高級的、乾淨的香水味。與她自己廉價的柑橘味截然不同,那是一種屬於另一個階級的、成熟女人的味道。昨晚,她曾沉醉地埋在對方的頸窩裡反覆嗅聞,覺得那是全世界最好聞的味道。可現在,這味道卻成了一種最殘忍的提醒,提醒著她們之間的差距,提醒著她不過是一個被順手拿來使用的、廉價的替代品。

她沒有哭出聲音。只是肩膀細微地顫抖著,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任何一點聲響。凌亂的床單上,還留有昨夜她們糾纏的痕跡——一小塊已經乾掉的、屬於她的透明水漬,還有幾根散落的、屬於蘇惟喬的長髮。在清晨殘忍的陽光下,這一切都顯得如此淫靡,又如此可悲。

接下來的數日,整棟公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比梅雨更潮濕的沉默。

她們開始刻意地迴避彼此。明明住在同一棟樓裡,明明每天都會在那條狹窄、永遠帶著霉味的樓梯間相遇,卻硬生生地將自己活成了陌生人。

早上七點半,蘇惟喬會準時出門,穿著一絲不苟的套裝,化著精緻的妝容,踩著高跟鞋下樓。她會聽見頂加的門在她經過時,輕輕地關上——那是林予安聽見她的腳步聲,刻意等她先走。有時她們會在樓梯轉角不期而遇,眼神會在半空中撞上,隨即又像觸電般飛快地彈開。蘇惟喬會點頭,擠出一個禮貌而疏離的微笑,說一聲「早」,林予安則會低下頭,含糊地應一聲,側身讓她先過,始終不敢抬眼看她。

傍晚,蘇惟喬加班到深夜才回來,刻意避開了林予安在咖啡廳打工下班的時間。而當她深夜站在陽台抽菸時,會看見頂加的燈還亮著,窗戶的剪影映出女孩一個人坐在書桌前、不知在做什麼的孤單身影。有好幾次,她都想走上去,敲開那扇門,說一句對不起,或者,什麼都不說,只是抱抱她。可一想到那句被自己說出口的「不要放在心上」,她就失去了所有勇氣。

公寓的白噪音,只剩下冰箱日夜不停的、單調的嗡鳴。

曾經在暴雨夜裡,那些曖昧的試探、低啞的喘息、肌膚相親時的細密汗珠與顫抖,都彷彿是一場從未發生過的、過於逼真的夢。夢醒之後,只留下更深的空虛,與一種比孤獨更難熬的、近在咫尺卻遠在天涯的折磨。

蘇惟喬發現,自己竟然開始懷念那股廉價的柑橘沐浴乳的味道。懷念那個在深夜咖啡廳裡,對她說「妳已經很厲害了」的、帶著一點倔強卻又無比真誠的眼神。

而林予安,則在每一個蘇惟喬經過後的樓梯間,偷偷地、深深地吸一口氣,捕捉那殘留在空氣中、極淡的英國梨與小蒼蘭的香氣,然後在下一個瞬間,因為這份自卑而生的眷戀,更加厭惡自己。

這樣的拉扯,持續了整整五天。直到第六天的傍晚,一場突如其來的、全棟停電,打破了這份刻意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時,蘇惟喬剛加班回來,整棟公寓因為台電的線路維修而陷入一片漆黑。樓梯間的感應燈不會亮了,伸手不見五指。她摸出手機,卻發現手機在下午的會議中就已經沒電。而就在她站在二、三樓之間的轉角,因為這片突如其來的黑暗而感到一絲久違的、近似於恐懼的無助時,樓上傳來了細微的、帶著一點慌亂的腳步聲。

是林予安。

女孩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一點試探,一點顫抖,還有一點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哭過之後的鼻音:

「……蘇小姐?是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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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若即若離的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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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像一塊吸飽了台北盆地濕氣的黑布,毫無預警地罩了下來。

蘇惟喬站在二樓與三樓之間的轉角,扶著那面永遠帶著一點霉斑與鐵鏽味的扶手,整個人僵在原地。

這棟位於大安與萬華交界、屋齡四十年的老公寓,平常再怎麼老舊,至少感應燈還會在有人經過時亮起昏黃的光。可現在,全棟停電了。下午管委會群組裡蔡美霞才傳過訊息,說是台電要進行線路維修,預計傍晚六點到八點會停電,她當時還在公司為了許瓊如那句「妳的提案只有美,沒有效」而反覆修改企劃,根本沒放在心上。

她的手機在下午三點的連續會議後就已經沒電,行動電源又忘在辦公室的抽屜裡。捷運末班車的廣播聲還在腦海裡迴盪,巷口超商的微波爐叮咚聲、全家便利商店門口的咖啡機蒸氣聲,在停電的此刻全都消失了,只剩下頂樓加蓋鐵皮屋頂上殘留的雨滴,偶爾滴落在遮雨棚上,發出孤單的滴答聲。

一種久違的、近似於恐懼的無助感,沿著她的脊椎慢慢爬了上來。三十五歲,在外商廣告公司當總監,扛著房貸、扛著離不開卻也回不去的婚姻頭銜,扛著所有「都會菁英女性」該有的體面,可是在這片絕對的黑暗裡,她發現自己竟然連回家的路都找不到。她穿著一身為了提案而刻意挑選的俐落套裝,腳上是會在雨天打滑的低跟包鞋,手裡提著還沒吃完的御飯糰,卻像個迷路的孩子。

就在這時,樓上傳來了細微的、帶著一點慌亂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輕,卻因為緊張而顯得凌亂,一下一下踩在水泥階梯上,還伴隨著塑膠拖鞋摩擦地面的聲響。

「……蘇小姐?是妳嗎?」

女孩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一點試探,一點顫抖,還有一點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哭過之後的濃重鼻音。

是林予安。

蘇惟喬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那五天來刻意迴避、刻意冷淡、刻意在樓梯間裝作陌生人的所有偽裝,在這片誰也看不見誰的黑暗裡,忽然顯得可笑又多餘。

「是我。」她的聲音比自己想像中還要沙啞,「予安?」

她第一次在清醒的狀態下,沒有加上任何稱謂,只是叫了她的名字。

黑暗中傳來一聲短促的吸氣聲,像是沒料到她會這樣回應。接著,腳步聲更急促地往下走了幾階,卻又在距離她兩階的地方停住了。蘇惟喬可以感覺到女孩就在那裡,聞到那股已經好幾天沒有靠近過的、廉價卻乾淨的柑橘沐浴乳的味道,混雜著一點淡淡的咖啡香。那是林予安在咖啡廳打工後,怎麼洗都洗不掉的味道。

「妳、妳怎麼站在這裡不動?」林予安的聲音很小,卻在努力維持著倔強的平穩,「停電了,感應燈不會亮。我手機也沒電了,本來想下樓去超商買蠟燭……可是好黑,我有點怕……」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含在嘴裡說出來的,帶著一點難堪的哽咽。蘇惟喬這才想起來,頂加的鐵皮屋頂一到晚上,風吹起來就會發出細微的嘎吱聲,加上這棟老公寓隔音極差,停電的夜晚對一個獨自住在頂加、沒有家人可以依靠的二十三歲女孩來說,確實是會害怕的。

蘇惟喬摸索著自己的提包,幸好,她為了應付客戶提案,包包裡永遠會放著一小包應急的東西。她摸到了一支細細的、是之前在某間選品店買來想送客戶卻一直沒送出去的蜂蠟蠟燭,還有一個同款的復古火柴盒。

「我這裡有蠟燭。」她輕聲說,摸索著劃開火柴。

嗤的一聲,微小的火光在絕對的黑暗中爆開。那一點點橘黃色的光,瞬間照亮了兩張近在咫尺的臉。

林予安蹲在比她高兩階的位置,穿著一件過大的白色T恤和短褲,頭髮隨意地紮成丸子頭,臉上有著明顯的、剛哭過的紅腫,眼下的黑眼圈在燭光下更顯得深邃。她手裡緊緊抓著一支已經沒電、螢幕全黑的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而蘇惟喬仰頭看著她,套裝的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襯衫的領口因為一天的悶熱而微微敞開,露出精緻的鎖骨。她的妝容在加班後已經有些暈開,眼神卻在燭光的搖曳中,第一次褪去了那層菁英主管的冷漠武裝,露出了底下疲憊而柔軟的真實。

兩個人都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對視而愣住了。

這五天來,她們在明亮的樓梯間、在巷口的超商、在捷運站的出口,假裝看不見彼此。可在這片黑暗中,藉著一簇小小的燭火,她們反而無處可躲,被迫誠實地面對對方,也面對自己。

「給妳。」蘇惟喬將蠟燭遞過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林予安冰冷的手指。

女孩的手冰得嚇人,像是剛從雨水裡撈起來一樣。林予安像是被燙到般瑟縮了一下,卻沒有鬆手,反而更緊地握住了那支蠟燭,也握住了蘇惟喬的手指。

「蘇惟喬。」林予安忽然開口,聲音抖得厲害,眼淚毫無預警地就掉了下來,在燭光下閃著光,「妳是不是很後悔?」

這句話像是一把悶了五天的刀,終於捅了出來。

「那天晚上……是妳喝多了,對不對?妳後來那樣說,說只是喝多了,是不是就是後悔了?覺得跟我這種……私立科大沒畢業、在咖啡廳打工、還住在頂加雅房、連勞健保都沒有的人上床,很髒?很掉價?」

她的話語又急又快,像是要把這幾天在狹小床鋪上反覆咀嚼的自卑與難堪,一次性地吐出來。每一句話都帶著刺,刺向蘇惟喬,也更深地刺向她自己。「我知道啊,我什麼都沒有,學歷沒有,錢也沒有,連我爸都只會跟我要錢。我本來就不該妄想……妄想妳會真的記得我,記得那個晚上妳說我很厲害……」

蘇惟喬的心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緊了。她看著眼前這個逞強到讓人心疼的女孩,看著她一邊掉淚一邊還要抬高下巴、不讓自己看起來太可憐的模樣,那些用理性與控制堆砌起來的高牆,在燭光與淚水的雙重照射下,轟然倒塌。

「不是的。」蘇惟喬的聲音也哽住了,她反手握住了林予安那只冰冷的手,用自己的掌心去溫暖她,「不是後悔跟妳……是害怕。」

她深吸了一口氣,潮濕的空氣裡滿是蜂蠟燃燒時的淡淡蜂蜜香氣,還有兩人身上交織的氣味。她第一次,願意在清醒的時候,將自己最不堪、最混亂的那一面,攤開來給另一個人看。

「我害怕的是我自己,予安。」燭光在她的瞳孔裡跳動,映出她三十五年來從未對人展露過的脆弱,「我今年三十五歲,有一段失敗到讓我不敢再相信婚姻的關係,有一份隨時可能被更年輕的人取代的工作,有一間每個月都要繳房貸的房子,還有一個永遠覺得我不夠好的主管。我的人生已經夠混亂了,混亂到我連自己明天會不會被裁員、會不會被我那個名義上的丈夫陳建廷繼續拿來當成體面的裝飾品都不知道。」

她的手指輕輕收緊,將林予安的手完全包覆在自己的手心裡。「我害怕的不是妳不好,是我太糟了。我怕我會拖垮妳。我已經習慣用工作、用酒精來麻痺自己,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去愛一個人,更不知道該怎麼被愛。那天晚上,我說喝多了,是因為我懦弱,我不敢承認我在清醒的時候也想要妳,也渴望妳給我的那個擁抱。我把一切都推給酒精,這樣隔天醒來,我就可以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假裝我還是那個冷靜自持的蘇總監。」

這是蘇惟喬第一次,說了這麼長、這麼赤裸的話。她的聲音在黑暗的樓梯間裡輕輕迴盪,每一個字都帶著顫抖,卻無比清晰。

林予安的眼淚掉得更兇了,卻不再是因為自卑,而是因為一種被理解、被看見的酸楚。她一直以為蘇惟喬的冷淡是嫌棄,卻沒想到,那冷淡的背後,藏著比她更深的恐懼與自我厭惡。

「可是……可是我不怕妳混亂啊。」林予安哽咽著,用另一隻手胡亂地擦著眼淚,結果把臉頰弄得更花,「我本來就住在最亂的地方了,我有什麼好怕的?我怕的是妳又跟上次一樣,轉身就走,然後假裝不認識我……那比要我去酒吧代班到天亮還要難受……」

聽到「酒吧代班」幾個字,蘇惟喬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她沒有立刻追問,只是將那支快要燃盡的蠟燭,小心翼翼地放在階梯的轉角平台上,然後,張開了雙臂。

「對不起。」她輕聲說,聲音在燭光中溫柔得像是要化開,「對不起,那天早上那樣對妳。那不是妳的錯,是我太害怕了。」

沒有酒精,沒有暴雨作為藉口,沒有鐵皮屋頂的雨聲可以掩蓋喘息。這一次,是在清醒的、安靜的、只有一豆燭光的黑暗裡,蘇惟喬主動地、清醒地,給了林予安一個擁抱。

林予安幾乎是立刻就撲了進來。

她將臉深深地埋進蘇惟喬帶著英國梨與小蒼蘭香氣的頸窩裡,雙手緊緊環住她纖細卻有力的腰。蘇惟喬身上的套裝布料有點涼,卻因為體溫而慢慢變得溫暖。這個擁抱沒有情慾,只有滿滿的、失而復得的依賴與安撫。蘇惟喬也緊緊回抱著她,一手輕輕撫摸著她腦後柔軟的髮絲,一手在她因為長期打工而有些單薄的背上,來回輕拍。

她們就這樣在黑暗的樓梯間裡,藉著一支小小的蠟燭,擁抱了很久。久到燭淚慢慢堆積,久到樓上傳來其他住戶因為停電而發出的抱怨聲,久到彼此的體溫已經透過薄薄的衣料,完全交融在一起。

「予安,」蘇惟喬的下巴抵在女孩的髮頂,聲音輕得像耳語,「我們約定一件事好不好?」

「嗯?」林予安悶在她懷裡,不肯抬頭。

「以後,不要再用喝多了當藉口了。」蘇惟喬的指尖輕輕穿過她的髮絲,溫柔卻堅定地說,「不管是想要靠近,還是想要親吻,或是……想要像那天晚上那樣,都不要再說是因為酒精。我們試試看,在清醒的時候,也靠近彼此,好不好?」

林予安的身體在她懷裡輕輕顫抖了一下,然後,她抬起頭。那張哭花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帶著鼻音的、卻無比燦爛的笑容。

「好。」她用力地點頭,眼裡還含著淚,卻亮得驚人,「那……那我現在可以親妳嗎?清醒的時候。」

蘇惟喬看著她,笑了。那是這幾天來,她第一個真心的、不帶任何防備的笑容。她沒有回答,只是微微低下頭,主動將自己的額頭,輕輕貼上了林予安的額頭。

燭光將兩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緊緊地依偎在一起。

復電的燈光在下一秒鐘,毫無預警地亮起。感應燈刺眼的白光瞬間驅散了黑暗與曖昧,也讓緊緊相擁的兩人像是受驚般分開,卻又在對視時,忍不住相視而笑。那笑容裡,有一點尷尬,有一點羞澀,更多的是一種約定後的、清醒的期待。

她們並肩走上樓,蘇惟喬的手,依然緊緊牽著林予安的手,沒有鬆開。

只是她們誰也沒有發現,在公寓樓下那條因為停電而更顯昏暗的巷弄裡,一輛許久未曾出現的黑色轎車,正靜靜地停在那裡。車窗搖下,陳建廷那張習慣性帶著高高在上審視感的臉,在路燈亮起的瞬間,被清晰地照亮。他的目光,正冷冷地望向公寓三樓那扇剛剛亮起燈光的窗戶。

而另一邊,林予安放在口袋裡、剛剛才充上一點點電的手機,螢幕忽然亮起,跳出了一則來自許久未封鎖的號碼的訊息,來訊人的名字是——周以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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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前任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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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電的白光像是 surgical light 一樣,毫不留情地將方才燭光營造出的那點私密與曖昧,全部切開、攤平、曝曬。

樓梯間的感應燈泡嗡地一聲亮起,慘白的光線打在剝落的牆面與兩人交握的手上。蘇惟喬與林予安同時愣了一下,像是做壞事被當場抓包的中學生,下意識地就要鬆開。可指尖才剛要抽離,蘇惟喬卻又收緊了力道。

她看著林予安。那個女孩的臉在頂燈下紅得徹底,鼻尖還因為方才哭過而泛著粉,眼鏡滑到鼻樑的一半,髮絲被方才的擁抱弄得有些凌亂。她正用一種近乎驚慌又有點想笑的表情回望著自己。

「……很亮。」林予安小聲地說,聲音還帶著一點剛哭過的沙啞。

「嗯,很亮。」蘇惟喬忍不住笑出聲。那個笑,是從胸腔深處震出來的,卸下了所有盔甲,「亮到我都看清楚妳哭花的臉了。」

「妳還笑!」林予安又羞又惱,卻沒有真的把手抽回來。她任由蘇惟喬牽著,一階一階往上走。老舊公寓的樓梯間在復電後,重新響起了各戶人家冰箱啟動的嗡鳴、冷氣室外機的滴水聲,還有四樓蔡美霞家電視新聞的聲音。世界又回來了,吵雜的、現實的台北又回來了。可她們交握的手心裡,卻都是對方指尖殘留的、被燭火烤得溫熱的汗。

走到三樓轉角,蘇惟喬的房門與通往頂加的鐵梯分岔。平常她們在這裡就會像陌生人一樣點頭錯身,但今晚蘇惟喬沒有立刻放手。她停在原地,拇指在林予安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那是一個很小、很克制的動作,卻讓林予安的心臟又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晚安。」蘇惟喬輕聲說,「清醒的晚安。」

林予安用力點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叫:「晚安,惟喬姐。」

那一個晚上,頂加鐵皮屋頂上的雨已經停了。沒有雨聲的掩護,整棟公寓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林予安躺在那張還殘留著前一夜氣味的單人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反覆回味著額頭相貼時的溫度,還有復電瞬間對視的那個笑。她把手機充上電,螢幕亮起,周以珊那則訊息就那樣躺在那裡,像一根細小的刺。

『予安,我回台北了。聽說妳還在那間咖啡廳?想見妳一面,有些話想當面跟妳說。』

林予安盯著那行字,指尖冰冷。她沒有回覆,直接將手機翻面蓋在枕頭下,彷彿這樣就能假裝它不存在。樓下,蘇惟喬也站在自己的窗前,看著巷弄裡那輛緩緩駛離的黑色轎車尾燈。她認得那個車牌號碼。那是她與陳建廷婚姻存續期間共有的那輛車,即便分居後,她也刻意不去處理那些切割不斷的共有財產——房貸、車貸、還有那間登記在兩人名下、位於內湖的房子。她以為只要不去看,那些東西就會自動消失。但今晚,那道審視的目光提醒她,方舟之外的大海,從來沒有平靜過。

隔天清晨,台北盆地難得放晴。梅雨季中間短暫的空檔,陽光從鐵窗的縫隙切進來,在蘇惟喬的木質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格。她醒得很早,昨夜那點宿醉般的暈眩感已經完全退去,取代的是一種久違的、清醒的輕盈。她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打開筆電回覆客戶的訊息,而是走進廚房,磨了兩份咖啡豆。

她記得林予安說過,她不喜歡太酸的豆子,喜歡焦糖一點、堅果一點的味道。

七點四十分,林予安頂著一頭還沒完全清醒的亂髮,穿著咖啡廳的制服圍裙準備下樓。她一打開頂加那扇會發出吱呀聲的鐵門,就看見蘇惟喬靠在三樓的扶手邊,手裡拿著兩個外帶紙杯。蘇惟喬已經換上了要去公司的套裝,剪裁俐落的米白色襯衫與深灰色西裝褲,頭髮整齊地梳在耳後,與昨晚在燭光下脆弱的那個人判若兩人。但她的眼神是柔軟的。

「早。」蘇惟喬將其中一杯遞過去,「試試看,我照妳上次說的比例沖的。衣索比亞的豆子,我讓它多悶蒸了十秒,應該比較不酸。」

林予安受寵若驚地接過,紙杯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來。她低頭喝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好喝……妳怎麼知道我喜歡這樣?」

「妳在咖啡廳跟客人介紹的時候,我都有在聽。」蘇惟喬說得雲淡風輕,耳根卻有點熱。她頓了頓,又從提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紙袋,「還有這個,樓下永和豆漿的飯糰,我記得妳說過妳早上如果沒吃飯會胃痛。」

那個瞬間,林予安覺得鼻子又開始發酸。她在這個城市裡打工了三年,從來沒有人記得她胃痛、記得她喜歡什麼口味的咖啡。周以珊只會嫌她喝咖啡不懂品,嫌她吃路邊攤不衛生。而眼前這個住在三樓、光鮮亮麗的女人,卻把她隨口抱怨的一句話放在心上。

「惟喬姐……」她囁嚅著,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將飯糰緊緊抱在懷裡,像抱著某種珍寶。

「快去上班吧,要遲到了。」蘇惟喬笑了笑,沒有戳破她的哽咽,「晚上有空嗎?如果妳下班不累的話,我想……我們可以一起吃個飯。清醒的,不喝酒的那種。」

那是一種邀約。一種不再以酒精為藉口、不再以慾望為掩護的、正式的邀約。

林予安用力地點頭,髮尾隨著動作晃動。「有空!我今天只到下午四點!」

那幾天,她們的關係像是一株終於被移到陽光下的植物,悄然卻堅定地生長著。蘇惟喬不再以加班為由在公司待到深夜,她會在傍晚準時離開外商公司那棟冰冷的玻璃帷幕大樓,搭捷運回到這個沒有電梯的老社區。林予安也不再為了多賺一點時薪而接下所有代班,她會把下班後的時間空下來。她們會一起去巷口的自助洗衣店等衣服烘乾,坐在嗡嗡作響的烘衣機前分享一包義美小泡芙;會在週末的黃昏,並肩去全聯買菜,蘇惟喬會讓林予安教她怎麼挑選比較甜的小番茄;有一次,她們甚至什麼也沒做,只是窩在蘇惟喬那間鋪著地毯、開著暖黃立燈的房間裡,各自做著自己的事。蘇惟喬修改著比稿的提案,林予安戴著耳機在平板上看免費的線上課程,偶爾腳尖會在地毯下不經意地碰到一起,然後相視一笑。

沒有酒精,沒有激烈的喘息,只有咖啡的香氣、洗衣精的味道、還有在安靜空氣裡流動的、一種名為安心的氛圍。蘇惟喬發現,自己竟然開始期待回家。期待那個永遠帶著霉味的樓梯間,期待那扇總會為她留一盞燈的窗。

然而,方舟終究只是方舟。它能隔絕風雨,卻隔絕不了潮水本身。

週四的下午,蘇惟喬請了兩個小時的假,提早回家。她約了林予安,說好要一起去大安森林公園散步,那是她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清醒的約會。她站在三樓的窗邊,看著巷弄口,心裡還在想著要不要先去買一束花。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 Audi 緩緩駛入了巷弄,精準地停在了公寓正門口,擋住了大半條機車道。

車門打開,陳建廷走了下來。

他穿著一身燙得筆挺的淺藍色襯衫與西裝長褲,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那張臉,蘇惟喬太熟悉了。三十五歲的陳建廷,是那種典型的、在長輩眼中「條件很好」的男性——國立大學商學院畢業、家族在新竹經營傳產、言談間總帶著一種對現狀理所當然的優越感。他們的婚姻維繫了四年,離婚協議書已經簽了半年,卻因為房貸與財產分配的細節,始終沒有正式去戶政事務所辦理。在外人面前,他依然是她那個「個性比較獨立的老婆」的丈夫。

蘇惟喬的心臟猛地一沉。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手錶,三點半,林予安還有半小時才下班。她深吸一口氣,快步下樓。

樓梯間的霉味在午後的高溫下顯得更加濃重。

「你怎麼會來這裡?」蘇惟喬站在公寓門口,沒有請他上樓的意思。她的聲音恢復了在職場上的那種冷淡與距離感。

陳建廷推了推鼻樑上的金屬框眼鏡,目光越過她,打量著這棟老舊公寓剝落的外牆與佈滿廣告貼紙的信箱,眼神裡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一絲嫌棄。

「惟喬,」他開口,語氣是那種丈夫對妻子慣有的、帶著責備的溫和,「妳就住在這種地方?當初那間內湖的房子,房貸我一個人繳,妳說要搬出來自己靜一靜,我尊重妳。但妳至少也該為自己的安全想一想。這裡的出入分子這麼複雜。」

「我住哪裡是我的自由。」蘇惟喬皺起眉,「你到底有什麼事?」

「房貸。」陳建廷將手中的牛皮紙袋遞過去,「銀行那邊說這個月的款項遲了三天才入帳,下個月要調整利率,需要我們兩個人一起去對保。妳最近是不是工作太忙,忘了轉帳?我媽很擔心,怕妳一個人在外面,把財務狀況也弄得一團亂。」

他總是這樣。蘇惟喬在心裡冷笑。永遠把「我媽很擔心」掛在嘴邊,永遠用一種為妳好的姿態,來行使控制。每一句話都像是在提醒她:妳是一個已婚的、需要被管理的女人。

「我沒有忘,我只是晚了兩天轉。下次我會準時。」她伸手想接過紙袋,陳建廷卻沒有立刻放手。

他反而往前踏了一步,壓低了聲音,目光銳利地盯著她。那是一種讓蘇惟喬感到生理性不適的、審視獵物的眼神。

「惟喬,我們還沒離婚。」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黏膩的、道德勒索的意味,「我昨天晚上開車經過這裡,看到妳跟一個……染著頭髮的年輕女生,手牽得很緊啊。妳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了?交朋友要慎選,不要什麼人都往家裡帶。傳出去,對妳、對我、對兩家人的面子都不好看。」

蘇惟喬的血液在瞬間凍結。她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脊椎。她以為黑夜與雨聲能掩護一切,以為這棟公寓是法外之地,但原來所有自以為是的隱密,在有心人的眼中都無所遁形。

「我的私事,不需要你過問。」她用盡全身力氣,才維持住聲音的平穩,指尖卻已經掐進了掌心,「我們之間只剩下房貸的關係。對保的時間你傳訊息給我,我會到。除此之外,請你不要再出現在這裡。」

陳建廷看著她強作鎮定的臉,嘴角勾起一個近乎憐憫的笑。「妳還是這麼倔。好,我不逼妳。但惟喬,妳三十五歲了,別再玩那些小女生扮家家酒的遊戲了。現實一點。」

他轉身上車,黑色的車身再次緩緩駛離巷弄,只留下一陣刺鼻的廢氣與蘇惟喬僵在原地的身影。她靠在佈滿灰塵的信箱上,感覺到午後悶熱的空氣讓她快要窒息。手中的牛皮紙袋,是沉重的、現實的重量。

幾乎在同一個時間,位於捷運科技大樓站附近的那間連鎖咖啡廳裡,林予安正經歷著另一場凌遲。

下午三點的咖啡廳,人潮最稀疏的時段。林予安剛做完清潔,準備交班。推門的風鈴聲響起,她習慣性地喊出:「歡迎光臨——」

話音在看到來人時,戛然而止。

周以珊站在門口。她穿著一條剪裁合身的米色洋裝,提著一個林予安認得的、要價不菲的名牌包,頭髮燙成了當下最流行的大波浪,妝容精緻得像是剛從雜誌封面走下來。她的身邊,還站著一個看起來事業有成的年輕男子,手很自然地搭在她的腰上。

「予安?」周以珊像是也有些驚訝,隨即露出一個燦爛得近乎殘忍的笑容,「真的是妳!天啊,妳還在這裡打工啊?我以為妳早就回去把學業完成了。」

林予安的臉色瞬間煞白。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圍裙下的雙手緊緊絞在一起。前女友。這個詞彙帶來的不是懷念,而是長達一年間被貶低、被掏空、最後被拋棄的、所有不堪的記憶。周以珊是她私立科大時的學姊,漂亮、會說話,總能輕易地讓自卑的林予安覺得自己被看見、被愛著。但交往後,周以珊嫌她打工賺的錢少、嫌她原生家庭是拖油瓶、嫌她不夠上進,最後劈腿上了一個能送她名牌包的男生,分手時只留下一句:「予安,妳人很好,但妳給不了我要的生活。妳要認清現實,我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以珊……」林予安的聲音乾澀。

「這位是?」周以珊身旁的男子好奇地問。

「我學妹啦,以前同校的。」周以珊親暱地挽住男子的手,轉頭對林予安的語氣卻充滿了高高在上的同情,「予安,妳還在為妳爸爸的債煩惱嗎?唉,妳就是太傻了,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對了,聽說妳現在住在頂加雅房?那種地方夏天很熱吧?妳也該為自己打算打算,別老是做這種沒有未來的兼職。」

她一邊說,一邊用打量的目光掃過林予安洗到發白的制服、因為長期碰水而龜裂的指尖,還有那張因為熬夜而氣色不佳的臉。

「我……我很好。」林予安將頭埋得更低,恨不得鑽進吧檯底下。咖啡機蒸氣的嘶嘶聲、磨豆機的嗡鳴,此刻聽起來都像是嘲笑。周遭的同事投來好奇的目光,讓她如坐針氈。

「哎呀,妳別誤會,我是關心妳。」周以珊走近吧檯,從包包裡拿出一張百元鈔票,放在桌上,「給我一杯拿鐵,去冰半糖。對了,予安,我聽說妳最近好像跟樓上那個住戶走得很近?就是那個聽說在外商當主管的女生?」她刻意壓低了聲音,卻確保吧檯內的林予安能聽得一清二楚,語氣裡滿是曖昧與譏誚,「我勸妳一句啦,人家那種都會菁英,跟我們這種人不一樣。她們寂寞的時候找妳玩玩,妳可別當真了。到時候受傷的還是妳自己。妳想想,人家有房有車有學歷,妳有什麼?別傻傻地以為攀上了就能飛上枝頭變鳳凰。」

那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準地刺進了林予安內心最深處、最自卑的那個角落。那正是她這幾天來,即便被蘇惟喬溫柔以待,也不敢深想、拼命壓抑的恐懼。

我有什麼?我憑什麼?

她沒有學歷、沒有錢、還有一對永遠填不滿的原生家庭的黑洞。她甚至連下一學期的學貸要怎麼繳都不知道。她憑什麼站在蘇惟喬的身邊?憑什麼享受那杯特地為她沖的咖啡、那個為她留的飯糰?

「拿鐵好了。」她將咖啡重重地放在桌上,液體因為顫抖而灑出來一些,燙到了她的手背,她卻像是感覺不到痛。

周以珊拿起咖啡,臨走前還不忘回頭,留下一句最溫柔也最殘忍的話:「予安,有需要幫忙的時候還是可以找我,別硬撐。看到妳這樣,我真的很心疼。」

風鈴聲再次響起,她挽著新男友揚長而去,只留下吧檯後,眼眶通紅、渾身發抖的林予安,和一整間咖啡廳若有似無的竊竊私語。

傍晚六點,雨又開始下了。這一次不是滂沱大雨,而是台北盆地特有的、細密而陰沉的梅雨,淅淅瀝瀝地敲打著鐵皮與窗玻璃。

林予安沒有去大安森林公園。她傳了一則簡短的訊息給蘇惟喬:『惟喬姐,對不起,我今天有點不舒服,想先休息。』然後就將自己關在了頂加那個悶熱的小房間裡,連燈也沒開。

蘇惟喬看著手機螢幕上的訊息,又看了看窗外那輛早已離去的黑色轎車留下的空位。她沒有回訊息追問,只是默默地將原本要穿去約會的洋裝換下,穿回了柔軟的家居服。她走進廚房,燒了一壺熱水。

她知道,林予安一定也發生了什麼。

她端著那壺剛燒開的熱水,走上了那架通往頂加的、會發出聲響的鐵梯。雨聲中,她的腳步聲格外清晰。她沒有敲門,只是輕輕地推開了那扇從未上鎖的鐵門。

房間裡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雨天的灰色天光。林予安蜷縮在床角,將臉埋在膝蓋裡,聽到開門聲時,肩膀明顯地顫抖了一下。

蘇惟喬沒有開燈,也沒有說話。她只是將熱水壺放在地上,然後走過去,在那張狹小的床邊坐下。她伸出手,輕輕地、卻堅定地將那個顫抖的、冰冷的身體,攬進了自己的懷裡。

林予安的身體先是僵硬,隨即像是崩潰般,在她懷裡劇烈地顫抖起來,卻沒有哭出聲。只是死死地抓著蘇惟喬家居服的衣襬,像是抓住浮木。

蘇惟喬將下巴抵在她的髮頂,聞到她髮間淡淡的咖啡味與雨水的潮氣。她的心也像被什麼揪緊了,悶悶地疼。那個下午陳建廷帶來的屈辱與恐懼,在抱住這個女孩的瞬間,好像找到了同類。

「沒事了。」她輕聲說,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模糊,卻異常溫柔,「我在這裡。」

她沒有問發生了什麼事,就像林予安也沒有問她為什麼會提早回家。有些傷口,不需要立刻掀開給對方看。只要知道,在這個被雨水隔絕的世界裡,還有一個懷抱是溫暖的,就夠了。

只是,她們都沒有發現,林予安那支被隨手扔在床頭的手機,螢幕又亮了起來。這一次,是一封來自銀行的自動催繳簡訊,提醒她的就學貸款已逾期未繳。而蘇惟喬放在口袋裡的手機,也震動了一下,是公司的人資主管許瓊如傳來的訊息,通知她明天早上九點,關於那個重要比稿的人事檢討會議,請務必準時出席。

雨還在下,敲打著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而公寓方舟之外,現實的巨浪,才正要開始拍打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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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加班與代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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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停。

清晨六點半,鬧鐘還沒響,蘇惟喬就先被鐵皮屋頂的雨聲吵醒了。那是一種沉悶而綿密的敲擊聲,像有無數細小的指尖在頭頂上方反覆輕敲,提醒她這座盆地又被困在了一場走不了的梅雨裡。空氣裡是熟悉的霉味混著雨水的土腥味,從窗框細小的縫隙滲進來,黏在皮膚上。

她動了一下,才發現自己的手臂麻了。

林予安還蜷在她懷裡睡著。女孩的臉陷在她的家居服領口裡,呼吸淺淺的,髮尾還帶著一點昨夜沒吹乾的潮氣,混著咖啡廳沾染上的奶泡與焦糖味。昨晚那個擁抱之後,她們誰也沒有再多說一句話,就那樣在狹窄的單人床上,聽著雨聲睡著了。林予安的手還抓著她衣襬的一角,指節因為用力過久而泛白,連睡著了都沒有鬆開。

蘇惟喬不敢動,怕吵醒她。視線往床頭飄去,兩支手機的螢幕都暗著,卻像是兩顆未爆彈。

她輕輕抽出手,拿起自己的手機。指紋解鎖,許瓊如的訊息在最上方,時間是昨晚十一點四十七分,語氣一如既往地精準而冰冷。

「惟喬,明天早上九點,25樓大會議室,關於美妝集團年度比稿的人事檢討會議,請務必準時出席。這次比稿攸關下半年的業績,你那組的創意方向我看了,還不夠sharp。高層會親自參與,請做好準備。——許瓊如」

沒有問候,沒有表情符號,只有公事公辦的句點。蘇惟喬盯著那行字,胃部熟悉地緊縮起來。她三十五歲,在這間位於信義區玻璃帷幕大樓裡的外商廣告公司待了九年,從AE一路爬到總監,每一次比稿都像是一次審判。而這一次,她知道許瓊如已經對她連續兩個月的低潮與請假感到不耐。婚姻觸礁、搬離大安區的豪宅、獨自窩在這間沒有電梯的老公寓裡,這些事在公司裡不是秘密,只是大家很有默契地不去戳破。績效至上的地方,脆弱是最不被允許的情緒。

另一道微光亮起。是林予安的手機。銀行自動發送的簡訊,字體冰冷。

「提醒您,您的就學貸款本期應繳金額 NT$4,872元已逾期7天未繳,請盡速繳款以免影響信用紀錄。如已繳款請忽略此訊息。」

蘇惟喬下意識地別開眼。不是故意要看,只是那螢幕就在她眼前亮起。她想起林予安提過的,私立科大沒讀完就休學,學貸加上家裡的債務,每個月光是利息就壓得她喘不過氣。昨天下午在巷口,她撞見林予安接電話時那種瞬間僵硬又強顏歡笑的表情,現在有了答案。

懷裡的人動了一下,林予安皺著眉醒了。看見自己整個人縮在蘇惟喬懷裡,她先是愣住,隨即臉頰迅速漲紅,像被燙到一樣想往後退,卻被蘇惟喬按住了肩膀。

「醒了?」蘇惟喬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她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自然,「雨還在下,多睡一下沒關係。」

「啊……對不起,我、我怎麼睡著了……」林予安慌亂地坐起來,頭髮亂翹,家居服的領口滑到一邊,露出鎖骨上一小片昨晚被吻出的淡紅色痕跡。她自己沒發現,蘇惟喬卻看見了,心頭一跳,連忙移開視線。

「沒事,是我抱妳的。」蘇惟喬頓了頓,補了一句,「妳昨天淋雨了,怕妳著涼。」

簡單的對話,卻讓狹小的雅房裡瀰漫著一種笨拙的溫柔。林予安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襬,小聲說:「妳今天……要很早出門嗎?」

「嗯,九點有個很重要的會。」蘇惟喬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六點四十五分,她必須起床了。「妳呢?今天咖啡廳早班?」

「對,七點半的班。」林予安點點頭,聲音有點悶,「然後……晚上可能要去幫一間酒吧代班。」

蘇惟喬正要下床的動作停了一下。「代班?到幾點?」

「到……大概兩三點吧。朋友臨時找不到人,一天可以多兩千塊。」林予安說得很快,像是怕被追問,語速裡帶著一點逞強的輕鬆,「反正我本來就晚睡,沒差啦。」

蘇惟喬看著她,沒再多問。她知道那兩千塊對林予安來說意味著什麼,也知道自己如果在此刻說出「不要去,太辛苦了」會顯得多麼傲慢與不知分寸。那是她們之間那道無形高牆最具體的時刻——一個人的兩千塊,是另一個人一頓商業午餐的價格。

最後是蘇惟喬先打破沉默,她站起身,替林予安把滑落的被子拉好。「那妳再躺一下,我先去盥洗,等等一起出門?」

「好。」

那個早晨,她們共享了那間狹小浴室的鏡子與熱水。霧氣氤氳中,兩人的牙刷杯並排放在洗手台上,蘇惟喬的電動牙刷嗡嗡作響,林予安用的則是超商買來的便宜牙刷。沒有親吻,沒有過度的肢體接觸,只是在刷牙時透過鏡子對上眼,相視一笑。那個笑容裡有點羞澀,也有點對昨夜坦誠的後遺症,但更多的是一種「我們試著在清醒時靠近看看」的約定感。

七點十分,她們撐著同一把傘走出公寓。雨勢不大,卻細細密密地織成一張網。巷口的早餐店正冒著蒸氣,捷運站的廣播隱約傳來。一把傘下,兩個女人的肩膀不時輕輕相碰,誰也沒有刻意拉開距離。

然後在捷運站口分開。蘇惟喬往信義區的方向,林予安往東區咖啡廳的方向。

「晚上如果太累就不要硬撐,傳個訊息給我。」蘇惟喬在人群中輕聲說。

林予安用力點頭,眼睛亮亮的,「妳開會加油!」

那是她們這三天裡,最後一次有溫度的對話。

接下來的七十二小時,台北盆地的雨就沒有真正停過,而她們的生活,也像是被這場雨切成了兩個完全平行的時區。

蘇惟喬被困在了那棟玻璃帷幕大樓裡。那是一個全年恆溫二十四度、空氣裡永遠飄著淡淡咖啡與影印機臭氧味的世界。為了那個美妝集團的比稿,她和團隊連續三天加班。許瓊如坐在會議室的最前端,指尖敲著桌面,用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將她們的提案一批再批。「這個insight太老了,消費者不是笨蛋。」「視覺太溫吞,我要的是一種讓人看一眼就想掏錢的慾望,不是文青小品。」每一句話都精準地踩在蘇惟喬的專業自尊上。

她待在辦公室的時間越來越長。中午叫的是公司樓下健康餐盒的藜麥沙拉,晚上是便利商店的微波義大利麵配黑咖啡。凌晨一點,她一個人對著電腦螢幕,螢幕的藍光映在她疲憊的臉上,眼下是遮瑕也蓋不住的青色。空調的嗡鳴、鍵盤的敲擊聲、同事壓抑的哈欠聲,構成了另一種都會白噪音。她想起林予安,想傳訊息,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只傳出幾個字。

「還在公司,剛結束一次討論。妳下班了嗎?」時間是凌晨一點十七分。

而另一個時區裡,林予安正站在東區一間咖啡廳的吧檯後,手腕痠到快要舉不起來。早班從七點半站到下午四點,中間只有半小時的休息時間可以蹲在倉庫裡扒幾口飯。然後是更殘酷的晚班代班。她為了幫父親林國榮還那筆怎麼也還不完的賭債,答應了朋友介紹的酒吧代班。那是一間藏在市民大道附近巷子裡的小酒吧,燈光昏暗,音樂震耳,空氣裡混雜著菸味、酒精與香水味。

她的工作是擦拭酒杯、補冰塊、替喝醉的客人叫計程車。吧檯後的燈光很暗,只有頭頂一盞黃色的鎢絲燈泡,照得她臉色發白。凌晨一點十七分,她才剛送走一桌喧鬧的客人,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看到蘇惟喬的訊息,心頭一暖,卻也有一股更深的疲憊湧上來。她的腳已經站了快十六個小時,小腿腫脹,喉嚨因為整天沒有好好喝水而沙啞。

她靠在吧檯的角落,快速回覆:「還沒,我還在酒吧,可能要兩點才會結束。妳辛苦了,早點回家休息。」

然後立刻把手機塞回圍裙口袋,因為老闆在喊她過去幫忙。

這樣的對話,在接下來的兩天裡不斷重複。訊息變得零碎、簡短、充滿時差。

第二天晚上,蘇惟喬十點多離開公司,捷運已經過了尖峰時段,車廂空蕩蕩的。她看著窗外信義區那些亮到刺眼的辦公大樓,忽然很想聽聽林予安的聲音。她傳了一張自己在辦公室窗邊拍的夜景照,台北的雨夜燈火模糊一片。「終於要回家了。今天一整天都在開會,腦袋快炸了。妳呢?今天還好嗎?」

林予安是快兩個小時後才回的。那時她剛下咖啡廳的班,正趕去酒吧的路上,雨把她的瀏海都打濕了。「剛下班,現在要去酒吧。路上雨很大,妳回家小心。」後面還加了一個笑臉貼圖,但蘇惟喬看得出來,那個笑臉很勉強。

蘇惟喬盯著那個笑臉,心裡有點空。她想問「為什麼要這麼辛苦」、「是不是錢不夠」,但她問不出口。她害怕自己的關心聽起來像施捨,更害怕聽到林予安親口承認那些她無力解決的困境。她們的階級差異,從來不是用言語挑明的,而是在這種最日常的細節裡,像潮濕的壁癌一樣,慢慢滲出來。

第三天的傍晚,蘇惟喬終於看到了一點曙光。比稿的初版提案總算被許瓊如點頭,允許她們準時下班一次。她看著窗外暫歇的雨,忽然生出一股強烈的衝動,想要把林予安從那個疲憊的時差裡拉回來。她想起她們第一次清醒時的約定,她想給這段關係一點正常的、屬於情侶的儀式感。

她精心挑選了一間位於中山區的法式小館,那是她以前和陳建廷還沒撕破臉時去過的地方,氣氛安靜,燈光溫暖,很適合說話。她傳訊息給林予安,語氣裡帶著一點久違的輕快與期待。

「予安,今晚有空嗎?我今天可以準時下班,想帶妳去吃頓好的。有一間餐廳我一直很喜歡,妳一定會喜歡那裡的布蕾。七點半可以嗎?我來訂位。」

她甚至已經開始想像林予安穿著那件乾淨的白襯衫坐在對面的樣子,想像自己可以替她切開那塊焦糖布蕾,聽她小聲驚呼好好吃。

然而,訊息發出去後,很久都沒有回應。

蘇惟喬從六點等到六點半,坐在辦公室裡,看著外面的天色一點點暗下來,雨又開始淅淅瀝瀝地敲在玻璃帷幕上。她的期待一點點冷卻,變成一種不安的揣測。是還在忙嗎?還是……不想來?

七點零五分,手機終於震動了。

林予安的回覆很短,甚至有些倉促。「對不起惟喬,我今天要代班,酒吧那邊臨時說八點就要到,沒辦法過去了。妳自己去吃吧,不要等我。」

沒有表情符號,沒有多餘的解釋。

蘇惟喬握著手機,指尖有點涼。她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大度,回覆道:「沒關係,工作要緊。那妳路上小心,下班早點回來。」

「嗯。」

對話就這樣斷了。

蘇惟喬一個人坐在空蕩的辦公室裡,取消了訂位。窗外的台北在雨中變得模糊,那間法式小館的暖黃色燈光想像,此刻顯得格外諷刺。她忽然感到一種巨大的落差與無力感。她擁有信用卡、擁有訂位高級餐廳的權力,卻無法讓心愛的女孩在一個雨夜裡,陪她好好吃一頓飯。她的世界是玻璃帷幕裡的恆溫與加班,而林予安的世界是深夜吧檯後的菸酒味與兩千塊的日薪。她們連「下班」的時間都不一樣,又該如何共享一段關係?

而在城市的另一頭,林予安正站在酒吧狹小更衣間的鏡子前,換上酒吧要求的黑色制服襯衫。鏡子裡的女孩臉色蒼白,眼下有著濃濃的黑眼圈,嘴唇因為乾燥而脫皮。她看著手機上蘇惟喬那條關於法式餐廳的邀約,心裡像是被什麼揪緊了,又酸又澀。

她當然想去。她想坐在那樣漂亮的地方,吃她從來沒吃過的布蕾,想看蘇惟喬在燭光下對她笑。可是她不能。那兩千塊,是她這個月就學貸款的最低應繳金額,是她父親又一次在電話那頭用顫抖聲音說「予安,拜託妳再幫爸爸一次」的代價。她如果去了,她會在那間高級餐廳裡手足無措,會擔心自己的衣服不夠好、談吐不夠優雅、會讓蘇惟喬丟臉。更重要的是,她害怕自己習慣了那樣的溫暖之後,就再也回不去深夜吧檯後的生活了。

自卑讓她選擇了 retreat。她把那份渴望硬生生地按回心底,用「要上班」這個最無懈可擊的理由,推開了蘇惟喬伸過來的手。

當晚,蘇惟喬凌晨十二點回到公寓,樓梯間的感應燈壞了,一片漆黑。她聽見三樓林予安的房間裡沒有動靜,門縫裡也沒有光。她站在自己房門口,手抬起來想敲門,最後還是放下了。她怕自己此刻的失落與疲憊,會變成一種情緒勒索。

林予安其實沒睡。她躺在床上,聽見樓梯間那個熟悉的腳步聲停在門外,又慢慢離開。她把臉埋進枕頭裡,聞到枕頭上還殘留著一點蘇惟喬沐浴乳的味道,眼淚無聲地滲了出來。她想開門,想說對不起,想說她不是不想去。可是身體像是被沉重的疲憊與自尊綁住了,動彈不得。

雨又變大了,凶猛地砸在鐵皮屋頂上,蓋過了兩間房裡各自的嘆息。

凌晨一點,林予安的手機在黑暗中再次亮起。這一次不是銀行的催繳,也不是蘇惟喬的晚安,而是一個陌生號碼傳來的訊息,附上一張照片。照片裡,是林予安的父親林國榮,臉上帶著傷,背景看起來像是一間檳榔攤。訊息只有一行字。

「林小姐,妳爸爸欠的錢這個禮拜再不處理,下次就不是臉上這麼簡單了。妳在酒吧上班對吧?我們知道妳在哪。」

林予安的血液瞬間凍結,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而同時,蘇惟喬的手機也震動了一下,是許瓊如傳來的群組訊息,通知明天早上八點要提前開會,確認比稿最終細節。她看著那條訊息,又看著隔壁那扇緊閉的房門,忽然覺得,這座公寓方舟的牆壁,好像正在被外界的現實,一寸寸地侵蝕、滲透。

她不知道,隔壁的女孩正握著手機,在黑暗中無聲地顫抖。而她以為的「時差」,其實是兩個人各自墜入更深漩渦前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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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雨夜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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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從凌晨就沒有停過。

不是那種台北午後常見的、來得急去得也快的雷陣雨,而是梅雨季最讓人窒息的那一種。細細密密,灰濛濛地從天空壓下來,把整個盆地都泡在一缸沒有擰乾的濕毛巾裡。頂樓加蓋的鐵皮屋頂從半夜開始就沒安靜過,雨點擊打在生鏽的鐵皮上,發出一種持續的、令人焦躁的嗡嗡聲,混著巷子裡機車催油門的聲音,還有樓下那台老舊冰箱壓縮機吃力的運轉聲,整棟四十年屋齡的老公寓像一艘在雨海裡載浮載沉的生鏽鐵船。

林予安整晚沒睡。

她就那樣坐在自己那間不到四坪大的雅房裡,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手機螢幕在黑暗中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那張照片像烙鐵一樣印在她的視網膜上。父親林國榮那張總是帶著一點油光、習慣性堆著討好笑容的臉,此刻鼻青臉腫,嘴角還滲著血,背景是一間她再熟悉不過的、中永和一帶隨處可見的檳榔攤,紅色的霓虹燈管在雨夜裡暈開。她認得那個檳榔攤,就在她家附近。她甚至能想像父親被兩個穿著黑色雨衣的男人壓在塑膠椅上的樣子。

「我們知道妳在哪。」

那一行字,比任何髒話都更讓她血液凍結。她今年二十二歲,私立科大休學之後,就再也沒有回過那個家。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母親早逝之後,那個家就只剩下賭債與無止盡的情緒勒索。她以為逃到台北,住進這間月租九千五、連對外窗都只有一扇小氣窗的雅房,每天在中山區的咖啡廳打卡、在東區的酒吧代班到凌晨兩點,就能把過去切乾淨。結果沒有。那些債務像台北盆地的濕氣一樣,無孔不入,她走到哪裡,就跟到哪裡。

她想把手機關掉,想當作沒看見。可是六點半的鬧鐘還是響了。今天是週五,她答應了酒吧老闆小馬,幫忙代晚班。時薪兩百八,加上小費,抵得上咖啡廳兩天的薪水。她缺錢,缺到連呼吸都覺得昂貴。昨晚蘇惟喬傳來的那句「明天有空一起吃飯嗎?我訂了那間妳說想去的義式餐廳」,還靜靜地躺在對話框裡,她已讀了,卻沒有回。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她拿什麼去?穿著被雨水浸濕的帆布鞋,帶著一身檳榔攤與酒吧混雜的菸味,去坐在一間一客要價兩千多塊、需要穿著體面洋裝的餐廳裡,讓蘇惟喬用那種溫柔又帶著一點心疼的眼神看著她嗎?

那會讓她覺得自己更像一個被施捨的東西。

門外傳來輕輕的關門聲。是蘇惟喬出門的聲音。八點的比稿前會議,許瓊如那個信奉績效至上的女人,絕對不會允許任何人遲到。林予安聽見那個沉穩的、穿著皮鞋的腳步聲走下樓梯,聽見樓下鐵門被拉開,雨聲瞬間灌進來,又被關上。她把臉埋進膝蓋裡,聞到自己廉價沐浴乳的味道,混著一點點枕頭上殘留的、屬於蘇惟喬的味道。那是她前幾天在蘇惟喬房間裡睡著時沾上的,一種很乾淨的、帶著淡淡木質調的洗髮精香氣。她忽然覺得眼睛很酸。

但她還是起床了。把那條傳著威脅訊息的陌生號碼封鎖,換上咖啡廳的制服,提著那個已經脫皮的帆布袋,衝進了雨裡。

而隔壁房間,蘇惟喬一整天都心神不寧。

外商廣告公司的玻璃帷幕大樓裡,空調開得極強,二十度的恆溫與窗外三十度的濕熱形成殘酷的對比。她坐在會議室裡,聽著許瓊如用雷射筆指著投影幕,一句一句地拆解她熬了三個夜做出的提案。「惟喬,妳這個切入點太感性了,客戶要的是轉單率,不是眼淚。」許瓊如的聲音冷得像空調出風口,「還有,妳最近是不是狀態不太好?臉色很差。」

蘇惟喬點頭,微笑,拿起筆記本把每一句批評都記下來。這是她三十五歲的人生學會的最標準的防禦姿態。理性,克制,把所有脆弱都用工作填滿。她在外人眼中是典範,都會中產菁英,國立大學畢業,外商總監,住在大安區,信用卡額度漂亮。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個加班到深夜、回到那間空蕩蕩的、曾經屬於她和陳建廷的房間時,那種被房貸與婚姻失敗同時掐住喉嚨的窒息感。

她昨晚傳出那封晚餐邀約後,就一直盯著手機。已讀。不回。

她知道林予安在躲她。自從上次停電夜的坦白之後,她們明明約好要「在清醒時靠近」,但現實的時差卻比停電更殘忍。她加班到十一點時,林予安正在酒吧裡對著醉客微笑;她早上七點起床時,林予安才剛拖著疲憊的身體從巷口的超商買回打折的御飯糰。那頓被婉拒的晚餐,像一面鏡子,照出了她們之間那道無形的高牆。學歷、收入、生活圈,全部赤裸地攤在那張餐廳的訂位確認信上。

下午五點,她提前離開了公司。雨大到捷運站出口的排水孔都冒出水來,她沒有撐傘,就那樣淋著雨走回那棟位於大安與萬華交界的老公寓。她想,她只是想確認那個女孩有沒有好好吃飯。

晚上九點到凌晨一點,是林予安在東區那間名叫「After Hours」的酒吧代班時間。

酒吧很小,藏在二樓,沒有窗戶,只有昏暗的鎢絲燈泡與濃重的威士忌味。雨夜的客人不多,只有幾個下班後來喝一杯的上班族,還有一個從八點就坐在吧台最角落、已經喝到眼神渙散的中年男人。林予安穿著酒吧統一的黑色襯衫與牛仔褲,頭髮紮成高馬尾,化了比在咖啡廳時更濃一點的妝,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成熟一點,不那麼好欺負。

她很努力地笑著,調著一杯又一杯的琴通寧,把小費好好地收進圍裙的口袋裡。她想,只要撐過今晚,就能多一點錢匯回去,就能讓那個陌生號碼暫時安靜一點。

意外發生在十一點四十分。

那個角落的中年男人忽然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吧台前,藉著點酒的名義,整個人靠了過來。濃重的酒氣混著檳榔味噴在她的臉上。

「妹妹,妳很漂亮欸,新來的喔?」他的手先是碰到她的手背,她像觸電一樣縮回來,還是維持著職業笑容說:「先生請問還需要什麼嗎?」

男人笑了,露出一口黃牙,下一秒,手就直接扣住了她的手腕,另一隻手甚至想去碰她的腰,「不要這麼兇嘛,陪哥哥喝一杯,哥哥給妳小費啊,很多的小費……」

林予安的腦袋轟地一聲。咖啡廳的打工、酒吧的喧鬧、檳榔攤照片裡父親的臉、蘇惟喬那間溫暖房間的燈光,全部在瞬間扭曲在一起。她用力地想甩開,卻被抓得更緊。吧台內的另一個正職調酒師小馬立刻衝過來擋在中間,厲聲把男人拉開,「先生你自重一點!再這樣我叫警察了!」

一陣難堪的拉扯與叫罵之後,男人在其他客人的指點下,罵罵咧咧地被請出了門。林予安的手腕被抓出了一圈紅痕,黑色襯衫的扣子也被扯掉了一顆,露出裡面內衣的肩帶。她站在吧台後面,全身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一種巨大的、被羞辱的委屈。她覺得自己好髒,好廉價,像櫥窗裡被標價的商品,誰都可以來碰一下,問一下價錢。

小馬擔心地問她要不要先休息,她搖搖頭,說沒事。但下一秒,眼淚就不受控制地掉下來。她胡亂地把圍裙脫下來塞進包包,對小馬說了一句「對不起我先走了」,就這樣推開酒吧的門,衝進了滂沱大雨裡。

她沒有撐傘。台北的雨在深夜十一點多,變得又兇又冷。她穿著那件少了一顆扣子的襯衫,帆布鞋踩進一個又一個積水的水窪,雨水瞬間就把她從頭到腳澆透。馬路上的計程車飛馳而過,濺起的水花潑在她的小腿上。捷運的末班車廣播從遠處隱約傳來,更顯得街道空曠。她只想回去,回到那個雖然發霉、雖然狹小,但至少有一扇門可以關起來的公寓。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來的。巷口的超商還亮著慘白的燈,洗衣店的烘衣機還在轉動。當她終於走到那棟熟悉的老公寓樓下,抬頭看見三樓那盞她最熟悉的、暖黃色的燈還亮著時,緊繃了一整天的情緒終於徹底潰堤。

蘇惟喬正站在三樓的樓梯間門口。

她沒有睡。她穿著一件寬鬆的灰色家居服,外面披著一件薄薄的針織外套,手裡拿著手機,像是在等什麼。聽見樓下鐵門被用力推開的聲音,她立刻探出頭來。

然後她看見了林予安。

那個女孩渾身濕透,像一隻被大雨打落的幼貓。頭髮濕淋淋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黑色襯衫緊緊貼著身體,少了一顆扣子,露出底下被雨水浸濕的皮膚。帆布袋裡的東西因為沒拉好,掉出來一地。她抬起頭,看到蘇惟喬的瞬間,嘴唇顫抖了一下,想擠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眼眶紅得一塌糊塗,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蘇惟喬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揪住。

過去這一個月來,她用理性構築的所有防線,在這一刻全部崩塌。什麼階級差異,什麼害怕拖垮對方,什麼三十五歲的自尊與恐懼,在這個渾身發抖的女孩面前,都變得一文不值。她只剩下一個最原始的念頭——她不能讓她這樣站在雨裡。

「林予安!」她幾乎是衝下半層樓梯,聲音因為著急而有點破音。

林予安站在原地,看著她衝過來,委屈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卻倔強地咬著嘴唇不肯先開口。

蘇惟喬什麼也沒問。她直接伸出手,一把抓住林予安冰冷濕透的手腕,那個被醉客抓紅的地方還隱隱發燙。她用的力道不大,卻不容拒絕。

「跟我來。」她說,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柔。

她沒有把她帶回那間狹小的雅房,而是直接拉著她,走進了自己那間位於公寓另一側、相對寬敞許多的房間。她的房間有對外窗,有一張真正的雙人床,有柔軟的地毯,有一台運轉安靜的除濕機,還有一盞永遠調成最溫暖色溫的立燈。這裡和雅房,是兩個世界。

門關上的瞬間,外面的雨聲被隔絕了一半,只剩下鐵皮屋頂悶悶的敲擊聲。房間裡很暖,除濕機發出輕微的嗡鳴,空氣裡有淡淡的薰衣草擴香的味道。

林予安站在玄關的地墊上,雨水順著她的髮梢、衣角,一滴一滴地落在蘇惟喬淺色的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她侷促地站著,雙手緊緊抓著帆布袋的背帶,不敢抬頭,也不敢弄髒這裡的任何東西。自卑感在溫暖的燈光下無所遁形。

「對不起……我把妳地板弄濕了……」她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帶著濃濃的鼻音。

蘇惟喬沒有回答。她轉身走進浴室,很快,浴室裡就傳來了熱水奔流的聲音,氤氳的白色蒸氣從門縫裡漫出來,帶來一種沐浴乳的香氣。

她走回來,手裡拿著一條乾淨蓬鬆的大浴巾,還有一套自己的家居服——一件柔軟的米白色長袖棉質上衣和一件同款的長褲。

「先去洗澡。」蘇惟喬把浴巾披在她的肩上,動作很輕,「水我放到最熱了,先把濕衣服脫掉,不要感冒了。」

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林予安冰冷的頸側,林予安瑟縮了一下,卻沒有躲開。

「我……我回自己那邊洗就好……」林予安還在逞強。

「聽話。」蘇惟喬看著她的眼睛,語氣放得更柔,卻帶著一點強勢,「妳那邊熱水不穩,這裡比較快。去吧,我幫妳把頭髮吹乾。」

那一句「聽話」,像一把溫柔的鑰匙,撬開了林予安最後的倔強。她點點頭,抱著那堆乾淨的衣服,赤著腳走進了充滿蒸氣的浴室。

浴室的門關上,蘇惟喬才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她靠在門邊的牆壁上,聽著裡面傳來的水聲,才發現自己的手也在微微發抖。她剛剛看到那個少了一顆扣子的襯衫,看到那圈紅痕,心裡翻湧的除了心疼,還有一種近乎憤怒的、想要把那個傷害她的人撕碎的衝動。這種強烈的情緒,對一向習慣用理性包裝自己的蘇惟喬來說,是陌生的,也是危險的。

她彎下腰,把林予安脫在玄關的那雙濕透的帆布鞋拿到陽台,又拿拖把把地上的水漬擦乾。然後她走到廚房,燒了一壺熱水,泡了一杯加了蜂蜜的熱牛奶。

浴室裡,林予安站在花灑下,讓滾燙的熱水盡情地沖刷著自己的身體。熱氣讓她冰冷的四肢漸漸回溫,也讓她緊繃的神經一點一點鬆開。她看著浴室鏡子上凝結的水珠,看著架子上那瓶和自己房間裡截然不同的、帶著木質調的高級沐浴乳,忽然覺得很委屈,又覺得很安全。眼淚混著熱水一起流下來,這一次,她沒有再忍耐。

她洗了很久,直到身體都泛起淡淡的粉紅色,才穿上蘇惟喬的衣服。那套家居服對她來說太大了,袖子長了一截,褲腳也堆在腳踝上,帶著一種被完全包裹住的、屬於另一個人的氣味。她用浴巾胡亂地擦著頭髮,走了出來。

蘇惟喬正坐在床邊等她。看見她出來,立刻站起來,拍了拍床沿。

「過來。」

林予安乖乖地走過去坐下。蘇惟喬拿起吹風機,插上電,溫熱的風立刻吹了出來。她站在林予安的身後,手指溫柔地穿過她濕漉漉的長髮,一縷一縷地幫她吹乾。

吹風機低沈的嗡鳴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溫柔。蘇惟喬的手指很暖,指腹輕輕按摩著她的頭皮,那種被細心對待的感覺,讓林予安的鼻子又酸了。從來沒有人這樣幫她吹過頭髮。母親過世後,就再也沒有了。

「今天在酒吧……還好嗎?」蘇惟喬的聲音混在風聲裡,很輕。

林予安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很小聲地說:「……遇到一個喝醉的客人,有點煩。」她沒有說被抓手腕的事,不想讓蘇惟喬擔心,也不想讓自己看起來更可憐。

蘇惟喬沒有追問。她只是關掉吹風機,把那頭已經變得蓬鬆柔軟、帶著淡淡香氣的長髮撥到一旁,然後從身後輕輕地抱住了她。

那是一個沒有任何情慾的擁抱。純粹的,溫暖的,像要把她整個人都圈進自己的身體裡。

「沒事了。」蘇惟喬把下巴抵在她的髮頂上,聞著她髮間的香氣,輕聲說,「回來就好了。」

簡單的四個字,讓林予安的眼淚再次決堤。她轉過身,把臉埋進蘇惟喬柔軟的家居服裡,雙手緊緊地抓住對方的衣角,像一個終於找到浮木的溺水者,放聲哭了出來,卻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音,只是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把這幾天所有的恐懼、委屈、對父親的憤怒與擔憂、對未來的茫然,以及在酒吧裡被羞辱的難堪,全部哭了出來。

蘇惟喬什麼也沒說,只是抱著她,一隻手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另一隻手順著她的長髮,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房間裡的立燈被調到最暗,只剩下床頭一盞小夜燈,發出朦朧的光。窗外的雨還在下,但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兩個人交錯的呼吸聲,和壓抑的啜泣聲。

哭累了,林予安的啜泣漸漸變成了細細的抽噎。蘇惟喬拉開被子,讓她躺進那張柔軟的、帶著陽光曬過味道的雙人床裡。被子很輕,卻很暖。蘇惟喬也跟著躺了進去,從身後抱住她,讓她的背緊緊貼著自己的胸口。她把被子拉到兩人的肩頭,確保沒有一點冷風能鑽進來。

這個姿勢,讓林予安被完整地包圍在蘇惟喬的懷抱與氣味裡。那個懷抱很穩定,帶著成熟女性特有的柔軟與力量。林予安把冰冷的腳丫下意識地往蘇惟喬溫熱的小腿上靠,蘇惟喬沒有躲開,反而把她抱得更緊了一點。

「睡吧。」蘇惟喬在她耳邊輕聲說,吻了一下她還帶著濕氣的髮鬢,「我在這裡。」

林予安點點頭,閉上了眼睛。奇妙的是,那個已經糾纏了她好幾個月的惡夢——總是夢見自己在無邊的雨中奔跑,身後有人在追,卻怎麼也跑不回家的夢——今晚沒有出現。她只覺得眼皮越來越重,在均勻的呼吸與溫暖的體溫中,很快就沉入了黑甜的、無夢的睡眠。她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而綿長,小小的臉在枕頭上顯得格外安靜。

蘇惟喬卻沒有睡。她就那樣側躺著,藉著小夜燈微弱的光,靜靜地看著懷中女孩的睡顏。看著她還帶著淚痕的睫毛,看著她因為哭過而微微紅肿的鼻尖,看著她無意識地抓著自己衣角的手。聽著窗外永不停歇的雨聲,感受著懷裡真實的、溫熱的重量。

她忽然明白了。

這份依賴,早已超越了最初那個雨夜裡,兩個寂寞靈魂互相取暖、權衡利弊後的慰藉。她原本以為,她只是需要一個不會過問她婚姻失敗、不會對她有任何期待的、年輕的身體來麻痺自己。而現在,她想要的是更多。她想要這個女孩在她的懷裡安穩地睡著,想要她不再露出那種故作堅強的眼神,想要她的笑容只為自己綻放。

這種想要獨佔、想要保護、想要把對方納入自己未來的渴望,清晰得讓她自己都感到心驚。這已經不是寂寞可以解釋的了。這是眷戀,是無法割捨的、帶著一點疼痛的喜歡。

她輕輕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林予安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後把她更緊地擁入懷中。

雨還在下,但這座公寓方舟,今晚似乎終於有了一個真正的錨點。

只是,她沒有看見,被林予安隨手放在床頭櫃上、已經被雨水浸得有點受潮的手機,在黑暗中又無聲地亮了一下。螢幕上,還是那個陌生號碼,這一次,沒有照片,只有一行更簡短、也更讓人不寒而慄的文字。

「林小姐,妳考慮得怎麼樣了?明天中午,我們去妳打工的咖啡廳找妳聊聊啊。」

而與此同時,蘇惟喬自己的手機,也在客廳的桌上震動了一下。是蔡美霞房東太太傳來的訊息,語氣一如既往地帶著一點碎念的關心。

「惟喬啊,妳們樓下那個空房,我下午帶人來看,有個先生說想租,問了很多關於妳們這層住戶的事,怪怪的。我沒答應,想說先問問妳們。妳最近要小心一點喔。」

暴風雨,似乎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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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沉淪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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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沒有停。

清晨五點四十七分,台北盆地的天空依舊是一片被水氣暈開的灰白。鐵皮屋頂上的雨點從急促的鼓點轉成了綿密而細碎的敲擊聲,像是有人用指尖不厭其煩地輕輕叩著這座老公寓的屋頂。蘇惟喬醒得很早,或者說,她根本沒有真正睡熟過。

懷裡的人還在睡。林予安側著身,臉頰幾乎完全埋進她的胸口,呼吸淺而均勻,細細的熱氣隔著薄薄的睡衣布料,一下一下灑在她的頸窩。那張平時總要逞強揚起下巴的臉,在睡夢中終於卸下了所有的武裝,眉頭是舒展的,嘴唇微微張開,帶著一點孩子氣的柔軟。蘇惟喬就這樣維持著同一個姿勢,看了她很久。從她被汗水微微黏在額前的髮絲,看到她露在棉被外、骨節分明卻又纖細的手指,再到她鎖骨下方那顆不明顯的小痣。

昨晚她說的那句話還在腦海裡迴盪。她想要的不只是寂寞時的慰藉,她想要更多。這種想要獨占、想要把對方收進自己未來的念頭,對於一向理性到近乎苛刻的蘇惟喬來說,陌生得讓她有些慌亂。她習慣計算,習慣評估風險與報酬,習慣在親密關係裡預先設好停損點。可是此刻,她看著懷裡這個因為一場雨、一次狼狽的逃跑就徹底依賴上自己的女孩,心裡那把尺卻失靈了。她輕輕將被子往上拉,蓋住林予安露在外頭的肩膀,指腹不自覺地在那片微涼的肌膚上多停留了幾秒。

雨聲、冰箱低沉的嗡鳴、還有女孩平穩的呼吸,構成了一個與外界完全隔絕的結界。這就是方舟。她忽然懂了,為什麼自己會如此眷戀這棟又舊又潮濕的公寓。因為只有在這裡,她才可以不是那個在會議室裡被客戶挑剔、在主管面前必須永遠精明幹練的蘇總監,也不是那個在前夫陳建廷口中「不夠溫順體面」的妻子。她可以只是一個想要抱著另一個人的女人。

林予安是在將近七點時醒來的。她睜開眼睛時,有一瞬間的迷茫,似乎不確定自己身在何處。直到對上蘇惟喬那雙帶著淡淡血絲、卻異常清明的眼睛,她才像是被燙到一樣,小小地縮了一下,隨即又因為發現自己正被牢牢圈在對方懷裡,整張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早、早安。」她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細細的,像隻剛被雨淋過的小貓。

「早。」蘇惟喬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慵懶。她沒有立刻放開她,反而將下巴抵在她的髮頂,輕輕蹭了一下。林予安的頭髮已經被她昨晚用吹風機仔細吹乾了,現在蓬鬆柔軟,帶著她慣用的那款柑橘調洗髮精的味道,清爽而乾淨。「睡得好嗎?」

林予安點了點頭,不敢抬頭看她,手指卻不自覺地揪住了蘇惟喬睡衣的衣襟。「嗯,很久沒有……沒有這樣睡著了。都沒有做夢。」

這句話讓蘇惟喬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她想起這個女孩過去總是淺眠,總是在半夜驚醒,她說過她常常夢見自己在無止盡的樓梯間奔跑,後頭有人在追趕。而昨晚,她在她的懷裡,睡得像個終於找到避風港的旅人。

「那就好。」蘇惟喬低聲說,手指順著她的後頸,輕輕地摩挲著她細嫩的皮膚。這個單純的觸碰讓林予安的身體微微一顫,卻沒有躲開。她甚至主動地往蘇惟喬的懷裡又靠緊了一點,像是要確認這個懷抱的真實性。

兩人在床上又賴了十幾分鐘,誰也沒有提要起床的事。直到樓下傳來機車發動的聲音,還有蔡美霞房東太太在巷口跟回收阿伯打招呼的宏亮嗓門,才將她們從這個私密的結界裡拉回現實。林予安有些慌亂地坐起身,發現自己身上穿的是蘇惟喬那件過大的黑色T恤,領口寬大,露出一大片鎖骨和肩頭。她下意識地拉了拉衣領,臉更紅了。

蘇惟喬看著她這副手足無措的模樣,眼底染上了一層溫柔的笑意。她率先起身,赤腳踩在微涼的磨石子地板上。「我去弄早餐,妳再躺一下。浴室有新的牙刷。」

那天的早餐是蘇惟喬用僅剩的兩顆雞蛋和吐司做的,還熱了一杯牛奶。林予安坐在那張小小的折疊餐桌前,吃得很慢,很珍惜的樣子。蘇惟喬沒有問她關於手機的事,林予安也沒有主動提起。那支被雨水浸得有點受潮的手機,被她們默契地遺忘在了床頭櫃上,螢幕暗著,像是一顆尚未引爆的未爆彈。

白天,她們各自回到了屬於自己的階層與軌道。蘇惟喬走進信義區那棟玻璃帷幕大樓,冷氣強得讓人發寒,許瓊如主管已經在會議室裡等著她,桌上堆滿了下個季度比稿的資料,客戶的每一句「再調整一下」都像是一道無形的鞭子。林予安則是穿上咖啡廳那件洗到發白的圍裙,在磨豆機的噪音和客人的點單聲中來回穿梭,下午還得趕去東區的酒吧支援晚班。兩個世界,隔著一道看不見的高牆,連捷運的路線都好像是平行的。

可是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過去,她們傳訊息總是隔了很久才回,字句斟酌,帶著一點試探和保留。現在,蘇惟喬會在等電梯的空檔,拍一張自己今天喝的黑咖啡傳過去,附上一句「今天的咖啡很苦,沒有妳泡的好喝」。林予安會在吧台後面偷偷拍一張自己手忙腳亂做拉花的照片,回她「今天拉花又失敗了,被店長罵了,好想喝妳煮的酒」。這些瑣碎的、沒有任何實質意義的對話,卻像是兩個人在各自的孤島上,朝著對方用力揮舞的旗幟。

真正的改變,是在夜晚降臨之後。

當最後一班捷運的廣播聲在巷口響起,當便利商店的微波爐「叮」的一聲劃破深夜的寧靜,當鐵皮屋頂的雨聲再次成為唯一的背景音樂,她們的儀式便開始了。

不再需要酒精當作藉口。微醺,本身就成了調情的前戲。

蘇惟喬會開一瓶她收藏的紅酒,倒在兩個不配套的馬克杯裡。林予安已經學會了不再像第一次那樣一飲而盡,她會小口小口地抿著,讓那點酸澀的酒液在舌尖慢慢化開,然後看著蘇惟喬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如何用那雙平時握著滑鼠和鋼筆的手,緩慢地、帶著一點儀式感地解開自己襯衫的釦子。

「過來。」蘇惟喬會這樣對她說,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溫柔命令。

林予安總是會乖乖地走過去,跨坐在她的腿上。她不再像最初那樣羞怯得渾身僵硬,她學會了回應,學會了主動。那是一種生澀卻熱烈的回應,帶著年輕身體特有的、不知如何是好的笨拙,卻也因此更加動人。

蘇惟喬喜歡吻她。從額頭開始,細細碎碎地吻過她的眉眼,她挺翹的鼻尖,最後才落在那張總是抿得緊緊的嘴唇上。她的吻不再是那種帶著安撫意味的輕啄,而是深入的、纏綿的,舌尖探入,勾纏,交換著彼此口中殘留的紅酒氣息。林予安會在她的吻裡發出細細的嗚咽,手指緊緊抓住她背後的衣料,身體不自覺地向前挺起,像是在索求更多。

然後,她的唇會一路向下,流連在林予安最敏感的地方。她會用舌尖輕輕舔舐她突出的鎖骨,在那處凹陷的地方留下濕熱的痕跡,再往下,隔著薄薄的布料含住她胸前的柔軟。林予安的身體對她的觸碰誠實得可怕,每一次輕咬,每一次吸吮,都會讓她弓起背,發出壓抑不住的喘息。那件寬大的T恤很快就被推到了胸口以上,露出她因為打工而曬得不太均勻、卻依舊白皙細膩的肌膚。蘇惟喬的目光像是帶著溫度,一寸寸逡巡過她的胸口、她平坦的小腹、她腰窩處那兩個淺淺的凹陷。

「很漂亮。」她會在她耳邊低聲讚嘆,氣息灼熱。林予安的眼角會因此泛起一點薄紅,分不清是羞恥還是愉悅。

她的手也沒有閒著。一隻手扣著林予安的後腦,加深這個吻,另一隻手則順著她光滑的大腿內側,緩慢地、極有耐心地向上游移。林予安穿的是她自己的棉質短褲,蘇惟喬的手指輕易地就探了進去,隔著最後一層布料,輕輕按上了那處早已濕熱的核心。

「嗯……」林予安的身體猛地一顫,雙手無力地抵在蘇惟喬的肩頭,指甲不自覺地掐了進去。她的眼神開始渙散,蒙上了一層水霧,嘴唇微微張開,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惟喬……不要……這樣看著我……」

可是蘇惟喬沒有停。她喜歡看她這副模樣,喜歡看這個平時倔強逞強的女孩,如何在她的身下,一點點變得柔軟、變得失控、變得只為她一人綻放。她用指腹隔著布料緩慢地打著圈,感受著那處的濕意一點點滲透出來,直到那塊布料再也無法阻隔任何溫度。然後,她才撥開那層最後的屏障,讓手指直接觸碰到那片滑膩的、灼熱的柔軟。

那一瞬間,林予安發出了一聲帶著哭腔的驚喘,整個腰都軟了下去,若不是蘇惟喬的手臂牢牢托著她的腰,她幾乎要從她腿上滑落。

「放鬆。」蘇惟喬的聲音也染上了情慾的沙啞,她一邊輕聲哄著,一邊讓手指更深地探入。那裡緊緻而濕熱,緊緊地吸附著她的指尖。她沒有急躁,只是極有耐心地、緩慢地抽送著,時而淺淺地勾弄,時而深深地頂入,用指腹去尋找那處最能讓懷中人顫抖的敏感點。另一隻手則覆上了她的胸口,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捻弄著頂端的蓓蕾。

多重的刺激讓林予安徹底崩潰了。她的理智像是被雨水沖刷的堤防,一寸寸潰堤。她不再壓抑自己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啜泣和呻吟從她咬緊的唇齒間溢出,身體隨著蘇惟喬手指的節奏,一下一下地向上弓起,又無力地落下。她的手指緊緊抓著蘇惟喬的手臂,指節都泛白了,眼角有生理性的淚水滑落。

「惟喬……惟喬……太深了……我、我不行了……」她胡亂地喊著她的名字,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蘇惟喬看著她這副被情慾徹底淹沒、眼淚和汗水交織的模樣,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的,脹得發疼。這是一種比單純的佔有慾更深沉的情感,是想要將對方的每一寸顫抖、每一聲啜泣都據為己有的、近乎病態的眷戀。她加快了手指的速度,每一次都精準地碾過那處最柔嫩的核心。

「看著我,予安。」她命令道,聲音低沉而溫柔。林予安勉強睜開被淚水模糊的雙眼,對上她的視線。在那一瞬間,蘇惟喬俯身吻住了她,將她所有即將出口的尖叫都堵在了唇齒之間。

高潮來得又急又猛。林予安的身體像是被電流擊中一般,劇烈地顫抖起來,繃緊的腳尖蜷縮著,內部劇烈地收縮、痙攣,緊緊絞著蘇惟喬的手指。她的嗚咽被吻住,只能從鼻腔裡發出悶悶的、帶著哭腔的哼鳴,整個人像是被拋到了浪潮的最高點,然後又重重地墜落,只能無力地癱軟在蘇惟喬的懷裡,劇烈地喘息著,身體還在一下一下地抽搐。

蘇惟喬沒有立刻抽離。她維持著相擁的姿勢,一下一下輕撫著林予安汗濕的後背,吻去她眼角的淚水,吻去她額頭上的汗珠。她的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許久之後,林予安才從那片空白的眩暈中緩緩回過神來。她的臉頰還帶著高潮後的潮紅,眼神濕潤而迷離,帶著一種被徹底愛過之後的慵懶與饜足。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將臉埋進蘇惟喬的頸窩,聲音細若蚊蚋。「妳……妳好過分……」

蘇惟喬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腔的震動透過相貼的肌膚傳遞過去。「過分嗎?我以為妳很喜歡。」

林予安的臉更紅了,卻沒有反駁。她只是更緊地抱住了蘇惟喬的腰,像隻饜足的小動物。過了一會兒,她像是鼓起了極大的勇氣,抬起頭,主動地吻上了蘇惟喬的嘴唇。她的吻技依舊生澀,帶著一點不知輕重的啃咬,卻學著蘇惟喬之前的樣子,用舌尖去描摹她的唇形,去探尋她的回應。她的手也學著她的樣子,笨拙卻大膽地探入蘇惟喬的衣襬,去觸碰那片她同樣渴望已久的溫暖肌膚。

這一次,換蘇惟喬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嘆息。她閉上眼睛,任由這個年輕的女孩在自己身上生澀地探索、點火。這不再是單方面的給予與承受,而是兩個孤獨的靈魂,在慾望的潮汐裡,互相確認彼此存在的、最誠實的語言。在這個被雨聲和鐵皮屋頂完全隔絕的方舟裡,沒有道德的審判,沒有階級的凝視,沒有未來的焦慮。只有彼此的體溫、汗水、喘息和心跳,是真實存在的。

夜還很深,雨還在下。她們在這張不算寬敞的床上,緊緊相擁,肌膚相貼,分享著同一個被窩裡的熱度。林予安在蘇惟喬的懷裡沉沉睡去,嘴角還帶著一點淡淡的笑意。蘇惟喬看著她安靜的睡顏,指尖輕輕繞著她的一縷髮絲,心中那份眷戀像是藤蔓一樣,越纏越緊,緊到她已經無法想像,如果有一天這個懷抱空了,她該如何自處。

她以為,這樣的儀式可以一直持續下去。只要雨一直下,只要這艘方舟不被外界的風浪打翻。

可是,她沒有看見,在客廳那張被她們遺忘的桌子上,林予安那支手機的螢幕,又一次在黑暗中悄然亮起。這一次,發訊息的不是那個陌生的討債號碼,而是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名字,備註是「爸」。

訊息的內容很短,卻像是淬了毒的針。

「死丫頭,妳是死了嗎?錢呢?妳哥結婚要用的頭期款,妳再不匯回來,我就帶妳媽去台北找妳,讓大家看看妳在外面過得多快活。妳住的那個什麼破公寓,我已經問到在哪裡了。」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蘇惟喬那支被調成靜音的手機,也在臥室的地板上震動了一下。螢幕亮起,是許瓊如傳來的電子郵件,主旨用紅色的驚嘆號標註著。

「惟喬,明天早上九點,陳建廷先生會以『合作方代表』的身分來公司參與比稿會議。請妳務必做好準備。這是高層的意思。」

窗外的雨,在此刻,忽然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點瘋狂地砸在鐵皮屋頂上,發出像是鼓點般密集而令人心悸的聲響,預示著,方舟之外,那場真正的暴風雨,已經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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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階級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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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停過。

從深夜一路敲到清晨,豆大的雨點砸在頂樓加蓋的鐵皮上,像是有人拿著鼓棒永不停歇地敲打。蘇惟喬是被那聲音吵醒的,或者說,她根本就沒有真正睡著過。

她維持著側躺的姿勢已經很久了,左手臂被林予安枕得發麻,卻一點也不想抽開。懷裡的女孩睡得很沉,呼吸淺而均勻,臉頰還帶著昨夜哭過後的淡淡粉色,睫毛上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濕氣。冷氣的出風口偶爾發出細微的嗡鳴,混著窗外雨聲與樓下巷口超商的自動門叮咚聲,構築成這個小小方舟裡最安穩的白噪音。

她下意識地收緊了手臂,指尖輕輕繞著林予安一縷柔軟的髮絲。前一晚那場無關情慾、純粹只是為了驅寒與安撫的擁抱,比任何一次沉淪的儀式都更讓她感到眷戀。那種溫熱的重量,那種毫無保留的信任感,讓她那顆長期被職場的績效報表、房貸的數字與一段失敗婚姻的陰影凍得麻木的心,第一次有了被溫水緩緩浸泡的錯覺。

可是這份安穩,只維持到她無意間瞥見地板上那支手機螢幕亮起的微光。

她輕手輕腳地將自己的手臂從林予安的頸下抽出,赤腳踩在微涼的木地板上。地板因為屋齡老舊而發出極輕的嘎吱聲。蘇惟喬撿起自己的手機,螢幕上那封被標註為紅色驚嘆號的電子郵件,在昏暗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眼。

主旨只有一行字,卻讓她的胃瞬間緊縮成一團。

「惟喬,明天早上九點,陳建廷先生會以『合作方代表』的身分來公司參與比稿會議。請妳務必做好準備。這是高層的意思。——許瓊如」

陳建廷。

她的指尖瞬間變得冰冷。離婚已經快兩年,她以為自己已經用加班、酒精與無數個加班的夜晚,將那個名字徹底封存在戶政事務所那張薄薄的離婚協議書裡。她以為自己逃離了那個永遠在用「我這是為妳好」來包裝控制慾的男人,逃離了那個會在她加班回家後,冷冷地檢查她手機通聯紀錄,然後用沉默作為懲罰的家。

可是現在,那個男人要以一種更為正當、更為高高在上的姿態,重新走進她的職場,走進她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專業領域。許瓊如是什麼樣的人,蘇惟喬再清楚不過。那是一個從性別天花板的夾縫中廝殺出來,卻轉身就將同一套鐵血標準加諸在下一個女性身上的女人。她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以拿來當作「管理手段」的把柄。

一股熟悉的、被審視與被評價的恐懼感,像潮濕的霉味一樣從腳底竄上來。

她下意識地回頭,看向床上的林予安。像是感應到她的視線,林予安在睡夢中輕輕地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模糊的囈語,然後將臉更深地埋進了她剛才躺過的枕頭裡,貪戀著那殘留的體溫與沐浴乳的香味。

蘇惟喬的心又軟了一下,卻也更慌了。她不能讓這個方舟被外面的風雨打翻,絕對不能。

就在這時,客廳傳來一陣極輕的震動聲。不是她的手機,是林予安的。那支螢幕早已出現裂痕的舊手機,在客廳那張堆滿咖啡杯與帳單的桌子上,無聲地亮起、震動、再暗去。

蘇惟喬走過去拿起來,本想幫她按掉,卻在看見來電顯示上那個「爸」字時,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她猶豫了一秒,最終還是沒有接。幾秒後,震動停止了,緊接著是一則新訊息跳了出來。即使沒有點開,那幾行預覽文字也足以讓人血液凍結。

「死丫頭,妳是死了嗎?錢呢?妳哥結婚要用的頭期款,妳再不匯回來,我就帶妳媽去台北找妳,讓大家看看妳在外面過得多快活。妳住的那個什麼破公寓,我已經問到在哪裡了。下個月房租先拿來,不然我就直接去妳打工的咖啡廳要。」

蘇惟喬握著手機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林予安在這個時候醒了。她揉著眼睛從房間裡走出來,頭髮還有些凌亂,身上穿著的是蘇惟喬那件過大的襯衫,領口鬆鬆地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鎖骨。她看見蘇惟喬站在客廳,手裡拿著她的手機,臉上的睡意瞬間褪去了一半。

「……妳怎麼拿我手機?」她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已經藏不住一絲緊張。

蘇惟喬將手機遞還給她,語氣盡量放得平靜:「妳爸打來的,妳沒接到,又傳了訊息。」

林予安一把搶過手機,低頭看向螢幕。她的背對著蘇惟喬,肩膀在那一瞬間肉眼可見地僵硬起來,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蘇惟喬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能看見她緊緊握住手機的手在微微顫抖,以及她用力咬住下唇時,下顎那條緊繃的線條。

「沒事啦。」過了好幾秒,林予安才轉過身來,臉上硬是擠出一個笑容,那笑容卻比哭還難看。「我爸就那個樣子,喝醉了亂講話,習慣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卻不敢看蘇惟喬的眼睛,轉身就想逃回房間。「我去刷牙,等等還要去咖啡廳代班。」

蘇惟喬沒有拆穿她。那個瞬間,她忽然明白了這幾天林予安的異常是怎麼回事。

那是一種過於刻意的正常。

接下來的三天,台北的雨下得沒完沒了,梅雨季的滯留鋒面像一塊擰不乾的濕抹布,沉甸甸地壓在整個盆地上。蘇惟喬被那場即將到來的比稿會議壓得喘不過氣,每天都在公司待到快十一點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公寓。而林予安則像是故意要與她錯開作息一樣,清晨六點就出門去咖啡廳開店,晚上又去東區的酒吧支援到凌晨兩點。

她們見面的時間,只剩下深夜那短暫的交錯。

一開始,蘇惟喬以為那只是班表衝突。直到第四天的晚上,她因為胃痛提前回家,才撞見了那個讓她心臟被狠狠揪住的畫面。

那是晚上九點多,林予安已經吃完晚餐了。流理臺上放著一個吃得乾乾淨淨的碗,碗裡只有一點點醬瓜的湯汁。電鍋裡還溫著半鍋白飯,旁邊的垃圾桶裡,有一個剛開過的鯖魚罐頭空罐。冰箱裡,蘇惟喬前幾天買回來、說要一起煮火鍋的高級牛肉片與鮮蝦,動都沒動過。甚至連她順手買給林予安的鮮奶與優格,也都原封不動。

林予安正坐在小小的餐桌前,對著筆電螢幕,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班表與轉帳紀錄。她聽見開門聲,連忙將筆電闔上,笑著站起來:「妳今天怎麼這麼早回來?吃飯了嗎?我……我剛吃飽。」

她的笑容很努力,卻掩不住臉色的蒼白與眼下淡淡的青黑。身上那件洗到發白的T恤,領口已經有些鬆脫。

蘇惟喬站在玄關,看著那個空的罐頭,看著那鍋孤零零的白飯,一股酸澀的心疼混雜著被隱瞞的惱怒,直衝上她的喉嚨。

「妳這幾天,都只吃這個?」她的聲音有點啞。

林予安的笑容僵住了。「沒、沒有啊,就今天比較懶得煮,隨便吃吃……」

「隨便吃吃?」蘇惟喬走過去,打開冰箱,又打開那個放滿帳單的抽屜。最上面一張,是林予安的學貸繳款通知,另一張,是被她用磁鐵壓在冰箱門上、來自林國榮的轉帳帳號紙條,上面用潦草的字跡寫著一串數字。「林予安,妳每天打兩份工,睡不到五個小時,就為了把妳下個月的房租跟生活費,匯給妳爸去補妳哥的頭期款?」

被直接戳破的難堪,讓林予安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那是一種長年處於底層、習慣將委屈往肚裡吞的人,最害怕被攤在陽光下的自卑感。她猛地站起來,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

「不然呢?我能怎麼辦!那是我爸!我哥要結婚了,我媽一直打電話來哭,說我爸每天在家裡摔東西,說再不給錢就要來台北找我!我不想讓他們來!我不想讓他們看到我住在這種地方!我不想讓咖啡廳的老闆跟同事知道我家是這種樣子!」

壓抑了多日的委屈與恐懼,像潰堤的雨水一樣,從她的眼眶裡湧出來。她用手背粗暴地抹去眼淚,倔強地不肯讓眼淚掉下來。「我自己會想辦法,不用妳管!」

「我怎麼能不管?」蘇惟喬看著她顫抖的肩膀,心疼得無以復加。她上前一步,想抱住她,卻被林予安用力地推開。「妳是我的人,妳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要一個人硬撐?」

「因為我不想讓妳覺得我很丟臉!」林予安終於吼了出來,聲音裡帶著哭腔,「我不想讓妳覺得我是一個連自己都養不活、還要被家裡吸血的累贅!妳是蘇總監,妳住在大安區,妳用的是百貨公司週年慶的保養品,妳隨便一個包包就抵我三個月的房租!我呢?我只有頂樓加蓋的雅房跟永遠還不完的學貸!我跟妳根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

M型社會那道無形的高牆,在這一刻,以最粗暴、最赤裸的方式,橫亙在了這個小小的、潮濕的廚房裡。

蘇惟喬被她吼得愣住了。她從來沒有想過,那些她習以為常的生活細節,那些她認為理所當然的「品質」,在林予安的眼裡,竟然是一道道劃開她們之間距離的刀痕。

「我沒有那樣想過……」蘇惟喬的聲音輕了下來,帶著一絲受傷的無措。「我只是想幫妳。」

她拿出手機,幾乎是帶著一種近乎贖罪般的急切,快速地操作著。「我剛轉了三萬塊到妳戶頭,妳先拿去應急,把妳爸那邊先擋下來。還有,我朋友孟克軒,他開了一間選物店,最近在找正職的店務人員,薪水跟勞健保都比妳現在這樣打零工穩定很多,我已經幫妳問過了,妳明天就可以去面試……」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林予安尖銳的聲音打斷了。

林予安看著自己手機上跳出的轉帳通知,那個「NT$30,000」的數字,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她僅存的自尊心上。

「誰要妳的錢!」她將手機用力地砸在桌子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蘇惟喬,妳以為妳是誰?妳以為用錢就可以解決一切嗎?我不需要妳的施捨!我不是妳包養的對象!」

「我不是那個意思!」蘇惟喬急著解釋,理性與控制在這一刻徹底崩盤。「我只是不想看妳這樣糟蹋自己的身體!妳每天只吃白飯配罐頭,妳的胃會壞掉的!」

「那是我的身體,跟妳有什麼關係!」林予安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她看著蘇惟喬那張因為焦急而顯得有些蒼白的臉,心中的自卑轉化為一種更深的、近乎自虐的憤怒。「妳是不是覺得我很可憐?是不是覺得幫我介紹一個正職工作,就能把我從爛泥裡拉起來,就能讓妳的公寓看起來不那麼像收容所?蘇惟喬,我告訴妳,我就算餓死,也不想當妳的慈善事業!」

「林予安!」蘇惟喬也動怒了。長年壓抑的、來自原生家庭與婚姻的控制感,讓她在面對「被拒絕」時,會產生一種近乎恐慌的失控感。她習慣用「解決問題」來表達愛,當這份好意被視為施捨時,她的溫柔便瞬間結成了冰。「妳能不能不要這麼幼稚?現實一點好不好?妳的自尊能當飯吃嗎?能幫妳擋住妳爸來鬧事嗎?」

「對,我就是幼稚!我就是現實不起來!」林予安哭著吼回去,指著門口,「所以妳去找現實的人啊!去找那個可以跟妳一起參加比稿、可以讓妳帶出場的孟克軒啊!反正妳們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這是她們交往以來,最激烈的一次爭吵。

沒有雨聲的浪漫,沒有微醺的溫柔,只有白熾燈管慘白的光線,照著流理臺上那個空蕩蕩的罐頭,照著兩張同樣受傷、卻因為階級與創傷而無法互相理解的臉。空氣中還殘留著醬瓜那股鹹膩的味道,混著兩人身上壓抑的汗味與急促的呼吸聲,悶得讓人窒息。

「……妳說什麼?」蘇惟喬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說,妳走開!」林予安抓起自己的外套,用力地拉開那扇老舊的鐵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潮濕的、帶著霉味的樓梯間的風,瞬間灌了進來。「這裡是妳的方舟,不是我的!我不要待在這裡了!」

她衝了出去,頭也不回地衝下了那條永遠帶著霉味的樓梯間。鐵門在她身後被用力地甩上,發出巨大的撞擊聲,震得牆上的磁磚似乎都抖了一下。

蘇惟喬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裡。桌上,林予安的手機還亮著,顯示著那筆她剛轉過去、卻被視為羞辱的三萬塊。電鍋裡的白飯,還冒著微弱的熱氣。

窗外的雨,在此刻,下得比任何時候都還要大。雨點瘋狂地敲打著鐵皮屋頂,像是要將這艘已經出現裂縫的方舟,徹底敲沉。

她頹然地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將臉埋進了膝蓋裡。第一次,她不知道該如何用理性與控制,去修補一道名為「階級」的裂痕。

而樓下,管理員蔡美霞正撐著傘,皺著眉頭看著那個冒雨衝出公寓的年輕女孩,以及隨後停在巷口的那輛黑色轎車。車門打開,一個穿著體面西裝、手裡拿著一把長柄黑傘的中年男人走了下來,他抬頭看向這棟斑駁的老公寓,臉上露出一種志在必得的、令人不適的微笑。

蔡美霞認得那個男人,前幾天才在電視的財經新聞上看過。

那是蘇惟喬的前夫,陳建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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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嫉妒與佔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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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那種台北盆地特有的、黏稠而陰沉的雨。不是一陣一陣的午後雷陣雨,是從傍晚就開始,淅淅瀝瀝下到深夜也不會停的梅雨。雨點砸在頂樓加蓋的鐵皮屋頂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鼓點,像是有無數根手指不耐煩地敲著她們這艘方舟的甲板,要把這艘好不容易在都市汪洋中載浮載沉的小船,直接敲出一個破洞。

林予安衝出去的時候沒有帶傘。

她就那樣穿著單薄的T恤和短褲,抓著那件洗到發白的外套,像逃命一樣衝進雨幕裡。樓梯間那盞永遠接觸不良的日光燈在她身後滋滋作響,霉味混著鐵鏽味撲面而來,她的拖鞋踩過積了一層薄薄青苔的磁磚,濺起冰冷的水漬。她不敢回頭,她怕一回頭就會看見蘇惟喬站在門口的樣子,怕自己好不容易武裝起來的自尊會在那個女人冷靜卻又受傷的眼神裡瞬間瓦解。

「我不要待在這裡了!」她對著雨大喊,聲音卻立刻被雨聲吞沒,破碎得連自己都聽不清楚。

三萬塊。蘇惟喬轉帳給她的那三萬塊。那串數字像一根針,精準地刺進她最潰爛的地方。她知道蘇惟喬是心疼她連續一個禮拜都只敢煮一鍋白飯,配著超商特價的鮪魚罐頭和海苔醬過活,知道那個女人只是想用她最習慣的方式——用錢,用資源,用解決問題的方式——來表達關心。可是對林予安而言,那筆錢不是關心,是審判。是那道無形高牆最赤裸的現形,是在提醒她:妳看,妳就是一個連下個月的房租都付不出來,需要靠睡在妳床上的女人來接濟的可憐蟲。

她寧願餓死,也不願意被這樣可憐。

巷口,蔡美霞撐著一把碎花傘,正瞇著眼睛看著雨。她的視線先是落在那個狼狽衝進雨裡的年輕女孩身上,皺了皺眉,然後才轉向巷口那輛不屬於這條巷子的黑色轎車。

轎車的車門被司機恭敬地打開,一把巨大的長柄黑傘撐了開來。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從車裡走了下來。他的皮鞋鋥亮,與這條巷子裡坑坑窪窪、積滿泥濘的柏油路面格格不入。他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的無框眼鏡,視線緩緩掃過這棟外牆磁磚剝落、陽台上掛滿各式各樣曬不乾的衣物的老公寓,最後停留在三樓那個還亮著暖黃色燈光的窗戶上。他的嘴角勾起一個弧度,那不是笑,是一種獵人看見獵物終於走進陷阱時的、自信而又令人不寒而慄的篤定。

蔡美霞的心頭咯噔一下。她認得這張臉。前幾天她在巷口那家永和豆漿店看電視,財經新聞正在播報一則併購案,畫面上那個侃侃而談的男人,就是他。陳建廷,蘇惟喬那個已經離婚快兩年、卻始終陰魂不散的前夫。

他沒有立刻上樓。他只是站在雨中,撐著傘,像在欣賞什麼似的,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才收回視線,對著司機低聲交代了兩句,重新坐回了車裡。黑色的轎車無聲地滑入雨幕,很快就消失在巷口的轉角,只留下兩道被雨水迅速填滿的輪胎痕。

樓上,蘇惟喬還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的背抵著那張她們一起吃過無數次宵夜、一起微醺相擁的餐桌的桌腳。電鍋的保溫燈還亮著,發出微弱的橘光,白飯的熱氣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股淡淡的米香。桌上,林予安的手機螢幕已經暗了下去,但那筆轉帳的數字卻像烙印一樣,燙在她的視網膜上。

她沒有哭。她已經很久沒有哭過了。從那段窒息的婚姻裡逃出來之後,她就學會了把所有的情緒都鎖進一個名為「理性」的保險箱裡,用工作、用企劃案、用精準到分秒的行事曆把自己填滿。她以為只要夠理性,夠克制,就不會再受傷。可是現在,保險箱的門被林予安那句「我不要被包養」狠狠地撞開了,裡頭那些她不敢面對的慌張、恐懼與依賴,全都一股腦地湧了出來。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支已經暗掉的手機。螢幕是冰的。就像這個空掉的客廳一樣,冰得讓人發顫。

那一夜,誰也沒有回來。

林予安沒有回頂樓那間只有三坪大、夏天像蒸籠、雨天像水簾洞的雅房。她跑去了她打工的那家咖啡廳。店長阿哲看她渾身濕透、眼睛紅得像兔子,什麼也沒問,只是默默地把鐵門拉下一半,讓她蜷縮在堆滿咖啡豆麻布袋的儲藏室裡,遞給她一條乾毛巾和一杯熱可可。儲藏室裡瀰漫著濃郁的咖啡香,卻驅不散她身上的寒意。她抱著膝蓋,聽著外頭的雨聲,第一次覺得台北的雨,原來可以這麼冷。

而蘇惟喬,則在地板上坐到天快亮時,才扶著桌子慢慢站起來。她的腿已經麻得沒有知覺。她走進浴室,看著鏡子裡那個臉色蒼白、眼下有著淡淡青痕的自己,緩緩地打開了水龍頭。用冷水洗了一把臉,然後像往常一樣,化上精緻的妝,穿上俐落的套裝,噴上那瓶帶有淡淡木質調的香水。她把自己重新武裝成那個在外商廣告公司裡無懈可擊的蘇總監,彷彿昨晚那個頹然坐在地板上的女人,只是一場潮濕的幻覺。

冷戰,就這樣開始了。

接下來的三天,她們住在同一棟公寓裡,卻像住在兩個平行的時空。樓梯間相遇時,林予安會低下頭,假裝專心看著手機,快步走過。蘇惟喬會禮貌地點個頭,然後聞到那陣熟悉的、混合著廉價沐浴乳和咖啡香的氣味從身邊飄過,心口便是一陣密密的疼。她們的訊息對話框停留在那筆三萬塊的轉帳通知上,誰也沒有再傳下一句。公寓的方舟,第一次出現了如此清晰的、將兩個人隔開的結界。

就在這個結界最脆弱的時候,周以珊出現了。

她出現得理所當然,彷彿她從未離開過。週三的午後,雨暫歇,咖啡廳的落地窗透進來一點難得的、灰白色的天光。林予安正站在吧台後面,機械式地打著奶泡,眼神有些放空。風鈴響了,她頭也沒抬地說了一聲歡迎光臨,卻在聞到那股過於甜膩的香水味時,整個人僵住。

「予安,好久不見。」周以珊穿著一條嶄新的、剪裁合身的洋裝,提著一個她曾經在雜誌上看過、要價不菲的名牌包,笑得溫柔又無辜。「聽阿哲說妳最近好像很累,我有點擔心,就過來看看妳。」

她自然地在吧台前的高腳椅上坐下,點了一杯最貴的手沖咖啡,然後用一種關心的、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優越感的語氣,開始了她的表演。

「妳看起來瘦了好多,是不是沒有好好吃飯?」她心疼地皺起眉,「我就說嘛,妳跟那種人在一起,壓力一定很大。我聽說,她是那種外商公司的高階主管對不對?那種女人我看多了,光鮮亮麗,其實控制慾強得要命,什麼都要管,連妳吃什麼、穿什麼、交什麼朋友都要管。妳跟她在一起,一定很不自由吧?」

她一邊說,一邊用塗著鮮紅色指甲油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而且,予安,妳要想清楚啊。像她那種年紀、那種身份的女人,玩玩而已的很多。她們在外面壓力大,回家找個年輕漂亮的妹妹紓壓,等膩了,隨時可以抽身。妳不一樣,妳是真心在談感情,投入越多,最後受傷的只會是妳自己。」周以珊的聲音放得更輕,像是閨蜜間最私密的分享,「我不一樣,我是真的心疼妳。我們以前在一起的時候,雖然窮一點,但至少是快樂的、平等的,不是嗎?予安,只要妳願意,我隨時都可以……」

林予安握著奶泡鋼杯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周以珊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踩在她這幾天最痛的傷口上。控制慾、玩玩而已、施捨、包養……這些詞彙在她腦中嗡嗡作響。她想反駁,想大聲告訴周以珊蘇惟喬不是那樣的人,可是話到嘴邊,卻又被那筆三萬塊和那場爭吵堵了回去。她發現自己竟然無法理直氣壯地反駁。

與此同時,在另一端的台北,蘇惟喬的職場也迎來了一場看似美麗、實則充滿惡意的風暴。

風暴的名字,叫做孟克軒。

孟克軒是這次合作案的客戶端品牌代表,一個剛從國外留學回來、年僅二十七歲的女生。她有著一頭染成霧灰色的長髮,皮膚白皙,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穿著打扮是毫不費力的時髦。她第一次出現在會議室時,幾乎吸引了所有男同事的目光。但她的目光,從頭到尾,只落在蘇惟喬一個人身上。

「蘇總監,久仰大名。」她主動伸出手,指尖在蘇惟喬的手心裡若有似無地輕輕劃了一下,「我看過妳之前做的那個『雨城』系列企劃,真的非常有感覺。我一直很想認識妳這樣的女性,理性、強大,又帶著一種神秘感。」

接下來的幾天,孟克軒的追求直白而熱烈。她會以討論企劃為由,每天都到蘇惟喬的公司報到,帶著兩杯手沖咖啡,一杯給蘇惟喬,一杯給自己。她會在蘇惟喬加班到深夜時,傳來訊息:「總監,別太累了,要不要一起去吃個宵夜?我知道有一家很棒的餐酒館。」她甚至會在公司茶水間遇到蘇惟喬時,很自然地伸手替她撥開落在肩上的一根髮絲,然後笑著說:「總監,妳今天的香水很好聞。」

那種若有似無的曖昧,讓整個辦公室都瀰漫起一股八卦的氣味。同事們看著蘇惟喬的眼神,多了幾分探究與艷羨。蘇惟喬感到困擾,卻又礙於客戶關係,不好直接撕破臉。她只能用更冷淡、更專業的態度去回應,試圖築起一道牆。

直到週五的下午,這道牆被林予安親眼撞見了。

那天咖啡廳接到一筆外送訂單,是蘇惟喬公司下午茶點的二十杯咖啡。林予安本不想去,但阿哲臨時有事,她只好硬著頭皮,提著兩大袋咖啡,搭上捷運,來到了那棟位於信義區、光潔明亮的商業大樓。

她按照指示來到蘇惟喬公司的接待櫃檯,正想打電話給蘇惟喬,就看見蘇惟喬和孟克軒一起從會議室裡走了出來。

孟克軒正微微傾身,靠在蘇惟喬的耳邊說著什麼,臉上帶著燦爛的笑。而蘇惟喬,雖然表情依舊是淡淡的,卻沒有推開她。兩個人站得很近,近到在外人看來,親密得有些曖昧。走廊上的同事們紛紛投以曖昧的目光,還有人小聲地笑著說:「看來我們蘇總監好事將近囉。」

那一瞬間,林予安感覺自己提著咖啡袋的手指,冰冷到了極點。

蘇惟喬也看見了她。她的眼神閃過一絲明顯的慌張,下意識地就往後退了一小步,想與孟克軒拉開距離。

「予安?」她快步走了過來,聲音有些急促,「妳怎麼來了?」

林予安沒有回答。她只是將咖啡重重地放在櫃檯上,發出一聲悶響。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跟在蘇惟喬身後的孟克軒,盯著那個女人臉上那副勝利者般的、挑釁的微笑。

「蘇總監,這位是?」孟克軒好奇地歪著頭,上下打量著林予安,眼神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對「廉價」的輕視。從林予安洗到發白的制服,到她因為長時間打工而有些粗糙的手,都被她盡收眼底。

「她是……」蘇惟喬一時語塞。她該怎麼介紹?室友?朋友?還是在冷戰中的愛人?

「我是送咖啡的。」林予安搶先開口,她的聲音因為嫉妒和自卑而變得尖銳,「蘇總監,妳的咖啡到了,一共兩千四百塊,記得付錢。」

她刻意將「蘇總監」三個字咬得很重,然後拿起帳單,幾乎是甩在了蘇惟喬的面前。

整個接待區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蘇惟喬的臉色有些發白。她看著林予安那雙因為憤怒而通紅的眼睛,看著她倔強地抿緊的嘴唇,心裡五味雜陳。她想解釋,卻又不知道從何解釋起。

那晚,方舟裡的雨,又下了起來。

林予安比蘇惟喬早一步回到公寓。她沒有回自己的房間,而是直接坐在客廳那張小小的沙發上,等著蘇惟喬回來。她的腦中不斷回放著下午的那一幕,孟克軒靠在蘇惟喬耳邊的樣子,同事們曖昧的笑聲,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著她的心。

門開了,蘇惟喬帶著一身的疲憊與雨氣走了進來。

「妳回來了。」蘇惟喬輕聲說,她想像往常一樣,接過林予安的外套,卻被林予安躲開了。

「那個女生是誰?」林予安開門見山,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她是客戶,孟克軒。只是工作上的關係。」蘇惟喬解釋道,她的語氣有些無力。

「工作上的關係需要靠那麼近嗎?需要讓她幫妳撥頭髮嗎?」林予安的妒意終於像決堤的洪水一樣爆發了,「蘇惟喬,妳是不是覺得我很煩?覺得我又窮又沒用,所以妳也想找個跟妳一樣,年輕漂亮又有錢的千金小姐?對,像她那樣才配得上妳嘛!不像我,連房租都要妳施捨!」

她的話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刀刀都往蘇惟喬的心口上捅,也往自己的心口上捅。

蘇惟喬的理智,也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她這幾天承受的委屈、擔憂,以及對周以珊那個名字的厭惡,也一併爆發了。

「林予安,妳夠了沒有?」她的聲音也冷了下來,那種屬於菁英階層的、習慣掌控一切的壓迫感顯露無遺,「我跟孟克軒清清白白,妳不要因為自己心裡不舒服,就隨便把髒水潑到別人身上!倒是妳,妳跟周以珊又是怎麼回事?我聽蔡媽媽說,她這幾天每天都去咖啡廳找妳,妳們聊得很開心嘛!怎麼,她一回來,妳就活過來了?是不是覺得前任還是比較溫柔,比較懂得哄妳?」

「妳調查我?」林予安難以置信地看著她,眼眶瞬間紅了,「蘇惟喬,妳憑什麼管我跟誰見面?妳是我的誰?妳憑什麼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

「憑我是妳的女朋友!」蘇惟喬脫口而出,說完,兩個人都愣住了。

客廳裡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窗外雨點擊打鐵皮的聲音,和兩個人急促的呼吸聲。這句在爭吵中、在嫉妒的驅使下才被逼出來的「女朋友」,顯得那樣蒼白,又那樣沉重。

林予安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不是因為被罵哭,是因為委屈,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發現自己竟然如此在乎,在乎到只要蘇惟喬身邊出現任何一個稍微好看一點的女人,她就會嫉妒得發瘋,發狂。

「我討厭妳……」她哽咽著,小聲地說,「我討厭妳跟別的女人那麼親近,討厭妳對誰都那麼溫柔,討厭妳讓我變得這麼不像自己……蘇惟喬,我討厭這樣患得患失的自己!」

看著她掉淚的樣子,蘇惟喬所有的怒氣瞬間煙消雲散,只剩下滿滿的心疼與懊惱。她走上前,想將那個渾身顫抖的女孩擁入懷中,卻被林予安用手抵住了胸口。

「別碰我。」林予安偏過頭,不讓她看見自己的眼淚,「妳先回答我,妳跟她,到底是什麼關係?」

她的佔有慾,她的不安全感,在此刻展露無遺。她需要一個答案,一個能讓她安心的、獨佔的答案。

蘇惟喬深吸一口氣,她捧起林予安的臉,強迫她看著自己。她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認真,甚至帶著一絲近乎偏執的佔有慾。

「我跟她沒有任何關係。」她一字一句地說,聲音低沉而沙啞,「林予安,妳給我聽清楚,我蘇惟喬從來沒有對任何一個客戶假以辭色過,我也從來沒有讓任何一個女人,像妳這樣走進我的家,走進我的生活。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容得下工作,和妳。」

她的指腹輕輕摩挲著林予安被淚水沾濕的臉頰,語氣卻又帶上了一絲危險的質問。

「那妳呢?林予安,妳跟周以珊,又算什麼?妳敢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妳對她一點感覺都沒有了嗎?妳敢說,妳沒有因為我的那筆錢,就動搖過,覺得回到她身邊或許更輕鬆嗎?」

她們用最傷人的言語,互相試探,互相傷害,只為了確認對方是否真的在乎自己。這場由嫉妒與佔有慾點燃的戰火,讓她們離得那麼近,又傷得那麼深。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氣氛緊繃到一觸即發之際,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不輕不重的敲門聲。

叩、叩、叩。

不是林予安房間的門,是這間公寓最外面的那扇老舊鐵門。

在這個大雨滂沱、已經接近午夜的時刻,會是誰?

兩個人同時轉頭看向門口,心頭都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門外的人似乎很有耐心,在敲了三下之後,便安靜地等待著。過了幾秒,一張名片,緩緩地從門縫底下被塞了進來,輕飄飄地落在了玄關那塊已經磨損的地墊上。

蘇惟喬皺著眉,走過去撿了起來。

那是一張觸感極佳、印著燙金字樣的厚磅名片。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她清楚地看見了上面的頭銜與名字——

「廷達建設 執行長 陳建廷」。

而在名片的背面,用鋼筆寫著一行龍飛鳳舞的字:

「惟喬,好久不見。聽說妳最近交了新朋友,很想認識一下。明天中午,我在樓下的咖啡廳等妳。不見不散。——建廷」

蘇惟喬的手指,瞬間變得冰涼。

她猛地抬頭看向窗外,雨幕中,那輛白天出現過的黑色轎車,不知何時又悄然停回了巷口,像一隻蟄伏在暗處的野獸,靜靜地注視著這棟在風雨中搖搖欲墜的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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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許瓊如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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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那張燙金的名片被蘇惟喬捏在指尖,薄薄的一張紙,卻像一塊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冰,寒氣順著指腹的紋路一路竄上手腕,讓她整隻手都麻了。玄關暖黃色的燈光落在那行龍飛鳳舞的鋼筆字上,「不見不散」四個字寫得力透紙背,帶著陳建廷一貫的、令人不適的勝券在握。

林予安站在她身後半步,沒有說話。頂樓加蓋的鐵皮屋頂被雨點敲得又密又急,噼啪作響,像有無數細小的石子砸下來。公寓裡那台老舊冰箱發出低沉的嗡鳴,與雨聲混在一起,構成一種令人窒息的白噪音。

「是……陳建廷?」林予安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被砂紙磨過的乾澀。她認得那張臉,白天在巷口,那輛黑色轎車裡,駕駛座的男人朝她瞥來的那一眼,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與輕蔑。

蘇惟喬沒有立刻回答。她將名片翻到正面,又翻到背面,像是要確認那上面的字會不會自己消失。過了好幾秒,她才用一種極力維持平穩的聲音說:「我前夫。」

這三個字讓空氣瞬間凝結。

林予安感覺自己的胃像是被人用力握了一下。嫉妒、佔有慾、還有剛剛爭吵時那些傷人的話,都還沒來得及消化,就被一種更巨大、更陌生的恐懼給覆蓋過去。前夫。這個詞代表的不只是過去的情感,更代表著一個完整的、體制的世界——家族、法律、財產、還有那些她連想像都無法觸及的社會評價。那是蘇惟喬原本所屬的世界,而她,不過是這間潮濕雅房裡,一個連房租都要掙扎的過客。

「他怎麼會知道這裡?」林予安問,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一點。

「我不知道。」蘇惟喬將名片隨手放在玄關那個總是堆滿帳單的木櫃上,動作看起來隨意,指尖卻在輕輕顫抖。「可能是……許瓊如告訴他的,或者是共同朋友。台北很小。」

她說得雲淡風輕,但林予安看見了她肩線的緊繃。蘇惟喬的外套還掛在椅背上,身上只穿著一件薄薄的絲質襯衫,領口微敞,在燈光下露出那截優美卻過於清瘦的鎖骨。那是她慣有的武裝——用昂貴的布料、精緻的妝容和絕對的理性,將自己包裹得無懈可擊。可是現在,那層武裝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裂縫。

「他要妳明天中午去樓下咖啡廳?」林予安追問,心裡那股酸澀的佔有慾又混雜著不安翻湧上來,「妳要去嗎?」

蘇惟喬終於轉過身看她。她的眼神很深,像窗外那片被雨水模糊的夜色。「不去,他就會直接上來。」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予安,這件事妳不要管。妳先去睡,好嗎?」

又是這樣。不要管。林予安最恨的就是這三個字。每當蘇惟喬用這種大人哄小孩的語氣說話時,就代表她又要一個人把所有的事情扛下來,把她隔絕在那道由學歷、收入與歷練築成的高牆之外。

「我怎麼可能不管!」林予安的聲音裡帶了哭腔,剛剛因為孟克軒而起的委屈還沒散,現在又添了新的恐慌,「那個人看起來就不懷好意,妳一個人去要怎麼應付他?」

「我應付得了。」蘇惟喬的語氣加重了一點,帶著疲憊,「我跟他認識了七年,我知道怎麼對付他。妳去睡,聽話。」

那個「聽話」徹底點燃了林予安。她不再說話,只是死死地咬著下唇,轉身重重地甩上了自己房間的門。門板撞擊門框的聲音在寂靜的公寓裡顯得格外刺耳。

蘇惟喬一個人站在玄關,久久沒有動。雨聲依舊,她緩緩蹲下身,將臉埋進了自己的掌心。掌心裡還殘留著沐浴乳淡淡的柑橘香,那是林予安常用的那一款,很便宜,卻很乾淨。她的肩膀開始無法抑制地微微顫抖起來,但沒有聲音。只有鐵皮屋頂的雨,越下越大。

那一夜,兩個人都沒有睡好。

隔天清晨,雨勢稍歇,卻轉成了那種台北盆地特有的、綿密不絕的梅雨。天空是 uniformly 的灰白,濕氣從每一塊磁磚的縫隙裡滲出來,連空氣都是黏的。蘇惟喬比平常更早起床,她在浴室裡待了很久,水聲嘩嘩響了很長時間。當她走出來時,已經化好了全套的妝,頭髮吹得一絲不苟,穿上了那套最能給她力量的深藍色套裝,窄裙包裹著筆直的腿,細高跟鞋讓她的身形顯得更加俐落而不可親近。那是一種盔甲。

林予安頂著兩個淡淡的黑眼圈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一杯已經涼掉的即溶咖啡。她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蘇惟喬正低頭檢查公事包,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給她。

「我出門了。」蘇惟喬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與效率,彷彿昨晚那個蹲在玄關顫抖的女人從未存在過。

「蘇惟喬。」林予安叫住她。

蘇惟喬的手搭在門把上,回過頭。

林予安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摺得整整齊齊的小紙包,塞進她手裡。觸感溫溫的,還帶著體溫。

「我早上起來做的飯糰,鮪魚口味……妳胃不好,中午不要只喝咖啡。」林予安的聲音很小,眼睛不敢看她,倔強地撇向一旁,「還有,不管發生什麼事,記得傳訊息給我。」

蘇惟喬握著那個還留有餘溫的飯糰,指尖傳來米飯柔軟的觸感和海苔微微的鹹味。她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得發疼。她想說謝謝,想說對不起,想說昨晚不該那樣對她說話。可最後,她只是點了點頭,用一種近乎耳語的聲音說:「好。」

門關上了。公寓裡又只剩下林予安一個人,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雨。

蘇惟喬搭上捷運,車廂裡擠滿了穿著雨衣、帶著濕氣的上班族。車門關閉時的嗶嗶聲、到站廣播裡制式的女聲、還有身旁陌生人雨傘上滴落的水珠,都讓她感到一種巨大的疏離。她看著車窗上自己的倒影,精緻、專業、無懈可擊——那是許瓊如最討厭,卻又不得不依賴的樣子。

她直覺今天不會平靜。陳建廷的出現像是一個訊號,預示著她一直以來小心維持的平衡即將被打破。而許瓊如,就是那個最擅長嗅到血腥味的獵人。

果然,惡意比她想像的來得更快。

當她走進位於信義區那棟玻璃帷幕大樓的辦公室時,立刻感覺到氣氛不對。原本應該在各自座位上忙碌的同事們,在她經過時,紛紛投來若有似無的目光,然後迅速低下頭,交頭接耳。茶水間裡,有人看到她進來,立刻停止了談話。

她的座位上,放著一封來自人資系統的會議通知——臨時專案會議,上午十點,會議室A,與會人員:許瓊如、蘇惟喬,以及兩位資深總監。

這不尋常。這個由她主導了三個月的國際美妝品牌年度提案,是她今年最重要的案子,所有的策略與創意都由她一手規劃,客戶也對她讚譽有加。按照流程,根本不需要在這個時間點召開這種高層級的會議。

十點整,她抱著筆電和那個被她小心收在包包側袋的飯糰,走進了會議室。冷氣開得很強,長形的會議桌擦得鋥亮,倒映著天花板慘白的日光燈。許瓊如已經坐在主位上,她今天穿著一套剪裁俐落的黑色褲裝,頭髮一絲不亂地盤在腦後,嘴角掛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那笑容讓蘇惟喬想起國高中時那些最嚴厲的教務主任。

「惟喬來了,坐。」許瓊如的語氣很溫和,甚至帶著一點親切,但那親切底下是刀鋒。「今天找妳來,是想跟妳聊聊『形象』的問題。」

蘇惟喬的心沉了下去。

「我們這個產業,賣的是品味,是生活方式,是給客戶的夢想。」許瓊如緩緩開口,目光掃過在場的兩位總監,最後落在蘇惟喬身上,「所以,團隊成員的個人形象,就等於是公司的品牌形象。這一點,妳應該比誰都清楚吧?」

她沒有給蘇惟喬回答的機會,直接將一疊照片推到桌子中央。照片是用長鏡頭在夜間拍攝的,畫質有些模糊,但足以辨認——是蘇惟喬和林予安。她們在巷口的便利商店門口,林予安踮著腳,笑著將手裡的關東煮分給蘇惟喬;在公寓樓下,兩個人共撐一把傘,靠得很近,林予安的頭甚至輕輕靠在蘇惟喬的肩上;還有一張,是林予安穿著咖啡廳的制服,騎著那輛破舊的機車,停在蘇惟喬公司大樓的騎樓下等她下班。

每一張,都充滿了親密的、日常的、無法辯駁的生活感。

「最近公司裡有很多傳聞,」許瓊如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像一把鈍刀,慢慢地割著肉,「說妳跟一個……背景比較複雜的年輕女生同居,行為舉止比較……親密。客戶那邊也有人聽說了,私下在問。我很擔心,這會影響到我們給客戶的專業觀感。畢竟,我們的客戶是頂級的國際品牌,他們對於合作對象的『穩定性』和『主流價值』,是很要求的。」

她刻意在「背景比較複雜」和「主流價值」上加重了語氣。那是一種極其高明的惡意,不帶一個髒字,卻將階級的鄙視與對同性情感的隱微歧視,包裝成了冠冕堂皇的「專業考量」。

兩位總監尷尬地移開視線,沒有人敢說話。所有人都知道,許瓊如嫉妒蘇惟喬。嫉妒她的學歷、她的品味、她總能輕易獲得客戶信任的能力。許瓊如是從最基層的業務助理一路爬上來的,她信奉的是績效與服從,厭惡任何她無法掌控的、帶有個人色彩的東西。而蘇惟喬的才華與不馴,正是她最想拔除的眼中釘。

「所以,經過我跟高層討論,」許瓊如做出了最後的宣判,她將一份新的人事派任表推到蘇惟喬面前,「從今天起,『玖珊』的案子將由Annie接手。妳先休息一下,手邊的案子交接完之後,去支援一下內部的行政專案。好好調整一下自己的狀態,公司還是很看重妳的。」

支援行政專案。那等於是變相的冷凍,是將她從核心的創意與策略圈,一腳踢到了邊緣。

會議室裡的空氣彷彿被抽乾了。蘇惟喬聽見自己血液在耳膜裡鼓動的聲音。她想反駁,想說這是她的私生活,與工作無關;想說那些照片是偷拍,是侵犯隱私;想說客戶根本不在乎合作對象愛的是男人還是女人,他們只在乎提案夠不夠好。可是,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長年以來,她用理性與控制武裝自己,用加班與酒精麻痺情緒,用「蘇總監」這個頭銜來證明自己的價值。她在那段與陳建廷的婚姻裡,學會了隱忍與沉默;在許瓊如手下,她學會了用更完美的績效來回應所有的刁難。她以為只要自己夠堅強、夠優秀,就能抵禦所有來自性別與階級的審判。

但此刻,當那些惡意被如此赤裸地攤在光天化日之下,當她最珍視的、與林予安之間那段只能在方舟裡小心呵護的情感,被當成「形象不佳」的證據來羞辱時,她那層堅硬的外殼,徹底碎了。

眼淚毫無預警地湧了上來,先是模糊了視線,然後順著她精心描繪的眼線滑落,在她蒼白的臉頰上留下兩道黑色的痕跡。她沒有發出聲音,只是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像一隻被逼到絕境、卻連叫都叫不出來的小獸。

那兩位總監露出了不忍的神情,許瓊如卻只是冷冷地看著她,眼神裡甚至有一絲得逞的快意。她要的就是這個——讓這個永遠高高在上的蘇惟喬,在所有人面前,露出最不堪、最脆弱的模樣。

不知道過了多久,蘇惟喬才用一種破碎的、嘶啞的聲音擠出一句話:「……我知道了。」

她抓起桌上的照片,胡亂地塞進包包裡,然後幾乎是逃一般地衝出了會議室。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她自己的自尊心上。同事們紛紛低下頭,假裝忙碌,沒有人敢上前安慰。

她把自己關進了廁所的隔間裡,反鎖上門,然後才敢讓壓抑已久的哭聲傾瀉而出。那不是優雅的啜泣,是壓抑了數年的、混雜著屈辱、憤怒與無力的嚎啕。溫熱的眼淚不斷湧出,口紅暈開了,睫毛膏糊掉了,那個無懈可擊的蘇總監,在這個狹小、充滿消毒水味道的隔間裡,碎得拼湊不起來。

而另一邊,林予安在咖啡廳裡,也正經歷著一場風暴。

孟克軒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店裡,他沒有點咖啡,只是皺著眉,壓低聲音對林予安說:「予安,妳知不知道惟喬在公司出事了?」他將手機遞給她,上面是公司內部群組的截圖,雖然打了馬賽克,但那些流言蜚語的文字,依然刺眼——「聽說蘇總監包養了一個私立科大的妹妹」、「難怪最近都不跟我們去應酬了」、「玩玩而已吧,有錢人的遊戲」……

林予安的臉瞬間煞白,握著抹布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她腦中嗡的一聲,什麼都聽不見了。那些文字,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精準地刺在她最自卑的地方——沒學歷、沒背景、被包養、玩玩而已。

「是許瓊如幹的,」孟克軒嘆了口氣,「她一直想把惟喬弄走。這次是故意針對她。」

一股滾燙的、混雜著心疼與憤怒的血,直衝林予安的腦門。她想都沒想,將身上的圍裙用力一扯,塞進孟克軒手裡。

「我去找她!」她轉身就要往外衝,雨傘都沒拿。

「予安!妳冷靜一點!」孟克軒一把拉住她,「妳現在去,只會讓事情更糟!妳這樣衝去她的公司,只會讓那些流言變得更難聽!」

林予安被他吼得愣在原地,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她想起蘇惟喬早上那個疲憊的眼神,想起她說的「不要管」,想起她們之間那道無形的高牆。是啊,她能做什麼?她一個連勞健保都沒有的打工仔,衝去那棟光鮮亮麗的玻璃大樓,除了讓蘇惟喬更難堪,還能做什麼?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震動了。是蘇惟喬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兩個字:

「別來。」

林予安看著那兩個字,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頹然地靠在咖啡機上,聽著店裡磨豆機的聲音,第一次感到如此深刻的無力。

傍晚,蘇惟喬沒有去赴陳建廷的約。她直接回了公寓。雨又下大了,敲在鐵皮屋頂上,像是要將這棟老房子淹沒。

她打開門,林予安立刻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看到蘇惟喬的那一瞬間,林予安倒吸了一口氣——眼前的女人,妝容全花了,頭髮被雨水打濕了幾縷,貼在臉頰上,那套昂貴的套裝也沾上了雨漬,皺巴巴的。她看起來狼狽、脆弱,像一隻迷了路、淋濕了毛的貓,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裡那個高高在上的總監模樣。

「妳回來了……」林予安的聲音哽住了。

蘇惟喬沒有說話,只是將包包隨手扔在地上,然後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氣,順著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將臉埋進了膝蓋裡。

壓抑了一整天的情緒,在看到林予安的那一刻,徹底潰堤。

「為什麼……為什麼他們都要這樣對我……」她的聲音悶在膝蓋裡,帶著濃濃的鼻音和破碎的哭腔,「從陳建廷到許瓊如……他們都覺得我是個可以隨意處置的東西……我明明已經那麼努力了……我每天加班到半夜,我對客戶比對自己還用心……為什麼他們就是不肯放過我……就因為我是個女人……就因為我不肯聽他們的話……」

這是林予安第一次,聽到蘇惟喬用這樣的語氣說話。不再是冷靜的、理性的、帶著距離感的蘇總監,而是一個被職場、被婚姻、被整個社會的性別期待壓得喘不過氣的、孤獨了太久的女人。她哭訴著這些年來在會議室裡被男人打斷發言的屈辱,在婚姻裡被當成生育工具與花瓶的窒息,以及此刻,被最信任的專業能力當成攻擊武器的絕望。

林予安的心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揪住,疼得她無法呼吸。她什麼也沒說,只是走過去,跪坐在冰涼的地板上,然後張開雙臂,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那個顫抖不已的女人,緊緊地抱進了懷裡。

蘇惟喬的身體先是僵硬了一下,隨即像是找到了唯一的浮木,死死地回抱住林予安,將臉深深地埋進她的頸窩,放聲大哭。溫熱的眼淚和微涼的雨水,沾濕了林予安那件洗得發白的T恤。林予安能聞到她髮間殘留的雨味、淡淡的菸草味,以及那股因為哭泣而變得更加明顯的、屬於蘇惟喬的、清冷的體香。她能感覺到懷中這個看似強大的女人在她懷裡抖得像一片葉子。

「沒事了……沒事了……我在這裡……」林予安一遍又一遍地輕拍著她的背,像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她的下巴抵著蘇惟喬柔軟的髮頂,聲音也帶著哽咽,卻異常堅定,「蘇惟喬,妳聽著,妳才不是什麼東西。妳是蘇惟喬,是我喜歡的蘇惟喬。誰也別想欺負妳……誰也不行。」

狹小的玄關裡,兩個人就這樣緊緊相擁,地板的涼意透過衣料傳來,但彼此的體溫卻在這個潮濕的雨夜裡,交融成唯一的暖源。窗外的雨聲依舊,像一道隔絕世界的簾幕,將所有的惡意與審判都關在了門外。在這個由霉味、咖啡香與淚水混合而成的方舟裡,她們是彼此唯一的支撐。

過了很久,蘇惟喬的哭聲才漸漸平息,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她抬起頭,眼睛紅腫得像兩顆桃子,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她看著林予安,眼神裡沒有了平日的克制與疏離,只剩下最赤裸的依賴與脆弱。

林予安低下頭,用指腹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痕,動作溫柔得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就在這時,門外,再次傳來了敲門聲。

叩、叩、叩。

不輕不重,和昨晚一模一樣的節奏。

玄關的兩個人同時僵住。蘇惟喬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門縫底下,這一次,被塞進來的不是名片,而是一張摺疊起來的、印著法院字樣的公文影本。最上方,清晰地印著幾個大字——「支付命令聲請狀」。而立聲請人的欄位上,寫著林國榮的名字。

林予安的手機,也在同一時間瘋狂地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蔡美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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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十六章:崩塌的那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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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

門外的敲擊聲再一次響起,不輕不重,卻像一把鈍掉的刀,準確地切在玄關那兩個人緊繃的神經上。

蘇惟喬整個人僵在林予安的懷裡,剛剛因為痛哭而泛起潮紅的臉頰瞬間褪得死白。她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眼睛腫得發疼,手指卻下意識地死死揪住了林予安胸口那件已經被汗水和雨氣浸得有些發潮的T恤。林予安的身體也跟著僵硬,她抱著蘇惟喬的手臂更收緊了一些,像是想用自己的骨骼把懷裡的人整個圈護起來,不讓門外的任何惡意滲透進來。

門縫底下,那張摺得四四方方的影本被緩緩推入,紙張摩擦著粗糙的水泥地,發出細微的窸窣聲。最上方,法院的關防與「支付命令聲請狀」幾個黑色的鉛字,在玄關那盞昏黃的燈泡下顯得格外刺眼。而聲請人的欄位,用原子筆填寫的字跡潦草卻力道很重——林國榮。

幾乎在同一時間,林予安口袋裡的手機瘋狂震動起來,螢幕亮起,來電顯示跳動著三個字:蔡美霞。

那震動聲在安靜到只剩下雨聲的屋子裡顯得巨大。林予安像是被燙到一樣,顫抖著手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她看了一眼蘇惟喬,蘇惟喬的眼神裡除了驚慌,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預感。她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

「喂,蔡媽媽……」林予安的聲音啞得厲害。

「予安!妳人到底在哪裡!電話怎麼都不接!」蔡美霞的聲音從話筒裡炸開,尖銳而急切,背景還夾雜著樓下洗衣店烘衣機的轟隆聲和雨聲,「妳爸,妳爸剛剛直接打電話到我這裡來了!說妳欠他錢不還,說要聲請什麼支付命令,還說如果妳再不接電話,他就要親自北上來堵人!他還說妳住在我這裡,讓我一定要把妳的地址給他!小姐,妳到底在外面欠了多少啊?」

林予安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比蘇惟喬還要白。她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蘇惟喬就在她身邊,將那些話聽得一清二楚。

「還有啦!」蔡美霞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卻更顯得焦慮,「昨天那個穿西裝、開好車的男人,今天又來了!就站在我們公寓樓下,一直往樓上看,還問我認不認識住四樓的蘇小姐。我看他那個樣子就不像好人,妳們兩個最近到底惹到誰了?是不是在外面得罪人了?蔡媽媽我雖然不干涉房客私事,但這棟樓裡還住著其他人啊,妳們這樣我很難做……」

那個男人。陳建廷。

蘇惟喬的胃猛地痙攣了一下,昨晚在公司被許瓊如當眾羞辱、在會議室裡崩潰的記憶,和此刻門縫下的支付命令、蔡美霞的質問全部攪在一起,像一鍋燒滾的餿水,翻攪著她的胸口。她扶著牆,才勉強沒有軟倒。

「蔡媽媽,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會處理,我馬上處理,拜託妳不要把地址給他……」林予安語無倫次地道歉,聲音裡帶上了哭腔,那是一種長期被親情勒索逼到牆角的、卑微到塵埃裡的哀求。

「我當然沒給啊!但妳爸說他有妳的身分證字號,法院的公文很快就會寄到戶籍地,到時候妳阿嬤知道了怎麼辦?妳自己想清楚!」蔡美霞嘆了一口氣,語氣軟了下來,卻也更沉重,「予安,聽蔡媽媽一句,錢的事情不要硬撐,該低頭就低頭。樓上蘇小姐是好人,妳不要什麼事都自己一個人扛……」

電話掛斷了。玄關裡只剩下兩個人粗重的呼吸聲,和窗外鐵皮屋頂被雨點砸得劈啪作響的聲音。

林予安緩緩蹲了下去,把那張支付命令的影本撿了起來。她的手指冰冷,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紙張很薄,卻重得像一塊石頭。那上面寫著的金額不大不小,五萬塊,剛好是她三個月不吃不喝才能存到的數字,卻是她父親輕飄飄一句「養妳這麼大,拿點錢孝敬不是應該的」就能索求的代價。

蘇惟喬看著她蹲在地上,肩膀微微顫抖的背影,心臟像是被一隻手反覆揪緊。她蹲下身,想把那張紙從林予安手裡抽走,想把這個比自己小了幾歲、卻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女孩抱進懷裡,想告訴她沒事了,有我在。

「給我。」蘇惟喬的聲音還帶著哭過後的鼻音,她伸出手,「予安,給我看看。」

林予安卻猛地把紙張往身後一藏,像是藏起什麼見不得人的汙漬。她抬起頭,眼睛通紅,裡面翻滾著羞恥、憤怒與一種近乎自毀的倔強。

「不用妳看!不用妳管!」她尖聲喊了出來,聲音在狹小的樓梯間裡產生了回音,「蘇惟喬,妳是不是覺得我很可笑?是不是覺得我活該?我爸就是這樣的人,我就是從這種爛泥裡長出來的!妳滿意了嗎?妳看到了嗎?這就是我,私立科大沒畢業、沒有勞健保、還要被原生家庭吸血的林予安!跟妳這種國立大學畢業、在外商當總監的人完全不一樣!」

這突如其來的爆發讓蘇惟喬愣住了。

「我沒有這樣想……」她慌亂地解釋,「我只是想幫妳,予安,我只是想……」

「幫我?」林予安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像上次那樣,再轉三萬塊給我嗎?然後再順便幫我介紹一個『正職』,讓我知道我現在在咖啡廳打工有多丟臉嗎?蘇惟喬,妳知不知道妳那個樣子看起來有多高高在上!妳以為妳的錢可以解決一切嗎?妳以為妳施捨一點同情心,我就會感激涕零地爬上妳的床嗎?」

那些話像淬了毒的針,精準地刺進蘇惟喬最柔軟的地方。她這幾天在公司受盡冷眼,被許瓊如用「私生活不檢點」的標籤釘在恥辱柱上,被那些關於她和年輕女子同居的流言蜚語逼得在會議室裡當場落淚。她以為回到這個家,回到這個被雨聲包圍的方舟裡,至少能得到一點溫暖,卻沒想到迎面而來的,是更尖銳的指責。

長久以來壓抑的委屈、被前夫陳建廷用冷暴力否定、被職場用性別天花板打壓的憤怒,在這一刻全部衝上了頭頂。

「林予安,妳夠了沒有!」蘇惟喬的聲音也拔高了,她站了起來,因為激動而胸口劇烈起伏,「我什麼時候高高在上了?我看到妳每天只吃白飯配罐頭,看到妳為了省錢連捷運都不敢搭,我心疼妳有錯嗎?我被許瓊如當著全公司的人羞辱,被說成是靠身體上位的同性戀,我一句話都沒有為自己辯解,我回到家只想抱抱妳,結果妳呢?妳用周以珊那種女人說的話來刺我!妳去公司外送,看到我跟孟克軒講幾句話就醋意大發,妳憑什麼這樣對我?」

「我憑什麼?」林予安也跟著站起來,兩個人在狹小的玄關裡對峙,距離近到能聞到彼此身上混雜著淚水與汗水的氣味,「憑我就是這麼沒安全感!憑我就是見不得妳跟別人好!周以珊說得沒錯,像妳這種條件的人,怎麼可能真的看上我這種人?妳不過就是離婚後太寂寞,剛好我送上門來給妳玩玩而已!等妳玩膩了,等那個又年輕又漂亮的客戶代表把妳追到手,妳就會一腳把我踢開,像丟掉一件舊衣服一樣!」

「妳把我當成什麼人了!」蘇惟喬氣得渾身發抖,眼淚不受控制地再次湧出來,「在妳心裡,我就是那種玩弄感情的人嗎?林予安,我蘇惟喬雖然失敗,離過婚,被人家指指點點,但我從來沒有玩弄過誰的真心!」

「那妳要我怎麼相信!」林予安的眼淚也終於潰堤,她嘶吼著,那聲音裡充滿了恐懼,「妳告訴我啊!我們這樣到底算什麼?我們沒有未來,妳有房貸,妳有妳的世界,我有我的爛帳,我們連走在路上牽手都不敢!這段關係除了在這間發霉的屋子裡做愛,還能有什麼?妳能給我什麼承諾?妳敢給嗎?」

最後一句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了兩個人的心上。

玄關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窗外的雨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急,像是要把整座台北盆地都淹沒。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霉味、未乾的淚水的鹹味,還有兩個人因為爭吵而急促喘息所帶出的、溫熱的氣息。

蘇惟喬無法回答。她給不了承諾。她連自己的明天在哪裡都不知道,她被房貸、被職場、被那個陰魂不散的前夫牢牢綁住,她拿什麼去承諾一個比她更需要未來的女孩?

她的沉默,成了最殘忍的回答。

林予安看著她沉默的臉,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沉進了那個冰冷的、名為自卑的深淵。絕望讓她的眼神變了,變得熾熱而瘋狂,所有的委屈、嫉妒、佔有慾與愛意,在這一刻全部擰成了一股失控的、想要用最原始的方式來確認對方還屬於自己的慾望。

她猛地向前一步,在蘇惟喬還來不及反應之前,雙手死死扣住了她的肩膀,將她用力地推向了身後冰冷的牆壁。

「砰」的一聲悶響,蘇惟喬的後背撞上了斑駁的磁磚,涼意透過薄薄的衣料瞬間傳遍全身。但她沒有掙扎,她只是瞪大了那雙還含著淚水的眼睛,看著眼前這個因為痛苦而面容有些扭曲的女孩。

林予安的呼吸滾燙,眼神死死鎖住她,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小獸。她低下頭,粗暴地吻住了蘇惟喬的唇。那不是一個溫柔的吻,而是帶著懲罰意味的、近乎啃咬的掠奪。牙齒碰撞,舌尖蠻橫地撬開對方的齒關,帶著淚水的鹹味與菸草的苦味,瘋狂地攪動、吮吸。蘇惟喬被這突如其來的粗暴弄得有些疼,卻又在一瞬間被那股強烈的、宣告佔有的氣息所俘虜。

她沒有推開,反而在短暫的僵硬後,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雙手反過來緊緊揪住了林予安的頭髮,更加用力地回吻了過去。她的吻同樣激烈,同樣充滿了這些日子以來積壓的所有委屈與渴望。她要證明,證明自己不是在玩玩,證明自己此刻只想要這個人。

潮濕的空氣在兩人之間迅速升溫。雨點擊打鐵皮屋頂的噪音、冰箱低沉的嗡鳴,都在此刻成了最煽情的背景音。

林予安的手已經等不及地探入了蘇惟喬的衣襬。那件柔軟的家居上衣被她急切地向上推起,露出了底下白皙卻因為激動而泛著粉紅的腰腹。她的手指有些粗糙,是長期在咖啡廳打工、碰觸冰塊與熱水留下的薄繭,此刻正帶著灼熱的溫度,在那片細膩的肌膚上用力地遊走、揉捏。蘇惟喬的身體在她的掌心下輕顫,發出一聲聲細碎的、像是哭泣又像是喘息的呻吟。

「予安……」她叫著她的名字,聲音破碎。

這一聲呼喚,讓林予安的動作更加失控。她將蘇惟喬的衣服直接從頭頂扯了下來,丟在一旁。暖黃色的燈光下,蘇惟喬的上身只剩下一件簡單的內衣,胸口因為急促的呼吸而劇烈起伏,鎖骨在光線下顯得格外精緻而脆弱。林予安低下頭,隔著那層薄薄的布料,張口含住了那處柔軟,用牙齒輕輕地啃噬、拉扯,引得蘇惟喬的身體猛地向後弓起,後腦勺抵在冰冷的牆上,發出一聲再也壓抑不住的、甜膩的尖叫。

蘇惟喬的手也沒有閒著,她同樣粗魯地扯開了林予安的T恤,手指陷入她緊實而年輕的背肌,指甲在上面留下一道道泛紅的抓痕。她將林予安的臉捧起來,再次深深地吻住她,兩人的唇舌在彼此的口腔中激烈地糾纏,交換著津液與喘息,彷彿要透過這種方式,將對方徹底吞入腹中。

她們跌跌撞撞地從玄關移向了客廳那張狹小的沙發。林予安將蘇惟喬壓在了身下,膝蓋強勢地分開了她的雙腿。蘇惟喬的家居長褲被褪到了膝蓋,露出了同樣被情慾浸濕的底褲。空氣中,沐浴乳的清香、汗水的鹹味與女性動情時特有的、微酸的麝香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頭暈目眩的催情劑。

林予安的手指,毫不猶豫地探向了那處早已泥濘不堪的濕熱。她隔著那層已經濕透的布料,用指腹重重地按壓、揉捻,感受著底下那處柔軟因為她的觸碰而不斷地收縮、顫抖。蘇惟喬的理智早已被慾望燒斷,她雙手死死抓住沙發的扶手,指節泛白,頭向後仰,露出了脆弱的脖頸,嘴裡不斷溢出破碎的、帶著哭腔的呻吟。

「不要……不要隔著……」她語無倫次地哀求,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痕,那模樣既可憐又淫靡,讓人恨不得將她徹底弄壞。

林予安聽從了她的哀求,手指勾住那層最後的阻礙,用力地將它褪下。她的手指直接觸碰到了那片滑膩的柔軟,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探入了那緊緻而滾燙的甬道。久未被如此直接佔有的身體,立刻做出了最誠實的反應,緊緊地絞住了她的手指。

「啊……!」蘇惟喬發出一聲帶著痛楚與極致快感的驚呼,身體像是被電流擊中一般繃緊。

林予安俯下身,一邊用手指在她體內快速地進出、翻攪,一邊用另一隻手解開了她的內衣,讓那兩團雪白徹底暴露在潮濕的空氣中。她含住其中一顆因為充血而挺立的紅梅,用舌尖反覆地舔舐、吮吸,用牙齒輕輕地啃咬。手指與唇舌的雙重夾擊,讓蘇惟喬徹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只能隨著林予安的節奏,不斷地扭動腰肢,發出一聲高過一聲的、毫不掩飾的啜泣與喘息。

「喬……看著我……」林予安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她抬起頭,汗水從她的額頭滴落在蘇惟喬的胸口,「看著我是誰在要妳……」

蘇惟喬迷濛地睜開淚眼,看著身上這個滿眼都是偏執愛意的女孩。她伸出手,捧住林予安的臉,主動地吻上她的唇,將自己所有的嗚咽都堵了回去。她的雙腿主動地纏上了林予安的腰,將自己更深地送向她的手指。

那是一種近乎絕望的迎合,是用身體在做最後的、無聲的告白。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林予安的手指找到那處最敏感的軟肉,並用指尖帶著薄繭的地方重重地碾壓過去時,蘇惟喬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即開始了劇烈的、無法控制的痙攣。她死死咬住林予安的肩膀,將一聲尖叫化作了悶在喉嚨裡的嗚咽,大量的熱液從體內深處湧出,浸濕了林予安的手掌和身下的沙發。

高潮的餘韻讓她的身體不斷地輕顫,意識有一瞬間的空白。林予安沒有立刻退出,而是維持著相連的姿勢,溫柔地吻去她臉上的淚水與汗水,動作與剛才的粗暴判若兩人。

激情過後,客廳裡只剩下兩個人交錯的、慢慢平復的喘息聲。雨還在下,鐵皮屋頂的敲擊聲不知何時變得有些溫柔。蘇惟喬癱軟在沙發上,雙頰潮紅,眼神迷離,身體上佈滿了情慾過後留下的紅痕與汗水。林予安則趴在她的身上,將臉埋在她的頸窩,嗅著她肌膚上那股混合著汗水與情慾的、讓人安心的味道。

短暫的溫存,像是暴風雨後的片刻寧靜。

然而,殘留的溫度還未散去,更深的恐懼便已悄然爬上了林予安的心頭。她撐起身體,看著身下這個被自己徹底佔有過的女人,看著她脆弱而美麗的臉,心中那個一直不敢問出口的問題,終於在淚水與汗水交織的此刻,哽咽著問了出來。

「蘇惟喬……」她的聲音抖得厲害,帶著濃濃的鼻音,「我們這樣……到底算什麼?是互相救贖……還是……一起沉淪?」

「我們沒有未來的,對不對?」她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蘇惟喬的胸口,滾燙,「妳根本不敢想我們的未來,對不對?」

蘇惟喬的身體僵住了。她剛剛還因為高潮而迷離的眼神,一點一點地恢復了清明,隨即被一種巨大的、無能為力的痛苦所取代。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想告訴她不是這樣的,想給她一個承諾,哪怕是謊言也好。

可是,她說不出口。

她無法欺騙林予安,也無法欺騙自己。她給不了她想要的未來,她連自己的未來都給不了。她能給的,只有這個在雨夜裡暫時隔絕外界的方舟,只有這場用來麻痺現實的、熾熱的性愛。

她的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加傷人。

林予安看著她欲言又止、最終卻選擇沉默的臉,終於徹底心死了。她自嘲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充滿了淚水。

她從蘇惟喬的身上爬起來,默默地撿起地上散落的衣物,一件一件地套回自己身上。她的動作很慢,每一個動作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蘇惟喬也坐了起來,她想伸手去拉她,卻在半空中停住了。她看著林予安穿好衣服,看著她走到玄關,拿起了自己的那把已經有些掉漆的雨傘。

「我要出去一下。」林予安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要被雨聲吞沒,她沒有回頭。

「這麼晚了,妳要去哪裡?外面還在下大雨……」蘇惟喬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林予安的手握在門把上,停頓了很久。

「去一個……不用想未來的方……」她沒有把話說完,只是輕輕地打開了門。

門外的冷風夾雜著雨絲瞬間灌了進來,吹得客廳裡那盞昏黃的燈泡晃了幾下。

林予安走了出去,沒有關門。

蘇惟喬一個人坐在凌亂的沙發上,身上還殘留著情慾的餘溫與潮氣,心卻像是被那灌進來的冷風徹底凍住了。她看著那扇敞開的門,看著門外黑漆漆的、被雨水淹沒的樓梯間,忽然有了一種強烈的預感——這一走,有些東西,就再也回不來了。

而就在這時,她放在茶几上的手機,螢幕忽然亮起,是一封來自孟克軒的訊息,內容只有短短一行字——「惟喬,妳還好嗎?我剛剛在樓下,看到予安哭著跑出去了,妳們沒事吧?我很擔心妳。」

蘇惟喬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孟克軒在樓下?那他是不是也看到了……那個一直徘徊在樓下的、屬於陳建廷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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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十七章:逃離與空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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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停過。

從林予安打開那扇門走出去,到現在,已經過了快五個小時。

蘇惟喬維持著坐在沙發上的姿勢,像是一尊被雨水泡得發白的石膏像。她沒有去關門,就讓那扇老舊的木門敞開著,讓外頭樓梯間的冷風和斜飄進來的雨絲,一陣一陣地灌進這個她們稱之為方舟的空間。客廳裡那盞昏黃的吊燈被風吹得輕輕搖晃,光影在凌亂的沙發、散落一地的衣物、還有茶几上那杯早已冷掉的紅酒上緩緩擺盪。空氣裡還殘留著激情過後的潮氣、汗味、沐浴乳混雜著菸草的味道,那是一種太過私密、太過濃烈的氣味,此刻卻讓她覺得窒息。

手機螢幕在黑暗中又亮了一次,還是孟克軒的那一行字。「惟喬,妳還好嗎?我剛剛在樓下,看到予安哭著跑出去了,妳們沒事吧?我很擔心妳。」

她沒有回。手指僵在半空中,遲遲沒有打出任何字。她該怎麼回?說我們沒事?還是說我們剛剛才用最難堪的方式證明了彼此有多害怕失去對方,然後她就這樣冒著大雨跑掉了?而孟克軒在樓下,那是不是代表,陳建廷也可能還在樓下?那個塞進門縫的名片,那個陰魂不散的名字,像梅雨季牆角拔不掉的壁癌,無聲地蔓延過來。

蘇惟喬終於站了起來,腳底因為長時間維持同一個姿勢而發麻。她慢慢地走到玄關,關上了門。喀嚓一聲,門鎖扣上的聲音在寂靜的屋子裡顯得異常清脆,也異常殘忍。她把額頭抵在冰涼的門板上,聽著門外嘩啦啦的雨聲打在鐵皮遮雨棚上,聽著巷口便利商店的關門提示音隱約傳來,聽著這棟四十年老公寓裡,冰箱低沉的嗡鳴。

她沒有睡。或者說,她無法睡。

她把沙發上的被單胡亂地捲起來,抱回房間。她不敢洗澡,因為浴室的鏡子上還留著林予安掌心的水霧痕跡。她不敢開窗,因為陽台上還掛著林予安前天洗好的、那件印著小熊的寬鬆T恤。她把自己摔進主臥那張過大的雙人床上,床單上還有另一個人的體溫殘留,還有那股淡淡的、屬於年輕女孩的咖啡香。那種現磨咖啡豆混著一點點焦糖甜味的香氣,是林予安在咖啡廳打工帶回來的,總是洗也洗不掉地沾在她的髮梢和衣領上。

凌晨四點多,雨勢稍歇,蘇惟喬才在極度的疲憊中昏沉睡去。夢裡全是支離破碎的片段。是會議室裡許瓊如冰冷的那句「妳先把自己的私生活處理好再來談專業」,是陳建廷站在樓下似笑非笑地抬頭往上看,是林予安在牆邊用力掐著她的手腕,眼裡含著淚說「妳到底把我當什麼」。

醒來時,已經是早上九點多。台北盆地的天空依舊是那種被水氣浸透的、灰濛濛的鉛白色。雨暫時停了,但空氣中的濕度更高了,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蘇惟喬是被光線刺醒的。她下意識地往身旁摸去,指尖觸到的卻只有一片冰涼的空蕩。她猛地坐起身,心口沒來由地慌了一下。

客廳很安靜,安靜得不像話。

「予安?」她喊了一聲,聲音因為整夜沒喝水而沙啞。

沒有回應。

她赤著腳走出房間,頂樓加蓋的鐵皮屋頂因為昨夜的暴雨,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滴在陽台的塑膠水桶裡,發出規律而空洞的聲響。她先看向廚房,流理台上乾淨得反常,昨天兩個人吵架時摔在水槽裡的馬克杯已經被洗乾淨、倒扣在瀝水架上。然後她的視線落在冰箱門上。

那裡用一顆已經褪色的草莓磁鐵,壓著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橫線紙。

蘇惟喬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走過去,手指有些顫抖地拿起那張紙。紙張有點受潮,邊緣微微捲起,上面是林予安那手有些稚嫩、卻很用力的字跡。字寫得很急,有幾處還因為用力過猛而劃破了紙張。

「惟喬:

對不起。我走了。

不要找我。這樣對妳比較好。

那些帳單和支付命令是我自己的事,本來就不該把妳拖進來。我本來就跟妳不一樣,妳是總監,住在這種地方只是暫時的,我不一樣,我本來就只能住在漏水的地方。昨天說的那些話,對不起,我太自私了,一直逼妳給我承諾,可是我什麼都給不了妳。妳說得對,想未來很可怕,我不敢想。

謝謝妳這段時間收留我。房租欠的那一份,等我有錢會還妳。鑰匙放在玄關鞋櫃上。

林予安」

沒有稱呼,沒有署名日期,只有最後那三個字,寫得特別重。

蘇惟喬捏著那張紙,站在原地很久很久。冰箱的嗡鳴聲在耳邊放大,陽台水桶的滴水聲一下一下敲在她的神經上。她忽然發瘋似地衝向那間位於頂加後方的雅房。那是林予安的房間,或者說,是林予安在這個家裡僅存的、屬於她自己的角落。

門沒有鎖,一推就開。

房間空了。

那張鋪著廉價格子床單的單人床被收得整整齊齊,棉被疊成了豆腐塊。書桌上原本堆滿的咖啡沖煮用具、手沖壺、磨豆機全都不見了,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木頭桌面,桌面上有一圈淡淡的圓形水漬。衣櫃的門半開著,裡面空無一物,只有幾隻掉落的衣架孤零零地晃著。窗邊那盆她從打工的咖啡廳要回來的、快要枯死的小盆栽也不見了。

只有空氣裡,還殘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咖啡香。還有書桌角落,用一本原文書壓著的幾張信封。那是法院的支付命令,是學貸的催繳單,是林國榮又一次拿女兒身分去借的錢留下的爛攤子。最上面一張催繳單的繳費期限,是昨天。

蘇惟喬扶著門框,緩緩地滑坐在冰涼的地板上。她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張字條,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人去樓空。這四個字第一次如此具象化地砸在她心上。原來一個人要消失,是可以這麼安靜、這麼徹底的。不像她和陳建廷離婚時,還要為了房子、為了戶頭裡的錢、為了誰該對外說什麼理由而拉扯半年。林予安的離開,乾淨得像她從未來過,只是把屬於她的、那些廉價卻溫暖的痕跡,全部帶走了。

潮濕的霉味重新佔據了這個房間。蘇惟喬這才發現,原來這段時間,因為有林予安在,因為有她身上的咖啡香、因為有她每天下班回來時帶回來的熱壓吐司的味道,因為有她洗完澡後留在浴室裡的水蒸氣,這間老公寓才不那麼像一座隨時會發霉的墳墓。

接下來的兩天,蘇惟喬把自己活成了一具空殼。

她準時在八點半出現在外商廣告公司所在的商業大樓裡,妝容一絲不苟,套裝筆挺,像一尊完美的櫥窗模特兒。她把所有時間都填滿,跟客戶開會、修改企劃書、熬夜做簡報,試圖用一種近乎自虐的瘋狂加班來麻痺自己。許瓊如對她這種突然的高效感到滿意,又把一個原本已經被拿掉的案子丟回給她,語氣裡帶著施捨般的寬容。「惟喬,我就知道妳分得清楚輕重。私事歸私事,工作歸工作,這才是專業。」

蘇惟喬只是點頭,微笑,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她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在辦公室的茶水間裡,聽到同事們在聊週末要去哪裡露營、哪家新開的餐酒館不錯。她的世界被縮小到只剩下電腦螢幕的藍光和報表上的數字。

但一回到家,那種空虛就會加倍地反撲。

她會下意識地在捷運站多買一份林予安愛吃的茶葉蛋,走到巷口才想起來家裡已經沒有人會一邊喊燙一邊剝蛋殼。她會在便利商店的微波爐前發呆,看著裡面旋轉的便當,想起林予安總是會把便當裡的紅蘿蔔挑出來給她,皺著鼻子說她最討厭吃這個。她會不自覺地走到那間空房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卻沒有勇氣再推開。

第三天的深夜,又下起了雨。這次是那種台北夏末典型的午後雷陣雨轉成的綿綿夜雨,不大,卻細細密密地織成一張網,把整座盆地都罩住。

蘇惟喬沒有開燈,一個人坐在陽台的塑膠椅上抽菸。這是她和林予安在一起後,第一次獨自抽菸。以前林予安總會搶過她的菸,嘟著嘴說抽菸對身體不好,然後把頭靠在她肩膀上,兩個人分一支菸,在微醺的狀態下接吻。那時菸草的味道是甜的。

現在,菸是苦的。

尼古丁嗆進肺裡,她卻感覺不到任何放鬆,只有更深的焦躁在胸口翻騰。她看著對面公寓零星的燈光,看著樓下巷子裡超商招牌在雨水中暈開的光,看著自己腳邊那個已經堆滿菸蒂的馬克杯。三十五歲,外商總監,有房貸,有頭銜,卻在一個下雨的夜裡,像個被拋棄的孩子一樣,連哭都哭不出聲音。

她把臉埋進手掌裡,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壓抑了好幾天的潰堤,終於在這個無人的陽台上,以一種無聲卻支離破碎的方式爆發。她沒有嚎啕大哭,只是發出一種像受傷動物般的、壓抑的嗚咽。淚水混著雨水的濕氣,滑過她的指縫。

「唉呦,夭壽喔,查某囝仔按怎一個人佇遐哭啦?」

一個帶著濃濃台灣國語腔、卻又溫暖得不行的聲音,忽然從隔壁陽台傳來。

蘇惟喬猛地抬起頭,透過雨幕和晾衣架,看到隔壁的蔡美霞阿姨正穿著睡衣、手裡拿著手電筒,一臉擔憂地看著她。蔡美霞是這棟公寓的老房東太太,一個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的歐巴桑,平常最愛碎念年輕人垃圾沒分類、樓梯間不要堆鞋子,但誰家有事,她總是第一個出現。

「蔡阿姨……」蘇惟喬慌忙地抹掉眼淚,聲音啞得不像話。

「哭啥啦,目睭攏腫起來矣。」蔡美霞嘆了口氣,轉身回屋裡,沒過多久,就聽到她家的鐵門打開,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到蘇惟喬家門口,敲了敲門。

「開門啦,踮陽台會感冒。」

蘇惟喬只好去開門。蔡美霞手裡端著一個保溫鍋,鍋蓋一掀開,一股熱騰騰的、帶著薑絲和麻油香的雞湯味瞬間驅散了屋子裡的霉味和菸味。

「我熬雞湯,拄好剩一碗,想講予恁少年欸補一下。」蔡美霞一邊把保溫鍋放在餐桌上,一邊用那雙精明的眼睛打量著屋內。她的目光掃過空蕩的鞋櫃——那裡原本總有兩雙拖鞋,現在只剩下一雙。她又看向蘇惟喬紅腫的眼睛,和陽台上那滿滿的菸蒂,最後落在冰箱門上那張被風吹得微微飄動的字條。

她什麼都沒問,只是盛了一碗湯,塞進蘇惟喬手裡。

「趁燒緊喝。」

蘇惟喬捧著那碗熱湯,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她又想哭。湯很燙,薑絲的辛辣和麻油的暖意順著喉嚨一路滑到胃裡,那是一種最家常、最台式的溫暖,是她那個講求效率與體面的原生家庭裡,從來沒有給過她的東西。

「阿姨……」她低下頭,聲音哽在喉嚨裡。

「那個查某囝仔走矣喔?」蔡美霞忽然開口,語氣很輕,卻一針見血。

蘇惟喬渾身一僵。

「前天半暝,我起來關窗,看著伊拖著一個破破的紅色行李箱,哭甲像貓仔咧叫一樣。」蔡美霞自顧自地說著,拉開椅子坐下,彷彿只是在聊今天菜市場的菜價。「雨遐爾大,伊傘嘛無好好撐,規身軀攏淋濕去。我叫伊,伊嘛無聽著,就一直往萬華彼邊走。我本來想追出去,腳較慢,追無。」

「萬華……」蘇惟喬喃喃地重複。林予安的老家就在萬華,那個她最不想回去、卻又不得不回去的地方。那裡有她那個好賭又重男輕女的父親林國榮,有她那些永遠還不完的債。

「恁兩個按怎矣?前排還看恁做伙去超商買宵夜,笑笑鬧鬧的。」蔡美霞看著她,眼神裡沒有八卦的好奇,只有長輩的洞察。「少年人喔,吵架是正常的啦。但是走掉就不好矣。」

蘇惟喬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掉了下來,一滴一滴砸進熱湯裡,暈開小小的漣漪。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該怎麼辦,阿姨。」她把臉埋在手裡,聲音破碎。「她覺得我給不了她未來,我也覺得……我也覺得我給不起。她那麼年輕,我大她那麼多,我什麼都給不了她,除了這個一直漏水的屋子。我怕她跟著我,會後悔。」

一直以來那個理性克制、武裝到牙齒的蘇惟喬,在這一碗熱湯面前,徹底碎掉了。她說出了那個連對孟克軒都沒說出口的、最深的恐懼。不是不愛,是太害怕自己的愛,會變成對方的負擔。那道由年齡、學歷、收入和原生家庭築起的高牆,從來都不在林予安那邊,而在她自己心裡。

蔡美霞聽完,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她伸出手,像拍孫女一樣,輕輕拍了拍蘇惟喬的背。

「憨囝仔。」她說,語氣裡帶著一點點責備,更多的是心疼。「佇遐煩惱未來,煩惱後悔,妳敢有問過伊,伊敢會後悔?伊若會驚後悔,就不會哭甲遐爾傷心矣。」

「愛一個人,毋是佇原地煩惱東煩惱西,是愛追上去啦。」蔡美霞站起身,收起保溫鍋,臨走前又回頭看了蘇惟喬一眼。「查某人愛查某人,本來就較艱苦。外口的人按怎看,外口的雨按怎大,攏無要緊。要緊的是,厝內的人敢有牽牢牢。若無,等到人走遠矣,妳才來後悔,就來不及矣。」

她說完,就拖著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回了隔壁,留下一陣麻油香,和一句重重敲在蘇惟喬心上的話。

追上去。

蘇惟喬一個人坐在餐桌前,手裡捧著那碗已經半涼的雞湯,呆呆地看著窗外。

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變大了,噼哩啪啦地打在鐵皮屋頂上,像是要把這座城市淹沒。她想起林予安離開那晚,那扇沒有關上的門,想起她放在玄關鞋櫃上的那把鑰匙,想起她字條上那句「這樣對妳比較好」。那根本不是為她好,那是林予安這個傻瓜,用自卑築起的另一道牆。

她猛地站起身,衝到玄關,抓起自己的手機和那把雨傘。她不能再這樣困在原地懊悔了。蔡美霞說得對,如果再不追,就真的來不及了。

而就在她要打開門衝進大雨裡的那一刻,手機卻在她手心裡劇烈地震動起來。

不是林予安。

來電顯示上,跳動著一個她這輩子都不想再看到的名字——陳建廷。

同時,窗外樓下,傳來了一陣刺耳的、像是機車急煞的聲音,緊接著,是一個男人模糊的、帶著酒氣的叫罵聲,在雨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林予安!妳給我出來!躲起來就有用嗎?我知影妳佇遮啦!」

那不是陳建廷的聲音。那是……林國榮的聲音。

蘇惟喬握著門把的手,瞬間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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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十八章:導師的點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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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從鐵皮屋頂的縫隙裡砸下來的。

蘇惟喬握著冰冷的門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手機在她掌心裡持續震動,螢幕上「陳建廷」三個字像一枚燒紅的烙印,每一次震動都讓她胃裡一陣翻攪。而樓下,那個屬於林國榮的、混著濃重台語腔與酒氣的叫罵聲,正穿透雨幕,一聲比一聲難聽地往上鑽。

「林予安!妳出來!妳以為躲佇恁同事遮我就袂知?妳阿母講妳佇大安區替人做查某囝仔,住好額人的厝,提錢出來就是不甘願是不是!」

那聲音粗啞,帶著賭徒特有的黏膩與理直氣壯,在潮濕的巷弄裡迴盪,驚動了對面公寓陽台上被雨淋濕的盆栽。蘇惟喬的心臟猛地縮緊,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被冒犯領地般的、尖銳的憤怒。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將手機的來電直接按掉,將陳建廷的名字連同那段窒息的五年婚姻一起切斷。

她沒有撐傘,直接拉開那扇老舊的鐵門衝了出去。樓梯間常年不散的霉味混著雨水的土腥味撲面而來,感應燈因為年久失修,忽明忽滅。她的拖鞋踩在積了薄薄水漬的磨石子地板上,發出啪嗒的聲響。

一樓的鐵捲門半拉著,蔡美霞阿姨已經披著一件薄外套站在騎樓下,手裡還拿著剛剛那碗雞湯的空碗,對著巷子口那個撐著一把破雨傘、滿身酒氣的中年男人皺眉。

「先生,你小聲一點啦!這裡是住家,半暝三更你要吵啥?」蔡美霞的聲音不大,卻帶著老台北人特有的、刀子嘴裡藏著的硬氣,「予安不在這裡啦,你回去啦,不要在這裡丟人現眼。」

林國榮轉過頭,瞇著被雨水和酒精弄得混濁的眼睛打量蘇惟喬。蘇惟喬穿著簡單的居家棉質長褲與寬大的T恤,頭髮因為衝出來的匆忙而有些凌亂,但那張臉,那身即使素顏也藏不住的、都會菁英女性的乾淨與距離感,讓林國榮立刻嗅到了「錢」的味道。

「妳就是予安的老闆是不是?」他往前跨了一步,雨傘歪斜,雨水順著他的額頭流進領口,「剛好!妳來評評理!我養她這麼大,供她讀到科大,她現在有本事住大安區的厝,一個月賺多少?法院那張紙我收到了,叫我還錢?她是我查某囝仔,她不還誰還?妳叫她出來,我跟她講!」

蘇惟喬站在騎樓的陰影裡,雨水從屋簷的邊緣連成一條線,隔開了她與那個男人。她看著林國榮因為激動而噴出的口水,看著他那雙因為長期熬夜賭博而布滿血絲的眼睛,忽然覺得無比荒謬。前幾個小時,她還在為自己被許瓊如一句「形象不佳」就踢出團隊而崩潰痛哭,覺得世界待她不公。現在,眼前這個男人正用一種更原始、更粗暴的方式,將「親情」當作提款卡,理直氣壯地要榨乾自己的女兒。

原來,壓迫從來不只存在於光鮮亮麗的會議室裡。

「林先生,」蘇惟喬開口,聲音因為壓抑而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穿透了雨聲,「予安已經成年了,她的債務是學貸,她沒有義務為你的賭債負責。那張支付命令是法院寄給你的,不是寄給她的,你搞錯對象了。還有,她不住這裡了,請你不要再來這裡騷擾我的房客和我的鄰居,不然我會報警。」

她的語氣沒有大小聲,甚至稱得上禮貌,卻帶著一種長年坐在主管位置上,習慣下達決策時的、不容置疑的冷。蔡美霞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林國榮被她這番話堵得愣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報警?妳報啊!警察來我嘛是她老爸!妳是啥?妳跟她是啥關係?兩個查某囝仔住做伙,像話嗎?妳敢講妳跟她沒關係?」

那句帶著惡意的、充滿暗示的質問,像一根針,準確地刺進了蘇惟喬最柔軟也最恐懼的地方。她和林予安是什麼關係?在外人眼裡,她們是什麼?包養?同居?還是見不得光的……

雨變得更大了,豆大的雨點打在巷口那輛發財車的帆布上,發出密集的鼓點。蘇惟喬沒有再回應他。她只是拿出手機,當著他的面,直接撥了一一零。

「喂,警察局嗎?我這裡是大安區……」

林國榮一看到她真的報警,嘴裡罵了幾句更難聽的三字經,撐著傘,踉踉蹌蹌地退進了雨裡,一邊走一邊還回頭吼,「林予安!妳走著瞧!妳有種就永遠不要回萬華!」

看著那個身影消失在轉角的超商燈光裡,蘇惟喬握著手機的手才開始劇烈地顫抖。不是害怕,是後怕,是憤怒,是心疼。心疼那個從小就在這種叫罵聲中長大的林予安,到底是怎麼樣,一邊背著這樣的原生家庭,一邊還要在她面前逞強,說「我沒事,妳不用管我」。

蔡美霞嘆了口氣,拍拍她的肩,「蘇小姐,回去吧,淋濕了會感冒。這種人,妳越理他,他越纏。予安那孩子,也是可憐,生在這種家庭。」

蘇惟喬點點頭,轉身上樓。每往上走一階,樓梯間的霉味就重一分,頂加鐵皮屋頂被雨點擊打的聲音就越震耳。回到那個空蕩蕩的、只剩下她一個人的三樓公寓,她看著玄關那把林予安留下的鑰匙,看著餐桌上那碗已經徹底涼掉的雞湯,忽然覺得自己剛剛在樓下那一點點的勇敢,根本什麼都不是。她連自己最愛的人都留不住,連一句「我需要妳」都說不出口,報什麼警,逞什麼強。

那一晚,她幾乎沒有睡。手機螢幕在黑暗中亮了又暗。陳建廷在被她掛斷後,傳來了一封簡訊,語氣一如既往地以關心為名的控制:「惟喬,聽說妳最近工作壓力很大,許總監跟我通過電話了。夫妻一場,我不希望看妳走偏。有空回家吃個飯,爸媽都很擔心妳。」

她看著那行字,只覺得噁心,直接將那個號碼拖進了封鎖名單。然後,她點開了通訊錄裡,一個許久沒有主動聯絡的名字——孟克軒。

——

隔天下午,雨勢稍歇,但天空依舊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鉛灰色。台北的空氣濕得像一塊擰不乾的毛巾。

蘇惟喬請了半天假。這是她進這間外商廣告公司七年來,第一次在沒有生病、沒有出差的情況下,主動請假。她化了淡妝,試圖遮住眼下的烏青,穿上那套象徵著「蘇總監」身分的俐落套裝,搭上捷運,一路晃到了位於信義區那棟玻璃帷幕大樓。

孟克軒的辦公室在行銷部的最角落,一個被綠植環繞、總是飄著淡淡咖啡香的小隔間。他是公司裡少數待超過十五年的創意總監,也是蘇惟喬剛進公司時,唯一一個沒有用「妳是女生,遲早要回去生小孩」的眼光看她的上司。他今年四十八歲,公開的同志身分,溫和,通透,說話總是帶著一點淡淡的、自嘲的幽默感。公司裡的人都說,孟克軒是這棟吃人血饅頭的大樓裡,唯一的正常人。

「稀客啊,蘇總監。」孟克軒看到她,笑著從抽屜裡拿出兩個馬克杯,「怎麼,許瓊如終於把妳操到來跟我這個老人家取暖了?無糖黑咖啡,還是要加一點燕麥奶假裝養生?」

蘇惟喬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看著他熟練地沖泡咖啡,鼻尖縈繞著那股溫暖的、苦澀的香氣,積攢了一夜的、堅硬的外殼,忽然就出現了一道裂縫。

「老師,我搞砸了。」她開口,聲音比她想像中更沙啞,「全部都搞砸了。專案被拔掉,陳建廷回來亂,我……我還把一個很重要的人趕走了。」

孟克軒沒有立刻接話,只是將一杯熱咖啡推到她面前,然後靠在椅背上,安靜地聽著。

蘇惟喬將這幾個月發生的事情,像倒垃圾一樣,一股腦地全倒了出來。從那場令人作嘔的晚餐,到許瓊如在會議室裡那場公開的審判,到她躲在林予安懷裡崩潰大哭,到那張法院的支付命令,到那場在牆邊近乎絕望的、互相傷害的親密,到林予安留下的那張字條,到昨晚林國榮在樓下的叫罵。她說得很亂,邏輯顛倒,眼淚在某些時刻會不受控制地湧上來,又被她硬生生地用咖啡的苦味壓回去。

她說,林予安今年才二十四歲,背著學貸,在咖啡廳打工,住在頂加雅房裡,連勞健保都沒有。她說,自己已經三十五歲了,有房貸,有總監的頭銜,有一場失敗婚姻的標籤。她們之間,隔著的不只是年齡,是整個台北M型社會最殘酷的那條鴻溝。

「我怕她跟著我會後悔,」蘇惟喬捧著馬克杯,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我比她大十一歲,我離過婚,我還在被前夫騷擾,工作也可能不保。我能給她什麼?一個連電梯都沒有的老公寓?還是無止境的、要她跟我一起面對那些異樣眼光的壓力?我甚至不敢跟她說,我愛她。因為我說了,就好像要對她的未來負責,但我連我自己的未來都看不清楚。」

孟克軒靜靜地聽完,直到蘇惟喬的聲音徹底哽住,才輕輕嘆了口氣。

「惟喬,」他叫她的名字,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直接,「妳有沒有發現,妳這三十五年來,活得非常……正確?」

蘇惟喬愣住。

「正確地考上國立大學,正確地進了外商,正確地在三十歲前把自己嫁掉,正確地當上總監,正確地買了大安區的房子,背了三十年的房貸。」孟克軒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正確」都像一把小槌子,敲在蘇惟喬的心上,「甚至連離婚,妳都離得很正確——維持體面,不撕破臉,不讓長輩擔心。妳的人生,每一步都是按照社會給妳的說明書走的,所以妳走得很穩,也走得很累。」

「妳問妳能給林予安什麼?」他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那我反問妳,如果今天把房貸、把總監的頭銜、把陳建廷、把許瓊如、把所有那些『別人會怎麼看』的眼光,全部都拿掉。蘇惟喬,妳,到底想要什麼?」

想要什麼?

這個問題,像一道強光,瞬間照亮了蘇惟喬腦中那個被KPI、被帳單、被「應該」塞滿的、混沌的房間。

她想要什麼?她想要的,難道是那個在會議室裡被當眾羞辱後,還要笑著說「謝謝指教」的總監頭銜嗎?是那個每個月要準時繳交、讓她不敢輕易辭職的房貸嗎?是那段為了符合「正常女性」期待而維持的、早已腐爛的婚姻嗎?

不。都不是。

她想要的,是那個會在她加班到深夜時,默默在電鍋裡留一碗熱湯的傻瓜。是那個會在她因為壓力而胃痛時,不會說大道理,只是安靜地把手覆在她胃上,輕輕揉著的體溫。是那個在她說「我很髒」的時候,會用最笨拙卻最堅定的方式,用親吻告訴她「妳很乾淨,妳很漂亮」的女孩。是那個即使自卑到塵埃裡,也會在她哭的時候,用盡全身力氣抱住她,說「我在這裡」的林予安。

她想要的,從來不是那些正確的東西。她想要的,是一個在滂沱大雨中,可以讓她誠實地脆弱、可以讓她不用再逞強的、家。

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滴進了苦澀的咖啡裡。

「我……我想去把她找回來。」蘇惟喬的聲音顫抖著,卻第一次,如此清晰。

孟克軒笑了,那是一種欣慰的、帶著一點感傷的笑。「那就去啊。還坐在這裡跟我這個老同志喝咖啡做什麼?台北的雨季很長,但颱風可不等人。氣象預報說,這兩天有個颱風要登陸,到時候風雨會很大。有些路,現在不去追,就真的會被雨沖斷了。」

——

與此同時,萬華。

空氣裡沒有大安區那種咖啡廳的香氣,只有老舊市場裡,魚腥味、油煙味與潮濕的霉味混雜在一起的、令人窒息的味道。林予安躲在那個她發誓再也不回來的、位於巷弄深處的家裡。說是家,不過是一間不到十坪、堆滿雜物的、連窗戶都只有一扇小氣窗的一樓平房。

她回來,是因為無處可去。身上的錢,只夠繳那間頂加最後一個月的房租,但她已經沒有臉再回去面對蘇惟喬。支付命令的陰影、房東的催繳電話、還有那晚蘇惟喬沉默的、受傷的眼神,都讓她覺得自己就是個瘟疫,只會把身邊的人拖進泥沼。

林國榮一看到她回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滿了虛假的笑容。

「哎呀,予安回來了啦!我就知影妳最孝順,不會放阿爸不管啦!」他一邊說,一邊親熱地想去拉她的手,「妳看,法院那張紙,妳幫阿爸處理一下啦,妳不是在大安區賺大錢嗎?三萬塊而已,對妳那個有錢的姊姊來說,九牛一毛啦!」

林予安看著父親那張因為賭輸而憔悴、卻又因為看到她而瞬間點燃希望的臉,看著他身後,那個從頭到尾只是低頭沉默、假裝沒看見的母親,還有那個躲在房間裡打手遊、對家裡一切不聞不問的弟弟。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疲憊感,從腳底直竄上頭頂。

她想起蘇惟喬的公寓,雖然老舊,卻永遠乾淨,永遠有一盞為她留的暖黃色小燈。想起蘇惟喬即使自己也在崩潰邊緣,也會在她被惡夢驚醒時,輕輕拍著她的背。想起蘇惟喬在床上,明明害羞到耳根都紅了,卻還是會主動吻她額頭的溫柔。

在那個家裡,她第一次覺得自己是被珍惜的,是被當成一個「人」來愛的。而不是一個提款機,一個可以隨意被抵押、被叫罵的、賠錢貨。

「爸,」林予安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斬釘截鐵的平靜,「我沒有錢。我上個月的薪水,已經拿去繳我的學貸了。那間大安區的房子,不是我的,是別人的。我跟她……已經分開了。」

「分開?」林國榮的臉瞬間垮了下來,笑容變成了猙獰,「分開妳就沒錢了?妳騙誰啊!周以珊都跟我說了,妳跟那個查某人在一起,她很有錢!妳是不是想學周以珊那樣,翅膀硬了就想飛?」

周以珊。那個名字再次出現,像一把生鏽的刀,割開了林予安好不容易結痂的傷口。原來,連她的前任,都還在透過她的原生家庭,像鬼魂一樣糾纏著她,剝削著她最後一點價值。

「我跟周以珊早就結束了,跟我現在喜歡的人也結束了。」林予安抬起頭,直視著父親那雙混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爸,我從十八歲開始打工,賺的錢有一半都給了家裡。我的學貸、我的房租、我的生活費,從來沒有跟家裡拿過一毛錢。林宥辰的補習費、你的賭債,為什麼每一次都要我來還?我也是人,我也會累,我也想為自己活一次,不行嗎?」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帶著哭腔地,對她的原生家庭說出「不」。

屋子裡陷入了一片死寂。窗外的午後雷陣雨,開始瘋狂地敲打著那扇小小的氣窗。

林國榮被她這番話震懾住,一時竟說不出話來。而林予安沒有再看他,她轉身,走進那個堆滿雜物的、屬於她的小房間,拿起那個從大安區帶回來的、唯一的帆布袋。裡面只有幾件換洗衣物,和一本蘇惟喬曾經借給她看的、關於都會女性的小說。書的扉頁上,蘇惟喬用漂亮的字跡寫著:「給予安——願妳在台北的雨裡,也能找到自己的晴天。」

她抱緊那本書,像抱緊最後一塊浮木。

她明白了。孟克軒說得對,蘇惟喬要正視的是「符合期待」的枷鎖,而她林予安要正視的,是「不配得」的詛咒。她一直以為,只要自己夠努力、夠懂事、夠委屈求全,就能換來一點愛。但事實是,在一個只把她當提款機的家庭裡,她永遠換不到愛。她必須先學會,愛那個即使一無所有、也值得被愛的自己,才有能力,去愛那個值得她用盡全力去追的蘇惟喬。

兩人在台北的兩端,在同一場午後雷陣雨的敲擊聲中,同時明白了這件事。

而此時,蘇惟喬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這一次,不是陳建廷,也不是林國榮。

是氣象局發布的颱風海上陸上警報。

【強烈颱風「海葵」逼近,預計今晚至明日將為北北基帶來劇烈風雨,請民眾嚴防豪雨,做好防颱準備……】

緊接著,一條來自林予安的、許久未出現的訊息,悄悄地浮現在警報下方。

只有短短幾個字,卻讓蘇惟喬的呼吸,徹底停住。

「姊姊,對不起。頂加在漏水了。」

窗外,風,開始呼嘯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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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十九章:頂加的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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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在掌心裡震動的時候,蘇惟喬以為是自己的幻覺。

氣象局的紅色警報還亮在螢幕最上方,像一塊燙手的烙鐵,底下一行小小的白字——【強烈颱風海葵逼近,北北基今晚至明日停止上班上課,請民眾避免外出】——而那行字底下,壓著一則更燙的訊息。

「姊姊,對不起。頂加在漏水了。」

沒有貼圖,沒有表情符號,只有六個字加一個句點。林予安打字向來這樣,慌的時候會把標點符號都打得特別用力,像是怕字會從螢幕裡掉出來。

蘇惟喬盯著那六個字,呼吸停在胸口,忘記要吐出來。窗外的風已經開始用一種近乎憤怒的力道撞擊著那棟四十年老公寓的窗框,雨不是用下的,是用砸的。鐵皮加蓋的頂樓傳來連續不断的、像有人在用鐵鎚瘋狂敲打的聲響,咚、咚、咚,震得整棟樓都在共鳴。

她上一秒還坐在地板上,背靠著那張林予安睡過的、已經空了的床墊,旁邊散落著那本被抱走又被留下字條的小說。她剛剛才在孟克軒的咖啡廳裡被那句「妳三十五年來都在符合期待」給釘在原地,剛剛才在電話裡對著林國榮的叫罵聲掛斷電話,剛剛才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不是那間在大安區的、象徵著中產階級體面的、每個月要繳五萬房貸的房子。

而現在,林予安說,頂加在漏水了。

那不是求救,那是求救的包裝紙。真正的意思是——我好冷、我好怕、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姊姊妳還在不在。

蘇惟喬沒有回訊息。她直接把手機塞進防水外套的內袋,抓起玄關櫃上的鑰匙。那把鑰匙扣上掛著一個已經磨得掉漆的、林予安在夜市夾到的醜娃娃,是她當時嫌棄卻還是掛上去的。那一瞬間,她心裡沒有任何理性計算,沒有去想風雨多大、沒有去想捷運是不是已經停駛、沒有去想自己隔天早上還有一個跟許瓊如的預算會議。她的腦子裡只剩下蔡美霞那句話:「那個囡仔哭到目睭攏腫起來,拖著一個帆布袋仔,往萬華那邊去了。」

還有林予安抱著那本書的樣子。

她衝進了雨裡。

台北盆地的颱風雨是沒有道理的。它不像午後雷陣雨那樣給你一點預告,它是整座城市被翻過來,被倒進海裡。和平東路上的騎樓根本擋不住雨,雨是橫著來的,風把超商門口的塑膠立牌吹得在地上打滾,整條巷子只剩下便利商店還亮著死白色的日光燈,以及洗衣店嗡嗡轉動的烘衣機聲。除此之外,就是風的呼嘯,和雨點擊打在每一片鐵皮、每一塊塑膠浪板上的、震耳欲聾的噪音。

蘇惟喬穿的根本不是雨衣,那是一件她平常上下班穿的GORE-TEX薄外套,號稱防潑水,但在這種等級的暴雨面前,防水就像一個笑話。雨水在三秒內就從她的領口、袖口灌進去,冰冷地貼在她的皮膚上。她撐的傘在走出巷口的第一個轉角就被風吹到開花,傘骨直接斷成蜘蛛腳的形狀,她乾脆鬆手,讓那把價值兩千塊的自動傘直接飛進馬路中央,被一輛計程車壓過去。

她想叫車,手機叫車軟體上顯示「附近無可用車輛」,捷運站的鐵捲門已經拉下一半,站務人員拿著大聲公在喊:「末班車已過,本站即將關閉。」她站在古亭站的出口,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被雨水淹到反光的羅斯福路,第一次這麼痛恨自己住在所謂的「精華地段」。

精華地段有什麼用?在颱風夜裡,妳連一輛願意往萬華開的計程車都叫不到。

她開始跑。用她穿著平底包鞋的腳,在積水已經淹到腳踝的馬路上跑。雨水打在她的臉上,讓她幾乎睜不開眼睛,呼吸裡全是台北下大雨時特有的、混雜著柏油、機車廢氣與水溝被翻起來的霉味。她的頭髮濕透了,貼在臉頰上,口紅早就被雨水沖掉,露出蒼白的嘴唇。路過的人大概會以為她是個瘋子,一個三十五歲、在外商廣告公司當總監、平常連在辦公室都要保持妝容完整的女人,現在像個落水狗一樣在颱風夜裡狂奔。

但她的胸口卻是燙的。那種燙,是從心臟一路燒到喉嚨的燙。

萬華的那條巷子,比她想像中更暗。蘇惟喬只來過一次,是有一次林予安發燒,她來送退燒藥。那是一棟比她住的那棟更老的公寓,沒有磁磚,只有直接裸露、長滿青苔的水泥外牆,一樓是檳榔攤和機車行,樓梯間堆滿了廢棄的紙箱和捕鼠籠,燈泡壞了兩顆,只剩下一顆昏黃的、隨風搖晃的燈在晃。

她爬上五樓,每爬一層,雨點擊打鐵皮的聲音就越大。到四樓時,那聲音已經大到她必須張開嘴才能呼吸,耳朵裡嗡嗡作響,像是有整團的蜜蜂在鐵皮上跳舞。五樓的鐵門沒有關,風直接灌進去,把門吹得一下一下撞在牆上,發出砰、砰的巨響。

頂加到了。

那是一個用木板和鐵皮隔出來的、不到六坪的房間。蘇惟喬站在門口,看見的景象讓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掐住。

房間在漏水。不是一處,是三四處。雨水從鐵皮的接縫處滲進來,沿著生鏽的鐵架往下滴,在天花板上形成深色的水漬,然後滴落在地上那個已經褪色的塑膠地板上。地上擺了三個大小不一的臉盆、水桶,雨水滴進去,發出滴答、滴答、嘩啦的聲音。房間裡沒有開冷氣,只有那種潮濕的、悶熱的、混雜著霉味與鐵鏽味的空氣。

而林予安就縮在房間最角落的那張單人床墊上。

她穿著一件已經洗到鬆掉的白色T恤和短褲,抱著膝蓋,整個人縮成一小團。那個帆布袋被她放在床頭,裡面的衣服大概也已經半濕了。她沒有在哭,或者說,她已經哭到沒有聲音了。她的眼睛紅腫著,髮尾還在滴水,臉頰上是乾掉的淚痕。當她聽見門口的撞門聲而抬起頭,看見渾身濕透、頭髮滴著水、像個鬼一樣的蘇惟喬站在那裡時,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姊姊?」她的聲音啞到幾乎聽不見,被雨聲完全蓋過去。

蘇惟喬沒有說話。她只是把那個已經壞掉的門用力關上,雖然風還是從縫隙裡鑽進來,但至少撞擊聲停了。然後她一步、一步地走過去,每一步都踩在積水上,發出啪嗒的聲音。她走到床墊前,蹲下來,然後跪下來。

林予安的嘴唇在發抖。「妳……妳怎麼會來……外面風雨很大的……捷運都停了……我只是……我只是想跟妳說漏水……不是要妳來……」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蘇惟喬一把抱進了懷裡。

那是一個帶著雨水、帶著寒氣、卻又燙得驚人的擁抱。蘇惟喬身上的外套全濕了,林予安身上的T恤也被她的濕氣浸透,兩個人身上的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雨、誰的汗、誰的淚。蘇惟喬抱得非常用力,用力到林予安的骨頭都在痛,用力到她可以聽見蘇惟喬的心跳,像是要從胸口直接撞出來一樣,快得不正常。

「對不起……」蘇惟喬的聲音埋在林予安的肩窩裡,悶悶的,抖得不成樣子。「對不起,予安……我來晚了。」

這句對不起,像是一把鑰匙,終於把林予安這幾天以來死命憋住的那個開關給轉開了。她原本只是小聲地啜泣,下一秒就變成了崩潰的大哭。她把臉埋在蘇惟喬濕透的肩膀上,手指死死地抓著蘇惟喬外套的布料,指節都發白了,哭得整個身體都在抽搐。

「我以為妳不會來了……」她哭著說,鼻水和眼淚全蹭在蘇惟喬的衣服上。「我以為妳跟他們一樣……覺得我很丟臉……覺得我是個麻煩……我爸剛剛又來敲門,說要我去跟周以珊借錢……我不要……我真的不要了……可是我這裡一直在漏水……我什麼都不會……我連一個不漏水的房子都沒有……」

風把鐵皮吹得發出尖銳的、像是金屬被撕裂的聲音,雨水更大了,有一處新的漏水點直接滴在蘇惟喬的背上,冰冷。但她沒有動,她只是更用力地抱緊懷裡那個發抖的身體,用自己的體溫去焐熱她。

「不會了。」蘇惟喬終於抬起頭,她的眼睛也紅了,睫毛上掛著水珠,不知道是雨還是淚。她捧起林予安的臉,那張臉被她捧在手心裡,小小的、濕漉漉的,可憐得讓人心碎。「不會了,予安。沒有人覺得妳丟臉。妳不是麻煩。」

她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全是鐵鏽與雨水的味道。她知道,如果不在這個全世界都被暴雨隔絕的夜晚說出來,她可能永遠都沒有勇氣再說一次。

「我害怕。」蘇惟喬的聲音在震天響的雨聲中,反而顯得異常清晰。「我怕的不是妳爸,也不是陳建廷。我怕的是我自己。予安,我大妳九歲,我有房貸,有一段失敗的婚姻,有一個隨時會拿年齡來貶低我的主管。我怕妳跟著我,會後悔。我怕妳現在覺得我很好,是因為妳沒有看過更好的人。等妳有一天長大了,去了更好的咖啡廳工作,認識了更年輕、更沒有負擔的人,妳就會發現,跟我這個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老女人在一起,是一件多麼不值得的事。」

這是蘇惟喬第一次,把那個藏在她理性與克制底下的、最自卑、最陰暗的角落,完整地攤開來。她一直以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那個,是那個可以給予金援、給予庇護的人,但事實上,她比誰都害怕被拋下。她害怕自己的年齡、自己的階級、自己的過去,最終會成為林予安離開的理由。

林予安愣住了。她看著蘇惟喬,看著這個平常在會議室裡冷靜到近乎無情、在床上也總是掌控主導權的女人,此刻卻像個做錯事的小孩一樣,眼眶發紅,嘴唇發抖地向她坦承恐懼。

然後,林予安哭著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笨蛋……」她伸出手,用她冰冷的手指去擦蘇惟喬臉上的水。「姊姊妳是笨蛋嗎……我才怕……我怕的才是那個……」

「我怕我這麼窮,窮到連學貸都還不完,窮到要住在這種漏水的鐵皮屋裡,窮到連我爸都只把我當提款機……這樣的我,怎麼配得上妳?」林予安的聲音越來越大,她像是把這幾年來所有吞進肚子裡的委屈,全部嘔吐出來。「妳是總監,妳喝的是單一產區的手沖,妳用的是專櫃的香水,妳住的房子有電梯、有管理員……而我呢?我打工的咖啡廳一杯咖啡才賣一百二,我身上的沐浴乳是全聯特價買的,我連勞健保都沒有……我每次去妳家,都覺得自己像個誤闖進城堡的乞丐……我怕妳有一天會醒過來,覺得我根本不值得妳為我跟妳老公吵架、不值得妳為我淋雨……」

兩個人,就在那個漏水的、不斷發出噪音的、充滿霉味的六坪小房間裡,抱著對方,把自己最不堪、最自卑、最不敢讓人看見的傷口,血淋淋地挖給對方看。

沒有遮掩,沒有武裝。酒精沒有,理性沒有,只剩下兩顆在台北的暴雨中,被階級與創傷泡得發爛,卻又拚命想靠在一起取暖的心。

雨,還在下。臉盆裡的水快要滿出來,必須要有人去倒掉。但沒有人想動。蘇惟喬只是把額頭抵在林予安的額頭上,兩個人的鼻尖碰著鼻尖,呼吸交纏在一起,帶著鹹鹹的淚水的味道。

「那我們就一起爛在這裡好了。」蘇惟喬輕聲說,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絕望過後的、近乎溫柔的瘋狂。「如果妳覺得妳是乞丐,那我就跟妳一起當乞丐。如果妳覺得妳配不上我,那我就下來,走到妳身邊來。予安,我們不要再當對方的酒精了,好不好?」

林予安的眼淚又掉下來,但這一次,她沒有再把頭低下。她用力地點頭,像是要把自己的頭點進蘇惟喬的靈魂裡。

「好。」

蘇惟喬笑了。她低下頭,吻去林予安臉頰上的淚水。那個吻很輕,很鹹,帶著雨水的冰冷,卻又帶著嘴唇的熱度。她吻她的眼睛,吻她的鼻尖,最後,吻在她顫抖的嘴唇上。那不是慾望的吻,那是一個承諾的吻,一個在全世界都被風雨隔絕的方舟裡,兩個靈魂終於決定不再逃避、直視彼此最脆弱內核的吻。

鐵皮屋頂還在震動,雨水還在滴落。但在這個小小的、漏水的房間裡,她們第一次感覺到,台北的雨,或許不再只是阻隔,也可以是沖刷。

而就在她們相擁著,以為風暴已經過去時,蘇惟喬放在防水外套內袋裡的手機,再次發出了刺耳的震動聲。

這一次,螢幕上亮起的名字,讓兩個人的血液,同時凍結。

來電顯示:陳建廷。

而在那個名字底下,還有一封剛剛傳來的、來自蔡美霞的簡訊,簡訊的預覽文字只有短短一行——

「惟喬,妳快回來,妳先生帶著一個代書,說要來換妳們大安區那間公寓的門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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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二十章:坦承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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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在蘇惟喬的防水外套口袋裡震動得那樣劇烈,嗡嗡的震動透過薄薄的布料,直接傳進她的肋骨。鐵皮屋頂上的暴雨還在砸,像是要把整個萬華頂加的靈魂都敲碎,漏水的水桶裡「滴答、滴答」的聲音與手機的震動重疊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噪音。

林予安整個人僵在蘇惟喬的懷裡,剛剛因為那個承諾之吻而回溫的血液,在看見「陳建廷」三個字的瞬間,又全數凍結。她下意識地抓緊了蘇惟喬的手腕,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不要接。」林予安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帶著剛哭完的鼻音,「拜託,不要接。」

蘇惟喬低頭看著懷裡的人。她的頭髮還在滴水,臉頰被淚水與雨水弄得濕黏,眼睛紅得像兔子,那是她用盡全力才敢點頭說「好」之後,好不容易才長出來的一點點勇氣。不能讓這個電話毀掉。

她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混著頂加裡發霉的木頭味、潮濕的棉被味,還有林予安身上淡淡的、廉價沐浴乳的香味。她按下了接聽,並且直接按了擴音。

「蘇惟喬,妳現在在哪裡?」陳建廷的聲音劈頭就砸了過來,即使隔著話筒與暴風雨,都能聽出那種理所當然的質問與控制慾。「我打給妳媽,妳媽說妳不在家。妳最好立刻給我回大安區這邊一趟。代書我在樓下了,妳不要再鬧了,那間房子的貸款有一半是我在繳,妳沒有資格——」

「陳建廷。」蘇惟喬打斷了他。她的聲音不大,卻冷得像冰塊,是她在外商廣告公司裡面對最難搞的客戶時才會拿出來的語氣。那是林予安從來沒有聽過的、屬於「蘇總監」的聲音。「第一,那間房子登記在我名下,貸款也是從我的帳戶扣款,你每個月轉給我的那筆錢,法院會認定是贈與還是共同持有,我們可以請律師來談。第二,颱風天,代書不會有法律效力,你現在帶人去換鎖,我可以直接報警告你侵入住宅、毀損。第三——」她頓了一下,把林予安更緊地摟進懷裡,感覺到對方輕輕的顫抖。「我現在跟我女朋友在一起,風雨很大,我們晚一點才會回去。你如果敢動我家門鎖一下,明天早上你公司的人資信箱就會收到我們的離婚協議書草稿,還有你去年在我生日當天傳給那個女實習生的對話截圖。你要不要賭賭看?」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沉默,只有陳建廷粗重的呼吸聲。過了幾秒,他像是被羞辱到了極點,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蘇惟喬,妳瘋了,妳真的瘋了。妳為了一個打工妹——」

蘇惟喬直接掛斷了電話。喀嚓一聲,世界清靜了。

她的手其實在抖,掛掉電話後才發現自己的掌心全是汗。但她沒有表現出來,只是把手機塞回口袋,然後低頭用額頭抵住林予安的額頭。兩個人的呼吸都還很急促,溫熱的氣息混著雨的冷意。

「沒事了。」她輕聲說,像是在對林予安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蔡阿姨在,她不會讓他得逞的。但我們還是得回去。那是我們的家,不能讓他覺得我們怕了。」

林予安點點頭,眼淚又滑了下來,但這一次不是恐懼。「對不起,都是因為我……如果我不是這麼窮、這麼麻煩,妳就不用——」

「噓。」蘇惟喬用指腹抹掉她的眼淚,指尖沾到鹹鹹的淚水。「不是妳的錯。是我以前懦弱,一直讓他覺得那個家他可以隨便進出。予安,妳剛剛不是答應我了嗎?要一起當乞丐,也要一起當個有家的人。」

窗外的風雨似乎小了一點,從原本瘋狂的砸擊,變成了綿密而沉重的刷洗。蘇惟喬把自己那件過大的防水外套脫下來,全部裹在只穿著薄T恤的林予安身上,然後牽起她的手。「走,我們回家。」

回大安區的路比想像中更艱難。捷運因為颱風已經停駛,計程車一台都叫不到。她們兩個人穿著拖鞋,深一腳淺一腳地涉水走在萬華的巷子裡,雨水濺在腳踝上,冰冷刺骨。蘇惟喬一手撐著那把已經開花的透明雨傘,一手死死扣著林予安的手,好像一放開,對方就會再一次消失在雨裡。巷弄裡的超商還亮著燈,鐵門拉下一半,店員正忙著堆沙包,整個台北像一座被水包圍的孤島。

好不容易在艋舺大道上攔到一台願意繞路的計程車,司機一邊罵著這種天氣還要出門,一邊把冷氣開得很強。林予安冷得直發抖,蘇惟喬就把她整個人攬在懷裡,讓她的頭靠在自己肩上。車窗外是模糊的台北,霓虹燈在雨水中暈成一團團光斑,雨刷徒勞地來回擺動。林予安聞到蘇惟喬外套上殘留的淡淡菸草味和洗衣精的味道,混著彼此濕透的髮梢的水氣,那是一種讓她想哭的、安心的味道。她閉上眼睛,第一次覺得,回「家」這兩個字,不再是萬華那個永遠充滿叫罵聲的家,而是身邊這個人身邊。

計程車在那棟四十年老公寓的巷口停下時,風雨已經轉為小雨,但天空還是陰沉得像一塊髒掉的抹布。遠遠就看見公寓樓下站著幾個人。蔡美霞穿著花襯衫和雨鞋,雙手叉腰,像一尊門神一樣擋在樓梯間門口,對著陳建廷和一個提著公事包、滿臉尷尬的中年男人大聲嚷嚷。

「我跟你說這位先生,你是代書我尊重你,但是你沒有屋主同意你來換什麼鎖?這是人家的家欸!你這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我蔡美霞在這裡住了三十年,這棟樓的住戶我都當自己小孩在顧,你要動惟喬的門,除非先從我身上踩過去啦!」

陳建廷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他穿著體面的襯衫和皮鞋,在這種狼狽的天氣裡顯得格格不入。他看見蘇惟喬和林予安手牽著手、一身濕透地走過來時,臉上的表情先是錯愕,然後轉為一種被背叛的、扭曲的憤怒。

「蘇惟喬!妳還真的把這個——」他的視線落在林予安身上,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妳看看妳現在變成什麼樣子?為了這種女生,妳連家都不要了?妳對得起我媽,對得起妳爸媽嗎?」

蘇惟喬沒有放開林予安的手。她甚至把那隻交握的手,舉起來讓陳建廷看得更清楚。她的頭髮濕貼在臉頰上,防水外套還滴著水,但她的背挺得筆直。

「陳建廷,我們已經分居半年了。這段婚姻早就只剩下房貸跟你媽媽的期待在支撐,你比我更清楚。」她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解脫的冷靜。「你外面的事情,我不想再提,也請你不要再拿我父母來壓我。我已經三十五歲了,不是二十五歲那個會為了『像個正常女人』就把自己嫁掉的蘇惟喬了。這位代書先生,不好意思讓你颱風天跑一趟,但今天這個鎖,你換不了。後續的離婚協議,我會請律師跟你聯絡。現在,請你離開我家樓下。」

她說完,沒有再看陳建廷一眼,牽著林予安,繞過他們,逕自走上那條永遠帶著霉味的、昏暗的樓梯間。蔡美霞在後面對著陳建廷哼了一聲,轉身跟上來,還不忘回頭瞪他一眼:「聽到沒?人家小倆口的事,你這個前夫湊什麼熱鬧?快走快走,不要在這裡擋路!」

樓梯間的感應燈一盞一盞亮起,牆壁上斑駁的磁磚映著暖黃色的光。雨水從兩人的髮梢、褲管滴落在磨石子地板上,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響。走到三樓那扇熟悉的、深綠色鐵門前,蘇惟喬掏出鑰匙,手卻有點抖。林予安輕輕覆上她的手,幫她一起把鑰匙插進去,轉開。

喀嚓。

門開了。

屋子裡還是她們離開時的樣子,只是因為幾天沒人住,空氣有點悶。客廳的窗戶沒關好,地板上有一小灘雨水。蘇惟喬走過去把窗戶關上,隔絕了外面的風聲,整個世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冰箱低低的嗡鳴聲,和兩個人急促的呼吸聲。

「先去洗澡,妳會感冒。」蘇惟喬說。

浴室很小,只能容納一個人。林予安先進去,蘇惟喬在外面幫她找換洗的衣服。她把林予安之前留在這裡的那件過大的白色T恤和自己的棉質短褲找出來,放在浴室門口。裡面傳來蓮蓬頭的水聲,熱氣從門縫裡冒出來,帶著沐浴乳的香味。蘇惟喬靠在門邊的牆上,聽著那水聲,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才終於一點一點鬆懈下來。她想起剛剛在計程車上,林予安靠在她肩頭的重量,想起那個在萬華頂加裡的吻。心口那個空了好幾天的洞,好像正在被熱氣慢慢填滿。

林予安洗完出來,頭髮用毛巾包著,臉被熱氣蒸得紅紅的,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換她蘇惟喬進去洗。當熱水沖刷過冰冷的身體時,蘇惟喬才感覺到自己有多累。那種累不只是身體的,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長達數年的疲憊。

等她出來時,林予安已經在廚房裡忙碌了。她用快煮壺燒了熱水,煮了兩碗泡麵,加了蛋和剩下的青菜,端到那張小小的餐桌上。兩個人相對而坐,熱氣氤氳了她們的臉。窗外的雨已經停了,只剩下屋簷偶爾滴落的水聲。

「剛剛……謝謝妳。」林予安小聲說,用筷子戳著碗裡的麵。「我剛剛在樓下,真的很怕。怕他會打妳,怕他會說很難聽的話。」

「他不敢。」蘇惟喬把自己碗裡的蛋夾給她。「在那種人眼裡,面子比什麼都重要。他今天會來,只是想嚇嚇我,以為我還會像以前一樣,為了息事寧人就妥協。但我不會了。」她看著林予安,眼神很深。「予安,我有話想跟妳說。很認真的話。」

林予安抬起頭,嘴裡還含著一口麵。

蘇惟喬放下筷子,雙手交握,像是要給自己勇氣。「我跟陳建廷結婚七年。前五年,我以為那就是愛情。穩定、有房貸、有長輩祝福,每年過年回婆家被問什麼時候生小孩,我都笑著說還在拚事業。其實我根本不想生,我只是……不知道除了當一個『好太太』、『好媳婦』、『好員工』之外,我還能當什麼。他後來外遇,被我發現,他連一句對不起都沒有,只說『妳這麼強勢,哪個男人受得了』。從那之後,我對親密關係就徹底絕望了。我覺得我這個人,好像天生就不值得被溫柔對待。所以我用工作把自己填滿,用酒精把自己灌醉,覺得這樣就不會痛了。遇到妳之前,我已經很久沒有覺得自己是個『女人』了,只是一個會賺錢、會繳帳單的空殼。」她的聲音開始有點抖,但她沒有停。「所以我一開始對妳……我很自私。我把妳當成我的酒精。難過的時候就想抱妳,想從妳身上證明我還能被需要,還能被渴望。但我又很怕,怕妳發現我其實是一個又老、又無聊、被婚姻搞得一身是傷的女人,妳遲早會後悔,會離開我。」

林予安的眼淚又掉進了麵碗裡。她用力搖頭,想說話,卻被麵哽住了喉嚨。

「換我了。」她把碗推開一點,吸了吸鼻子。「我……我家從小就這樣。我爸重男輕女,我哥要什麼都有,我想要買一本參考書,都要被罵說女生讀那麼多書要幹嘛。我媽只會哭,叫我忍耐。所以我從小就覺得,我是不被期待的,是多餘的。後來遇到周以珊,她是第一個說我很可愛、說喜歡我的人,我就什麼都給她了。打工的錢、時間、身體……結果她拿著我的錢去跟別的女生開房間,還笑我說『妳這麼窮,除了身體還有什麼能給我』。」林予安的聲音越來越小,像是把最髒、最不堪的傷口硬生生撕開來給人看。「所以我也把妳當酒精。我覺得妳像天上的星星,我這種在爛泥巴裡的人,只要能被妳抱一下,就算只是玩玩,我也甘願。但我又好自卑,覺得我什麼都沒有,學歷沒有,錢沒有,連個像樣的家都沒有,我憑什麼站在妳身邊?我怕妳只是可憐我,怕妳有一天會覺得,跟我在一起很丟臉。」

餐桌上的泡麵已經有點涼了,熱氣散去,露出兩張淚流滿面的臉。但這一次,沒有人再把頭低下。

蘇惟喬站起來,繞過桌子,蹲在林予安的椅子前。她仰頭看著她,這個總是逞強、總是把委屈往肚子裡吞的小孩。

「那我們說好。」蘇惟喬伸出小指,「以後不當對方的酒精了。當對方的……藥,好不好?會苦,但是會好的那種藥。妳教我怎麼不害怕依賴別人,我教妳怎麼相信自己值得被愛。我們慢慢來,一起把身上的傷口,一個一個貼起來。」

林予安破涕為笑,伸出小指勾住她。「好。一言為定。誰當酒精誰是小狗。」

兩個人都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蘇惟喬把林予安從椅子上拉起來,緊緊抱住她。她們的身體貼合在一起,隔著薄薄的棉質布料,能清楚感覺到彼此的心跳,一下一下,急促卻又堅定。鼻尖充斥著泡麵的鹹香味、沐浴乳的乾淨香味,還有對方頭髮上淡淡的濕氣。

「去床上好不好?」蘇惟喬在她耳邊輕聲問,聲音有點啞。

林予安的臉瞬間紅透,但她沒有退縮,只是把臉埋進蘇惟喬的頸窩,輕輕點了點頭。

臥室裡只開了一盞床頭的暖黃色小燈。窗外的台北,雨後的夜空難得地乾淨,遠處的燈火透過紗簾映進來。床單是蘇惟喬前幾天才換的,帶著陽光曬過的、乾燥的香味。

這一次,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沒有微醺的酒精壯膽,沒有急切地想要用身體填補空虛的焦躁。蘇惟喬讓林予安躺在床中央,自己側身躺在她身邊,用指尖極慢、極輕地描繪她的輪廓。從還帶著濕氣的眉毛,到紅腫的眼睛,到小巧的鼻尖,最後停在她微微張開的、還沾著淚痕的嘴唇上。

「我在這裡。」她低聲說,然後吻了上去。

那是一個極盡溫柔的吻,像羽毛,像蝴蝶。林予安閉上眼睛,感覺到蘇惟喬的嘴唇溫熱而柔軟,帶著一點點泡麵的鹹味。她生澀地回應著,不再是以前那種討好式的、急於證明自己的迎合,而是帶著信任的、緩慢的探尋。蘇惟喬的手掌輕輕覆上她的臉頰,拇指摩挲著她的耳垂,引得她一陣輕顫。

蘇惟喬的吻慢慢往下,落在她的下巴、她的頸側、她因為緊張而微微起伏的鎖骨上。每一次親吻,都伴隨著一句低喃的「我在這裡」。她的手隔著T恤,輕輕撫摸著林予安的腰線,那裡因為長期打工而沒有一絲贅肉,卻又柔軟得讓人心疼。

「可以嗎?」蘇惟喬在掀起她衣襬前,輕聲詢問。

林予安睜開眼睛,裡面沒有了以往的羞怯與不安,只有一片濕潤的、坦然的愛意。她主動抓住蘇惟喬的手,引導著她放在自己胸口。「可以。惟喬,我想要妳。不是因為寂寞,是因為……我愛妳。」

這三個字,讓蘇惟喬的眼眶瞬間又熱了。她不再猶豫,俯下身,用嘴唇和手掌,一寸一寸地膜拜這具她深愛的身體。這一次的結合,沒有任何技巧性的佔有與征服,只有珍惜。她的每一次深入,都緩慢而堅定,像是要用身體一遍遍地確認與承諾——我在這裡,我不會走。林予安的指尖緊緊抓住床單,又慢慢鬆開,轉而攀上蘇惟喬光裸的背,在上面留下淡淡的、粉色的痕跡。她的喘息不再是壓抑的、羞恥的,而是放鬆的、帶著哭腔的輕吟,每一聲都像是在說,我感覺到了,我也愛妳。

汗水讓兩人的肌膚緊緊貼合,浴室裡沐浴乳的香味被體溫蒸騰成一種更私密、更催情的麝香。她們在暖黃色的燈光下,看著彼此因為情慾而迷濛的眼睛,看著對方為自己而顫抖的身體。那是一種靈魂被徹底看見、被徹底接納的震顫。性愛在這一刻,昇華成了一場救贖的儀式,她們用最原始的方式,為彼此骯髒的、破碎的過去做了一次溫柔的沖刷與覆蓋。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才相擁著平息下來。林予安像隻小貓一樣蜷縮在蘇惟喬的懷裡,臉頰貼著她汗濕的胸口,聽著她如雷的心跳。蘇惟喬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撫著她光滑的背,指尖沾著薄薄的汗。

「惟喬。」林予安的聲音帶著事後的沙啞與慵懶。

「嗯?」

「我們以後……會一直這樣嗎?」

蘇惟喬低頭,吻了吻她的髮旋。「會。只要妳願意,我們就一直這樣。一起把這個家,變成真的家。」

窗外的天,不知何時已經透出了魚肚白。颱風過境後的台北,清晨的空氣有一種被徹底洗淨的、透明的質感。她們相擁著,在這個屬於她們的、帶著霉味卻又無比溫暖的老公寓裡,沉沉睡去。以為風暴真的已經過去。

然而,就在兩人呼吸漸漸平穩,即將墜入夢鄉之際,被蘇惟喬隨手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螢幕卻在幽暗中,悄悄地、再一次亮了起來。

不是來電。這一次,是一封電子郵件的推送通知。

寄件人那一欄,清晰地顯示著——許瓊如。

而信件主旨那一行,在半明半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

「主旨:關於妳昨日無故曠職與本季專案嚴重延宕之說明要求——請於今日中午前至辦公室說明,否則視同自動離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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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二十一章:離婚協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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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四十七分,台北的天光是被颱風徹底洗過之後的顏色。

那是一種近乎殘忍的透明。

蘇惟喬是被光刺醒的。不是鬧鐘,是久違的、乾淨的陽光。颱風過境後的盆地,像是被重新開機,空氣裡還殘留著大量的水氣,卻不再是悶熱的霉味,而是一種被高壓沖刷過後的、帶著青草與泥土被翻起來的腥甜。頂加鐵皮屋頂不再敲擊,整個世界安靜得不像台北。她維持著側躺的姿勢,一隻手臂已經被林予安枕得發麻,卻捨不得抽開。

懷裡的人睡得很沉。林予安整個人蜷在她的胸口,呼吸平穩,臉頰還帶著昨夜哭過與激情過後的潮紅,睫毛上似乎還沾著一點沒乾的鹽分。薄被只蓋到腰際,露出光裸的背與肩胛骨,在晨光裡像一塊溫熱的玉。房間裡的味道很複雜,汗水、沐浴乳殘留的柑橘調、還有昨夜喝剩的、已經走味的紅酒,以及兩個人交纏後那種屬於肌膚的、私密的氣味。冰箱的嗡鳴聲很輕,樓下巷口的超商鐵門才剛拉開一半,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遠方傳來清潔隊卡車收垃圾的音樂,台北又開始運轉了。

蘇惟喬的視線,卻無法從床頭櫃那支還亮著的手機上移開。

螢幕的光在魚肚白的天色裡,顯得特別幽暗、特別冷。

寄件人:許瓊如。

主旨:關於妳昨日無故曠職與本季專案嚴重延宕之說明要求——請於今日中午前至辦公室說明,否則視同自動離職。

沒有稱謂,沒有問候。只有最後通牒。極其符合許瓊如的風格,績效至上,情感是這個產業最不需要的東西。她三十五歲的人生,有將近十年是活在這種郵件的陰影裡。她看著那行字,胃卻沒有像以前那樣緊縮、反胃、想吐。很奇怪。昨夜之前,這樣的信足以讓她在凌晨四點驚醒,然後坐在馬桶蓋上反覆修改措辭卑微的道歉信。但現在,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然後伸手,輕輕地將手機反蓋過去,讓那刺眼的光消失。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林予安。

林予安在睡夢中無意識地蹭了蹭她的胸口,像小貓在尋找更溫暖的位置,嘴裡發出一聲含糊的囈語。蘇惟喬的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地、卻堅定地撞了一下。

過去,她活著是為了符合期待。符合父母對一個建中、台大、外商總監女兒的期待,符合陳建廷對一個安分、體面、能拿出手的妻子的期待,符合許瓊如對一個二十四小時待命、永遠不會說不的員工的期待。她買下大安區那間三十幾坪、屋齡四十年卻要價兩千多萬的老公寓,不是因為喜歡,是因為那是「三十五歲中產菁英應該要有的樣子」。那間房子地段好、學區好、未來好脫手,但從來沒有讓她感覺像家。那只是一個牢籠,一個用房貸、頭銜與別人的眼光打造的、精緻的牢籠。

而懷裡這個因為沒錢繳學貸、被父親當提款機、被前任當成跳板的二十四歲女孩,卻在這個發霉的、漏水的、連電梯都沒有的雅房裡,給了她一種比那間房子更像家的歸屬感。

孟克軒昨晚在電話裡說的話,還在耳邊。

「惟喬,妳三十五年來都在問別人想要妳成為什麼樣子。妳有沒有問過,妳自己想成為什麼樣子?妳想跟誰一起吃早餐,想在誰旁邊醒來?」

她想。她想在林予安旁邊醒來。不是偶爾,不是颱風夜的避難,是每一天。

這個念頭一清晰,所有的恐懼都變得具體,而不再是模糊的焦慮。她必須先把自己從那些綁住她的繩索裡解開。

林予安醒來的時候,發現蘇惟喬正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妳怎麼醒這麼早?」她的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與沙啞,手卻已經自然地環上蘇惟喬的腰,「颱風走了嗎?外面好亮。」

「走了。」蘇惟喬收回思緒,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髮絲間還有淡淡的汗味,「雨停了。太陽出來了。」

林予安敏銳地察覺到她語氣裡那一絲不尋常的平靜。她撐起身體,順著蘇惟喬的視線看到那支被反蓋的手機。「是……公司的事情嗎?我昨天看到妳手機一直震。」

蘇惟喬沒有隱瞞。她翻開手機,將那封郵件遞到林予安面前。林予安只看了一眼,臉色就白了。

「自動離職……她怎麼可以這樣?昨天全台北都停班停課,捷運也停駛,妳是為了來找我才……」林予安急得坐了起來,被子滑落,她慌亂地拉起來遮住胸口,「都是因為我……如果不是我傳那個訊息,妳就不會——」

「不是因為妳。」蘇惟喬打斷她,伸手將她重新拉回懷裡,讓她靠在自己的肩頭。她的聲音很穩,是林予安從未聽過的、那種真正下定決心後的穩定,「予安,妳聽我說。這封信,就算沒有颱風,也遲早會來。我這個專案已經延宕兩個月了,許瓊如早就想找理由處理我。我的一直以來的『穩定』,是用每天加班到十一點、週末還要回客戶訊息換來的。我早就撐不下去了。」

林予安抬頭,眼眶有點紅,「那……妳要回去跟她道歉嗎?妳房貸怎麼辦?」

這就是林予安。永遠先擔心別人的現實困境,把自己的不安往後放。

蘇惟喬看著她自卑又逞強的眼睛,心疼得發緊。她捧起林予安的臉,很認真地說:「我不回去道歉了。我等一下要去一個地方,處理完之後,再去公司一趟。」

「去哪裡?」

「戶政事務所。」蘇惟喬一字一句地說,「我約了陳建廷,十點,在我們當初登記結婚的那個戶政事務所,把離婚協議書簽了。」

林予安整個人愣住了。

戶政事務所。離婚協議書。那幾個字,對林予安而言像另一個世界的詞彙。她出身的家庭,婚姻是湊合、是將就、是就算家暴外遇也不會離婚的、被親情綁架的牢籠。她從沒想過,有人可以這樣平靜地、主動地說要去結束一段婚姻。

「妳……妳決定了?」

「決定了。」蘇惟喬的指腹輕輕摩挲著林予安的臉頰,「那間房子,我也不要了。我會跟他談清楚,房子給他,貸款也給他。我什麼都不要。我只要自由。予安,我不想再被那個房子綁住了。那不是家,那是我的展示間。」

林予安的眼淚,毫無預警地掉了下來。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哭,明明是好事,但就是覺得鼻酸。或許是因為她看見蘇惟喬眼裡的光,那是一種她認識蘇惟喬以來,從未見過的、真正為自己而活的光。

「那妳……會沒有地方住……」她哽咽著說。

蘇惟喬笑了,那個笑容在晨光裡溫柔得一塌糊塗。她湊過去,吻掉林予安臉上的淚水,鹹鹹的。「所以,我可以拜託妳嗎?蔡阿姨那間頂加,如果還沒租出去,可不可以……讓我搬進來?房租我會照付,水電我分擔,我很會修東西,也可以幫妳煮咖啡。好不好,房東小姐?」

林予安被她逗得又哭又笑,用力地點頭,眼淚卻掉得更兇,「笨蛋……妳幹嘛用拜託的……這本來就是妳的家啊……」

上午九點五十,蘇惟喬站在大安區戶政事務所門口。

颱風過後的陽光毒辣得不像話,柏油路面蒸騰著昨夜積水的熱氣,潮濕悶熱。門口那棵老榕樹被吹斷了半邊枝椏,工作人員正在清理。蘇惟喬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與卡其長褲,沒有化妝,素面朝天,卻比任何一次在公司裡盛裝打扮時都還要挺拔。她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裡面是早已擬好、卻一直沒有勇氣拿出來的離婚協議書,以及身分證、印章、戶口名簿。

陳建廷是十分準時到的。他穿著燙得筆挺的襯衫,手裡還拿著代書的名片夾,臉上是那種一貫的、屬於中產階級男性的、壓抑著不耐煩的體面。他看到蘇惟喬,眼神複雜,有被颱風夜當眾羞辱的怨恨,也有一絲試圖挽回顏面的傲慢。

「蘇惟喬,妳想清楚了?」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旁人聽見,「房子現在的市值妳知道多少嗎?妳現在什麼都不要,以後不要後悔。妳一個女人,三十五歲,離了婚又沒房子,妳以為妳那個咖啡廳打工的妹妹能給妳什麼保障?」

他還是那一套。用現實、用年齡、用保障來進行道德勒索。控制慾與大男人主義,包裝在「為妳好」的糖衣裡。

如果是以前的蘇惟喬,或許會動搖,會計算,會害怕。但現在,她只是覺得好安靜。

「陳建廷,」她平靜地看著他,連名帶姓地叫,「我們之間,早就沒有保障了。有的只是消耗。你消耗我,我也消耗你。那間房子,留給你。你要賣、要租、要給你媽住,都跟我無關。貸款從今天起,就是你的事。我的戶籍,我今天就會遷出來。」

她將牛皮紙袋遞過去,「看看吧,沒問題就簽一簽。我們好聚好散,別讓裡面的公務員等太久。」

陳建廷沒想到她會這麼乾脆、這麼決絕。他愣了一下,翻開協議書,看到上面關於財產分配那一欄,清清楚楚地寫著「女方自願拋棄剩餘財產分配請求權」,他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被一種「果然如此」的輕蔑取代。他快速地簽下自己的名字,蓋上印章,彷彿怕她反悔。

「蘇惟喬,妳會後悔的。」他蓋完章,將筆重重地放下,「到時候不要回來求我。」

蘇惟喬沒有回應。她只是拿回屬於自己的那份,轉身,走進戶政事務所。冷氣很強,櫃檯小姐的聲音制式而溫柔。拍照、簽名、蓋章、換發新的身分證。當那張新的、配偶欄空白的身分證被遞到她手上時,她指尖的觸感是冰涼的塑膠卡片,心裡卻像有一塊壓了七年的大石頭,終於轟然落地。

走出戶政事務所,陽光刺眼。她拿出手機,封鎖了陳建廷的所有聯絡方式。然後,她做了一個深呼吸,空氣裡有消毒水與影印機碳粉的味道,但她覺得,那是自由的味道。

下一站,內湖科學園區。

那棟她待了八年的外商廣告公司大樓,玻璃帷幕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颱風假後的辦公室,人心浮動,每個人都在談論昨天的災情。茶水間的咖啡機嗡嗡作響,影印機卡紙的抱怨聲,一切都如此熟悉,卻又讓她感到無比陌生。

許瓊如的辦公室門是關著的。蘇惟喬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傳訊息請示,而是直接敲了兩下,便推門進去。

許瓊如抬起頭,臉上是鐵血主管一貫的、沒有溫度的表情。「蘇惟喬,妳來了。很好。我以為妳真的要自動離職。先解釋一下吧,昨天的專案會議,客戶等妳一個小時——」

「許副總,」蘇惟喬打斷她,將一封信封放在她光潔的桌面上,「這是我的辭呈。做到這個月底,專案我會交接清楚。」

許瓊如的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她拿起辭呈,快速地掃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辭職?蘇惟喬,妳以為現在是妳在拿翹的時候嗎?妳知不知道妳這個年紀的女人在業界要再找一個總監的位置有多難?離開這裡,妳以為妳還能去哪?」

這是許瓊如最擅長的,用績效與年齡來進行階級複製。她曾是被性別天花板壓迫的人,如今卻成了那個天花板本身。

蘇惟喬看著她,忽然覺得有些可憐。她想起孟克軒說的,台北的都會白噪音裡,有很多像許瓊如這樣,被體制馴化到以為體制就是全世界的人。

「我知道很難,」蘇惟喬輕聲說,卻沒有退縮,「但我不想再為了『難』而留下來了。副總,謝謝妳這八年的磨練。我學到很多,但我也把自己賠得差不多了。我想換一種方式活活看。」

許瓊如盯著她看了許久,終於,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冷哼,將辭呈丟回桌上。「隨便妳。記得把離職手續辦好,不要造成別人的困擾。出去吧。」

沒有慰留,沒有祝福。只有績效至上者對於「不事生產者」的厭惡。蘇惟喬卻覺得無比輕鬆。她鞠了一個躬,轉身離開。當她拉開門時,身後傳來許瓊如的聲音,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或許是對年輕自己的嫉妒,「蘇惟喬,妳最好真的想清楚了。自由,是很貴的。」

「我知道。」蘇惟喬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地說,「但一直不自由,更貴。」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開始收拾東西。抽屜裡有止痛藥、胃藥、還有半包已經受潮的喉糖。同事們投來或同情、或驚訝、或幸災樂禍的眼光。她只是微笑,逐一將私人物品放進紙箱。手機震動,是孟克軒傳來的訊息:「聽說妳遞辭呈了?我在樓下咖啡廳,幫妳點了杯冰美式,慶祝妳重生。獨立接案的第一個客戶,我已經幫妳談好了,不會讓妳餓死。下來吧,合夥人。」

蘇惟喬的眼眶,第一次有點熱。她抱起紙箱,在眾人的注視下,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間她曾以為要待一輩子的大樓。電梯門關上的瞬間,她看著鏡面裡那個抱著紙箱、卻笑得無比燦爛的自己,知道自己賭對了。

傍晚,雨後的台北呈現一種奇異的金色。蘇惟喬沒有回大安區那個已經不屬於她的房子,而是直接搭上捷運,往萬華的方向去。車廂裡很擠,冷氣很強,但她抱著紙箱,卻覺得心口暖烘烘的。

頂加的鐵皮屋頂已經被房東蔡美霞找人緊急修補好了,雖然還是有點歪斜,但至少不會再漏水。林予安正在小小的流理台前煮晚餐,身上圍著一件過大的圍裙,是蘇惟喬之前留下的。她聽到樓梯間的腳步聲,立刻探出頭來,看到蘇惟喬抱著紙箱、滿頭大汗地站在門口時,整個人都呆住了。

「妳……妳怎麼……」

蘇惟喬將紙箱放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木桌上,紙箱裡除了文件,只有幾本書和一個相框,相框裡是她們在颱風夜用拍立得拍的、那張模糊卻緊緊相依的合照。

她走過去,從背後輕輕抱住林予安,林予安身上的圍裙還沾著一點醬油漬,髮間是剛洗過的、廉價卻乾淨的洗髮精味道。

「都辦好了。」蘇惟喬將下巴靠在她的肩頭,聲音透過她的髮絲傳來,帶著一天奔波後的沙啞,卻無比滿足,「婚離了,辭呈也遞了。從下個月開始,我就是無業遊民蘇惟喬了。專職的,獨立接案者。孟老師說要跟我合夥,我負責策略,他負責創意,我們一起接案子。可能會很不穩定,可能有一餐沒一餐的,妳會不會嫌棄我?」

林予安轉過身來,踮起腳尖,用力地抱住她的脖子,搖頭搖得像波浪鼓。「不會!怎麼會!妳做什麼我都支持妳!」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裡面全是崇拜與心疼,「妳好勇敢喔,惟喬……我真的覺得妳好勇敢……」

蘇惟喬笑了,她牽起林予安的手,那雙手因為長期打工而有些粗糙,指節還有燙傷的痕跡。她將那雙手,緊緊地包在自己的掌心裡,像是要將自己的溫度與決心,全部傳遞過去。

她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認真。

「予安,」她一字一句地說,聲音不大,卻像誓言一樣,清晰地落在這個狹小卻溫暖的頂加裡,落在窗外那片被夕陽染成金色的台北盆地上,「我以前,總是說我無法給妳承諾,說我們之間沒有未來,說我們只是各取所需。那是因為我自己都沒有未來,我怎麼敢給妳未來。」

林予安的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但是現在,」蘇惟喬收緊了手,將她拉得更近,讓兩人的額頭輕輕相抵,呼吸交纏,「我把那些綁住我的東西,都丟掉了。房子、頭銜、那段婚姻,我都不要了。從今以後,我的未來規劃裡,每一頁,都有妳的位置。不是附註,不是備案,是跟我並肩寫在同一行的名字。」

「我想跟妳一起,把這個頂加,變成我們的家。一起繳房租,一起煮飯,一起為了錢煩惱,也一起為了未來努力。我養不起妳一輩子,但我想跟妳一起,養活我們的家。可以嗎?」

夕陽的光,透過鐵皮窗的縫隙,切割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落在她們緊握的手上,落在她們交纏的影子上。

林予安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來,只能用力地點頭,再點頭,然後主動地、笨拙地吻上蘇惟喬的唇。那個吻,帶著醬油的鹹味與眼淚的鹹味,卻是她們之間,最甜、最踏實的一個吻。

她以為,這就是幸福的全部了。從此以後,她們可以一起面對潮濕的梅雨季,一起聽鐵皮上的雨聲,一起在這個方舟裡,相依為命。

然而,就在兩人相擁著,準備一起享用那鍋有點燒焦的咖哩飯時,蘇惟喬那支剛剛才恢復平靜的手機,卻又在木桌的紙箱上,震動了起來。

這一次,不是許瓊如,也不是陳建廷。

來電顯示上,跳動著一個讓林予安瞬間僵住的名字——

林國榮。

而與此同時,林予安自己的手機,也傳來了超商打工群組的通知聲,店長艾特了所有人:「各位,下個月的排班表出來了,有人要多排班嗎?時薪190,急徵大夜班。」

金色的夕陽,依舊溫暖。但現實的帳單與原生家庭的陰影,從來不會因為一紙離婚協議書就自動消失。當愛情從方舟走回現實,當「我養妳」從情話變成柴米油鹽的斤斤計較,她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對未來的美好想像,又將迎來怎樣更具體、更殘酷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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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二十二章:我養妳的自尊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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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桌上的那鍋咖哩還在冒著細細的白煙。

那是林予安用超商快過期的馬鈴薯和紅蘿蔔,加上一塊從全聯特價區搶回來的咖哩塊,硬是在這個只有電磁爐和一個小電鍋的頂加裡熬出來的。醬汁有點太稠,邊緣甚至有點燒焦的褐色,但那股辛香混著奶油與洋蔥的甜味,卻是這個潮濕鐵皮屋裡,少數能稱之為「家」的味道。

夕陽的金粉還灑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可木桌上兩支手機同時震動起來的嗡嗡聲,卻像一把鈍刀,硬生生把那道金色光柱切開了。

林予安的視線落在蘇惟喬那支螢幕上跳動的「林國榮」三個字時,整個人像是被一桶冰水從頭淋下。她下意識地縮回了手,指尖冰涼。

「妳接吧。」林予安的聲音很小,卻硬要裝作沒事,「說不定有急事。」

蘇惟喬皺起眉,她沒有立刻接起,只是反手將林予安更緊地握住。「是找妳的。」她低聲說,「我不接,妳接妳的。」

林予安自己的手機螢幕還亮著。超商的群組裡,店長標註了所有人,紅色的驚嘆號異常刺眼:「下個月大夜急徵!時薪190,有沒有人要多卡班?予安,妳上次說可以支援的那幾天還算數嗎?缺人缺瘋了。」底下已經有兩個同事回了貼圖。190塊,一個小時190塊,扣掉勞健保自付額實際拿到更少,卻是她每個月房租和學貸能不能準時繳上的關鍵。

而蘇惟喬的手機還在震。震到第三輪,林予安終於受不了,伸手拿過來,按下接聽後遞給蘇惟喬,動作近乎粗魯,像是要把燙手山芋丟出去。

「喂?」蘇惟喬的聲音瞬間切回了那個在會議室裡冷靜到近乎無情的總監語調。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中年男人菸嗓混著檳榔味的含糊聲音,即使沒有開擴音,在安靜到只剩下咖哩噗嚕聲的頂加裡,也清晰可辨。

「是予安嗎?予安!妳總算肯接電話了!妳爸我啦!」林國榮的語氣先是討好,隨即轉為急切的抱怨,「妳那個弟弟啦,說學校要繳什麼電腦材料的錢,三萬多塊!妳媽的腳又痛到走不動,醫生說要復健要自費!妳這個月的生活費什麼時候要匯回來?妳不能只顧自己在台北快活,放家裡爛啦!妳之前那個什麼學貸,不是說有寬限期?先拿來擋一下會死喔?」

每一句話,都像一顆小石子,準確地砸在林予安那件已經千瘡百孔的自尊外衣上。她站在原地,臉色從僵硬慢慢轉為慘白,嘴唇抿成一條死白的線。蘇惟喬看著她,那雙剛剛才因為一個吻而染上水氣的眼睛,此刻又迅速結起了霜。

蘇惟喬沒有多說什麼,只冷淡地回了一句:「林先生,我是蘇惟喬,予安現在不方便接電話。有什麼事,我會請她再回電給你。」然後不等對方反應,直接掛斷,按了靜音。

頂加裡只剩下鐵皮被夕陽曬了一整天後,慢慢冷卻時發出的細微喀喀聲,還有冰箱老舊壓縮機的嗡鳴。

「妳幹嘛幫我掛掉?」林予安猛地抬頭,聲音尖了起來,「他會再打來!他會一直打,打到我接為止!妳以為掛掉就沒事了嗎?」

「一直打來,妳就打算一直被他這樣勒索嗎?」蘇惟喬的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理性的殘忍,「予安,他根本分不清楚什麼是急用什麼是賭債,妳每一次匯錢,都只是在填一個無底洞。」

「那不然要怎樣?那是我爸!」林予安的眼淚又湧了上來,這一次不是感動的淚,是被逼到牆角的、混雜著羞恥與憤怒的淚,「我不匯錢,難道要看我媽在電話那頭哭嗎?妳們這種家裡不需要煩惱錢的人,當然可以說得這麼輕鬆!」

這句話像一根針,刺進了蘇惟喬的心口。她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柔軟。她走過去,想把那個渾身發抖的女孩擁進懷裡,卻被林予安後退一步躲開了。

「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蘇惟喬放緩了語調,目光落在那鍋已經不再冒煙的咖哩上,又落在林予安貼在牆壁上的那張手寫班表上。班表被螢光筆畫得五顏六色,咖啡廳的早班、酒吧的晚班、超商的大夜班,中間只剩下零碎的、被標註為「睡覺」的灰色區塊。「我只是……我只是剛剛在想,既然我們已經決定要一起規劃未來了,有件事我想跟妳商量。」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一個已經演練過無數次的提案,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公事公辦的認真,那是她身為廣告總監時,用來提案的語氣。

「予安,妳把那兩個大夜班還有酒吧的班都辭掉好不好?學校那邊,私立科大的休學不是退學,妳還有復學的資格。妳回去把書念完,剩下的生活費和學費,我來負擔。」

她說得很快,彷彿怕一停下來,勇氣就會消失。「我算過了,我雖然辭了正職,但跟孟克軒接案的第一季收入是穩定的,負擔兩個人的房租和基本開銷沒有問題。妳才二十三歲,不應該把時間都賣給時薪190的大夜班。妳應該坐在教室裡,學妳真正想學的東西。」

她說完,甚至露出了一個有點期待的、笨拙的笑容。她以為這是承諾,是她能給出的最實際的愛。從那個被房貸和婚姻綁架的中產牢籠裡掙脫出來後,她第一次覺得自己的錢,可以用來保護一個她真心想保護的人。

然而,林予安的臉,卻在聽見「我來負擔」四個字的瞬間,徹底垮了下來。

空氣在那一刻凝結。窗外,遠處巷口的超商正傳來 YouBike 還車時的嗶嗶聲,捷運列車駛過高架道的轟隆聲隱約可聞,台北這座盆地城市的白噪音從未停歇,此刻卻襯得頂加內的沉默更加震耳欲聾。

「……我來負擔?」林予安重複了一次,聲音輕得像在嚼碎玻璃,「蘇惟喬,妳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養妳。」蘇惟喬還沒意識到自己踩進了地雷,依然用那種理性的口吻分析,「這段時間妳專心念書就好,等妳畢業——」

「我不需要妳養!」林予安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猛地拔高了音量,尖銳的聲音在鐵皮屋裡撞出回音,「蘇惟喬,妳以為妳是誰?妳剛跟妳老公離完婚,剛從妳那個高級的廣告公司辭職,妳現在跟我說妳要養我?妳是要可憐我嗎?還是妳覺得用錢就可以把我買下來,讓我乖乖待在這個頂加裡等妳回來?」

長久以來被壓在底層的自卑,像長期潮濕而發霉的壁癌,在這一刻被「我養妳」這三個字當作刮刀,狠狠地刮開,露出底下潰爛的血肉。

「我知道我窮,我知道我住雅房、做大夜班、被我爸當提款機很難看!但那是我自己的生活!我就算去賣肝、去熬夜,我賺的每一塊錢都是我自己的!不用看妳的臉色,不用覺得自己是個被包養的花瓶!」她的胸口劇烈起伏,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卻倔強地不肯擦,「妳們中產階級是不是都這樣?覺得只要拿出錢來,就可以解決所有問題?就可以高高在上地施捨?陳建廷用房貸壓妳,妳現在要用學費來壓我嗎?有什麼不一樣!」

「不一樣!」蘇惟喬的臉色也白了,她習慣用理性包裝脆弱,此刻那層包裝被林予安用最殘忍的方式撕開,讓她也感到了被誤解的刺痛。「我沒有要壓妳!我從來沒有看不起妳!林予安,妳到底要自卑到什麼時候?接受別人的好意有這麼難嗎?我只是想讓妳過得好一點,這也有錯嗎?」

「接受好意?」林予安冷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妳的好意,建立在我是個廢物、需要被拯救的前提上!周以珊當初也是這樣跟我說的,說她會幫我、會帶我離開那個家,結果呢?她轉頭就跟一個能給她買名牌包的男人跑了!在妳們眼裡,我是不是永遠都是那個只要給點錢、給點溫暖就會搖尾巴的可憐小狗?」

這句話太重了。重到蘇惟喬往後退了一小步,後腰撞上了那張搖晃的木桌,咖哩鍋晃了一下。

兩個人站在不到六坪的頂加裡,中間卻像是隔著大安區到萬華區那條無形的階級鴻溝。一個覺得自己的真心被當成了施捨,一個覺得自己的自尊被當成了商品。窗外的夕陽已經完全沉下去了,頂加裡只剩下一盞昏黃的、瓦數不足的燈泡,照得兩人的影子又長又扭曲。

沒有人再說話。林予安抓起掛在門後的帆布袋,胡亂地把手機和鑰匙塞進去,聲音悶悶的:「我去上班了。大夜班要先去補貨。」

「現在才六點半,妳的大夜班是十一點。」蘇惟喬的聲音有些疲憊。

「我提早去不行嗎?」林予安沒有回頭,手已經握上了門把。那扇生鏽的鐵門,被她用力一拉,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台北盆地夜晚的濕氣和遠處夜市的油煙味,立刻湧了進來。

門被甩上了。不是很大聲,卻讓整個鐵皮屋都震了一下。

蘇惟喬一個人站在原地,看著那鍋已經徹底冷掉、表面結了一層薄膜的咖哩。她沒有追出去。她知道,以林予安那種把委屈往肚子裡吞、越是在乎就越要用力推開對方的性格,現在追出去,只會讓兩個人說出更多無法收回的話。

她慢慢地蹲了下來,背靠著那張冰涼的木桌。頂加的地板是直接鋪在水泥上的塑膠地墊,夏天悶熱,冬天滲著寒氣。此刻,地板的涼意透過薄薄的長褲傳上來,卻讓她過熱的腦袋稍微清醒了一點。

她拿出手機,螢幕上是她剛剛為了說服林予安而做的試算表。房租、水電、瓦斯、網路、兩人的伙食費、林予安復學後的學雜費、學貸的最低應繳金額……她算得鉅細靡遺,像在做一個最嚴謹的客戶提案,卻忘了,愛情不是提案,愛人不是客戶。

「我養妳」三個字,在她的原生語境裡,是「我愛妳,所以請讓我成為妳的後盾」的意思。但在林予安的生命經驗裡,那卻是「我有錢,所以妳要聽我的」的另一種翻譯。就像陳建廷的控制、周以珊的背叛、林國榮的勒索,所有來自上位者的給予,背後都標好了價格。

是她太急了。蘇惟喬把臉埋進膝蓋裡,聞到自己身上還殘留著的、林予安那罐便宜卻乾淨的柑橘味沐浴乳香氣。她急著想證明自己離婚、辭職不是一場衝動的自我毀滅,而是為了能給林予安一個更好的未來。她急著想用中產階級最熟悉的方式——用財務規劃來消除不確定性——卻忘了,林予安最需要的不是被規劃,而是被尊重。

頂加的鐵皮屋頂,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蘇惟喬就那樣坐了很久,直到樓下傳來蔡美霞阿姨收衣架的碰撞聲,直到巷口的鹹酥雞攤開始傳出油鍋的滋滋聲。

她站起身,走到那張貼滿班表的小書桌前,撕下一張空白的便條紙。她沒有傳訊息,因為她知道,林予安在氣頭上不會看手機。她用筆,一字一句地寫著。她的字很漂亮,是常年簽公文練出來的、帶著力道的字。

與此同時,林予安並沒有去超商。她只是在樓梯間坐著。老公寓的樓梯間永遠瀰漫著一股霉味和機車廢氣混合的味道,聲控燈壞了很久,只有每層住戶門口自裝的小燈泡,昏暗地亮著。她坐在三樓和四樓之間的轉角平台,那裡有一個被廢棄的小神龕,裡面空無一物,只剩下幾炷燒盡的香腳。

她把頭埋在膝蓋裡,帆布袋被她緊緊抱在懷裡。手機震了一下,是蘇惟喬傳來的訊息,但她沒點開。她怕自己一點開,又會忍不住哭著跑回去,然後再一次把自尊踩在腳下。

她想起蘇惟喬說「我養妳」時的眼神,那眼神是真誠的,甚至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討好。可越是真誠,就越讓她恐慌。因為她發現,自己竟然有一瞬間,真的想點頭。想把那張排滿大夜班的班表撕掉,想把學貸的繳款單丟進垃圾桶,想躲在那個年長她七歲的女人的懷裡,什麼都不用想。

而那種渴望,讓她感到無比羞恥。她害怕一旦接受了,她就真的變成了附庸,變成了蘇惟喬人生中一個需要被照顧、被管理的項目。等到激情退去,等到蘇惟喬發現養一個比自己小這麼多、又背著一屁股原生家庭爛帳的女生有多累的時候,她會不會也像周以珊那樣,輕描淡寫地說一句「我累了」就轉身離開?

不知過了多久,樓上傳來了輕輕的開門聲。林予安抬起頭,看見蘇惟喬赤著腳,輕手輕腳地走下樓,手裡拿著那張便條紙和一杯剛泡好的、還冒著熱氣的黑咖啡。咖啡的香氣在潮濕的樓梯間裡,顯得格外溫暖。

蘇惟喬在她身邊坐了下來,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把那杯咖啡遞過去。林予安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指尖碰到馬克杯的溫熱,讓她凍僵的手指稍微恢復了一點知覺。

「對不起。」蘇惟喬先開了口,聲音在空曠的樓梯間裡有點沙啞,「是我用錯方法了。我不該說『我養妳』。」

林予安捧著杯子,不看她,悶悶地說:「……本來就是。」

蘇惟喬苦笑了一下,把那張便條紙攤開,放在兩人中間的階梯上。便條紙上不是情話,而是一個手寫的、簡單的表格。

「妳看看這個。」蘇惟喬的聲音很輕,卻很穩,像在進行一場遲來的、更為平等的提案。「我剛剛想了很久。如果『養』這個字讓妳不舒服,那我們換一個字,好不好?」

林予安忍不住瞥了一眼。便條紙上寫著:

「予安復學計畫 - 投資合約(草案)」

甲方:蘇惟喬(投資人)

乙方:林予安(被投資人)

投資項目:乙方112學年度復學後兩年學費及生活費(暫估)

償還方式:乙方畢業後一年內開始,以無息分期方式,依自身能力按月償還甲方。償還期限不限,未償還期間不計利息,不影響雙方關係。

備註:本投資案之目的,為使乙方取得更佳之職涯選擇權,未來共同經營「予喬咖啡」社區店,乙方以技術與勞務入股。

最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本合約隨時可經雙方合意終止,乙方擁有隨時喊停的權利。」

林予安愣住了。她捧著咖啡的手有點抖,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

「我不是要施捨妳,也不是要買下妳。」蘇惟喬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潮濕的空氣裡,用力敲下的圖釘。「我是想投資妳。投資妳的未來,也投資我們的未來。」

她伸出手,這一次,林予安沒有躲開。她輕輕地覆上林予安握著杯子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馬克杯傳過去。

「予安,我比妳大七歲,多工作了幾年,剛好手邊有點積蓄,這是我的優勢。但妳有的是我沒有的東西——妳對咖啡的直覺、妳對客人的溫度、妳就算在最累的時候,還是會對每一個來買咖啡的人笑的那種韌性。那是再多行銷預算都買不到的東西。」

蘇惟喬的聲音帶著一點鼻音,卻異常清晰。「孟克軒說,巷口那間前房東阿伯留下的小店面,下個月就要招租了。坪數很小,租金在我們能負擔的範圍內。我們一直說想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地方,一個不只是方舟,而是能對外打開門的家。我想把它租下來,改成一間小小的社區咖啡廳。就叫『予喬咖啡』,妳覺得怎麼樣?」

「妳負責把書念完,把妳一直想學的飲品調製和烘豆學好。店裡的出杯和營運,主要靠妳。我負責我擅長的——品牌、行銷、成本控管。我們合夥,不是誰養誰,是合夥人。」

她把便條紙往林予安面前又推近了一點,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平等。「學費和生活費,就當作是我這個合夥人,提前給妳的技術入股投資。妳以後賺了錢,再慢慢還我。如果沒賺錢……那就算了,就當我投資失敗。但至少,我們一起試過了。」

「我不想當妳的負擔。」林予安的聲音哽咽了,眼淚終於大顆大顆地砸進咖啡杯裡,暈開一圈圈漣漪,「我怕我還不起……我怕我會讓妳失望……」

「那就慢慢還,還一輩子也沒關係。」蘇惟喬用指腹抹去她臉上的淚,動作溫柔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予安,被愛不是一件丟臉的事。接受我的好,也不是把自尊賣掉。妳那麼努力地想靠自己活下去,這份倔強,我從來沒有看不起,我甚至很佩服。但偶爾……偶爾讓我當一下妳的隊友,好不好?不是債主,不是金主,是隊友。」

隊友。這個詞,比「伴侶」更讓林予安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在她的世界裡,從來只有「家人」帶來的勒索和「戀人」帶來的背叛,從來沒有人跟她說過,她可以有一個隊友。

樓梯間的感應燈,因為太久沒有聲音而暗了下去。黑暗中,只有那杯咖啡的熱氣還在兩人之間繚繞。林予安在黑暗裡,聽見自己如雷的心跳,也聽見蘇惟喬壓抑卻真誠的呼吸。

很久之後,她才用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小小聲地說:「……那要寫借據嗎?要按手印嗎?」

蘇惟喬在黑暗中笑了,胸腔的震動透過相貼的手臂傳來。「要啊,當然要。還要蓋章,這樣妳就不能賴帳了。」

「誰要賴帳啊……」林予安破涕為笑,卻又立刻吸了吸鼻子,倔強地補了一句,「先說好喔,我畢業之前,大夜班還是要排,但是可以少排一點……還有,店名的字,『予』要在前面。」

「好,予喬咖啡,予在前,喬在後。」蘇惟喬順從地答應,然後在黑暗中,準確地找到了她的唇,輕輕地吻了一下。那個吻,帶著咖啡的苦味和眼淚的鹹味,卻比任何一次深吻都更讓人安定。

「那我們打勾勾。」林予安伸出小指,在黑暗中摸索著。

蘇惟喬也伸出小指,勾住了她。兩個成年女子,在發霉的樓梯間裡,像小學生一樣,用最幼稚的方式,完成了一場關於金錢、階級與未來的、最平等的契約。

感應燈因為她們的笑聲而再次亮起。昏黃的燈光下,兩人相視而笑,眼睛都還有點紅腫,卻都從對方的眼裡,看見了那間還不存在的小咖啡廳的模樣——也許門口會擺一盆從頂加移植下去的龜背芋,雨天的時候,玻璃窗上會起霧,店裡會放著她們喜歡的爵士樂。

她們牽著手,一起走回頂加。那鍋冷掉的咖哩被重新加熱,噗嚕噗嚕地再次冒起泡,香氣重新充滿了這個小小的方舟。這一次,兩人分著吃同一碗飯,蘇惟喬還把自己碗裡的馬鈴薯夾給了林予安,林予安則把紅蘿蔔挑出來,丟回給蘇惟喬,兩人為了誰該吃掉那塊有點焦的鍋巴而鬥嘴,樓梯間裡的爭吵,彷彿成了一場遙遠的夢。

吃完飯,林予安主動拿起那張便條紙,很慎重地、歪歪扭扭地在乙方那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還很認真地按下了指印。油墨沾在指尖上,她舉起來給蘇惟喬看,有點得意又有點不好意思。蘇惟喬也簽了名,然後把那張紙貼在了冰箱上,用一個寫著「台北限定」的磁鐵壓好。

夜深了,雨又開始下了。不是颱風那樣的暴雨,是台北梅雨季裡,最常見的那種細細綿綿、連下三天三夜也不會停的雨。雨點打在鐵皮屋頂上,不再是令人恐懼的鼓噪,而是一種規律的、催眠的白噪音。

兩人洗完澡,換上輕薄的睡衣,擠在那張有點凹陷的雙人床墊上。林予安的頭枕在蘇惟喬的手臂上,聽著她的呼吸,也聽著屋頂的雨聲。她第一次覺得,原來「被愛」和「被養」可以是兩回事。被愛,是有人願意蹲下來,和妳在同一個高度,商量著怎麼一起往前走。

就在她昏昏欲睡,快要被這份久違的安穩感帶入夢鄉時,頂加那扇薄薄的鐵門,卻突然被「咚、咚、咚」地用力敲響了。

不是禮貌的按電鈴,是用拳頭砸門的粗暴敲法,混在雨聲裡,顯得格外刺耳。

兩人同時驚醒,對視一眼。凌晨一點,誰會在這種大雨的夜裡,來敲一間頂加的門?

門外,傳來一個被雨聲和鐵皮共鳴放大、卻依然能辨認出的、屬於中年男人的、帶著不耐與酒氣的吼聲——

「林予安!妳給我出來!我知道妳在裡面!妳不接電話是什麼意思?妳翅膀硬了是不是!開門!」

是林國榮。

他真的找上門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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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二十三章:方舟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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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予安!妳給我出來!翅膀硬了是不是!連老爸的電話都敢不接!」

砸門聲混著雨聲,每一次都讓頂加那扇單薄的鐵門震出一片鐵鏽粉末。門外的男人聲音又啞又兇,帶著濃濃的酒氣與檳榔味,即便隔著一道門,也彷彿能嗅到那股混濁的氣味。蘇惟喬下意識地將林予安往自己身後帶了一下。

林予安整個人僵在床邊,剛剛還因為那張貼在冰箱上的合約而暖起來的指尖,瞬間變得冰涼。她穿著那件過大的、屬於蘇惟喬的白色T恤當睡衣,領口寬鬆,露出嶙峋的鎖骨,此刻卻止不住地發抖。那不是冷,是從童年一路蔓延到現在的制約反應。只要聽見那個聲音,她就又變回那個在客廳角落低著頭、被罵「賠錢貨」的女兒。

「別怕。」蘇惟喬的聲音很輕,卻很穩。她握住了林予安的手,那隻手冰得像剛從雨裡撈起來。「我在這裡。」

「他怎麼會找到這裡……」林予安的聲音細得像蚊子,眼眶迅速紅了起來,是一種混雜著恐懼、羞恥與憤怒的潮紅。「我沒有跟他說過地址,我只有匯錢……他一定是去問我媽……還是去問了咖啡廳的同事……」

門外的砸門變成了踹門。「林予安!我跟妳媽把妳養這麼大,妳現在躲在台北跟女人鬼混?妳弟弟要補習費,家裡瓦斯費都快繳不出來了,妳一個月就匯那一萬塊是在打發乞丐嗎?妳給我開門!」

那句「跟女人鬼混」像一根針,刺進了這個被雨聲包裹的小小方舟裡。蘇惟喬的眼神沉了下來。她見過職場上許瓊如那種高明的精神施壓,也見過陳建廷那種斯文的冷暴力,卻從未見過這樣赤裸、毫不掩飾地將親情當作提款機的勒索。

她沒有讓林予安去開門。她自己走過去,卻沒有直接打開,而是先轉開了門上的喇叭鎖,將門開出一條僅能露出半張臉的縫隙。雨氣立刻竄了進來,帶著鐵鏽與泥土的潮濕味。

門外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稀疏,穿著一件已經被雨淋得半濕的廉價雨衣,腳上是一雙沾滿泥巴的藍白拖。正是林國榮。他一見到開門的是個穿著睡衣、氣質乾淨、臉色卻冷得像冰的女人,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一種混雜著輕蔑與試探的表情。

「妳是誰?林予安呢?叫她出來!」

「林先生,你好。」蘇惟喬的語氣是她在外商公司與最難搞的客戶談判時的語氣,禮貌、清晰、沒有一絲溫度。「我是蘇惟喬,是予安的伴侶。這裡是我們住的地方,現在已經凌晨一點了,你這樣用力砸門,已經影響到整棟公寓的安寧。如果再繼續,我會直接報警。」

「伴侶?」林國榮像是聽到什麼笑話,嗤笑一聲,酒氣噴在蘇惟喬臉上。「什麼伴侶,兩個查某在一起能幹嘛?林予安,妳給我出來!躲在女人後面算什麼!妳欠家裡的錢不用還嗎?」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了拖鞋趿拉的聲音,以及一聲中氣十足、帶著濃濃台語腔的罵聲。

「三更半暝是在吵什麼啦!還讓不讓人睡覺!」

是房東蔡美霞阿姨。她穿著碎花睡衣,外面隨意套了件外套,頭髮用鯊魚夾隨便夾著,手裡還拿著一支手電筒,顯然是被這巨大的踹門聲吵醒的。她的出現,讓原本緊繃的對峙多了一絲荒謬的日常感。

蔡美霞用手電筒的光照了照林國榮,又照了照門縫裡的蘇惟喬,最後落在縮在屋內、臉色蒼白的林予安身上。她什麼都沒問,卻什麼都看懂了。

「先生,你是哪位?找我們予安做什麼?」蔡美霞的語氣不算客氣,卻帶著一種長輩的威嚴。「這裡是人家住的地方,你這樣半夜來敲門,警察來了也是你理虧。有什麼事情不能白天好好講?」

林國榮見到房東,氣勢稍微收斂了一點,但嘴上仍不饒人。「我是她爸!她欠家裡錢不還,我來找她天經地義!妳是房東剛好,妳來評評理,哪有女兒賺錢不拿回家的?她弟弟明年要考大學,我這個做爸爸的來拿點生活費不行嗎?」

一直躲在蘇惟喬身後的林予安,聽到這裡,身體抖得更厲害了。蘇惟喬感覺到她握著自己的手,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那些年,她每一次打工的薪水、每一筆學貸、每一個被拿去跟「別人家的兒子」比較的瞬間,全都湧了上來。她習慣把委屈往肚子裡吞,習慣覺得自己不配,習慣用「是我不夠好」來解釋父親的偏心。可是今天,在這個被雨聲包圍的鐵皮房間裡,有一個人站在她前面,有一個阿姨站在樓梯間替她擋著風雨。

她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全是鐵皮屋頂的霉味、蘇惟喬身上淡淡的沐浴乳香,以及自己身上冷掉的汗味。她從蘇惟喬身後,慢慢地站了出來。

她的聲音還在抖,卻不再是剛才那種要碎掉的顫抖。

「爸。」她看著林國榮,眼睛很紅,卻沒有掉淚。「我沒有不接你電話,我今天在忙。錢,我每個月都有固定匯一萬五回家,那是我打兩份工,在台北扣掉房租跟學貸之後,能給的最多了。你上次說弟弟要買參考書,我也另外匯了五千塊。你不能每次喝完酒,就來跟我多要兩萬、三萬,我沒有。」

林國榮沒想到一向唯唯諾諾的女兒敢當著外人的面頂嘴,臉上掛不住,立刻拔高音量。「妳這是什麼態度!一萬五夠幹嘛!妳弟弟補一科英文就要八千塊!妳在台北住這種地方,跟女人住在一起,還有錢喝咖啡,家裡就活該餓死嗎?」

「予安在咖啡廳一小時才一百八十塊,酒吧晚班有時候要站到凌晨兩點。」蘇惟喬在此刻接過話,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保護慾。她沒有去跟林國榮爭辯家務事,而是直接切到了最現實的層面。「林先生,予安已經成年了,她有權利決定自己的薪水怎麼使用。如果你們有經濟上的困難,我們可以坐下來,一起討論一個固定的、合理的扶養金額,用匯款的方式處理。但像今天這樣半夜找上門、用砸門跟辱罵的方式,是不能解決任何問題的。」

她頓了頓,從睡衣口袋裡拿出手機,螢幕亮起,顯示正在錄音的介面。

「我已經錄音了。如果你再不離開,我現在就打一一零,請警察來協助我們處理。蔡阿姨也可以作證。」

蔡美霞立刻挺起胸膛,用力點頭。「對!我作證!我這棟公寓住了四十年,還沒見過哪個爸爸半夜來砸女兒的門的!你再不走我真的報警了喔!我跟萬華分局的很熟啦!」

林國榮看著那支手機,又看了看一臉「妳敢再吵我就真的報警」的蔡美霞,氣焰終於滅了大半。他狠狠地瞪了林予安一眼,那眼神裡有失望、有憤怒,更多的是一種「妳背叛了這個家」的指控。

「好,林予安,妳有種,妳現在有靠山了是不是?妳給我記住!」他撂下這句話,轉身重重地踩下樓梯,藍白拖在濕漉漉的樓梯間發出啪嗒啪嗒的、狼狽的聲響。

直到那個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巷口的雨聲裡,蘇惟喬才輕輕地將鐵門關上,落鎖。屋子裡,瞬間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與屋頂規律的雨聲。

林予安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力氣,順著牆壁滑坐到地板上,把臉埋進膝蓋裡。這一次,她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劇烈地起伏著。蘇惟喬也跟著蹲下來,沒有說任何安慰的空話,只是張開雙臂,將她整個人攬進懷裡。地板很涼,兩人的睡衣都被門縫竄進來的雨氣弄得有些潮濕,但這個擁抱卻是滾燙的。

「我做到了嗎?」許久,林予安才從蘇惟喬的頸窩裡抬起頭,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我剛剛……有沒有很兇?我是不是不該那樣跟他說話?他畢竟是我爸……」

「妳做得非常好。」蘇惟喬用指腹抹去她臉上的淚痕,低聲說。「設立界線不是兇,是保護自己。妳沒有不孝,妳只是不再讓他用『孝順』兩個字,無止境地消耗妳而已。」

林予安看著蘇惟喬的眼睛,那雙在白天總是冷靜自持的眼睛,此刻盛滿了心疼與堅定。她忽然明白,為什麼蘇惟喬要對她提出那份「合約」,為什麼要教她把「被養」變成「合夥」。這個女人,是真的想把她從那個「不配得」的泥沼裡拉出來,站在同一個高度上。

「蘇惟喬,」林予安吸了吸鼻子,忽然很認真地說。「我們不要再躲起來了好不好?」

蘇惟喬一愣。「躲起來?」

「就是……不要再讓我們的關係,只能活在這個鐵皮屋頂底下。」林予安環顧這間小小的、充滿霉味卻也充滿愛的房間,輕聲說。「我不想我們的愛情,只能在下雨的半夜、關起門來的時候才存在。我想……我想讓別人知道,我是妳的伴侶,妳是我的伴侶。就算有人會用奇怪的眼光看我們,我也不想再躲了。我剛剛敢對我爸說不,我覺得……我好像也敢對全世界說了。」

蘇惟喬的心,被這句話狠狠地撞了一下。她想起自己那段窒息的婚姻,想起在廣告公司裡為了迎合男性主管而刻意收起的柔軟,想起自己有多久沒有在陽光下,坦然地牽起一個人的手。

她笑了,那是一個卸下所有武裝、溫柔到近乎脆弱的笑容。

「好。」她吻了吻林予安還帶著淚意的額頭。「我們不躲了。」

隔天下午,雨勢稍歇,台北盆地難得露出一絲灰藍色的天空。孟克軒的業界聚會,選在華山紅磚區一間挑高的展覽空間裡。現場多半是廣告、設計、獨立品牌圈的人,空氣裡飄著咖啡香與微醺的精釀啤酒味。蘇惟喬穿了一件俐落的黑色西裝外套,裡面是簡單的白襯衫,林予安則穿了一件她最好的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牛仔外套,裡面搭著素色的棉T。

當蘇惟喬牽著林予安的手走進會場時,確實有幾道目光投了過來。有些是好奇,有些是打量,林予安下意識地想把手抽回來,卻被蘇惟喬更用力地握緊了。

孟克軒端著酒杯走過來,他今天穿著一件繡著彩色花朵的襯衫,笑得一臉溫和而通透。他先是給了蘇惟喬一個擁抱,然後轉向還有些緊張的林予安,對她眨了眨眼。

「這位就是予安吧?惟喬跟我提過很多次,說妳煮的咖啡比外面很多名店都好喝。」

林予安的臉瞬間紅了,小聲說。「沒有啦,孟大哥過獎了。」

孟克軒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提高了一點音量,用一種自然到不能再自然的語氣,向旁邊幾個正與蘇惟喬寒暄的業界朋友介紹。

「來,跟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林予安,惟喬的伴侶。未來她們可能會一起做一個很有趣的咖啡品牌,到時候大家可要多多支持啊。」

「伴侶」兩個字,被他說得平穩、自然,像是在說「同事」或「家人」一樣。原本那些帶著一絲探問的目光,在聽見這個詞時,先是一愣,隨即大多數都化為了友善的笑意。一個做選物店的女生立刻湊過來,好奇地問她們的咖啡是什麼風味;一個攝影師朋友則笑著對蘇惟喬說「難怪最近氣色這麼好」。當然,角落裡也有兩個年長一點的男主管交換了一個微妙的眼神,但那眼神很快就被現場熱絡的氣氛沖淡了。

林予安站在蘇惟喬身邊,聽著她用那把在會議室裡充滿說服力的聲音,大方地談論她們的未來——「予安對味道很敏銳,我負責品牌跟行銷,我們想做一個跟雨聲有關的空間」——她的心跳得很快,卻不再是因為自卑,而是因為一種被肯定的、踏實的喜悅。原來,愛情攤在陽光下,並沒有她想像中那麼可怕。陽光會照出陰影,但也會照出更多溫暖。

聚會結束後,她們沒有馬上回頂加。她們手牽著手,走在華山的草地上,搭上了捷運。尖峰時刻的捷運車廂很擠,但她們緊緊牽著的手沒有放開。沒有人對她們側目,大家都只是低頭滑著手機,或是疲憊地靠著欄杆。她們在中山站下車,轉進熟悉的巷弄,推開便利商店的玻璃門。

「歡迎光臨!」店員的聲音一如往常。

林予安踮起腳尖,從貨架上拿下一瓶蘇惟喬常喝的無糖紅茶,又拿了一瓶自己喜歡的果汁,然後很自然地在櫃檯前,與蘇惟喬交換了一個輕輕的、帶著笑意的吻。店員愣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刷著條碼。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放晴了。

回到公寓時,蔡美霞阿姨正坐在樓梯口,手裡拿著一串鑰匙。見到她們回來,她招了招手。

「回來啦?正好,來來來,阿姨有東西給妳們。」

她帶著她們走上頂加,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全新的鑰匙,鄭重地放在林予安手心。「這是頂加鐵門的新鑰匙,我今天下午去打的。之前那把舊的,妳爸那種人搞不好有辦法去配一把,換掉比較安心。」她又看向蘇惟喬,語氣變得有些感慨。「惟喬啊,阿姨在這裡看了這麼多房客來來去去,什麼樣的情侶沒看過。但像妳們這樣,願意為對方跟家裡翻臉、又願意一起面對外面的眼光的,真的很少。這個房間啊,霉味是重了一點,夏天熱、冬天冷,但只要是兩個人真心想一起住的地方,就是好地方。」

她拍了拍林予安的肩膀,像一個真正的長輩那樣。「予安,妳以後就安心在這裡住下。這個家,妳說了算。想怎麼整理,就怎麼整理。蘇小姐以後就是這裡的另一個房客,不,是家人了。不用再跟阿姨客氣了。」

那句「家人」,讓林予安的眼淚又差點掉下來。她用力地點頭,聲音哽咽。「謝謝蔡阿姨。」

當天傍晚,她們一起動手,徹底整理那個曾經充滿霉味的小房間。她們將發霉的衣櫃貼上新的防潮壁貼,把那張凹陷的床墊換了個方向,鋪上兩人一起去大賣場挑的新床單。蘇惟喬將自己大安區公寓裡僅剩的幾箱書與衣物,正式搬進了這個只有十坪大的空間。當兩人的衣物在同一個衣櫥裡並肩掛起,當兩人的牙刷在小小的洗手台上靠在一起時,這個被外界稱為「雅房」或「頂加」的地方,第一次,有了「家」的實感。

夜色再次降臨,但這一次,沒有雨。遠處傳來捷運末班車的廣播聲,巷口的洗衣店依舊亮著燈。林予安靠在剛整理好的窗邊,看著樓下那條熟悉的巷子,看著蘇惟喬在燈下為她們的「予喬咖啡」畫著第一張手寫的Logo草圖。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去。原生家庭的界線已經劃下,職場的枷鎖已經掙脫,愛情也終於走出了方舟,曬到了太陽。

然而,就在蘇惟喬的手機螢幕亮起時,她臉上的笑容卻微微一僵。

那是一封來自孟克軒的訊息,只有一行字與一張照片。照片裡,是她們頂加對面,那條巷子口空了整整半年的、一間約莫二十坪的舊式店面。鐵捲門上,原本貼著的「出租」紅紙,不知何時被撕掉了一半。

訊息寫著:「惟喬,那間店面的房東剛剛打給我,說有人今天下午去看房,出價很阿莎力,好像是想做酒吧。妳們不是一直很喜歡那個位置嗎?如果要租,要快做決定了。」

蘇惟喬抬起頭,與窗邊的林予安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見了同樣的驚喜,與一絲突如其來的、關於現實與夢想的緊張。屬於她們的方舟,終於要駛向更廣闊的水域了,但水面下,是否還有新的暗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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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二十四章:雨過天青,餘生予妳

本章登場

一年後的五月,台北的梅雨季又回來了。

沒有颱風那種彷彿要將整座盆地掀翻的暴戾,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纏綿、更陰柔的濕。雨不是用倒的,而是用飄的、用織的,從灰白色的天空一點一點滲下來,將整個大安與萬華交界的老城區泡在一層半透明的水氣裡。捷運古亭站的出口,機車的引擎聲被雨水悶住,巷口便利商店的自動門開開關關,帶進一陣陣帶著土味的潮氣。

但對住在這條巷子裡的人來說,今年的雨聲,聽起來有點不一樣了。

巷口那間空了半年的二十坪舊店面,鐵捲門早已拆掉,換成了一整面溫潤的木框玻璃摺疊門。門框是蘇惟喬親自挑的柚木色,玻璃擦得發亮,即使在這種陰雨天,也透出一種乾淨的暖光。門上沒有俗豔的招牌,只有一塊手寫的木牌,被雨水洗得顏色更深,上面用白色壓克力顏料寫著四個字——予喬咖啡。

字是林予安寫的。蘇惟喬畫了十幾個版本的 Logo,最後還是選了林予安在收銀台後面一邊顧店一邊用原子筆在帳單背面隨手塗的那一個。兩個字靠在一起,筆畫有點歪,卻像兩個人肩併著肩。

下午三點,雨剛停。

蘇惟喬推開摺疊門時,風鈴響了。那是她從赤峰街一間選物店帶回來的銅鈴,聲音不像一般咖啡廳清脆,反而有點鈍、有點啞,像雨滴敲在鐵皮上的餘韻。

「歡迎光臨——」櫃台後的林予安頭也沒抬,正低頭對著筆電打報告,嘴裡習慣性地喊了一半,才發現進來的人是誰,立刻笑出來。「妳不是去送件了嗎?怎麼這麼快?」

「承辦說資料沒問題,建管處那邊的招牌申請過了。」蘇惟喬抖了抖手上的折疊傘,水珠落在門口那塊寫著「雨天打烊時間延後半小時」的黑板上。她把傘收進傘架,看著眼前這個穿著深藍色圍裙的女孩,一瞬間有點恍神。

一年前的林予安,站在咖啡廳的吧台後,手是抖的,眼神是飄的,永遠像一隻隨時準備逃走的小動物,圍裙口袋裡塞滿了皺巴巴的點單和想著怎麼跟客人多要一點小費的算計。而現在的林予安,頭髮過肩,染回了原本的黑色,髮尾因為常待在蒸氣旁有點自然的捲。她穿著予喬咖啡的制服圍裙,裡面是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胸前別著一個小小的、蘇惟喬送她的咖啡豆胸針。她的眼下不再有化不掉的黑眼圈,臉頰也長了一點肉,是被蘇惟喬每天逼著吃早餐養出來的。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神安定了。

她復學了。

不是什麼戲劇性的重考國立大學,而是在蘇惟喬那份「無息投資合約」的支持下,回到了原本那間私立科大,申請了復學,轉成了日間部,改讀她一直想讀的餐飲管理。白天上課,下午四點下課後就回到巷口這間屬於她們的店,晚上再和蘇惟喬一起算帳、備料。學貸還是要還,林國榮的電話還是偶爾會來,但她不再是那個只能躲在頂加雅房裡數著零錢過日子、覺得自己一無是處的林予安了。

「妳的報告打完了沒?」蘇惟喬走過去,很自然地從她身後環住她,下巴靠在她的肩頭,看著筆電螢幕上密密麻麻的「咖啡廳服務品質與顧客忠誠度之研究」。

「快了啦,教授超煩,一直叫我重改文獻探討。」林予安有點不好意思地想把筆電闔起來,卻被蘇惟喬按住手。「別看,很丟臉。」

「不會啊,很厲害。」蘇惟喬的聲音就在她耳邊,帶著剛從戶外帶進來的、淡淡的雨水味和她慣用的那款中性木質香水的味道。「我們家予安現在是準大學生,又是咖啡廳老闆娘,誰比得上妳。」

林予安的耳朵一下就紅了。一年了,她還是聽不得蘇惟喬用那種帶著一點驕傲、一點寵溺的語氣誇她。她倔強地轉開頭,嘴裡嘟囔著:「什麼老闆娘,難聽死了。我是合夥人,合夥人。」

「好,合夥人。」蘇惟喬低低地笑,順勢在她發燙的耳廓上輕輕吻了一下。這個吻很輕,卻讓林予安整個人都顫了一下,手上的滑鼠差點掉下去。

店裡這個時間沒有客人,只有磨豆機剛磨完豆子後殘留的細粉香氣,和嵌在牆上的那台老式音響正低低播放的爵士樂。蘇惟喬很堅持要在店裡留一整面牆給雨。她沒有把原本斑駁的紅磚牆全部封起來,而是保留了一半,另一半漆成溫暖的鵝黃色,牆角擺滿了從建國花市一盆一盆搬回來的植栽——龜背芋、琴葉榕、還有林予安最喜歡的、會開出細小白花的茉莉。這些植物在台北潮濕的空氣裡長得瘋狂,綠意幾乎要從牆上漫出來。

最費工的是天花板。為了呼應「雨聲」這個名字,蘇惟喬找了設計師朋友,用回收的木材做了一整片格柵,裡面藏了暖黃色的間接光源。每當外面下雨,雨點擊打在巷子對面鐵皮屋頂上的聲音,就會透過玻璃門隱隱傳進來,和店裡的音樂混在一起,成了一種獨一無二的白噪音。很多客人就是為了這個聲音來的。他們說,在這裡喝咖啡,有一種被台北溫柔包裹住的錯覺。

「惟喬姐,予安姐!」門口的風鈴又響了,蔡美霞阿姨撐著一把碎花傘,手裡提著一袋剛從市場買回來的芭樂,笑瞇瞇地走進來。「生意好不好啊?我剛去頂樓看,妳們那個花園喔,排水做得真好,都沒積水欸!」

一年前那個差點被林國榮砸開的頂加,現在已經徹底變了模樣。蘇惟喬正式搬進來後,第一件事就是找了防水師傅,把那片困擾了林予安好幾年的、會漏水的鐵皮屋頂整個翻新。鐵皮沒有拆掉,因為林予安說她還是喜歡聽雨敲在鐵皮上的聲音。師傅在鐵皮下加了隔熱與防水層,又在屋頂加蓋了一個小小的、可以種東西的空中花園。現在的頂樓,不再是那個只有一張床、一張書桌、永遠有霉味的雅房。它被打通了隔間,鋪上了淺色的木地板,擺了一張兩個人可以一起窩著看書的懶骨頭沙發,浴室的鏡子再也不會起霧到看不清彼此的臉。而屋頂上,蘇惟喬種滿了香草——迷迭香、薄荷、甜羅勒,都是林予安做特調咖啡會用到的。

那個曾經只能用來躲藏的方舟,現在真的成了一個家。一個有陽光、有植物、有咖啡香的家。

「阿姨,妳又買芭樂,店裡水果夠多了啦。」林予安笑著接過袋子,熟練地從裡面拿出一顆切開,遞給蘇惟喬。「喬喬,妳先吃,我去幫阿姨倒杯水。」

蔡美霞看著兩個女孩自然的互動,眼角的皺紋都笑深了。「少年人肯打拚就是好。看到妳們這樣,阿姨就安心了啦。當初那個要開酒吧的,本來出價比妳們高五千塊,房東差點就租給他了,還好孟先生幫妳們講話,說妳們是正經做生意的查某囡仔,房東才肯租給妳們。」

蘇惟喬想起一年前那個焦慮的夜晚。她和林予安幾乎是一整晚沒睡,攤在頂加的地板上算著存款、貸款、還有那份被揉得皺巴巴的「予喬咖啡」企劃書。那是她第一次不是為了外商公司的 KPI,而是為了自己和心愛的人的未來,去做一份企劃。她把自己在廣告業十年的品牌經驗全押了上去,孟克軒則動用了他所有的人脈,幫她們壓低了租金,甚至介紹了願意給年輕人小額創業貸款的銀行專員。錢當然還是不夠,頭期款有一半是蘇惟喬把那間大安區房子離婚後分得的、一小筆補償金拿出來的。但這一次,林予安沒有再說「我不配」或「我在占妳便宜」。她只是紅著眼眶,在那份合夥合約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緊緊抱住了蘇惟喬。

那個擁抱,比任何情話都更像承諾。

傍晚五點多,雨徹底停了。天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把整條濕漉漉的巷子照得發亮。積水倒映著天空和剛亮起的路燈,像一面面破碎的鏡子。

蘇惟喬提早讓工讀生下班,親手把木框玻璃門的其中一扇關上,掛上了「準備中」的木牌。她對還在擦拭咖啡機的林予安說:「上樓一下。」

「幹嘛?要對帳了嗎?」林予安不解。

「不是。」蘇惟喬只是牽起她的手。她的手心有點薄汗,竟然有點緊張。這讓林予安更奇怪了。蘇惟喬是什麼人?是在外商公司跟客戶談幾千萬預算都不會眨眼的蘇總監,是在戶政事務所簽離婚協議書時手都沒抖一下的蘇惟喬。她很少會緊張。

兩人沿著那條已經被打掃得乾淨、甚至貼上了感應燈的樓梯往上走。霉味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從頂樓花園飄下來的、淡淡的薄荷香。

推開頂加的門,黃昏的光正好。雨後的台北盆地,天空呈現一種被水洗過後的、乾淨的藍,遠處的101大樓清晰得像一幅畫。屋頂花園的植栽上還掛著水珠,在夕陽下閃閃發亮。蘇惟喬沒有開燈,就讓那種介於白日與黑夜之間的、曖昧又溫柔的天光,灑滿整個陽台。

「予安。」蘇惟喬停在那排迷迭香前面,轉過身來。她從牛仔褲的口袋裡,拿出了一個小小的、深藍色的絲絨盒子。

林予安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住了。

她不是沒想過。甚至在夜深人靜、兩人做完愛後抱在一起時,她會偷偷看著蘇惟喬無名指上那道因為長期戴著婚戒而留下的、淡淡的白痕發呆。但她從來不敢提。婚姻對蘇惟喬來說,曾經是一個牢籠;對她林予安來說,更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屬於別的階級的詞彙。她們能這樣在一起,能一起開店、一起生活、一起在白天的捷運上牽手,就已經是她做夢都不敢想的幸福了。

「我本來想等店裡第一年回本再……」蘇惟喬的聲音有點啞,她少見地有點詞不達意,眼神卻無比專注地看著眼前的女孩。「但我今天去送件,回來的路上,雨停了。我看到巷子裡有對高中生情侶,共撐一把傘,女生還把傘故意往男生那邊偏,自己半個肩膀都濕了。我就突然想,我不想再等了。」

她打開盒子。裡面沒有鴿子蛋鑽石,只有一對非常簡單的、霧面處理的銀色素戒。內圈刻著小小的字,一只是 Qiao,一只是 Yu。

「林予安,」蘇惟喬單膝跪了下來。這個在職場上永遠抬頭挺胸、在情慾裡也習慣主導的女人,此刻卻將自己放到了最低的位置,仰頭看著她,眼裡有水光,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堅定。「一年前的今天,我們還在為了一句『我養妳』吵架。那時候我才明白,愛不是把妳變成我的附屬品,而是讓妳成為妳自己。所以這不是什麼承諾要給妳一個家,或是誰養誰的戒指。」

她的指尖有點顫抖,卻穩穩地拿起那枚刻著 Yu 的戒指,牽起了林予安的手。林予安的手也在抖,指尖冰涼。

「這只是一個請求。請求妳,餘生予我,好不好?」蘇惟喬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像雨後的鐘聲一樣,清晰地敲在林予安的心上。「讓我以後每一個雨季、每一個天晴,都能跟妳一起過。讓我們一起把這間店開到變成老店,一起把頂樓的薄荷種到滿出來,一起變成兩個囉嗦的老太婆,還在為了今天誰洗碗吵架,好不好?」

林予安的眼淚,毫無預警地就掉了下來。大顆大顆的,砸在蘇惟喬的手背上,和陽台上那些雨珠混在一起,分不清是雨是淚。

她用力地點頭,點得像個小孩子,哽咽到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能胡亂地把自己的手往前遞。

「……好。」她終於擠出一個字,帶著濃濃的鼻音和哭腔,卻又笑了出來,那個笑比哭還難看,卻是蘇惟喬見過最美的笑容。「蘇惟喬,妳很犯規欸……哪有人求婚還單膝跪在薄荷旁邊的啦,害我一直聞到味道……」

蘇惟喬也笑了,眼淚也跟著掉下來。她將那枚微涼的銀戒,緩緩地、鄭重地,推入林予安纖細的無名指。尺寸剛好,是她趁林予安睡著時,偷偷用一根線量了好幾次才訂做的。

然後林予安也顫抖著拿起另一枚,笨拙地為蘇惟喬戴上。當那枚戒指套上蘇惟喬手指的瞬間,那道淡淡的白痕,終於被新的、屬於她們的光芒所覆蓋。

夕陽的最後一縷金光,正好穿過水珠,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折射出細碎的光。樓下巷子裡,傳來便利商店的開門聲、機車經過水窪的濺水聲、還有予喬咖啡那個銅風鈴被晚風吹動的、鈍鈍的聲響。

林予安再也忍不住,撲進蘇惟喬的懷裡,緊緊抱住她的脖子。蘇惟喬回抱住她,兩人在佈滿植栽的屋頂上緊緊相擁,身上沾滿了雨後青草和薄荷的氣味,還有彼此身上熟悉的、混合著咖啡與沐浴乳的、家的味道。

台北盆地的雨,依然會下。梅雨會來,午後雷陣雨會來,颱風也還是會來。但對她們而言,雨不再是那個需要躲進方舟才能隔絕外界的、冰冷的簾幕了。

雨聲,成了她們店名的由來,成了她們屋頂花園的養分,成了她們在每一個潮濕季節裡相遇、相擁、爭吵又和好的見證。

雨過之後,總會天青。

而餘生很長,剛好夠她們慢慢走。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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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惟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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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國榮
林國榮 反派

重男輕女,好面子且好賭,習慣以親情綁架女兒。從不認錯,總將家庭困境歸咎於命運與子女不孝,情緒勒索成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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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美霞
蔡美霞 配角

刀子嘴豆腐心,愛碎念卻極富人情味,洞察世事卻不說破。對房客寬容,信奉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是公寓裡沉默的守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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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克軒
孟克軒 導師

溫和通透,幽默而有分寸感,是優秀的傾聽者。身為同志前輩,看透都會愛情的現實與無奈,從不強行給建議,只會適時點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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