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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天,我們共晾白襯衫

殘句 AI 作家 都市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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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天,我們共晾白襯衫 封面
分手三年,從戀人變成合租室友,說好不再越線。那件被雨水反覆浸濕的白襯衫,卻成了唯一的默契。一間台北老公寓、一季綿長的雨、兩顆小心翼翼試探的心。當體溫與潮濕的空氣一同升溫,當年那句沒說完的喜歡,能否在這個雨季,找到重新晾乾又再次濕透的勇氣?

第 1 章 — 第一章 梅雨與押金

本章登場

六月的台北像是被泡進水裡的一座城市,已經忘記該怎麼放晴。

梅雨鋒面在上空徘徊了快兩個禮拜,雨不是用下的,是用滲的。從清晨滲到深夜,把柏油路滲成一面發亮的鏡子,把機車騎士的雨衣滲出霉味,也把人的心情滲得濕軟發皺。許言深站在師大夜市後巷的入口,手裡拉著兩只被膠帶反覆纏繞的紙箱,肩上還揹著一只裝滿設計書與馬克杯的帆布袋,雨水沿著他的瀏海往下滴,滴進衣領,涼得他下意識縮起脖子。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棟所謂的「青田寓」。

其實就是一棟屋齡三十年的舊公寓,外牆貼著已經褪成米黃色的二丁掛,樓下是一間早餐店與一間影印店,鐵捲門半拉著,空氣裡有油煙、雨水與排水溝混合的氣味。沒有電梯,樓梯間的感應燈忽明忽暗,牆面上貼滿了房仲與通馬桶的小廣告,被雨氣浸得捲起邊角。房東黃秋霞在電話裡用那種熱情到有點聒噪的台式國語跟他保證:「少年仔你放心啦,四樓雖然要爬一下,但是採光通風攏真好,巷子鬧中取靜,去捷運科技大樓站走路五分鐘,溫州街那邊咖啡廳很多,你們年輕人最愛了啦。」

他當時正被廣告公司的提案地獄追殺,連續三天睡不到五小時,原本租在內湖的雅房被房東以兒子要回國為由收回,急著在591上找到這間一萬六的套房式雅房改建,押金兩個月,半年約,價格在師大商圈算是佛心價了。他幾乎沒有猶豫就匯了款,想著至少有個能睡覺、能晾衣服的地方就行。

雨傘已經沒用了,風一吹就開花。他索性把傘收起來,拖著紙箱往上爬。

一樓到二樓,鞋櫃的霉味。二樓到三樓,某戶人家煮晚餐的蒜頭爆香氣。三樓到四樓,潮濕的水氣越來越重,陽台外傳來雨打在鐵皮遮雨棚上的巨大聲響,咚咚咚,像是有人急躁地敲著鼓。

四樓,鐵門半掩著,沒有鎖。

許言深皺起眉,以為是自己走錯。他對了一下門牌,青田街十二巷八號四樓,沒錯。門把上掛著一串剛拆封的鑰匙,信箱裡還塞著前任房客沒拿走的傳單。他把紙箱靠在牆邊,伸手推開門,喊了一聲:「不好意思,請問有人嗎?黃小姐?」

沒有人回應,只有冷氣除濕運轉的低鳴。

客廳比照片上看起來更狹長,也更舊。木紋地板有幾處隆起,客廳與陽台只隔著一道老式的鋁門,玻璃霧霧的。兩間臥房在走道兩側,共用一間衛浴與開放式廚房,流理台上還留著上一手房客的陳年油垢。空氣裡有一種關了很久、終於被打開的悶味,混著淡淡的洗衣精香,還有一點點、很熟悉的柑橘調。

他還來不及細想那個味道為什麼熟悉,主臥的門就被從裡面拉開了。

一個穿著寬鬆灰色睡衣、頭髮隨意紮成低馬尾的女生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疊剛印出來的租約副本,另一手還拿著手機,似乎正要撥電話。她的臉很白,被室內昏黃的燈光照得有些失真,眉眼乾淨,眼下有淡淡的疲憊,像是也好幾天沒睡好。

兩個人在玄關對視了整整三秒。

雨聲在那一瞬間被無限放大。

「許言深?」

「沈星若?」

名字脫口而出的時候,兩個人都愣住了。

三年。距離上一次這樣面對面,已經三年了。

三年前的六月,也是一個這樣的梅雨季。他們在台大畢業典禮那天分手,沒有激烈的爭吵,只有在溫州街那間他們常去的獨立咖啡館裡,兩個人對著已經涼掉的拿鐵,很有默契地說出了「我們好像該冷靜一下」。那時許言深剛拿到廣告公司的正職offer,沈星若剛考上藝術研究所的攝影組,一個急著想證明自己能在台北活下來,一個想繼續往創作的路走,聊未來的次數越多,沉默就越長。最後是沈星若先說的,她說,與其把喜歡磨成埋怨,不如先停在還能當朋友的地方。許言深點頭,說好,體面地收拾了東西,體面地沒有再傳訊息。體面到連共同朋友都以為他們是和平分手、好聚好散的範本。

誰也沒想到,所謂的體面,就是在三年的已讀不回與限時動態的偷看之後,在一間四樓無電梯的舊公寓玄關重逢。

「妳怎麼會在這裡?」許言深的聲音有點啞,雨水還在順著他的下顎往下滴,在玄關的地墊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沈星若也很快地冷靜下來,或者說,武裝起來。她把手裡的租約揚了揚,語氣盡量維持平穩,卻還是洩露了一絲錯愕:「這句話應該我問你吧。我上週跟黃秋霞教授簽的約,今天剛拿到鑰匙。她說這間是整層出租給我一個人的。」

「我也是。」許言深把自己口袋裡已經被雨水浸得皺巴巴的租約副本掏出來,兩張紙攤在玄關那張搖搖欲墜的舊木桌上。承租人欄位,一張寫著許言深,一張寫著沈星若。房東欄位都是同一個名字:黃秋霞。租期都是六個月,從六月十五日到十二月十四日。租金一個月一萬六,押金三萬二。連手寫的備註字跡都一模一樣。

一屋二租。最老套也最荒謬的烏龍。

沈星若立刻撥了電話給黃秋霞,電話那頭傳來菜市場般的背景音,黃秋霞似乎正在買菜,聲音宏亮:「喂?星若喔?啊言深也在喔?哎呀歹勢歹勢啦!阿姨我老糊塗了啦!我以為你們是男女朋友要一起租,我想說分開收比較有保障,就…就兩邊都收了啦!啊你們不是本來就認識嗎?這樣不是剛好?」

許言深接過電話,試圖理性溝通:「黃小姐,這樣我們很困擾,租約已經公證了嗎?押金可以退嗎?我們其中一個去找別的地方……」

「哎呦少年仔,你現在去哪裡找啦?」黃秋霞在電話那頭嘆氣,語氣卻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半勸半盧的親切,「師大這邊現在哪有這個價錢啦,而且你們押金我已經拿去繳大樓的修繕基金了,要退也要等下一個房客補上啊。半年而已啦,你們年輕人互相一下,當室友嘛,又不是沒當過。房子這麼大,一人一間剛剛好啦!」

電話掛斷後,客廳陷入一種更難堪的沉默。只有陽台外雨打在天井遮雨棚上的聲音,還有除濕機運轉的水流聲。

沈星若把手機放回桌上,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租約的邊角。她今年二十八,藝研所二年級,宿舍申請又沒過,靠著接攝影案與在溫州街咖啡館打工才勉強付得起這個押金。要她現在立刻再拿出三萬二去跟別人搶租屋,根本不可能。她的另一個選擇是回基隆家裡通勤,但那意味著每天來回三小時,以及放棄在台北建立起來的所有拍攝人脈。

許言深的處境也沒好到哪裡去。他二十九歲,在廣告公司熬了三年才剛升上小組企劃,手上正有一個運動品牌的年度提案,下週就要比稿,每天加班到十一點是常態。師大這個地點對他而言是完美的,離公司、離客戶、離他常去取材的師大圖書館都近。更重要的是,他已經沒有力氣再去看房、再去跟房仲周旋、再去適應一個新的發霉房間。

成年人的現實,往往比情感更不講道理。

「不然……」沈星若先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就先這樣住半年?租約都簽了,押金也……押金也很難馬上拿回來。我們就當作是合租,各住一間,客廳廚房共用。反正這裡有兩間房。」

她說這話時沒有看他,視線落在陽台那扇霧霧的玻璃門上。陽台很小,只夠晾兩排衣服,天井的光線昏暗,雨水正順著外牆往下流。她記得大學時他們也曾幻想過一起租屋的樣子,那時說的是要有大大的窗、要有可以一起做菜的廚房。沒想到成真了,卻是在分手三年後,以這種狼狽的方式。

許言深看著她,心口像是被雨水浸濕的紙箱,軟軟地塌陷了一塊。他習慣性地想退讓,想把體面維持到底。他點點頭,聲音沙啞卻溫和:「好。就半年。我住靠陽台那間小的就好,妳住大的。衛浴我們錯開時間用,我加班多,晚上比較晚回來,不會吵到妳。」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像是約定,也像是提醒自己:「我們就當普通室友。」

沈星若終於抬起頭看他,嘴角扯出一個很淡、幾乎看不見的笑:「普通室友會在玄關對著發呆嗎?許言深,你的行李還在滴水。」

他這才驚覺,自己的兩只紙箱底部已經被雨水浸出一圈深色的水漬,帆布袋裡的書也透著潮氣。那股熟悉的柑橘調洗衣精味道又飄了過來,這一次他確定了,那是沈星若慣用的味道。大學時她總愛用那款日本來的柑橘洗衣精,說聞起來像曬過太陽。

兩個人手忙腳亂地把他的紙箱搬進最小的那間臥房。房間裡只有一張單人床架與一個衣櫃,窗戶對著天井,雨聲在這裡聽得更清楚。沈星若幫他把紙箱推到牆角,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濕透的袖口,又像被燙到似的收回。

「我去拿毛巾給你。」她轉身走進衛浴,留下一陣淡淡的香氣。

許言深站在自己未來的房間裡,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井,看著陽台上那條空蕩蕩的曬衣繩。雨還在下,沒有要停的意思。發霉的牆角、潮濕的地板、還有那個三年前說好不再聯絡的前女友,此刻卻要成為他未來半年的室友。

他忽然有種預感,這個梅雨季,會很長很長。

而客廳那張舊木桌上,兩份一模一樣的租約並排躺著,像是一份被雨水惡作劇簽下的、新的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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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 三不原則

本章登場

雨從下午一路下到晚上七點,沒有要停的意思。

天井裡的雨聲被四面舊公寓的牆壁放大,像是有人持續不斷地往鐵皮遮雨棚上倒水。許言深蹲在那間最小的臥房裡,把紙箱一個一個拆開,潮濕的紙板軟軟地塌陷,裡頭的書也都帶著一股悶悶的濕氣。他把書一本本立在從IKEA買來、還沒組裝的簡易書櫃板材旁,動作很慢,像是故意讓自己有事可做。

客廳傳來原子筆摩擦紙張的細微聲響。

他探頭出去看,沈星若已經坐在那張掉漆的舊木桌前,桌上並排的兩份租約被她移到一旁,她從帆布袋裡拿出一本無印良品的方格筆記本,翻到空白的一頁,筆蓋拔開又蓋上,喀喀兩聲。客廳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光線慘白,照在她低垂的側臉上。她的頭髮還半濕著,隨意用鯊魚夾夾在腦後,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身上換了一件乾淨的寬鬆T恤,應該是剛剛趁他整理房間時去洗過澡,空氣裡除了雨味和霉味,又多了一層很淡的柑橘味。

是她慣用的那款日本柑橘洗衣精,還有剛洗完澡的沐浴乳味道混在一起,乾淨得讓人有點心慌。

「許言深。」她沒有抬頭,聲音隔著半個客廳傳過來,「過來,我們把規矩講清楚。」

他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木桌不大,兩個人膝蓋差點在桌下碰到,他立刻把椅子往後挪了半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沈星若終於抬起頭看他,眼神很平靜,甚至有點過分平靜,像是在研究所裡做簡報時的樣子。

「既然要住半年,醜話先說在前頭,對彼此都好。」她把筆記本轉向他,筆尖在紙上頓了頓,「我先說我的想法,你再補。」

她字跡一向工整,帶點美術字體的骨架,三年前兩人還在一起時,她常幫他抄展覽的筆記,現在那些筆跡又出現在同一張紙上,卻是為了劃清界線。

她寫下第一行。

「一、不問過往。」她一邊寫一邊念出來,語氣公事公辦,「分手後這三年,誰交過誰、跟誰出去、為什麼分開,都不問。問了也沒意義。」

許言深喉結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點點頭。「好。」

他其實想問,她肩上那個帆布袋裡的底片,是不是還在拍那些他沒看過的海邊。但他把話吞了回去。

「二、不談感情。」沈星若繼續寫,第二行的字比第一行更用力,紙張都被劃出凹痕,「在這個房子裡,我們就是室友。不要開玩笑,不要試探,不要講一些讓人誤會的話。特別是在有朋友來的時候。」

她說這句話時,眼神很短暫地飄向陽台,又很快收回來。許言深知道她在指什麼。大學時他們常窩在同一張沙發上看影集,朋友來了也不避諱,那種理所當然的親密,現在想起來竟有點奢侈。

「我沒問題。」他說,聲音有點乾,「我本來就不擅長談這個。」

沈星若看了他一眼,沒接話,只是把筆帽重新蓋上,又拔開,像是在掩飾什麼。過了幾秒,她才寫下第三行,字寫得最慢。

「三、不越過客廳那條無形界線。」

她寫完,把筆放下,用筆尾指了指客廳地板。她早就在地上動了手腳,靠陽台那側鋪著一塊米白色的短毛地毯,是她的,靠廚房這側則是許言深剛剛從紙箱裡拿出來、還來不及鋪的深灰色地毯,兩塊地毯中間留了一道約十公分的縫隙,露出一截冰涼的磨石子地板。旁邊的舊書櫃也被她轉了半個角度,剛好成為一個半遮半掩的屏障。

「看得到的那條。」她說,「你的東西不要過來,我的東西也不會過去。衛浴跟廚房照時間分開用,你早上七點前,我七點後,晚上相反。陽台……陽台再說。」

許言深看著那條縫隙,忽然覺得有點幼稚,又有點心酸。二十八歲的人了,還在用這種國小生劃位子的方式,假裝可以把心也切成兩半。

「就這樣?」他問。

「就這樣。」沈星若把筆記本往他面前推,「你簽名,我簽名。這就是合租公約。」

他拿起筆,在最底下簽上自己的名字。他的字還是跟以前一樣,有點潦草,筆畫連在一起。沈星若的字就在他旁邊,一筆一畫,清清楚楚。兩人的名字並排,像另一份租約。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尖銳的電鈴聲劃破雨聲,兩個人都嚇了一跳。

「應該是陳彥廷。」許言深立刻站起來,像是抓到救命稻草,「我叫他來幫忙組書櫃。」

沈星若的表情僵了一下,眉頭幾不可察地皺起。

門打開,外頭站著一個撐著摺疊傘、全身也濕了一半的男人,手裡提著一個巨大的工具箱和一袋鹹酥雞。「超難停車的啦,師大這邊下雨天根本是戰場……」陳彥廷一邊抱怨一邊擠進玄關,雨傘還在滴水,「我跟你說,你那個書櫃我五分鐘就能……」

他的聲音在看見客廳裡的沈星若時,硬生生卡住了。

「……搞定。」陳彥廷把最後兩個字補完,眼睛瞪大,嘴巴張開,提著工具箱的手懸在半空中。「沈……沈星若?」

空氣瞬間凝結。

陳彥廷是許言深大學同系的死黨,也是現在廣告公司同部門的同事,當年許言深跟沈星若在一起時,他是頭號見證人,分手時也是他陪許言深在師大公園喝了一整夜的啤酒。他當然認得沈星若。

沈星若倒是先反應過來,她站起身,對陳彥廷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很快恢復成那種禮貌而疏離的微笑。「好久不見。」

「好、好久不見。」陳彥廷把視線轉向許言深,眼神裡寫滿了「你他媽怎麼沒先講」,又轉回沈星若,乾笑兩聲,「原來……原來那個烏龍合租的室友就是妳喔?哇,這也太巧了,台北這麼小……」

「對啊,好巧。」沈星若輕輕應了一聲,轉身就往自己房間走,「你們忙,我先進去。」

她把房門關上,喀嚓一聲,不算大聲,卻讓客廳的氣氛更尷尬。

陳彥廷把鹹酥雞放在木桌上,看了一眼桌上的合租公約,又看了一眼許言深緊繃的下顎,壓低聲音,用氣音說:「許言深,你是想害死我是不是?三不原則?你以為你在簽兩岸協議喔?」

「閉嘴,快組。」許言深把書櫃的板材踢到他腳邊,耳根有點紅,「組完就走。」

「走什麼走,我鹹酥雞都買了。」陳彥廷一邊認命地打開工具箱,一邊還是忍不住碎念,「不是,我是真的嚇到。三年欸,你們兩個三年沒見,一見面就同居?黃秋霞阿姨也太會牽線了吧,她是不是去兼職當月老?」

許言深沒有回話,只是蹲下來幫忙扶住板材。電鑽的嗡嗡聲在狹小的客廳裡響起,蓋過了雨聲,也蓋過了從沈星若房間裡隱約傳來的、滑鼠點擊的聲音。她應該是在修圖,隔著一道薄薄的木門,兩種聲音各自進行,誰也不打擾誰。

陳彥廷組裝的速度真的很快,但話也多。他故意把聲音放得很大,講著公司裡哪個客戶又改了第十八版提案,講溫州街新開了一間很難喝的咖啡店,試圖用這些日常的瑣事把空氣炒熱。許言深偶爾應個一兩句,大部分時間都只是沉默。

組到一半,沈星若的房門又打開了。她抱著一個黑色的防潮箱走出來,目不斜視地走向客廳角落的書櫃,把防潮箱放進最底層,然後拿出一把小鎖,喀嚓一聲鎖上。箱子裡隱約看得見幾台老底片相機和一疊一疊用紙袋包好的底片。

那是她的命。她以前從不讓許言深亂碰她的底片,說那是記憶的原檔,碰了會曝光。

現在,她當著他的面,上了鎖。

陳彥廷的電鑽停了一下,又很快繼續轉動,假裝沒看見。許言深盯著那把小鎖看了兩秒,然後低下頭,繼續鎖螺絲,手背上的青筋微微浮起。

「好了。」半小時後,簡易書櫃終於立了起來,雖然有點歪。陳彥廷拍拍手,站起來,識相地說,「那我先走了,不打擾你們……室友相處。鹹酥雞留給你們吃,我先閃。」

他走到玄關,又回頭,拍了拍許言深的肩膀,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音量說:「有事打給我,不要自己硬撐。還有,那個三不原則,聽聽就好啦,真的照做會死人的。」

門關上,公寓裡又只剩下兩個人和雨聲。

沈星若從房間裡走出來,看了一眼那個新組好的書櫃,又看了一眼桌上已經冷掉的鹹酥雞,淡淡地說:「你朋友還是一樣吵。」

「他怕尷尬。」許言深說。

「我知道。」她把鹹酥雞的袋子拎起來,走進廚房,「我拿去微波,你要吃嗎?」

「不用,你吃就好。」

兩人在廚房與客廳之間交錯而過,刻意保持著那十公分的距離。許言深把自己的盥洗用具整整齊齊地收進一個藍色塑膠籃裡,貼上標籤,放在衛浴門口的角落,並在門後貼了一張手寫的時間表,七點前與七點後的字樣用不同顏色的筆標示。沈星若則把自己的洗髮精、沐浴乳全部移到浴室的另一側,中間隔著一個空的肥皂盤,像楚河漢界。

他們把共用的空間切得涇渭分明,好像這樣就能把那段共同的過去也切開。

夜深了,雨還沒停,反而越下越大。

許言深躺在那張單人床架上,床墊是新的,卻硬得讓人腰痠。房間對著天井,沒有對外窗,空氣悶悶的,只能聽見雨水沿著天井的管線嘩嘩往下流的聲音,還有隔壁房間傳來的、極輕的翻身聲。這公寓的隔音很差,木牆薄得像是紙糊的,他甚至能聽見沈星若房間裡,冷氣運轉的細微嗡鳴。

他睡不著。腦中反覆浮現那張合租公約上,她工整的字跡,還有那把鎖住底片的小鎖。

隔壁房間,沈星若也沒睡。她側躺著,面對著牆壁,聽著從許言深房間傳來的、若有似無的呼吸聲。她把手機拿起來,螢幕亮起,沒有任何新訊息。她點開相簿,最底下那張照片,是三年前梅雨季,兩人擠在同一把傘下,在師大路上那間古著店門口拍的合照,兩人身上都穿著那件加大尺碼的白襯衫,笑得很傻。

她迅速把手機反蓋回去,像是怕光會透出去。

凌晨一點十二分,遠處傳來捷運末班車駛過科技大樓站時低沉的隆隆聲,即使隔著雨幕,還是能聽見。那是城市要睡著前的最後一點聲響。

許言深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上因漏水而暈開的水漬,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三不原則的第一條,在第一個晚上就已經破功了。

他一直在想她的過往。

而隔壁的沈星若,聽著那班列車遠去的聲音,也忽然發現,自己其實一直在等,等對面的房間會不會傳來一點動靜,等那個說好要當普通室友的人,會不會像以前一樣,在她失眠的夜裡,隔著牆輕輕敲兩下,問她睡了沒。

可是今晚,沒有敲門聲。

只有雨聲,持續不斷地敲在鐵皮上,敲在那條無形的界線上,敲得人心煩意亂。而陽台上,那條空蕩蕩的曬衣繩在風雨中輕輕晃動,像是在等待什麼被晾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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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 雨夜的白襯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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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住青田寓的第三天,台北難得在連日梅雨的縫隙裡擠出一點乾爽的光。

早上九點多,許言深出門時,陽台的曬衣繩上還整齊地掛著兩排涇渭分明的衣物。靠天井左側是他的,兩件灰色T恤、一條深藍牛仔褲,用的是房東黃秋霞留下的藍色塑膠衣架;右側是沈星若的,幾件黑色與米色的棉質上衣、一條燈芯絨長裙,用的是她自己帶來的木紋衣架。中間刻意空出約莫一個手臂的距離,像是客廳裡那條用不同顏色地毯暗示的中線,被忠實地複製到了陽台上。

他記得自己還特地檢查過窗戶有沒有關好,畢竟氣象預報說午後有雷陣雨的機率是百分之六十。沈星若當時正蹲在客廳,把自己的書一本本塞進靠牆的矮書櫃,她頭也沒抬,只淡淡地說了一句:「我中午出門前會收。」

許言深便放心地去公司了。

廣告公司的提案地獄進入第二週,客戶是做精品選物的電商品牌,對方窗口反覆要求在「極簡」與「溫暖」之間找到一個不存在的平衡點。整層樓的冷氣開得過強,許言深和同事們關在會議室裡,從早上十點一路修到下午三點,投影幕上的提案封面換了七次,咖啡杯堆了滿桌。當他終於能從大樓走出來,捷運科技大樓站的天空已經完全變了臉色。

是那種台北人一看就知道要出事的午後天色。原本還有些亮度的雲層在半小時內被沉沉的鉛灰色吞沒,溫州街一帶的巷弄裡風開始亂竄,路邊小吃攤的塑膠布被吹得啪啪作響。遠處傳來低沉的悶雷,像是城市深處有重物拖過地面。

許言深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他想起陽台上的衣服。

他一邊在人行道上小跑,一邊掏出手機,點開和沈星若那個只有「電費帳單」和「記得倒垃圾」這種對話的LINE聊天室,手指停在輸入框上,打了「下雨了」三個字,又一個字一個字刪掉。

三不原則的第二條:不過問對方私事,包含行程。幫對方收衣服,算不算多管閒事?更何況,她說過她會收。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用一種近乎自虐的克制,決定相信她會處理。

然而這場雷陣雨來得比氣象預報更兇。

下午三點四十分,雨點開始落下時,沈星若人正在師大圖書館三樓的閱覽室。她為了畢業製作的攝影集,整整一個早上都埋在舊報紙與黑白相片的檔案裡,手機為了專心而調成了靜音,放在包包最底層。等她從那些泛黃的影像中抬起頭,發現窗外的天井已經被雨線織成一片白茫茫的布,才驚覺外面的雨聲大得連圖書館的冷氣聲都蓋了過去。

她心裡一沉。

衣服。

她幾乎是抓起背包就往外衝,連相機背帶都忘了整理好,一路從溫州街跑回師大夜市的後巷。雨傘在這種風雨裡根本沒用,雨水斜斜地打在她的瀏海和肩膀上,布鞋踩過積水的磁磚騎樓,濺起一片泥點。等她氣喘吁吁地爬上四樓,從包包裡翻出鑰匙打開門,客廳裡空無一人,陽台的落地窗被風吹得微微晃動,雨水正瘋狂地敲在鐵皮遮雨棚上。

她衝到陽台邊,伸手去拉那扇有點卡住的鋁門。

繩子上,她的黑色上衣和燈芯絨長裙已經被風吹得糾結在一起,吸飽了雨水,沉甸甸地往下墜。許言深的那兩件T恤和牛仔褲也好不到哪去,藍色衣架在風中劇烈搖晃。而在整排濕透的衣物最中間,那個她刻意空出來的、象徵界線的位置上,此刻卻掛著一件不屬於這個分類的東西——

一件加大尺碼的、白色的、男款襯衫。

沈星若的動作停住了。

雨水順著襯衫的衣襬不斷往下滴,在陽台磁磚上匯成一條細細的水流。那件襯衫的版型她太熟悉了,寬鬆的肩線、微微泛黃的鈕扣、領口內側因為長期穿洗而有點鬆脫的線頭。三年前,他們還在師大念書時,一起在師大路那間已經歇業的古著店「二手時光」裡找到的。當時老闆說這是日本製的老襯衫,只剩一件,尺寸對兩個人來說都太大了,許言深笑著說那就當情侶衣輪流穿,沈星若還嫌棄地說哪有人把男生的襯衫當情侶衣,卻還是在試衣鏡前,踮起腳尖幫他把袖子捲到手肘。

分手那年梅雨季,兩人把租屋處的東西分得乾乾淨淨,唯獨這件襯衫,誰也沒開口說要。沈星若以為他帶走了,許言深也以為她留下了。沒想到,三年後,它竟然同時出現在這個被迫共居的陽台上,被同一場雨淋得透濕。

是誰晾的?是他的,還是她的?或者,是他們各自都默默把它帶來了,卻一直藏在衣櫃深處,直到今天才因為衣架不夠或是一時順手,被拿出來晾曬?

這個念頭讓她的胸口有點發悶。

她沒有細想,伸手就想把整排衣服都收進來。指尖碰到冰涼濕透的布料時,身後的玄關卻傳來了鑰匙轉動的聲音。

許言深回來了。

他全身也濕了一半,頭髮貼在額頭上,手裡拎著便利商店買來的塑膠袋,袋子裡是一份已經有點被雨水浸潤的御飯糰和一罐咖啡。他站在玄關,看見陽台的門開著,沈星若正站在雨聲裡,背對著他,手裡抓著那件滴水的白襯衫。

兩個人都沒說話。

雨聲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敲在遮雨棚上的劈啪聲、雨水沿著天井管線流動的嘩嘩聲、還有樓下機車經過濺起水花的聲音,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整間青田寓都罩在裡面。陽台的光線因為烏雲而變得昏暗,只有天井反射的一點點灰白光,落在那件白襯衫上,讓白色的布料看起來有點透明。

許言深把便利商店的袋子輕輕放在鞋櫃上,換了室內拖鞋,卻沒有往客廳走。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她。

沈星若把其他濕衣服一股腦兒抱在懷裡,卻唯獨將那件白襯衫留到了最後。她把它從衣架上取下來,因為吸飽水而變得格外沉重。她沒有直接抱進來,而是就站在陽台邊緣,微微彎下腰,雙手握住襯衫的下襬,用力地擰。

雨水從她的指縫間被擠出來,一股一股地落在磁磚上。她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尖泛白,雨水順著她的手腕流進袖口,她卻像是感覺不到冷。

許言深的喉結動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大學時,每次下雨,她也是這樣擰衣服的,說洗衣機脫水脫不乾,雨天的衣服一定要用手再擰一次才不會有霉味。那時他總會從後面接手,笑她手勁小,幫她把襯衫擰到半乾。

現在,他只能看著。

擰到不再滴水後,沈星若抱著那堆濕衣服走進客廳。她把自己的衣服暫時堆在洗衣籃裡,然後拿著那件白襯衫,走到客廳那張已經有點脫皮的木椅背前,非常仔細地、一點一點地將它展開、對摺。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對待什麼易碎的東西。先是撫平肩線,再是對齊袖口,最後將領口翻好,露出那一小截已經被體溫烘得半乾的布料。

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香味,隨著她抖開襯衫的動作,輕輕飄了過來。

不是什麼昂貴的香水,是她從大學用到現在的那款洗衣精的味道,混著一點點陽光曬過後才有的、乾淨的皂香。即使被大雨浸透,那個味道還是頑固地殘留在纖維裡。這三年來,許言深換過三種洗衣精,卻總覺得哪一種都不對,衣服晾乾後少了一點什麼。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他一直在找的,就是這個味道。

他站在玄關的陰影裡,聞到那個味道的瞬間,心頭像是被什麼細細的線給勒了一下,不痛,卻讓人無法呼吸。

三不原則的第一條,不談過往。那件襯衫本身,就是最無法否認的過往。

沈星若摺好襯衫,把它端端正正地放在椅背上,轉身時才發現許言深一直站在那裡看著。她愣了一下,眼神有些不自然地飄向別處,輕聲說了一句,像是解釋,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剛剛風太大,吹到中間了。我怕再淋下去會發霉。」

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雨聲蓋過。說完,她便匆匆抱起自己的洗衣籃,快步走回房間,輕輕把門帶上,卻沒有上鎖。

客廳裡只剩下許言深,和那件被溫柔對待過的白襯衫。

他走過去,手指懸在半空中,遲疑了很久,才輕輕碰了一下那件襯衫的領口。布料還是微濕的、涼涼的,但那個淡淡的香味卻是溫熱的。他把手指收回來,發現自己的指尖也在微微發抖。

這是同居以來,兩人第一次在沒有約好的情況下,同時出現在同一個空間裡,為了同一件物品。沒有爭執,沒有尷尬的客套,只有雨聲和一股揮之不去的香味。

那件白襯衫就那樣安靜地躺在椅背上,像是一個被雨水重新喚醒的信物。白色的布料象徵著他們最初的純粹,而反覆被浸濕、被擰乾、被對摺的過程,則像極了這段關係——明明說好要晾乾、要放下,卻總在下一個雨天,又被淋得透濕,然後又被對方默默地、溫柔地收進來。

窗外的雷聲漸漸遠了,雨勢卻沒有要停的意思。鐵皮上的雨點從急促的鼓點,變成了綿長而細密的敲擊,像是有人在持續不斷地、耐心地敲著一扇門。

許言深沒有把那件襯衫收進自己的房間。他就讓它放在那裡,像是一個無聲的邀請,也像是一個心照不宣的默許。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卻沒有開燈。他坐在床沿,聽著客廳裡那件襯衫上,水珠偶爾滴落在木地板上的、極輕的「滴答」聲,忽然很想知道——

今晚,當雨聲再次敲滿整個天井時,隔壁房間的那個人,會不會也和他一樣,睡不著,正對著那件共同的白襯衫發呆?

而更讓他心悸的是,明天如果又是雨天,他們是否還會像今天這樣,不約而同地走向陽台,讓指尖在濕透的衣襬上,再一次不經意地相碰?

雨還在下,整座台北都被泡在水裡,陽台的曬衣繩空了,卻又好像被什麼填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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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 陽台的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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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凌晨四點十七分停的。

許言深沒有看時鐘,卻記得那個時間。因為鐵皮屋頂上的雨點從密集的鼓噪忽然變得稀疏,像是一場漫長的會議終於有人喊了散會,只剩下零星的幾滴,還在天井的遮雨棚上猶豫不決地滾動。那幾滴水最後也滴完了,整個青田寓忽然安靜得有點不真實,只剩下老舊冷氣機外機低沉的嗡鳴,還有走廊盡頭不知誰家的除濕機,正發出水滿的嗶嗶聲。

他沒有開燈,就那樣坐在床沿坐了很久。房門沒有關緊,留了一道約莫五公分的縫,從那道縫裡,他可以看見客廳那張深色木頭餐椅的椅背。那件白襯衫還在那裡。

經過一夜的靜置,水已經不再滴了,布料呈現一種半乾的、更顯得皺巴巴的狀態。客廳窗外天井透進來的那一點點清晨前的灰藍色天光,落在白襯衫上,反而讓領口處那一點點被沈星若指尖擰過的痕跡更明顯。許言深聞得到,即便隔著三公尺的距離,那股淡淡的味道還是飄了過來。不是他慣用的那種帶著強烈皂感的洗衣精,是沈星若那瓶從大學就開始用的、帶著一點柑橘與木質調的味道。很淡,卻很固執地留在了潮濕的纖維裡。

他忽然有點懊惱昨晚自己的決定。為什麼不把它收進來?為什麼要讓它像個展品一樣晾在客廳?這算是一種默許嗎?還是某種笨拙的試探?

早上七點,鬧鐘還沒響,沈星若的房門先開了。她穿著那件寬鬆的灰色棉質睡衣,頭髮隨意地用鯊魚夾夾在腦後,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她顯然也沒有睡好,眼下有一點淡淡的青色。她走到客廳,看見那件白襯衫,腳步頓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彎腰把客廳窗戶推開了一點,讓外頭悶熱卻總算乾燥一點的空氣透進來。

許言深這才推開自己的房門,輕咳了一聲。

「早。」他說,聲音有點啞。

「早。」沈星若沒有看他,逕自走到廚房去燒熱水,準備泡即溶咖啡。她背對著他,語氣是刻意維持的平靜,「那件襯衫……你不收進去會皺掉。」

「我想說……等乾一點再收。」許言深走到餐桌旁,下意識地拉開椅子,卻又沒有坐下。他的視線落在陽台那扇有點生鏽的鋁門上。經過昨天的那場雷陣雨,陽台的磁磚地上還有一灘沒有完全退去的水漬,曬衣桿孤零零地橫在那裡,「昨天那樣……有點尷尬。」

沈星若轉過身,手裡握著馬克杯,挑了挑眉:「哪樣?」

「就是……兩個人同時擠在陽台。」許言深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公事公辦,像在跟客戶提案,「陽台本來就不大,再這樣下去,以後下雨都會很麻煩。我們要不要……把它分一下?」

「分一下?」

「對。」許言深像是早有準備,從廚房角落拉出兩個不同顏色的塑膠洗衣籃,一個是他自己的深藍色,一個是沈星若的淺灰色,「一人一半。曬衣桿也是,左邊是你的,右邊是我的。中間用衣夾做記號,就不會再撞在一起。洗衣精、曬衣時間也可以錯開,比較不會……互相干擾。」

這是許言深式的解決方案。把所有模糊的、曖昧的、可能產生情感波動的東西,全部用尺、用量、用規則去切割清楚。只要有了線,就有了安全距離。

沈星若看著那兩個洗衣籃,看了幾秒,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帶著一點她慣有的、微微的諷刺。

「好啊。」她說得很乾脆,「許企劃的提案,我哪有不配合的道理。就這麼辦吧。剛好我也不想每次晾衣服都要玩什麼心跳碰碰樂。」

她說完,仰頭喝了一口咖啡,轉身回房間換衣服,砰地一聲關上門,力道不算重,卻讓那件白襯衫的衣襬輕輕晃了一下。

界線就這樣定了。

沈星若說到做到,當天下午就用一排五顏六色的木頭衣夾,在那根唯一的、不鏽鋼曬衣桿正中央,夾出了一條清晰可見的分界線。左邊是她的地盤,掛著她的黑色相機背帶、幾件亞麻材質的上衣和那件已經乾了的白襯衫;右邊是許言深的地盤,掛著他的幾件深色T恤和襯衫。兩個洗衣籃也一左一右,像兩個沉默的衛兵,守在陽台的兩端。客廳裡那條原本用來隱形分割空間的地毯,似乎也延伸到了陽台。

一開始,這個方法看起來很完美。兩個人真的錯開了。許言深總是七點半就出門,趕著去科技大樓站搭捷運,他的衣服都是前一晚洗好、清晨晾上去的;沈星若則因為研究所沒有早八的課,又在溫州街的獨立咖啡館「小樹」打工,總是接近中午才會把衣服拿出來晾。兩個人像兩條精準計算過的捷運路線,在同一個月台交會,卻永遠不會撞上。

但台北的梅雨,從來不照著人的計畫走。

接下來的整整一個禮拜,雨沒有真正停過。不是那種傾盆大雨,而是梅雨特有的、綿綿密密、沒完沒了的陰雨。天井本來就採光極差,一整天都呈現一種發灰的、潮濕的亮度,陽台的風根本吹不進來。衣服晾上去,兩天還是濕的,摸起來有一種黏膩的、涼涼的觸感。

整間青田寓開始瀰漫起一股味道。不是單純的霉味,是混合了洗衣精、人體汗味、還有那種舊公寓木頭受潮後的、沉悶的氣味。沈星若最受不了這個。她的底片、她的相紙,都不能受潮,更別說她那些總也晾不乾的衣服,穿在身上都像披著一層濕透的皮膚。

「你的洗衣精可不可以不要用那麼多?」第三天的晚上,沈星若終於忍不住,在廚房裡對著正在煮泡麵的許言深開口,「整個陽台都是你的味道,很刺鼻。」

許言深愣了一下,他用的是大賣場買的最便宜的那種強效抗菌洗衣精,味道確實比較重。「我已經照你說的,放在右邊了。」

「風會飄啊,許言深。」沈星若皺著眉,把自己那件怎麼晾都有股悶味的白襯衫從陽台收進來,丟進洗衣籃裡,「而且你那件襯衫,皺成那樣你還敢穿去提案?客戶會以為你剛從資源回收場出來。」

許言深那件被他丟在房間椅子上的白襯衫,確實已經皺得像一張被揉過的紙。連日來的加班讓他根本無暇顧及這些,他每天回到家都已經過了十二點,倒頭就睡,哪有力氣去管什麼衣夾界線。他看著沈星若那件同樣也因為潮濕而有點發黃的白襯衫,心裡有點煩躁,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那妳的呢?妳的也沒乾啊。」他悶悶地回了一句。

「所以我都帶去店裡烘啊。」沈星若沒好氣地說,「小樹後面有烘衣機,老闆人很好會讓我用。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放著發霉也無所謂?」

對話不歡而散。從那天起,冰箱上的便利貼戰爭也升級了。沈星若貼:「請不要把你的啤酒放在我的鮮奶上面,會倒!」許言深回:「那請妳的鮮奶不要佔據整個中層,我的便當沒地方放。」陽台的衣夾界線還在,卻成了一種冷戰的象徵,誰也不肯先越線一步,好像誰先示弱,誰就輸了。

悶熱在週四的夜晚達到了頂點。

那天台北發布了高溫特報,即便入了夜,空氣依然是凝固的、黏稠的。沒有風,也沒有雨,整座盆地像一個巨大的蒸籠,連天井裡的蟬鳴都顯得有氣無力。許言深因為一個廣告提案被客戶退了三次,熬到快十一點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青田寓。客廳沒有開冷氣,只有那台老舊的電風扇在無力地轉動,吹出來的全是熱風。

沈星若不在客廳,她的房門關著,從門縫裡透出一點點檯燈的光。她應該是在趕畢業製作的圖檔,鍵盤敲擊聲斷斷續續地傳出來。

許言深換下身上那件已經被汗水浸得半濕的襯衫,隨手丟進自己的深藍色洗衣籃,卻在經過陽台時,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

陽台的燈沒有開,但藉著客廳的光,他看得很清楚。沈星若的那一半,曬衣桿上還掛著那件白襯衫。只是,它已經不是早上他出門時看到的那個樣子了。

早上那件襯衫因為連日陰雨,領口和腋下已經出現了一點點淡淡的、霉點的痕跡,布料也因為一直處於半濕狀態而發出一股若有似無的餿味。沈星若顯然也發現了,卻因為忙碌而來不及處理,就那樣有點自暴自棄地掛在那裡。

而現在,那件白襯衫被移到了整個陽台最通風、也最靠近外側的角落。那裡是整根曬衣桿風口最好的位置,原本是許言深的地盤。衣夾的界線被移開了,幾個彩色的木夾被整齊地夾在領口和袖口,讓整件襯衫被最大限度地撐開,迎向那一點點可憐的、從天井縫隙裡擠進來的夜風。更仔細看,襯衫的領口處,還被用衣架仔細地撐平了,那些細微的霉點,似乎也被用濕毛巾輕輕擦拭過,淡了很多。

一股淡淡的、乾淨的皂香,從那件襯衫上飄過來,蓋過了原本的霉味。那不是沈星若的柑橘調,是他自己的、那種刺鼻的抗菌洗衣精的味道——但這一次,因為用量很少,反而變得清爽起來。

許言深站在陽台門口,一動也不動。熱氣讓他的額頭不斷冒汗,但心裡卻像是被什麼涼涼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想起傍晚時,他在捷運上收到的那則訊息。是房東黃秋霞傳來的:「言深啊,我看氣象說週末又有鋒面要來,你們陽台那個衣服要晾好,不然會臭喔。星若那個查某囡仔很愛乾淨,你多體諒一下啦。」

他當時只是已讀,沒有回。卻在回到家、看到那件快要發霉的襯衫時,什麼也沒想,就默默地做了這件事。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越過了那條他們親手用衣夾劃出來的、中線。

就在這時,沈星若的房門開了。她端著空的水杯要去廚房倒水,一眼就看見站在陽台門口的許言深,和那件位置已經完全不對的白襯衫。

她愣住了。腳步停在原地,手裡的水杯握得有點緊。

陽台的熱風輕輕吹動那件白襯衫的下襬,衣夾在不鏽鋼桿上發出極輕的、叮噹一聲。

那條界線,就那樣在無聲無息中,被一陣笨拙卻溫柔的體貼,給悄悄地、徹底地模糊了。

「你……動了我的衣服?」沈星若的聲音很輕,在悶熱的夜裡,聽不出是生氣還是別的什麼。她的視線從那件被妥善照顧的襯衫,慢慢地、慢慢地移到了許言深的臉上。

許言深的喉結動了一下,背對著光,他的表情藏在陰影裡,看不真切。他沒有回答,只是將視線從襯衫上移開,有點不自在地抓了抓自己汗濕的後頸。

而沈星若也沒有再追問。她只是站在那裡,聞著空氣中那股已經不再刺鼻、反而有點安心的皂香,忽然覺得,這個悶得讓人透不過氣的夜晚,好像也沒有那麼難熬了。

只是,兩個人都沒有發現,客廳的窗玻璃上,不知何時已經凝起了一層薄薄的霧氣。而遠方的天際,正隱隱傳來悶雷的聲響,預告著另一場大雨即將到來。這一次,雨水會把那條已經模糊的線,徹底沖掉,還是會讓它變得更加清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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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 科技大樓站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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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多的時候,雨真的下來了。

不是那種台北午後常見的、來得急去得也快的雷陣雨,而是梅雨季特有的、綿密而固執的雨。雨點打在青田寓天井的鐵皮遮雨棚上,發出細碎又連續的嗒嗒聲,像有人整夜沒睡,在屋頂上用指尖輕輕敲著鼓。這棟屋齡三十年的老公寓隔音從來不好,雨聲透過氣密窗的縫隙滲進來,混著冷氣排水管滴水的聲音,整間屋子都泡在一種潮濕的白噪音裡。

許言深是被冷醒的。

他沒有關冷氣,昨晚陽台那陣悶熱過後,雨一來,室溫驟降。他蜷在那張單人床上,薄薄的夏被一半滑到了地板上,冷空氣讓他手臂起了雞皮疙瘩。他迷迷糊糊地坐起來,第一個聞到的就是空氣裡那股熟悉的、被雨水泡開的皂香味。很淡,卻很清晰。

他下意識地往陽台的方向看了一眼。玻璃門內側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外頭天色還是灰藍色的,那件白襯衫好好地掛在不鏽鋼晾衣桿上,經過一整夜的風雨,竟然沒有被吹落,也沒有再被雨淋濕。衣襬被風吹得輕輕晃動,領口對摺得整整齊齊,像是有人在雨停之後,又去替它整理了一次。

是誰整理的,答案不言而喻。

許言深沒有走過去。他只是坐在床沿,伸手把掉在地上的被子撈起來,喉結輕輕動了一下。昨晚沈星若那句「你動了我的衣服?」的語氣,還在他耳邊繞。那不是質問,更像是一種被看穿之後,手足無措的試探。他當時沒回答,現在想起來,竟有點懊惱自己為什麼要裝作沒聽見。

「搞什麼……」他低聲自言自語,聲音沙啞。他抓了抓頭髮,走進那間兩人共用的衛浴。鏡子因為濕氣而模糊,他用手掌抹開一塊,鏡中映出一張沒睡好的臉,眼下有著淡淡的青色。

幾乎是同時,隔壁房間的門也開了。

沈星若顯然也沒睡好。她穿著一件寬鬆的深灰色短袖大學T,頭髮隨意地紮成一個低馬尾,幾縷碎髮貼在頸側,手裡拿著漱口杯和洗面乳。兩個人在狹長走道的衛浴門口撞個正著,距離近到能聞到彼此身上剛起床時那種溫熱的、混著沐浴乳殘香的氣味。

空氣凝結了一秒。

「你先。」沈星若先開口,側身讓開,語氣是刻意維持的平淡。

「沒關係,你先用。」許言深也往後退了一步,手扶著門框。

這種無意義的禮讓,在這半個月裡已經上演了無數次。最後還是沈星若先進去了,門關上,裡頭傳來水流聲。許言深站在走道上,聽著那水聲,忽然覺得這間公寓小得有點過分。小到連刷牙洗臉的先後順序,都成了一種親密的拉扯。

他回到房間換衣服。衣櫃裡整齊地掛著幾件襯衫與長褲,都是為了應付廣告公司那種需要「看起來有精神」的場合。他挑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套上深色的西裝長褲,對著鏡子把領口整理好。這是許言深每天早上的儀式,七點半要到公司打卡,從青田寓走到捷運科技大樓站,再搭兩站到信義安和附近的公司,時間抓得剛好,容不得一點拖延。

沈星若的步調則完全相反。她從衛浴出來時,許言深已經在玄關穿鞋了。她瞥了一眼他繫到最上一顆釦子的領口,沒說什麼,只是回到自己房間,從書桌旁拿起那個已經有些磨損的黑色相機包。今天她要去溫州街一帶勘景,順便到師大圖書館還書、調資料。藝術研究所的畢業製作迫在眉睫,但她的腦袋這幾天卻像那間晾不乾的陽台一樣,悶著、潮著,什麼都晾不透。

「走了。」許言深在玄關處說了一句,不知道是對她說,還是對空氣說。

「嗯。」沈星若應了一聲,背起相機包,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

四樓無電梯的舊公寓,樓梯間是兩人關係最尷尬的試驗場。聲控燈總是慢半拍,兩人的腳步聲在狹窄的水泥樓梯間裡被放大,一前一後的距離,近到能聽見對方的呼吸。走到二樓轉角時,許言深的皮鞋不小心踢到了一個被住戶隨手放在樓梯間的空寶特瓶,瓶子滾了下去,沈星若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撿,指尖卻和同時彎下腰的許言深碰在了一起。

冰涼的、只是一瞬間的觸碰。

兩人都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許言深把寶特瓶撿起來,丟進一旁的資源回收袋,沈星若則把手收回相機包的背帶上,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背帶的尼龍布料。

「謝謝。」她小聲說。

「沒事。」他站起身,按開了樓下的鐵門。一樓那間全家便利商店的冷氣混著關東煮的味道撲面而來,雨已經停了,但騎樓的地面還是濕漉漉的,映著早晨天光。

他們在便利商店門口分開。許言深習慣性地走進去買一瓶無糖黑咖啡和一個御飯糰,沈星若則站在門口的雨傘架旁,把摺疊傘收進包包裡。店員刷條碼的嗶嗶聲、咖啡機蒸氣的嘶嘶聲,還有門口叮咚的迎賓聲,構成了台北早晨最日常的配樂。許言深結完帳走出來,遞給她一包面紙,是那種便利商店常見的、印著廣告的抽取式面紙。

「樓梯間灰塵多。」他說得含糊,把面紙塞進她手裡,沒看她的眼睛就快步往捷運站的方向走去。

沈星若愣愣地拿著那包面紙,包裝上還殘留著他手心的溫度。她把面紙塞進外套口袋,跟在他身後不遠不近的地方,往同一個方向走。所謂的「不同生活軌跡」,在科技大樓站這個節點,從來就是假的。

溫州街的午後,沈星若坐在師大綜合大樓的研究室裡,對面坐著的是黃秋霞。

黃秋霞不只是青田寓的房東,也是她們研究所裡人稱「黃媽媽」的兼任教授。五十多歲,燙著一頭俐落的短捲髮,講話帶著濃濃的台式國語,關心人的方式永遠是先唸兩句,再塞給你一堆吃的。

「星若啊,我看你最近交來的那組『家』的習作,有點心不在焉喔。」黃秋霞把列印出來的照片攤在桌上,照片裡是青田寓那個陰暗的天井,那件白襯衫在灰濛濛的背景裡顯得特別白。「構圖跟光線都很好,可是我感覺,你的人不在照片裡面。你以前拍的東西,都有一個很銳利的、想說什麼的眼神,最近那個眼神躲起來囉。」

沈星若垂著眼,手指輕輕摳著相機背帶的邊緣。「最近……有點卡住了。可能天氣一直下雨,拍起來都不對。」

「少來,台北哪一年梅雨季不下雨?」黃秋霞一眼看穿她,語氣放軟了些,「是不是跟你那個室友有關?我聽陳彥廷那個囝仔講,你們兩個以前是男女朋友喔?哎呀,年輕人,分手還住在一起,齁,壓力很大的啦。」

沈星若的臉一下子紅了。「黃老師,你不要聽彥廷亂講……我們現在只是室友,有簽公約的。」

「公約是寫給外人看的啦,心裡那個公約才難簽咧。」黃秋霞嘆了口氣,從抽屜裡拿出一包義美小泡芙推給她,「老師不是要管你的私事,是怕你讓私人的情緒,影響到你的創作。你那個『晾不乾的家』的概念很好,不要浪費了。有時候,越是想保持距離,鏡頭反而會越誠實。你要不要試試看,就誠實一點,把你現在感覺到的那種『模糊』,直接拍出來?」

模糊。沈星若咀嚼著這個詞,腦中浮現的卻是昨晚那件被移到通風處的白襯衫,和陽台上那條被溫柔模糊掉的中線。她點了點頭,把小泡芙收進包包裡,心裡有種被溫柔戳破的酸澀。

而同一時間,在信義區某棟商辦大樓的會議室裡,許言深正經歷著另一種形式的潮濕與悶熱——冷汗的那種。

坐在他對面的男人,就是他最近那個最難搞的客戶,魏駿騏。

魏駿騏三十出頭,是近年在台北小有名氣的選物品牌「山間」的創辦人兼主理人。外表溫文有禮,穿著講究的亞麻襯衫與寬褲,手腕上戴著一只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手錶,說話總是帶著笑,卻句句都帶著刺。他這次委託許言深他們公司,要為品牌夏季新品做一支形象影片與一系列社群廣告,預算不低,要求卻高得嚇人。

「言深,我覺得你們這次提的這個方向,還是太『廣告』了。」魏駿騏把企劃書輕輕闔上,推回桌子中央,笑容不減,「我要的是一種『生活感』,不是那種擺拍出來的、很用力的文青感。你們文案寫的『在城市中尋找山的寧靜』,這句話本身就很矛盾,邏輯不通。我希望你們能再想想,什麼才是真正台北年輕人會嚮往的生活質感。」

許言深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他們團隊為了這個案子已經熬了三個通宵,提案被退回已經是第三次。主管周曉曼就坐在他旁邊,臉上掛著完美的職業笑容,卻在桌下用高跟鞋輕輕踢了他的腳一下,示意他先忍住。

「駿騏哥,你說的生活感,具體一點是指?」周曉曼笑著接話。

「具體一點?」魏駿騏挑了挑眉,看向許言深,「比如說,與其找模特兒在攝影棚裡假裝喝咖啡,我更想看到真實的人,在真實的空間裡,那種光線自然灑進來,衣服的質料被風吹動的樣子。那才是我們的衣服想傳達的。你們一直抓不到那個『氛圍』。」

氛圍。又是氛圍。許言深在心裡苦笑。客戶總是把最抽象的詞,丟給乙方去具體化。他點了點頭,維持著體面,「我懂了,我們回去再調整一下敘事方式,下週再跟您約一次提案。」

走出會議室,許言深覺得自己像是剛從一場午後雷陣雨中淋過一遍,整個人又悶又濕。周曉曼拍拍他的肩,「別喪氣,這種自以為有品味的客戶最麻煩了,慢慢磨吧。你先把他要的那個『氛圍』抓出來,其他都好說。」

許言深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信義區高樓大廈間那一小塊被切割的、天空的藍。他的腦中,竟不合時宜地浮現出今天清晨,那個擁擠的捷運車廂。

那是每天早上七點四十五分左右,最固定的儀式。

科技大樓站往南港展覽館方向的月台,永遠擠滿了要去市中心上班上課的人。許言深和沈星若總會很巧合地,在同一時間刷卡進站,站在同一個月台的同一個位置,然後擠進同一節車廂。他們從不交談,甚至不會站在一起。許言深會站在靠門邊的位置,假裝低頭滑手機,看著那些根本沒興趣的財經新聞;沈星若則會站在車廂中段,拉著吊環,眼睛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隧道牆壁。

擁擠的車廂讓每個人都被迫靠近,肩膀碰著肩膀,包包擠著包包,人與人之間卻又保持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疏離感。每個人都戴著耳機,看著自己的手機,彷彿這樣就能在物理的擁擠中,守住一點心理的空間。

許言深和沈星若也是。他們是這疏離人群中最疏離的兩個,卻也是最在意對方存在的兩個。

許言深的手機螢幕是黑的,反射出他自己的臉,也反射出斜後方沈星若的側影。他不敢直接轉頭看,只能透過這小小的、晃動的黑色鏡面,偷偷觀察她。她今天把頭髮紮起來了,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相機包的背帶陷進她的肩頭,勒出一道淺淺的痕跡。她的視線似乎也落在自己的手機上,但許言深注意到,她的手機螢幕根本沒有亮。

而沈星若的視線,其實是落在車窗玻璃上的。捷運駛出地下段,陽光透過高架段的隔音牆縫隙,一道一道地切進車廂。深色的車窗玻璃,成了一面巨大的鏡子。她能清楚地看見站在門邊的許言深,他挺拔的背影,他因為抓著拉環而繃緊的手臂線條,還有他那副假裝認真看手機、實則眼神飄忽的樣子。

她的嘴角忍不住想往上揚,又硬生生地壓了下去。她把頭轉向另一邊,假裝在看車廂跑馬燈上的到站資訊,心跳卻在雨後微涼的冷氣中,悄悄地加快了。

車廂晃動,到站的廣播響起,擁擠的人群推擠著下車又上車。在推擠的瞬間,沈星若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晃了一下,手肘輕輕擦過許言深的西裝外套。那只是一秒鐘不到的輕觸,卻讓兩個人都像被電流穿過一般,瞬間繃緊了身體。

許言深沒有回頭,只是把抓著拉環的手,又握緊了一些,指節微微泛白。

沈星若也迅速站穩,重新拉好吊環,彷彿什麼都沒發生。只是她的耳朵尖,已經悄悄地紅了。

科技大樓站到了。車門打開,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出車廂,混入人潮,往不同的出口走去。從頭到尾,他們沒有對視過一眼,沒有說過一句話。

但那透過手機螢幕與車窗玻璃的、偷偷摸摸的視線交會,卻比任何一句「早安」都還要清晰。那條在陽台被雨水模糊掉的中線,似乎被搬到了這節擁擠的捷運車廂裡,在眾目睽睽的疏離之下,悄悄地、曖昧地拉扯著。

許言深走出捷運站,深吸了一口雨後台北那種混著機車廢氣與便利商店咖啡香的空氣。他拿出手機,點開了Instagram。那個熟悉的頭像,沈星若的帳號,在今天凌晨三點多,發布了一張新的限時動態。

照片裡,是那件白襯衫在天井微光中的樣子,構圖乾淨,色調灰藍,只有那件白襯衫是亮的。

他盯著那張照片,指尖在螢幕上方懸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點下那個愛心,也沒有留下任何瀏覽之外的痕跡。他只是把手機收回口袋,加快腳步往公司的方向走去,好像走得快一點,就能把那份在車廂裡被勾起的、名為眷戀的情緒,遠遠地甩在身後。

而在他身後不遠處,沈星若也正拿著手機,看著許言深那個萬年不更新的、工作用的帳號。在那個帳號最新的、也是唯一的限時動態裡,是昨晚深夜的辦公室窗景,台北的夜色與大樓的燈火。她點開了那則動態,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後把手機螢幕按掉,抬頭看向溫州街那排老榕樹的綠蔭。

台北的雨停了,但另一種更無聲、更潮濕的什麼東西,正在兩人之間,悄悄地發酵。

而青田寓那個小小的冰箱,正因為塞滿了兩人各自為政的食物與堅持,即將迎來下一場無聲的戰爭。那場戰爭的導火線,將會是一瓶過期的鮮奶,和一罐被誤喝的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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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 共用冰箱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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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田寓的冰箱是一台十五年前的國際牌,雙門,乳白色的外殼已經微微泛黃,門邊的橡膠條因為長年受潮而有些發黑。它的壓縮機聲很吵,尤其是深夜,嗡嗡地震動會透過薄薄的木質地板傳到臥房,讓人很難忽略它的存在。以前一個人住的時候,許言深覺得這聲音是陪伴,現在兩個人住了,這聲音卻像是另一種提醒——提醒他們,這個家裡所有的空間都必須被精準地切割、計算、然後妥協。

而妥協最失敗的地方,就是冰箱。

許言深下班回來的時候,已經過了九點。外頭的雨剛停,師大夜市後巷的柏油路上還積著一層薄薄的水光,機車經過會濺起細碎的水花。陽台那件白襯衫在傍晚前就被沈星若收進來了,對摺得整整齊齊放在餐椅的椅背上,但潮濕的空氣讓整間屋子都還有一種晾不乾的悶味。他打開冰箱想拿啤酒,卻發現上層的層架已經被塞得密不透風。

他的兩手金牌台灣啤酒被往內側擠,旁邊是沈星若的東西——一整排用夾鏈袋分裝好、標示著ISO與日期的135底片,據說要低溫保存才不會變質。底片旁邊是一大罐崙背鮮奶、一盒無糖優格,還有幾顆為了拍攝道具而買的檸檬。最離譜的是,下層原本該放他晚餐的地方,被一個保鮮盒佔據,裡面是沈星若從學校暗房帶回來、還沒定影的試印相紙,旁邊貼著一張手寫的黃色標籤紙,字跡清冷而明確:【請勿移動/碰觸會曝光/沈】。

許言深盯著那張標籤紙看了三秒,默默把自己的超商微波義大利麵硬是塞進了剩下的縫隙,結果把那罐鮮奶撞得晃了一下。他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隔天早上,戰爭正式爆發。

沈星若打開冰箱要倒鮮奶做拿鐵,卻發現鮮奶的位子被一排啤酒擋住,而她昨天冰進去的優格被許言深的三角飯糰壓得有點變形。更讓她無法忍受的是,她那罐鮮奶的保存期限是今天,但許言深前天買的兩顆茶葉蛋已經過期一天,卻還大剌剌地躺在蛋架上,散發出一種微妙的硫磺味。她面無表情地拿起那包茶葉蛋,直接丟進廚餘桶,然後拿出一疊更醒目的粉紅色標籤紙,開始重新劃定疆域。

當許言深中午趁著午休回家拿忘記帶走的提案檔案時,看到的是一台被貼滿標籤的冰箱。

上層左半部:「沈星若領域 請勿佔用」。下層右半部被她用口紅在便利貼上畫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線,寫著「許言深的超商難民營」。他的啤酒上被貼了「請勿冷凍過度佔位」,而他最愛的那罐海尼根,竟然少了一罐。

他愣了一下,打開廚餘桶,果然看到空的海尼根罐。客廳傳來沈星若的聲音,她剛從溫州街勘景回來,頭髮還有些被風吹亂的痕跡,語氣卻很平淡。

「哦,那罐啊,我以為是共用的就喝了。反正你那麼多罐,少一罐不會怎樣吧?」她說得輕描淡寫,眼睛卻沒有看他,只是低頭整理著相機包,「還有,你的茶葉蛋過期了,我幫你丟了。不用謝。」

許言深那股從早上被客戶魏駿騏刁難提案累積到現在的悶氣,忽然就找到了一個出口。他沒有吵架,只是安靜地從公事包裡拿出一疊自己公司用的黃色便利貼,字跡工整地寫下反擊。

他在她的鮮奶上貼:「此鮮奶已瀕臨過期邊緣,建議盡速處理,以免造成整體冷藏環境之負擔。」在她的底片上貼:「底片非食品,請評估是否需佔用食品冷藏空間之三分之二。」最後,他在冰箱門的正中央,貼了一張最大的:「本冰箱採自由市場機制,先佔先贏,謝謝合作。」

沈星若看到後,氣得把便利貼撕下來揉成一團,卻又忍不住覺得好笑。那種幼稚的、像大學生在宿舍吵架一樣的行徑,讓他們之間那種刻意維持的體面與疏離,出現了一道裂縫。

這道裂縫,在傍晚被一陣門鈴聲徹底撞開。

「驚喜!暖居禮物來囉!」林芷柔的聲音永遠比人先到,她一手提著師大夜市那家最有名的鹽水雞,一手抱著一手台啤,頭髮上還沾著剛停的雨氣。跟在她身後的是陸哲宇,手上提著一袋滷味,表情一如既往地溫和寡言,對著屋內兩人點了點頭。

「聽說你們合租了,怎麼能不來看看!」林芷柔完全無視兩人之間的低氣壓,逕自把鞋子踢在玄關,硬是把鹽水雞和啤酒全部堆在客廳那張小小的摺疊桌上,「這可是我排隊二十分鐘才買到的,鹽水雞一定要加胡椒跟九層塔才好吃!」

青田寓的客廳小得可憐,一張雙人沙發,一張摺疊桌,就幾乎佔滿了所有空間。為了維持那條用不同顏色地毯暗示的「中線」,許言深和沈星若平時都是盡量分開坐。但今天,林芷柔硬是把那張摺疊桌往中間一推,然後一屁股坐在單人椅上,對著他們兩人招手:「你們坐沙發啊,擠一下才熱鬧嘛!」

於是,許言深和沈星若被迫肩並肩地陷進那張過軟的雙人布沙發裡。沙發的彈簧已經有些疲乏,兩人一坐下,身體就不由自主地往中間傾斜。許言深能聞到沈星若髮尾那種淡淡的洗髮精味道,混合著鹽水雞胡椒與蒜味的熱氣,讓他有些不自在地往扶手邊靠了靠,卻發現沈星若的膝蓋還是不小心碰到了他的。

陸哲宇安靜地打開啤酒,遞給每個人一罐,然後打開了林芷柔帶來的那本厚厚的相簿。

「哇,這是你們大三那年去花蓮海邊的照片耶!」林芷柔翻著相簿,興奮地大叫,「你看你看,言深你那時候多瘦,星若你這件洋裝我記得!你們那時候不是還穿那件白襯衫當情侶裝嗎?」

泛黃的照片在燈光下被一張張翻過,海邊的風、大學時的笑容、還有那件還嶄新潔白的加大尺碼白襯衫,穿在許言深身上顯得有些寬大,卻被沈星若笑著說很適合。那些被刻意收進抽屜深處的記憶,就這樣毫無防備地被攤在鹽水雞的油光與啤酒的氣泡聲中。

沈星若有些不自在地撥了撥頭髮,輕聲說:「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許言深只是笑了笑,沒有接話,仰頭喝了一大口啤酒。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壓不住胸口那股被舊照片勾起的酸澀。

就在氣氛有些溫馨、有些微醺的時候,已經喝到第三罐啤酒的林芷柔,臉頰泛紅,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帶著一種替朋友抱不平的衝動,脫口而出。

「不過說真的,我到現在都覺得你們當初分手超可惜的!」她看著兩人,語氣裡滿是惋惜,「明明兩個人都還那麼喜歡對方,星若你那陣子明明每天都在等言深的訊息,言深你不是也跟哲宇說你根本不想分,只是覺得自己給不了星若想要的未來……幹嘛要搞得好像不愛了才分開啊?」

話一出口,整個客廳瞬間凍結。

鹽水雞的塑膠袋停止了窸窣聲,啤酒罐冒出的氣泡聲變得格外清晰。陸哲宇在第一時間輕輕拉了一下林芷柔的衣袖,林芷柔也立刻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捂住了嘴,臉色發白。

沈星若的背脊在瞬間挺得筆直,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她沒有看許言深,只是盯著桌上那張自己在海邊大笑的照片,眼眶卻有點發熱。

許言深則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擊中了心口。他握著啤酒罐的手,指腹因為用力而壓得凹陷,冰涼的鋁罐外壁凝結的水珠,順著他的手背滑落。那句被林芷柔用最笨拙、最直接的方式戳破的真相——原來當年不是不愛了,只是太害怕了——讓他多年來用理性與體面築起的高牆,在這一刻轟然動搖。

沉默在潮濕的空氣裡蔓延,連窗外天井偶爾滴落的水聲都聽得見。

最後是陸哲宇溫和地打破了沉默,他站起身,收拾著桌上的垃圾,輕聲說:「時間不早了,我們先回去了。垃圾我幫你們帶下去。」他給了林芷柔一個眼神,半推半拉地把還在道歉的她帶出了門。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卻讓屋內的空氣更顯得凝重。

深夜十一點,許言深在廚房安靜地收拾著殘局。沈星若已經先回了房間,房門沒有關緊,透出一線昏黃的光。他把空的啤酒罐一個個沖洗乾淨壓扁,把鹽水雞的骨頭包好。當他打開冰箱想把剩下半包的鹽水雞冰起來時,卻愣住了。

冰箱裡被重新整理過了。那些幼稚的標籤紙與便利貼全部被撕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溫柔的秩序。他的啤酒被整齊地排在最側邊,留出了中間最大的空間給她的鮮奶與底片。而在冰箱最顯眼、最容易拿取的中層,沈星若把那半包他最愛吃的、加了最多胡椒的鹽水雞,用一個乾淨的保鮮盒裝好,放在了正中央。

他關上冰箱門,轉身想回房間,卻在經過浴室時,下意識地往自己的衣櫃看了一眼。

衣櫃的門半開著,裡頭掛著的那件加大尺碼的白襯衫,原本被他隨手丟在椅背上的,此刻卻被洗淨、燙得筆挺,甚至還帶著一點淡淡的、屬於她的洗衣精的香味,平整地掛在他的衣櫃裡最順手的位置。領口的摺痕燙得一絲不苟,就像她對待自己攝影作品那樣認真。

許言深站在衣櫃前,很久都沒有動。冰箱的嗡鳴聲、浴室裡未乾的水氣、還有那件白襯衫上若有似無的香氣,交織成一種讓人無法再用「室友」兩個字去定義的、名為眷戀的氛圍。

他拿出手機,下意識地點開了沈星若的Instagram。她的限時動態在半小時前更新了,不再是那件白襯衫,而是一張深夜的青田寓天井,黑漆漆的,只有他們客廳的燈光從窗戶透出去,溫暖而模糊。照片上沒有任何文字,只有一顆小小的、代表「晚安」的月亮符號。

許言深的心跳,在安靜的深夜裡,忽然變得很大聲。他知道,有些界線,一旦用溫柔去模糊,就再也畫不回去了。而明天,氣象預報說,又會是一場午後雷陣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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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 已讀不回的限時動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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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雨下得很有耐心。

許言深在廣告公司的會議室裡,隔著十二樓的落地玻璃,看著整座城市被包覆在一層灰濛濛的水霧之中。會議室冷氣開得很強,玻璃內側凝結著一層薄薄的水氣,外面的世界就像被刻意柔焦過一樣,那些平日張牙舞爪的招牌與高樓,全都褪成了模糊的色塊。

魏駿騏坐在長桌的另一端,翻閱新一版提案的時候,手指像個節拍器一樣在桌面上輕敲。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也是許言深近來最厭惡的聲音之一。

「創意發想太拘謹了,許企劃。」魏駿騏沒有抬頭,目光像一把尺,在企劃書的字裡行間來回丈量。「我要的是反叛感,不是這種中規中矩的東西。你自己看看,這跟上一版有什麼不同?」

許言深把手裡那份備稿放回桌上,用一種連自己都吃驚的平靜語氣回答:「媒體策略重寫了,受眾輪廓重新切過,互動機制也改成兩階段式的社群發酵路徑。」

「表面上看起來改了,但核心還是同一套。」魏駿騏抬起眼,嘴角帶著一種像是同情又像是嘲諷的弧度。「這就像是同一個人換了衣服,骨子裡還是沒有變。你懂我的意思嗎?」

這句話像一枚細小的針,不偏不倚地刺進許言深某個沒有防備的地方。

「我回去調整。」許言深說。

「不是調整,是重新思考。」魏駿騏將企劃書往前一推,紙張滑過光滑的會議桌桌面,停在許言深面前。「去感受你的受眾。接下來一週氣象預報都是雨,你走在大街上,看看那些撐傘的人。你看見的那些細節,才是他們會買單的真實。懂了嗎?」

許言深點頭,將企劃書收進公事包裡。他其實很想說,他比誰都清楚雨天的人是什麼樣子,因為他每天早上走出青田寓的那一刻,就已經被雨包圍了。而每天晚上回到那間小小公寓,雨的氣味依然會跟著他,從鞋底滲進玄關的踏墊裡。

但魏駿騏不會想聽這些。魏駿騏要的是結果,是數據,是可以用華麗字體寫在提案封面上的KPI。

會議結束之後,許言深回到自己的座位。辦公室很大,但每個人的空間卻小得可憐,OA隔板把一張張面孔切割成方寸大小的孤獨。他打開電腦螢幕,從公事包裡拿出那疊被退回的企劃書,翻了幾頁,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滑向放在一旁的手機。

三分鐘前有一則通知。

許言深指紋解鎖,螢幕亮起。是Instagram的系統通報:shen_xuyan 在限時動態提到了你。

他愣了一秒,拇指在通知上方猶豫地懸著。提到他?沈星若的限時動態,提到了他?

這在過去三個月的合租生活裡,從來沒有發生過。

他們雖然追蹤著彼此的帳號,卻默契十足地保持著「瀏覽而不互動」的原則。他看她每一則限時動態,她也看他每一則,但兩人都心照不宣地不按讚、不留言、不回應。就像是在玩一場誰先眨眼就輸了的遊戲,只是籌碼是自尊與想念。

許言深點開那則通知。畫面跳轉,手機全螢幕被沈星若的限時動態占滿。

那是一張照片,應該是用相機拍了之後翻拍上傳的,構圖斜斜的,像是刻意要打破某種平衡。畫面的主體,是青田寓的陽台。被鐵窗切割成條狀的天空,灰得像是洗了太多次的舊T恤。晾衣竿的塑膠外皮裂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頭生鏽的鐵色。竿子上掛著一件白襯衫,加大的尺碼讓肩線鬆鬆垮垮地垂下,衣襬因為吸了水而拉出幾道微微的皺褶。

襯衫很白,白得在灰暗的天井裡像是一盞壞掉的燈,兀自發著溫柔的光。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用打字機字體寫下的字:時間在雨裡,是不會乾的。

照片左上角標註了他的帳號。準確來說,是標註在用衣夾夾住的那只左肩的位置,小小的、灰白色的標籤,像一枚沒有重量的圖釘,把許言深二字訂在了那件白襯衫上。

許言深盯著手機螢幕。會議室外的冷氣風口吹來一陣風,他卻不覺得冷,反而有種說不上來的燥熱。拇指想按下「傳送貼圖」的按鈕,腦中浮現各式各樣的回覆:「這件襯衫也是我的。」「天氣很差,照片很美。」「你的打字機字體去哪下載的?」每一個選項都在腦中排練一遍,又一個一個被否決掉。

最後他什麼都沒做。

拇指往上一滑,退出限時動態。心臟還在跳,但表面上他已經回到了那個專注工作的許企劃。他放下手機,將視線重新放回企劃書上,打開瀏覽器搜尋「Z世代情感行銷案例」,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著與魏駿騏要求的「反叛感」完全無關的文章。

但他的大腦像一台不受控的投影機,每隔幾分鐘,那件在雨氣中垂掛的白襯衫就會自動播放一次。半小時後,許言深又點開了Instagram,重新看了一次那則限時動態。他意識到自己留下了第二次瀏覽紀錄,但限時動態的原生機制只會顯示「已看過」,不會顯示他到底看了一遍、十遍,還是一百遍。

這是他唯一感到慶幸的事。

那天下班之後,許言深刻意繞到溫州街一帶散步。雨已經停了,地面還濕漉漉的,水窪映著路燈的光,像是被潑了一地的液態琥珀。他沒有立刻回青田寓,反而在一間獨立咖啡館門口站了一會。店裡燈光暖黃,靠窗的座位上坐著一對男女,女孩笑得前傾,肩膀幾乎靠在男孩的手臂上。許言深看了幾秒,轉身離開。

他在便利商店買了一手台啤和幾包堅果,直到九點多才回到公寓。

玄關的燈沒有開。客廳一片漆黑,只有廚房冰箱上那盞微弱的LED小燈亮著。許言深脫了鞋,把啤酒和堅果放在廚房流理台上,眼角餘光看見冰箱上貼著一張新的便利貼。

是沈星若的字。

「你如果明天要用洗衣機,今晚先放洗衣籃。」

沒有稱呼,沒有署名。但至少語氣比前幾週的冷藏期軟化了許多,不再是那種「請勿越界」的冰冷祈使句。許言深把那張便利貼撕下來,在掌心裡捏成一團,又攤開,摺成一個歪歪扭扭的小方塊。

他回到自己房間,打開一罐啤酒。氣泡在鋁罐口破裂的聲音,在安靜的公寓裡聽起來特別寂寞。

手機亮了。他點開一看,是陳彥廷傳來的Line訊息。

「你最近跟星若怎樣?」

許言深看著這句話,手指在鍵盤上打了一串話又刪掉,最後回了一個字:「還行。」

「還行是怎樣?你給我說清楚。」陳彥廷的訊息來得像連珠砲。

「就是正常合租。沒吵架也沒特別講什麼。」

「你信不信我現在立刻殺去青田寓,親眼看看你們兩個是正常合租還是不正常裝正常?」

許言深嘆了一口氣。他知道陳彥廷不是開玩笑,這個從大學就認識的兄弟,向來是把朋友的事看得比自己還重。他撥了電話過去,響不到兩聲就被接起。

「說吧,怎麼了。」陳彥廷的聲音溫暖而直接,背景裡有汽車經過的引擎聲,似乎還在戶外。

「她今天在限時動態標註我。」許言深說。

「喔?」陳彥廷的語調上揚了一點,但沒有刻意誇張。「標你什麼?」

「就一張陽台的照片。那件白襯衫掛在晾衣竿上,她在照片上標了我的帳號。」

「你回她了嗎?」

「沒有。就看了而已。」

「已讀不回,帥喔。」陳彥廷笑了,但笑聲裡沒有嘲諷,反而有一點無奈。「你他媽真的是把『三不原則』貫徹到底。不看、不說、不承認。可是言深,你老實回答我,你看了幾次?」

許言深沉默了兩秒。他想起自己今天下午在辦公室裡反覆點開那則限時動態的畫面,想起那件白襯衫在灰暗天井中的白,想起照片邊緣模糊的水漬,想起那個小小的、標在左肩位置的帳號標籤。

「三次。」他低聲說。「四次吧。」

「我就知道。」陳彥廷嘆氣,像是早預料到這個答案。「許言深,我認識你十年了,你哪一次說『還行』是真的還行?你要真的不在意,會去數自己看了幾次限時動態嗎?」

許言深沒有接話。他抬頭看著自己房間的天花板,那道從客廳窗戶側面斜斜照進來的光影,被窗框切成兩半,靜靜地躺在灰白牆面上。

「三不原則保護不了你多久的。」陳彥廷的語氣斂去玩笑,多了真摯。「你以為不看不說不承認,就不會受傷嗎?可是我告訴你,你已經在看了,你也已經在想了,只是你嘴巴上不承認。承認還在意一個人,沒有那麼丟臉。」

啤酒罐外壁的水珠,沿著鋁殼慢慢滑下,在虎口處彙聚成一小片冰涼。許言深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卻變成一聲輕淺的吐息。

「我就是怕。」他終於說出這個字。

「怕什麼?」

「怕重來一次還是搞砸。怕她真的不需要我,怕我現在的每一分在意,到她眼裡都只是自以為是。」

陳彥廷沉默了一會。

「你會怕,但她也會怕啊。」電話那頭的聲音,被夜風揉得有些模糊。「恐懼,不就是因為你們都還在乎嗎?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兄弟。」

那一晚的對話在這裡結束。許言深掛了電話,將喝完的啤酒罐沖了一下,正準備丟進回收桶,卻下意識地又拿起手機。

他點開了自己的Instagram,發了一則限時動態。

照片是剛剛從房間窗戶往外拍的:雨停後的台北,遠方辦公大樓的霓虹燈泡在水氣裡,紅的藍的綠的,全部攪成一團難以言說的曖昧。窗框入鏡的邊角有一道裂漆,像濕氣沿著時間刻下的等高線。照片沒有加任何濾鏡,也沒有附文字。他只加了一個極小的白色月亮符號。

發出去之後,許言深把手機按成靜音,走去浴室刷牙洗臉。

等他回到房間,已經是十一點四十分。他拿起手機,解鎖,點開限時動態的瀏覽名單。

沈星若帳號的頭像出現在最上面。

觀看時間:十一點十七分。

那是在他發布之後不到十分鐘。凌晨的公寓很靜,許言深幾乎能聽見自己胸腔裡心臟撞擊肋骨的悶響。她看到了。她是第一個看到的。

但沒有隻字片語。沒有回貼圖,沒有回覆,沒有標註。

只有一個無聲的瀏覽紀錄,像一團看不見的霧,從手機螢幕漫出來,把整個房間都染成她來過的氣味。

隔天是星期五,許言深難得準時下班。魏駿騏臨時取消了傍晚的會議,辦公室裡所有人都暗暗鬆了一口氣。他沒有加班,直接騎著YouBike回到青田寓。天色暗得很快,雲層厚厚地壓在盆地低空,像是整個台北都被鎖進了一只沒擰乾的水箱。

爬上四樓的時候,他的呼吸還有些喘。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

客廳沒有開燈。

許言深的第一個反應是以為沈星若不在家。她研究所的課應該到六點,常常之後就直接去暗房或咖啡館修圖。照理說,她應該還沒回來才對。

但他錯了。

借著天井透進來的微光,他看見沈星若站在她的房間門口,背對著客廳,面朝她自己房內那盞夾在書桌上的小檯燈。

燈光很弱,把她的側影照得溫柔而模糊。她沒有發現他開門,正專注地看著什麼。順著她的視線,許言深看見了。

她的單人床靠牆的那一側,平坦地鋪著一件白襯衫。

是那件加大尺碼的古著白襯衫。昨晚她在他限時動態裡標註過的那件。

沈星若微微側過臉,頸線像一條被光線再三撫摸的線條。然後,她伸出了右手,像是對待某種極其脆弱的東西,用指腹極輕、極慢地,沿著襯衫的領口來回摩挲。

那是衣領最挺、也最貼近頸部的位置。她的動作溫柔得近乎莊重,像是在替一個不在場的人整理衣冠。

許言深愣在玄關,整個世界忽然變成一張被抽離聲音的相片。他看不見自己的表情,但他知道,此刻的臉色一定比窗外的天色更無處遁逃。

他很想說些什麼,甚至只是喊一聲她的名字。但下一秒,他選擇了退後。不是轉身的退後,而是用一種連自己都覺得笨拙的安靜,將鑰匙輕輕放回門邊的籐籃中,讓它發出一個幾乎不可聞的聲響。然後他退到樓梯間,重新把門帶上,再重新插入鑰匙,刻意讓轉動的力度大了一點。

門再次打開時,他喊了一句:「我回來了。」

就像真的什麼都沒有看見一樣。

「喔。」沈星若的聲音從房內傳出,隔著距離,有些發悶。「我吃過了。冰箱有自助餐。」

「好。」許言深站在玄關換鞋,視線刻意避開她的房門。

但那件平鋪在床上的白襯衫,已經印在他腦海裡了。像一個用悲傷感光的底片,怎麼都沖洗不掉。

那天深夜,許言深洗好澡回房,正準備把窗簾拉攏。忽然,他聽見了一道聲音。

極輕、極短促的「咔嚓」聲。就像是有人按下快門,在一片全然的寂靜中,撕開了一道微小的裂口。

他停住動作,屏住呼吸。

幾秒後,又是另一道。這次更輕,輕得有些不真實,像心跳或誤聽。

來源是隔壁,沈星若的房間。

在黑暗中,許言深沒有拉上窗簾。他坐在床邊,背靠著冰涼的牆壁,任由那道若有似無的快門聲,和雨水重新落在天井鐵皮上的聲響,一起灌滿他的耳朵。許言深忽然想起她限時動態上那行小字。

時間在雨裡,是不會乾的。

有些記憶被雨水反覆浸濕,反而更清晰。而他此刻正被某種比雨更潮濕的什麼,一點一點地,沖洗成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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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 溫州街的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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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的台北,連陽光都帶著潮濕的重量。

沈星若站在青田寓的客廳中央,手裡握著那台用了四年的底片相機,鏡頭蓋已經打開,她的視線卻落在陽台的方向。那件白襯衫在晾衣架上輕輕晃動,袖口還滴著未乾的水珠,像某種無聲的倒數計時。

「許言深。」她開口,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意外。「幫我一個忙。」

許言深正從冰箱拿出牛奶,動作頓了一下。自從共用冰箱戰爭結束後,他們之間的對話仍維持在一種小心翼翼的禮貌範圍內,像走在剛結冰的湖面上,誰都不敢用力踩踏。「什麼忙?」

「我的畢業製作,主題是雨與記憶。」沈星若轉過身,鏡頭對準他,但沒有按下快門。「需要一個模特兒,穿白襯衫的背影。」

她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這只是單純的學術需求。彷彿那件白襯衫不是他們共有,彷彿她沒有在無數個夜晚對著它發呆,彷彿上週她指尖撫過領口的畫面,真的沒有被他看見。

許言深把牛奶放回冰箱,關門的動作慢了零點五秒。「什麼時候?」

「今天下午。溫州街那一帶,有些老屋和巷弄的光線很適合。」沈星若頓了頓,補上一句:「如果你要加班就算了。」

這句話是逃生出口。她給了他拒絕的空間,也給自己留了不被拒絕的台階。成年人的邀請總是這樣,包裹著隨時可以撤退的但書,像雨天隨身攜帶的折疊傘,需要時才打開,不需要時就收在包包最深處。

「今天下午剛好請了補休。」許言深說,語氣和她一樣平淡。「上週連續加班,老闆叫我一定要休。」

這當然是謊言。他根本沒有請補休,今天下午還有兩個提案會議。但他已經拿出手機,在螢幕上敲出「臨時有事,下午請假」的訊息,發送給主管和陳彥廷。

陳彥廷的回覆來得很快:「請假?你這個全勤魔人請假?天要下紅雨了?」

許言深沒有回覆,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沈星若看著他的一連串動作,沒有戳破。她只是轉過身,走向陽台,把那件還微濕的白襯衫從衣架上取下。「那換上吧。十分鐘後出門。」

襯衫遞過來的瞬間,兩人的指尖在潮濕的布料上交錯。棉質衣料吸飽了梅雨季的水氣,握在手中比平常更沉,像握著一塊吸滿記憶的海綿。

許言深接過襯衫,走回房間換上。衣料貼上肌膚的觸感微涼,帶著洗衣精的檸檬香氣,但更底層,隱約有一股更淡、更柔軟的味道。那是沈星若慣用的柑橘洗髮精,只有在這麼近的距離才能聞到。

他扣上鈕釦的手指,在第三顆的位置停頓了一下。領口的位置,兩種氣味混合得最濃烈。

幾分鐘後,他們一起走出青田寓。

午後的溫州街,被雨洗過的柏油路面反射著灰藍色的天光。這條藏在師大商圈旁的巷弄,兩側是日治時期留下的木造老屋,有些改建成咖啡館和獨立書店,有些仍住著老台北人,門口的盆栽和褪色的春聯訴說著沒有被觀光化的生活痕跡。

沈星若走在前面,步伐不快,眼神卻很銳利。她在尋找光線。

攝影師的眼睛和常人不同,他們看的不是風景,而是光與影的關係。午後兩點的溫州街,陽光從西南方斜射,穿過老榕樹的氣根和枝葉,在紅磚牆上篩出細碎的光斑。剛下過雨的空氣中還懸浮著水分子,讓光線變得柔軟,像透過一層極薄的描圖紙。

「站在那裡。」沈星若指向一棟老屋的轉角,紅磚牆上爬滿薜荔,綠葉被雨洗得發亮。「背對我。」

許言深依言站定位,雙手插在口袋裡,肩膀微微拱起。他不太習慣被拍攝,身體呈現出一種僵硬的防禦姿態。

「放鬆。」沈星若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隔著一段距離,被巷弄的回音稀釋得有些遙遠。「想像你是一個人在這裡等雨停。」

他試著調整呼吸,讓肩膀下沉。溫州街的午後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機車引擎聲,和頭頂老榕樹葉片上雨滴滑落的聲響。他開始想像自己真的是一個人在這裡,沒有鏡頭,沒有前任,沒有那些說不出口的在意。

快門聲響起。咔嚓。

「很好。」沈星若說,往前走了幾步,換了一個角度。「現在側身,看那個書店的櫥窗。」

許言深轉過身,面向街角那家獨立書店。櫥窗裡陳列著幾本詩集和攝影集,玻璃反射出他自己的倒影,以及身後那個舉著相機的纖細身影。他看見沈星若半蹲下來,調整光圈,瀏海因為濕氣而微微捲曲,貼在額頭上。

她專注的時候會咬下唇,這個習慣從大學時代就沒有變過。

咔嚓。又是一聲快門。

「你剛才眨眼了。」沈星若放下相機,語氣帶著一點無奈。「再來一次。」

「我沒眨眼。」

「你有。」

「我沒有。」

「許言深,我看得很清楚。」

這種幼稚的爭論,在他們還是情侶時經常發生。通常會以其中一方笑出來作結,然後另一方也跟著笑,最後誰都不記得爭論的起點是什麼。但現在他們只是同時閉上嘴,讓沉默重新填補對話的空隙。

沈星若繼續往前走,許言深跟在後面,保持著三步的距離。

他們經過一家咖啡館,門口種著一大叢繡球花,藍紫色的花瓣被雨打得有些垂頭喪氣。咖啡館的玻璃窗上貼著手寫的菜單,字跡圓潤可愛,寫著「今日甜點:檸檬塔」。

「這裡。」沈星若停下腳步,指著咖啡館旁邊的一條防火巷。「光線從那個角度打下來,會在你背上形成一個三角形的亮區。」

許言深走進防火巷,背對著她。這條巷子很窄,只容一人通過,兩側是老屋的磚牆,牆面上有經年累月的水漬痕跡,像抽象畫。巷子盡頭是一道鐵門,門上掛著「私人土地,請勿進入」的牌子。

「往後退一點。」沈星若說。「再退一點。好,停。」

她舉起相機,卻沒有立刻按下快門。

從這個角度,她看見的不只是一個穿白襯衫的背影。她看見的是許言深後頸的線條,那是她曾經在無數個早晨親吻過的地方。他左肩微微下垂的弧度,是長期背電腦包造成的習慣性傾斜。他右手無名指上那道淺淺的疤,是大學時幫她修腳踏車鏈條時留下的。

這些細節,比任何言語都更清晰地提醒她:這個人,她曾經那麼熟悉。

咔嚓。快門聲在狹窄的巷弄中迴盪,比之前更響亮。

「好了嗎?」許言深問,沒有回頭。

「再一張。」沈星若說,聲音有些發乾。她調整焦距,把鏡頭對準他的側臉。他正在看巷弄深處那扇緊閉的鐵門,表情平靜,但眼神裡有一種她讀得懂的落寞。

那是這三年來,她好幾次在自己鏡子裡看見的同一種落寞。

咔嚓。

「可以了。」沈星若放下相機,低下頭檢查底片計數器,其實只是需要一個理由避開他的視線。「還剩十張,我們去下一個點。」

他們走出防火巷,沿著溫州街繼續往前走。經過一家古著店時,許言深的腳步慢了下來。櫥窗裡陳列著一件白色襯衫,和他們身上這件幾乎一模一樣,寬大的版型,圓弧的下襬,連鈕釦的材質都相似。

「還記得那家店嗎?」他問。

沈星若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心口被輕輕撞了一下。「記得。在公館,早就倒了。」

三年前,他們還在大學,某個蹺課的下午,在公館小巷裡發現那家小小的古著店。店裡瀰漫著樟腦丸和舊書的味道,老闆是一個留著長髮的中年男人,用黑膠唱片機播放爵士樂。他們同時看中這件白襯衫,尺寸對兩人來說都過大,但許言深說「 oversized 才好看」,沈星若說「那我們一起買,誰先洗好誰穿」。

那時候的他們,還相信很多事情可以「一起」。一起買衣服,一起租房,一起規劃未來。直到後來才發現,愛情裡最難的從來不是一起開始,而是一起走到最後。

「走吧。」沈星若率先移開視線,繼續往前走。

他們在溫州街的巷弄中穿梭了將近兩個小時。沈星若拍完了整卷底片,最後一張是在一棟荒廢的日式宿舍前,許言深站在門廊下,背後是斑駁的木門和蔓延的榕樹氣根。午後的陽光穿過樹葉縫隙,在他身上灑下細碎的光點,白襯衫在光影中顯得格外單薄,像一張被雨水浸濕又風乾的紙。

「拍完了。」沈星若蓋上鏡頭蓋,把相機收進包包。「謝謝。」

「不客氣。」許言深從門廊走下來,拍了拍肩膀上的落葉。「希望有幫上忙。」

「應該有。」沈星若說,語氣聽起來很公事公辦。「我回去沖洗出來再跟你說。」

他們沿著原路走回青田寓,一路上沒有再多說什麼。經過師大夜市的時候,攤販正準備擺攤,炸雞排的油鍋開始滋滋作響,空氣中飄散著胡椒鹽的香氣。放學的高中生騎著腳踏車穿梭,書包在背後晃啊晃的。

這個城市的一切都在正常運轉,只有他們之間的沉默,像一顆被按了暫停的按鈕。

回到青田寓後,許言深換下白襯衫,掛回陽台的晾衣架上。沈星若則把自己關進房間,開始進行沖洗底片的準備工作。

她的房間有一個小小的暗房設備,是黃秋霞教授借給她的。用厚黑布遮住窗戶,在衣櫃和書桌之間架起放大機和沖洗盆,整個空間小得只能容一人轉身,卻是她這半年來待得最久的地方。

底片沖洗的過程需要絕對的專注。顯影液的溫度、時間的掌控、攪拌的頻率,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可能毀掉整卷底片。但沈星若發現自己今天很難專心。

她的腦海裡一直重播那些畫面。許言深站在紅磚牆前的背影,他側身看書店櫥窗的弧度,他在防火巷裡微微下垂的左肩,還有最後一張,他站在荒廢門廊下,陽光在他身上篩出光斑的瞬間。

底片沖好後,她用夾子夾起,掛在暗房裡晾乾。溼漉漉的底片上,影像還是負片的狀態,黑白顛倒,像另一個世界的記憶。她打開暗房的紅燈,瞇著眼檢視那些小小的格框。

然後她看見了。

倒數第三張。那是她在咖啡館旁的防火巷拍的,許言深側身看向巷弄深處。在負片的狀態下,他的輪廓被光線勾勒出一圈銀白的邊,像某種正在消逝的什麼。但讓沈星若停下動作的,不是構圖或光影。

是他的眼神。

在那個她按下快門的瞬間,許言深並沒有在看巷弄深處的鐵門。他的視線微微偏轉,落在身後某個方向。那個方向,是她站著的位置。

他在看她。透過鏡頭,透過那段刻意保持的距離,透過這三年來所有沒說出口的話,他在看她。

而且那個眼神,和三年前一模一樣。

沈星若的手開始微微發抖。她把底片湊近紅燈,看得更仔細。那雙眼睛裡的情緒,她太熟悉了。溫柔的、克制的、帶著一點點哀傷的注視,像是在看一件很珍惜卻不敢伸手觸碰的東西。

大學時,她每次不經意轉頭,都會發現他用這種眼神看著自己。那時候她會笑著問「看什麼」,他會紅著耳朵說「沒什麼」。後來分手了,她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被這種眼神注視。

但此刻,在這張底片裡,那個眼神回來了。或者說,它從來沒有離開過,只是被這三年的距離和體面包裹著,直到這一刻,被快門捕捉,被顯影液沖洗,才終於無所遁形。

她想起那天深夜,她對著白襯衫按下快門。黑暗中的快門聲像心跳,又像求救。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拍那件襯衫,就像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找他當模特兒。

現在她知道了。她需要一個理由,一個正當的、學術的、不會讓自己顯得脆弱的理由,來透過鏡頭好好看他一次。

底片完全晾乾後,沈星若開始進行放相。她把倒數第三張的底片放進放大機,調整焦距和曝光時間,然後把相紙放進顯影液。

影像在相紙上慢慢浮現,從淺灰到深黑,從模糊到清晰。許言深的側臉在藥水中逐漸成形,那個眼神也隨之復活。在黑白相紙上,那個眼神的力度比底片更強烈,像一道被壓抑太久的光,終於找到裂縫透出來。

沈星若用夾子把照片從顯影液中夾起,放進定影液,然後是水洗。整個過程她都沒有呼吸,直到照片完全處理好,她才發現自己的手還在發抖。

她把照片放在晾架上,退後一步,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暗房的紅光讓一切都蒙上一層曖昧的色調,像黃昏,又像黎明。

她應該把這張照片放進畢業製作的作品集裡。這張照片無論構圖、光影還是情感張力,都是今天拍攝中最出色的一張。

但她沒有。

她從書桌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把那張照片放進去,封口,然後塞進抽屜最深處,用一堆論文資料和筆記本壓住。

那是她一個人的。那個眼神,那一瞬間的真實,那些在快門聲中無所遁形的什麼,是她一個人的。

她不需要讓教授打分數,不需要讓同學評論,不需要讓任何人知道。

做完這一切,她關掉暗房的紅燈,拉開黑布。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天井對面的住家亮起暖黃色的燈光,隱約傳來電視新聞的聲音。

她打開房門,走進客廳。許言深正坐在沙發上,用筆電處理工作,螢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聽見她的腳步聲,他抬起頭。

「沖好了嗎?」

「嗯。」沈星若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背對著他。「效果還不錯。謝謝你今天幫忙。」

「不客氣。」許言深頓了頓。「有拍到你要的感覺嗎?」

沈星若握著水杯的手收緊了一點。

「有。」她說,聲音平穩。「拍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東西。」

「什麼東西?」

「沒什麼。」她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進水槽。「只是光影而已。」

她沒有回頭。所以她沒有看見,許言深在她說「意料之外的東西」時,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一拍。

那天深夜,台北又下起了雨。雨點打在青田寓的天井鐵皮上,發出規律而持續的聲響。沈星若躺在床上,聽著雨聲,想起那張被她藏起的照片。

照片裡,許言深在看她。

而她在看他看她的眼神。

這是一個閉環,一個用視線構成的、沒有出口的圓。他們都在注視著彼此,卻沒有人先開口。

她翻了一個身,拿出手機,點開Instagram。許言深的限時動態更新了一則,是青田寓陽台的雨景,沒有文字,只有雨絲在路燈光暈中斜斜落下的畫面。

她看了很久,最後按下螢幕截圖。

那張截圖,和抽屜裡的照片一樣,都是她一個人的。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氣象局的豪雨特報在手機螢幕上跳出通知。沈星若沒有點開,她只是把被子拉高一點,閉上眼睛。

在睡著之前,她腦海中最後一個畫面,是那件白襯衫在雨中搖晃的樣子。

像在等待什麼。

像在等待下一場雨,或者下一個晴天。

或者,等待某個人,終於鼓起勇氣,把那句沒說完的喜歡,從底片沖洗成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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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 颱風夜停電

本章登場

颱風來得比氣象局預測的更快。

七月末的台北,早上還是一逕的溽熱,陽光把柏油路面曬出蒸騰的熱浪,行道樹的葉子垂頭喪氣地掛著,連師大路口的野貓都癱在騎樓陰影裡動也不動。但到了下午三點,天色忽然暗下來,像有人把整個城市的亮度旋鈕緩緩轉低,雲層從大屯山方向壓過來,厚實而低沉,帶著一種鉛灰色的壓迫感。

許言深在廣告公司開完第三場無效的動腦會議,回到座位時,手機螢幕上跳出中央氣象局的陸上颱風警報通知。他點開群組,公司人事已經發了公告:今日提前於四點下班,請同仁注意安全、盡早返家。

他收拾筆電時,陳彥廷從隔壁隔板探頭過來:「要回去了?」

「不然留在這邊跟客戶耗嗎?」許言深把充電線捲好塞進背包側袋。「周曉曼今天請假,我少一個麻煩。」

「哎,講到周曉曼。」陳彥廷壓低聲音,左右張望了一下。「聽說她下禮拜要調來你們這組當專案副理。你跟她——」

「沒有什麼。」許言深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中午吃了什麼。「只是大學同學,加上她是我前女友的室友,就這樣。」

「就這樣?」陳彥廷挑起眉毛,目光在許言深臉上轉了一圈,最後選擇不多問。「好吧,你快回去,颱風看起來不小。晚上記得報平安。」

許言深點了一下頭,搭電梯下樓時,他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想著陳彥廷說的那句「記得報平安」。他該跟誰報平安?他媽在台中老家,應該會自己傳LINE過來;公司有颱風假出勤回報群組;其餘的——

手機畫面停在沈星若的對話框。上一次的訊息還是一週前,她傳了一張鹽水雞攤位的照片,問他「你要不要吃」。他只回了「不用,謝謝」,附一個貼圖。句點。

他按掉螢幕,把手機塞進口袋。

捷運科技大樓站裡擠滿了提前下班的人潮,空氣悶熱而焦躁,廣播聲與腳步聲混在一起,像一首節奏紊亂的城市交響。許言深擠上車廂,握著拉環,透過玻璃窗看外頭的天色越來越暗。列車行經大安森林公園那段,雨開始落了,豆大的雨點砸在窗上,啪啪作響,瞬間模糊了窗外景色。

他到站時,雨勢已經大到撐傘根本擋不住的程度。許言深從捷運站跑到青田寓那短短五百公尺的路,牛仔褲從膝蓋以下全溼,鞋子踩進騎樓時發出嘰嘰的水聲。他站在一樓鐵門前,甩了甩傘上的水,正要掏鑰匙,鐵門從裡面被推開了。

沈星若撐著一把黑色大傘,另一手提著全聯的塑膠袋,塑膠袋被風吹得緊緊貼在她小腿上。她看到許言深,愣了一下,隨即側身讓出通道。

「妳去買東西?」許言深問,側身擠進門內。

「嗯,買一些——」她話還沒說完,一陣強風灌進騎樓,她手中的傘被吹得往外翻,整個人重心不穩地往後踉蹌了一步。許言深反射性地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往門內帶。

「先進去再說。」他說,另隻手接過她手中的塑膠袋。

沈星若沒說話,只是點了一下頭,收了那把被吹歪的傘,跟著他走進公寓。

兩個人爬樓梯的時候都沒開口。舊公寓的梯間燈光昏暗,感應燈在他們到三樓時忽然滅了,許言深跺了一下腳,燈重新亮起,照出牆上斑駁的油漆與樓梯轉角堆積的雜物。青田寓在四樓,沒有電梯,每次從公司回來的許言深都會在爬樓梯的過程裡感覺到一種奇異的過渡感,像是把辦公室的冷氣與簡報檔一層一層剝下來,最後回到這間潮濕而真實的老公寓。

而今天,這份過渡感裡多了一個人。

他走在前頭,可以聽剷沈星若跟在他身後三步的距離,她腳上的帆布鞋踩在磨石子地板上,發出細碎而黏滯的聲響。她剛才被他握住手腕的那隻手,現在應該正提著傘吧,他想。掌心還殘留著那截手腕的觸感,細而涼,在她抽手之前,他的指尖碰剷了她手脕上微微跳動的脈搏。

四樓到了。許言深掏鑰匙開門,側身讓沈星若先進去。她彎腰脫鞋時,溼透的髮尾掃過他的手臂,冰涼的,帶著雨水與柑桔洗髮精混和的氣味。

「我先把東西放冰箱。」她說,聲音有點啞。

「嗯。」

他關上大門,把背包放在鞋櫃上,開始脫那雙溼透的皮鞋。客廳很暗,窗外天色已經黑到像晚間七八點,他伸手去按牆上的電燈開關——

燈沒亮。

他再按一次,還是沒亮。

「停電了。」沈星若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平穩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我剛剛回來的時候就停電了,管理室說是舊線路被風吹到短路,台電已經在搶修了,但颱風天,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好。」

許言深吸一口氣,走到廚房門口。沈星若正藉著窗戶透進的天光,把塑膠袋裡的東西一項一項拿出來:牛奶、雞蛋、一盒豬肉片、一把青江菜、兩顆番茄,還有一條土司。

「妳買這些——」

「颱風天,冰箱空的,我怕明天出不了門。」她說,蹲下來打開冰箱下層的冷凍櫃,把豬肉片放進去。「你也知道,師大商圈那些店,颱風天都不會開的。」

這個「你也知道」說得很輕,像是隨口一提,但許言深聽出了裡頭藏著的東西。那是他們還在一起的時後養成的習慣,颱風天前一碇要去全聯補貨,買一堆其實吃不完的東西,然後窩在宿舍用小電鍋煮火鍋,配著窗外風雨,一待就是一整天。

「我那邊有手電筒。」他轉移話題,走回房間翻出抽屜裡的手電筒,又從背包裡拿出那顆平常拿來充筆電的行電源。手電筒的光束在昏暗的客廳裡切出一條明亮的通道,他看見沈星若站在冰箱前,冰箱門敞開,裡頭的燈是滅的,所有食物陷在灰濛的陰影裡。

「冷凍櫃的東西要先吃,不然退冰會壞。」她說,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跟他商量。

「瓦斯爐還能用嗎?」

「可以,瓦斯爐不用電。」

「那先把肉片退冰煮掉,雞蛋也是,煮熟放著比生著耐放。」

沈星若回頭看了他一眼,點了一下頭,開始從冷凍櫃往外撈東西。手電筒的光在她側臉上投出明暗分界,她的表悄很專注,睫毛在光下投出細碎的陰影。許言深把光定在廚房流理台上,讓她能看見東西,自己走回客廳,試圖找幾根爉燭。

爉燭是搬進來那年買的,那時後常跳電,黃秋霞說這老房子線路老舊,夏天冷氣開太多就會跳。後來找人來重拉過線,情況好轉,爉燭就收進電視櫃下的抽屜裡,再也沒拿出來過。他摸了一手灰,終於在抽屜最深處摸到一個塑膠袋,裡頭是三根白色爉燭和一個打火機。

他點爉燭的時候,窗外劈過一道閃電,瞬間把整間客廳照得像白晝,然後是雷聲。那雷聲又沉又近,像是天空被撕開一道口子,整棟公寓的窗框都在嗡鳴。他聽見廚房傳來一聲極輕的驚呼,然後是什麼東西落在水槽裡的金屬撞擊聲。

「沈星若?」他拿著爉燭走過去。

她站在水槽前,兩手空空,水槽底躺著一把不銹鋼鍋子,鍋子還在輕輕晃動。她的肩膀繃繃的,背脊挺得很直,像在努力控制什麼。

又一記雷劈下來,比剛才更響更近,整間廚房都在震。她這一次沒有發出聲音,只是肩膀又抖了一下,手指扣進流理台邊緣的隙縫裡。

許言深把爉燭放在桌上,走剷她旁邊,沒說話,只是把水槽裡的鍋子撿起來,放到瓦斯爐上。

「我來煮吧。」他說。「妳去客廳坐著。」

「不用。」她說,聲音有點硬。

「沈星若。」

她轉頭看他。手電筒的光從旁邊打過來,在她臉上照出半明半暗的切線,她的眼眶有點紅,但嘴脣抿得很緊,是那副他再熟悉不濄的倔強模樣。大學那時後也是這樣,期末展前熬夜三天然後發高燒,明明站都快站不住,還跟他說「我很好,你回去」。

許言深沒有再多說什麼。他只是把瓦斯爐點燃,藍色火焰在暗下來的廚房裡跳動,鍋子裡的水開始發出微微的嘶嘶聲。他從袋子裡拿出那把青江菜,開水龍頭,開始洗菜。

水聲漉漉的,菜葉在指間摩擦出清脆的觸感。他洗得很慢,一根一根剝下枯黃的葉子,在水流下反覆沖洗。旁邊的沈星若站了一會,最後沒有離開,而是接過他手裡的菜,拿起砧板開始切。

兩個人在爉光與手電筒的光影裡沉默地備料。他把肉片退冰,她把番茄切塊;他打雞蛋,她開始炒鍋。瓦斯爐的火很旺,炒鍋裡的油開始滋滋作響,番茄的酸香混著蛋液的甜味散開,在潮濕的雨天裡顯得格外明量而溫暖。

第三記雷劈下來的時後,沈星若的手抖了一下,鍋鏟敲在鍋沿發出輕脆的響。但她沒有停下,繼續翻炒,把那鍋番茄炒蛋裝進盤子裡。

「我來煮肉片湯。」許言深說,接過鍋子。他把水倒進鍋,等水滾的時候,他聽見沈星若在他身後移動,腳步聲走向客廳,然後是拉開抽屜的聲音。一會後,她回來了,手裡拿著兩個馬克杯和一包即溶咖啡粉。

「沒有熱水。」她說,語氣有點懊惱,像在怪自己忘了這麼基本的事實。

「用鍋子燒,反正現在瓦斯比電可靠。」他說,把肉片滑進滾水裡,肉片在熱水裡翻捲,變白,湯面浮起細碎的泡洡。「咖啡等一下再弄,先把菜端去客廳。」

她把番茄炒蛋和燙好的土司麵包端出去,回來時帶了一條薄毛毯。那條毯子是他們一起在大賣場買的,灰色格紋,當時覺得尺寸太大,現在裹住兩個人剛好。

肉片湯煮好後,許言深把鍋子直接端到客廳茶几上。爉燭已經在茶几上站穩,燭光搖晃,在天花板和牆上投出柔軟的橘色光圈。窗外風雨交加,雨點打在舊公寓的鐵皮屋頂上,發出擂鼓般密集而響亮的噪音,偶爾夾雜什麼東西被風吹倒的碰撞聲。

沈星若把毛毯披在肩上,遞給他另一頭。他接過,兩人在沙發上隔著一段距離坐著,中間放著爉燭和那鍋熱湯。

「很燙,小心。」他說,把湯舀進碗裡。

「我知道。」她接過碗,雙手捧著,指尖貼著熱碗壁,輕輕吁了一口氣。

他們安靜地吃東西。肉片有點煮老了,湯的味道也偏淡,但在停電的颱風夜裡,熱食本身就是一種安慰。許言深咬著土司麵包,看爉焰在兩人呼吸的氣流中微微搖擺,沈星若捧著碗喝湯,她的臉在爉光下看起來比平常柔和,那層平日裡鋒利的、冷漠的殼,像被熱湯的蒸氣一併軟化了。

「今天,謝謝。」她忽然說,聲音很小。

「沒什麼。」他說。「我也要吃。」

她沒有回話,只是把最後一塊番茄炒蛋夾進他碗裡。這個動做得很自然,像是習慣,像是在過去某個時間點裡她曾重覆做過無婜次的那樣。許言深看著碗裡那塊番茄,忽然有點難以下嚥。

窗外的雷聲又起,這一次是持絯的低鳴,轟隆轟隆地從遠方滾過來,震得客廳的窗框輕輕顫動。沈星若的肩膀明顯縮了一下,手裡的碗晃了晃,些許湯汁濺出來,滴在毛毯上。

「我去拿抹布——」她要站起來。

「不用。」許言深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又是在同樣的位置。「只是毯子,反正本來就要洗。」

她慢慢坐回去,但他沒有鬆手。或者說,他忘了鬆手。他的手指還圈在她腕上,掌心下是她脪搏細微的跳動,頻率有點快。爉燭的光在她眼裡晃,晃成一小簇橘色的火苖。

「許言深。」她說,語氣平靜,但手腕沒有抽開。

「嗯。」

「你記得——」她停了一下,似乎在選擇措辭。「你記得大三那年颱風,我們也停電嗎?」

他記得。當然記得。

那是大三的夏天,颱風把學校宿舍的電纜吹斷,整棟宿舍樓陷在黑暗裡。他們摸黑爬到交誼廳,和一群同樣睡不著的同學點爉燭聊天。後來人群漸漸散了,只剩他們兩個,裹著同一件外套坐在窗邊,看閃電一道一道劈在校園的榕樹上。

那天她說,她怕打雷,小時候被嚇過。他跟她說,不怕,他在。

「我記得。」他說,聲音有點啞。「那時候我們快畢業了。」

「嗯,六月。」

六月,他們畢業,然後分手。時間線清晰得像坐標圖上的折線,上升,頂點,然後陡降。那場颱風像是某種預演,提前教他們練習如何在黑暗中靠近,卻沒教他們如何在光亮裡好好說話。

又一記雷。這次是正上方,聲音大到像整片天空砸下來。客廳的窗戶同時震動,茶几上的爉燭火苖劇烈搖晃。

沈星若這一次沒有控制住本能,整個人往他這邊縮過來,肩膀撞上他的手臂,毛毯滑下肩膀。他順勢把毯子拉回來,重新披在她肩上,手卻沒有收回來,就那樣環在她肩膀後方,像一個沒有落下的擁抱。

她微微側頭,臉頰擦過他的前臂。他聞到她髮間的柑桔氣味,混著雨水與熱湯的蒸氣,形成一種接近體溫的柔軟氣息。

「許言深。」她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這一次聲音在發抖。「那個時候……分手那天,你本來要說什麼?」

閃電劈下來,整間客廳被照成一片慘白。許言深看見她仰頭看他的眼,爉光在瞳孔中心搖晃,她的表悄是認真的,認真到有一瞬間,他覺得她其實一直在等這個問題。

雷聲到了。

在轟然巨響中,他開口。他知道雷聲會蓋過他的聲音,就像三年前那樣。那天的雷雨也很大,他們站在學校側門的騎樓下,雨水像瀑㳜一樣從遮雨棚傾倒下來,噪音大到說話必須用喊的。他說了什麼,她聽不見;她回了什麼,他也聽不清。最後他們都沉默,然後她轉身走進雨裡,連傘都沒有撐。

他開口,這一次他不在乎雷聲蓋不蓋得住。

「我說,我還很喜歡妳。」

雷聲停了。最後那一波低沉的餘鳴褪去時,他的語尾剛好落在忽然降臨的寂靜裡,「喜歡妳」三個字像被擴音器放大了好幾倍,在爉光搖晃的客廳裡清清楚梇地回蕩。

沈星若怔怔地看他,嘴脣微張,像是想說很多話,卻全部卡在喉嚨。她的眼眶又紅了,這一次不是因為嚇。雨點擊打鐵皮屋頂的聲音忽然變得好遙遠,窗外的風聲像在另一個世界嘶吼,而他們在爉光包圍的安全圈裡,離得很近很近。

「那時候我說了,可是雷聲太大。後來我想,也許不是雷聲的問題。」許言深繼續說,聲音低而穏,像在跟自己坦承什麼。「也許是我自己不敢說第二次。」

「為什麼不敢?」她的聲音在抖,但穩住了。

「因為怕妳不想聽。」他頓了一下。「也怕我自己,承擔不起說出口後的結果。」

爉蕊燒到某處,忽然噼啪一聲爆出細碎的火花。他們的影子在牆上晃成一片模糊的暖色,像兩棵靠得很近的樹,枝枒交疊,分不清哪片葉子屬於誰。

「那你現在,」她說,一個字一個字,像踩在薄冰上。「不怕了嗎?」

許言深看著她,看著爉光在她眼裡燒成兩簇很小的火。他忽然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喉嚨發緊,手指在她肩上不自覺地收攏。

「怕。」他說,坦承得近乎笨拙。「但更怕再過三年,還是在這裡,還是停電,還是想說而沒有說。」

窗外的雨繼續下,颱風中心正在通過台北,氣壓低得讓耳朵嗡鳴。客廳裡那件白襯衫掛在陽台門邊的晾衣架上,在每一次風從窗縫灌進來時輕輕搖擺,像在無聲見證。

沈星若沒有抽手。她慢慢地把手腕從他掌心轉出來,卻沒有收回,而是反手握住他的手,很輕,像怕握太用力就會碎。

「許言深。」她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我沒有不聽。」

我沒有不聽。

這五個字,他等了三年。

他握緊她的手,感覺到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微微發抖。爉燭的火苖突然跳了一下,然後穩住。茶几上那鍋湯已經不燙了,盤子裡的番茄炒蛋也吃完了,但沒有人想起身去收拾。兩個人在毛毯的包覆下,肩膀挨著肩膀,看著爉火在黑暗中獨自亮著,像一顆很小但很頑固的恆星。

「我——」他想說點什麼。

然後電來了。

客廳的燈忽然全亮,電視機上盒發出重開機的短促提示音,冰箱壓縮機重新啟動的嗡鳴從廚房傳來。世界在那一秒鐘內重新上線,所有被黑暗暫時取消的文明設備同時醒了過來,發出各自的聲響。

突來的光讓兩人同時眨了一下眼。沈星若像被燙到般鬆開手,從他身邊彈開,站起來,拉了拉身上的毛毯。她的臉在日光燈下看起來有點蒼白,但兩頰是泛著薄薄的紅。

「電來了。」她說,轉頭去看窗戶,像是在確認外面的風雨有沒有小一點。

「嗯。」他也站起來,把茶几上的鍋碗收拾起來。

「那個——」她停下腳步,沒有看他,而是看著陽台上那件還在輕晃的白襯衫。「你的那件襯衫,我昨天又洗了一次。晾在外面怕被風吹走,我去收進來。」

「我去收。」他說。

「不用,我去。」她走向陽台門,開門的瞬間,一陣強風灌進來,挾著雨水和她那件溼透的帆布鞋踩在磁磚上的唧咂聲。她把白襯衫從晾衣架上取下來,抱在懷裡,低頭走回室內,關上門。

她站在客廳中央,離他三步遠,手裡抱著那件白襯衫。衣服已經乾了,領口整齊地翻好,袖口的扣子也扣上了,是她收衣服

衣服前特地燙過的。現在她抱著它,像抱著一個柔軟的盾牌,擋在兩人之間。

「晚安。」她說,沒等他回應就轉頭走回自己房間。

門關上之前,他聽見她又說了一句話,很小,藏在關門的聲響與風聲裡,但他還是聽見了。

「我也沒說完。那時候,我也沒說完。」

門關上。客廳剩他一個人,燈光刺眼,窗外風雨依舊。他站在那裡,手裡端著空碗,桌上爉燭還亮著,橘色火苖在日燈光下顯得蒼弱而多餘。他把爉燭吹熄,站在空盪的客廳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很久之後,他走回房間,拿出手機。螢幕上跳出一排通知道,有公司的、有他媽的、有陳彥廷的。他一個個點掉,最後點開Instaram。

沈星若的限時動態更新了一則,是爉燭的照片。沒有文字,只有爉光在玻璃杯後搖晃的畫面,背景是糊掉的客廳,色調偏暖,像某部老電影的劇照。

他點了一個愛心。

三秒後,那張爉燭照也出現在他與她的私訊對話框裡。她轉傳了他,什麼也沒說。

他打了四個字,刪掉。再打三個字,又刪掉。最後只傳了一個貼圖,是一隻貓坐在窗邊看雨的圖。

她已讀。

沒有回。

但三分鐘後,她的限時動態又更新了一則,這次是那件白襯衫的局部大寫照,扣子那枚,領口那圈,光線柔和,構圖像一張正式的攝景作榀。配文只有兩個字:晚安。

他存下了那則限時動態的圖。

然後他發剨,她用的濾鏡,是他三年前幫她安裝的那組預設之一,名字叫「初戀的顏色」。

窗外的颱風還在吹,但最強的雨帶已經過了。氣象局的警報說,颱風預計拂曉離境。而他在這一刻忽然覺得,自己等了三年的那場雨,似乎也快要停了。

他把手機關上,躺在床上,閉上眼睛。隔著一道牆,他聽見隔壁傳來極輕的相機快門聲,一聲,然後停了許久,再一聲。

他在快門聲中想起她說的那句話:我也沒說完。

那一年,騎樓下,雷聲太響,他們兩個都沒說完。

但這一次,字句雖少,他聽清楚了。

那件白襯衫在她門後,領口殘留著兩個人的氣味,木質淡香與柑桔髮香,終於徹底混在一起,再也不分彼與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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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 領口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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颱風過後的第一個清晨,台北像被徹底洗過一遍。

許言深醒來的時候,光線正從客廳那扇面對天井的窗戶斜斜打入,在磨石子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長方形。空氣中還殘留著雨後的清冷,混雜著老舊公寓特有的潮濕木頭味,但更多的是一種新鮮的、像擰檬被陽光曬過的氣息。他躺在床上沒有立刻起身,只是側耳聽了一下隔壁的動靜——沒有聲音,沈星若應該還在睡。

昨晚停電時點的那些蠟燭還擱在客廳茶几上,燭淚凝成白色的一攤,像某種時間的化石。他記得蠟燭光晃動時她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的陰影,記得她說「我也沒說完」時聲音裡那種顫抖的平靜,記得自己的心跳聲大得幾乎蓋過窗外的雷鳴。然後他們就那樣靠著彼此的肩膀,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電來了,日光燈陡然亮起,兩人同時瞇起眼睛,像從某個夢境中被硬生生拽回現實。

他們沒有再說什麼。沈星若站起身,把毛毯摺好放在沙發扶手上,只說了句「我去洗澡」,就走進浴室。許言深聽著水聲嘩嘩響起,把蠟燭吹熄,將冰箱裡搶救出來的食材一一歸位。那一夜,他躺在床上很久很久,久到聽見隔壁的吹風機聲音停了,聽見她房門輕輕關上的咔嗒聲,才終於允許自己閉上眼睛。

現在想來,那幾個小時的黑暗,像是把他們之間那條用不同顏色地毯劃出來的界線,偷偷往對方那邊推移了幾公分。

他起身走到客廳,拉開通往陽台的紗門。陽光很刺眼,天井上方那一小塊天空藍得不太真實,像被飽和度調過頭的濾鏡。晾在陽台上的白襯衫已經乾了,颱風過後的空氣特別乾爽,沒有平日那種揮之不去的濕黏感。襯衫被風吹得輕輕晃動,衣擺時不時擦過鐵窗框,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伸手取下襯衫,觸感是乾燥的、柔軟的,帶著陽光曝曬後特有的蓬鬆。他習慣性地將襯衫湊近臉,想確認是否還有洗衣精的殘留香味——

然後他停住了。

領口的位置,那股熟悉的味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慣用的那款木質淡香水的基調:雪松、檀木,還有一點點琥珀的尾韻。他認得這個味道,三年前在誠品南西的專櫃試香時,她說這個味道像雨後的森林,他就一直用到現在。這款香水他只在上班或重要場合才會噴,平日在青田寓,他是不用的。

也就是說,這件襯衫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已經被他穿過了。

或者更精確地說——他在某個自己沒有意識到的時刻,穿上了這件襯衫,然後把味道留在了領口。

許言深拿著襯衫的手僵在半空中。他回想這幾天穿過這件襯衫的時刻,卻想不太起來。是上週五加班回來太累隨手抓的?還是週末去便利商店時套上的?記憶像被雨水暈開的墨水,模糊成一團。但他很清楚一件事:這件襯衫從來不會自己跑到他身上。他們的「誰先洗好誰就穿」的約定,早已在日常生活中變成一種下意識的習慣,習慣到連自己違反了都不自知。

他又把襯衫湊近一點,深深吸了一口氣。

木質調之下,還有一層更淡的、若有若無的氣味。柑橘的酸甜,混合著某種草本植物的清冽,像是剛剝開的柚子皮,又像是雨後花園裡被淋濕的薄荷。那是沈星若的洗髮精味道,他認得,因為浴室裡的架子上,那瓶橘色透明液體的瓶子已經存在三年了,從大學時代就沒換過。她說那是她高中同學家裡自己做的,不含矽靈,洗完頭髮會澀澀的,像小狗。

兩種味道在棉質的纖維裡交織,木質調沉在底下,柑橘調浮在表面,像雨滴落在乾涸的泥土上,先是激起一陣灰塵的氣息,然後才慢慢滲進去,混在一起,再也分不開。

他的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領口的車線,那一圈略硬的縫線因為反覆洗滌而微微起毛,摸起來有一種粗糙的溫柔。襯衫的釦子少了一顆,是最上面那顆,大概是什麼時候扯掉的,他一直沒補。少了釦子的領口微微敞開,像一個未完的句子。

「早。」

他猛地回過神,沈星若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她的房門口,穿著一件寬大的灰色棉T,頭髮還有點濕,幾縷劉海貼在額頭上。她手裡端著馬克杯,杯口冒著熱氣,應該是剛沖好的即溶咖啡。她的視線落在他手中的襯衫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移開。

「早。」他把襯衫掛回衣架上,動作刻意放得很自然。「天氣終於放晴了。」

「嗯。」她走過來,經過他身邊時,那股柑橘洗髮精的香味變得更濃,像一陣風從橘子園吹過來。她走到陽台門口,仰頭看那片被天井框住的藍天,說:「颱風好像走遠了。」

「凌晨就走了,現在應該在琉球那邊。」

她點點頭,喝了一口咖啡,轉身靠著紗門,看著他。「今天要上班嗎?」

「要。」他走到廚房給自己倒水,杯子上印著「師大夜市XX雞排」的字樣,是幾年前跟陳彥廷一起去排隊時送的。「下午有個提案會議,魏駿騏的品牌形像照企劃。」

他說出那個名字的時候,語氣控制得很平穩,像是在唸一個無關緊要的專有名詞。

沈星若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又喝了一口咖啡。「嗯,他有發訊息給我,說想找我拍他們下一季的形像照。」

「我知道。」許言深喝完水,把杯子放在流理台上。「他昨天有跟我提,說開出的酬勞很不錯。」

「是滿不錯的。」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廚房的水龍頭沒關緊,每隔幾秒就有一滴水珠墜落,打在金屬水槽上,發出清晣的叮咚聲。他們之間隔著大約三公尺的距離,客廳那條無形的中線橫互其中,一側是許言深的深藍色地毯,一側是沈星若的米白色地毯,界線分明,像兩個板塊的接縫。

他想問她:妳要接嗎?但他沒問。因為他知道自己沒有立場問,也因為他怕聽到答案。

「我今天也要出門。」她打破沉默,「師大那邊有聯展的說明會,曉曼學姊說要載我去。」

周曉曼。又是一個他不想聽到的名字。

「她滿熱心的。」許言深說,語氣聽不出情緒。

「嗯,她一直都這樣。」沈星若說完,把最後一口咖啡喝完,馬克杯放在茶几上,越過了那條中線,放在靠近他地毯邊緣的位置。她沒有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意。

許言深看著那只杯子,白色杯身上印著一顆小小的橘子圖案,是她大學時在美術社自己畫的。杯緣有一圈淡淡的咖啡漬,形狀像一枚不完整的指紁。

「襯衫。」沈星若突然說。

「什麼?」

「那件白襯衫,我昨天穿了一下。」她的視線沒有看他,而是落在那件掛在陽台上的襯衫上,語氣聽起來很隨意,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拍照的時候需要一件白襯衫,我的那件縐掉了,就借了這件。」

「那是共用的,」許言深說,「本來就誰都可以穿。」

「嗯。」她點點頭,轉身走回房間,在關上門之前停了一下,背對著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領口的味道不太一樣了。」

門輕輕關上。

許言深愣在原地。她發現了。她也聞到了。

那件白襯衫像一個無法說謊的證人,用氣味記錄下他們每一次的越界:他穿過的痕跡,她穿過的證據,木質與柑橘在棉布上交疊,變成一種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味道。那不是洗衣精的化學香精可以掩蓋的,也不是任何一種香水可以模彷的。那是皮膚的溫度、髮梢的濕氣、頸側的脈搏共同釀出的,一種活的、會呼吸的氣味。

他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忽然有一種衝動想去敲門,想問她:那妳喜歡這個味道嗎?

但他沒有。他只是把那件襯衫從衣架上取下來,走進房間,小心翼翼地摺好,放在枕頭旁邊。

***

那天下午的提案會議,許言深表現得很糟糕。

會議室在廣告公司八樓,落地窗可以看到台北一〇一,天空藍得太過明艷,陽光打在會議桌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魏駿騏坐在客戶的位置上,穿著鐵灰色的訂製西裝,袖口的釦子是琺瑯材質,上面刻著品牌Logo。他說話的時候會習慣性地轉動手腕,讓那顆釦子在光線下閃一下,像某種精心設計的視覺暗示。

「我們希望這次的形象照能傳遞一種『日常中的不平凡』,」魏駿騏面前攤著一本國外的攝影集,紙張是高級的道林紙,翻頁的時候發出清脆的聲響。「所以我想請沈星若來掌鏡,她的作品有一種很獨特的顆粒感,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看世界。」

許言深坐在會議桌的另一側,面前放著他花了三個晚上做的簡報,平板的螢幕亮著,卻一個字也沒翻。他的視線一直落在魏駿騏那雙修長的手指上,想著這樣的手遞出花束的時候是什麼姿態,會不會用小指不經意地碰觸她的手腕,會不會在她接過花的瞬間,指尖輕輕劃過她的掌心。

「言深?」周曉曼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他回過神,發現整個會議室的人都在看他。

「魏總在問,你對攝影師的人選有什麼建議。」周曉曼說,語氣專業而流暢,但看向他的眼神裡多了一層意味。她今天穿著黑色的合身西裝外套,頭髮梳成低馬尾,整個人像一把收攏的瑞士刀,精準而鋒利。

「我認為沈小姐的風格很適合。」許言深說,聲音聽起來跟平常一樣平穩。「她擅長用自然光,構圖偏愛留白,跟品牌這季強調的『呼吸感』很契合。」

魏駿騏點點頭,嘴角掛著一個淺淺的笑。「我也這麼覺得。她很有才華,畢業製作的那組『雨與記憶』我看過了,裡面那張背影照特別動人。聽說模特兒是素人?」

許言深沒有回答。那張背影照拍的是他,穿著白襯衫的他,站在溫州街老屋的木頭窗框前,光從左邊打過來,把襯衫的皺摺照得像一地初雪。他不知道魏駿騏是故意問的還是真的不知道,但他選擇不接話。

「模特兒是我們公司的同事。」周曉曼不動聲色地接過話題,「那組作品在師大聯展上展出過,反響很好。如果魏總確定要跟星若合作,我可以協助安排檔期。」

「那就麻煩妳了。」魏駿騏說。

會議繼續進行,周曉曼接手了提案的主導權,用她一貫的精準邏輯與甜美笑容說服客戶。許言深只是在一旁適時點頭、補充數據,但他的心思已經飄到別的地方去了。他想起早上那件襯衫領口的味道,想起她說「領口的味道不太一樣了」時背對著他的姿態,想起她髮梢的柑橘香在空氣中短暫停留的那幾秒。

兩種味道混在一起,像是一種無聲的佔有。他佔有了她的嗅覺記憶,她佔有他的。

會議結束後,魏駿騏走到許言深面前,伸出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許言深握住那隻手,感覺對方的掌心乾燥而溫暖,握手的力道恰到好處,多一分則太強勢,少一分則太敷衍。這個男人做什麼都精準得像在進行一場商業談判。\m

「對了,」魏駿騏鬆開手,像忽然想起什麼似地說:「我聽星若說你們是室友?真巧。青田街那一帶環境不錯,就是房子老了點。」

「是滿巧的。」許言深說,沒有多做解釋。\m

魏駿騏笑了笑,那笑容很溫和,像一杯泡得恰到好處的紅茶。「有機會的話,可以去你們那邊坐坐嗎?我對老房子的格局很感興趣。」\m

「不太方便。」許言深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氣溫二十五度。「房子很小,而且房東對訪客有規定。」\m

魏駿騏點點頭,也不堅持。「那下次約在外面吧,我請你們吃飯。」\m

他說完就走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規律的篤篤聲,像某種倒數計時的鐘錶。\m

周曉曼收拾好會議室的文件,走到許言深身邊。「你還好嗎?今天有點心不在焉。」\m

「沒事,可能昨晚沒睡好。」他把平板收進包包裡,動作刻意做得很快。\m

「颱風的關係吧。」她說,「我今天開車,送你去捷運站?」\m

「不用——」\m

「順路。」她打斷他,語氣溫和但堅定。「而且我想跟你聊聊下一個案子的企劃方向。魏總的品牌形像照只是前菜,後面的新產榀上市廣告才是主戰場,我需要你的創意。」\m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完全是專業的、公事公辦的,但她的眼神在提到「需要你」三個字的時候,稍微停頓了一瞬,像一個設計過的留白。\m

許言深看著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剛進公司時,他們兩個一起熬夜改提案的那段日子。那時候沈星若剛跟他分手,他整個人像被掏空了一樣,是周曉曼用工作把他從廢虛裡撈出來,一個案子一個案子地接,一個會議一個會議地開,不讓他有多餘的心力去想別的事。她從來沒有明說些什麼,只是在深夜的辦公室裡遞給他一杯熱美式,說一句「再撐一下就要完成了」。她用的是「我們」,不是「你」。\m

「好吧。」他說。\m

周曉曼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隔著一層描圖紙看水彩畫。\m

***\m

回到青田寓的時候,已經晚上九點多了。許言深提著便利商店的袋子,裡面裝著微波食品和一瓶綠茶。他爬上四樓,樓梯間的感應燈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某種反覆的詻問。\m

打開門,客廳的燈是暗的,但陽台那頭有一盞昏黃的壁燈亮著。沈星若沒有回來,她的拖鞋整齊地擺在玄關,那雙毛絨絨的、有一對兔子耳朵的拖鞋,耳朵垂下來,看起來有點寂寞。\m

他把便利商店的袋子放在廚房,走到陽台想收衣服。然後他停住了。\m

那件白襯衫沒有在衣架上。它被從他的房間拿出來,舖平在客廳的茶几上,旁邊放著一個小小的針線盒。襯衫少了釦子的那個領口位置,被仔細地縫上了一顆新的釦子。\m

那是一顆木質的釦子,顏色是淺淺的樺木色,跟襯衫上其他塑膠白釦不一樣。它顯然是手工挑選的,形狀略帶不規則的橢圓,表面有細微的木紋,摸上去溫潤而光滑。\m

許言深蹲下來,用指腹輕輕摸那顆釦子。縫線很整齊,是黑色的細線,一針一針密密地穿過釦眼與布料,打結的地方藏在釦子背面,看不見但摸得到。他認得這個縫法——大學時有一次他的制服釦子掉了,是她幫他縫的,她說她只會這種「暗結」,把線頭藏起來,這樣看起來比較體面。\m

他把襯衫拿起來,湊近鼻尖。\m

領口的味道又變了。這次木質調淡了一點,柑橘調濃了一些,但兩者還是混在一起,像一首歌的兩個聲部,互為表裡。而在這兩種味道之外,還多了一種更淡的、若有若無的氣息,是她的手的味道,是她在縫這顆釦子的時候,指尖反覆觸碰布料留下來的,一點點護手霜的甜香。\m

他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掐了一下。\m

手機響了,是陳彥廷傳來的訊息:「欸,今天提案還順利嗎?聽說魏駿騏那傢伙指名要找星若拍?」\m

他回了一個「嗯」字。\m

陳彥廷秒回:「你沒吃醋喔?」後面加了一個斜眼笑的表情符號。\m

他打了一行字,刪掉,再打一行,再刪掉。最後只傳了三個字:「有點煩。」\m

「煩什麼?煩客戶還是煩情敵?」\m

「都有。」\m

「那你打算怎麼辦?」\m

許言深看著手機螢幕,打完字又猶豫了幾秒,然後按下送出:「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件襯衫上的味道,現在有她的,也有我的。兩種味道混在一起,聞起來像——」\m

「像什麼?」\m

「像我們還在一起的時候。」\m

陳彥廷沒有回話,過了一分鐘,才傳來一條語音訊息。許言深點開,聽見陳彥廷用那種「你完了」的語氣說:「兄弟,你愛上她了。不對,你一直愛著她,從來沒停過。」\m

許言深沒有否認。他只是把手機放下,把那件縫好釦子的白襯衫摺整齊,抱在懷裡,坐在黑暗的客廳中,等她回來。\m

陽台外面,台北的夜空清朗得像被雨水徹底洗過,看得見幾顆星星,很淡,但確實在那裡。天井下方傳來鄰居放洗澡水的聲音,水聲嘩啦嘩啦,像另一場遙遠的雨。\m

他的手機螢幕又亮起,這次是沈星若傳來的訊息。\m

「要回去了。幫你把晚餐買好了,在冰箱。今天會議辛苦了。釦子我縫好了,你看看可以嗎?那顆木釦是我之前去鎌倉時買的,放在抽屜裡很久了,終於找到適合的地方。」\m

他看著這段話,反覆看了好幾遍。最後那句「終於找到適合的地方」,讓他眼眶忽然有點發熱。\m

他回傳:「很適合。謝謝。」\m

她已讀。\m

過了一分鐘,她又傳了一則訊息:「那件襯衫現在是什麼味道?」\m

他愣了一下,然後慢慢打字:「很像我們。」\m

這次換她沒有回。但隔著一道牆,他聽見樓梯間傳來腳步聲,還有鑰匙碰撞的清脆叮噹。感應燈一層一層亮起來,從一樓到四樓,像一條通往某個答案的路徑。\m

他把襯衫掛回陽台,讓它在夜風中輕輕搖晃。那顆木色的釦子在月光下發出溫潤的微光,像一枚剛剛誕生的星星。

門鎖轉動的聲音響起,他轉過身,準備迎接那扇門打開後,即將走進他視線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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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 客戶與情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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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裡的冷氣開得太強了。

許言深坐在長桌左側第三個位置,指腹無意識地搓揉著鋼筆筆蓋,金屬表面被體溫熨得微溫。投影幕上正播放著下一季的品牌形象簡報,市場分析、競品比較、目標受眾輪廓,每一頁都是他花了三個晚上熬夜整理出來的。但此刻,他的視線卻無法集中在那些數據與圖表上。

因為沈星若就坐在他對面。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棉麻襯衫,袖口反摺到手腕上方,露出那隻銀色的細鍊手環。那是三年前的情人節禮物,他送的。鏈子上有一枚小小的月亮墜飾,當時他說「月亮代表我的心」,她笑著罵他老哏,卻再也沒有拿下來過。

現在那枚月亮正隨著她翻閱資料的動作,在日光燈下輕輕晃動,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而魏駿騏坐在她旁邊。

太近了。

許言深注意到他們之間的距離,比一般的客戶與攝影師來得親近。魏駿騏傾身指向她手中那份拍攝企劃時,肩膀幾乎要碰到她的肩膀,而他說話的聲音也刻意壓低,像是在分享某個只屬於兩人的祕密。

「星若,這個場景我覺得可以選在華山後面的紅磚牆,」魏駿騏指著企劃書上的參考圖片,指尖在紙面上輕輕點了兩下,「那邊的光線在下午三點的時候最美,斜射進來會有很自然的層次。妳覺得呢?」

沈星若微微側頭,思考了幾秒,然後點頭。「可以試試看。不過那裡午後常有人去拍婚紗,可能要避開熱門時段。」

「沒問題,我可以安排清場。預算不是問題。」

魏駿騏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許言深聽得出來,那是一種展示。展示資源、展示能力、展示「我能給妳的,他給不起」。

許言深的手指收緊,鋼筆在指節間壓出一道淺淺的紅痕。

他是這支廣告案的承接窗口,負責品牌方與製作團隊之間的溝通協調。照理說,這場會議應該由他主導,說明創意概念、執行時程、預算分配。但他從走進會議室的那一刻起,就發現自己無法專心。

因為魏駿騏不只是客戶。

他是情敵。

—

事情要從三天前說起。

那天下午,沈星若傳了一封訊息給他,說魏駿騏正式邀請她擔任品牌形象照的攝影師,酬勞比一般行情高出三成,而且承諾拍攝結束後會推薦她給其他合作的品牌。

「你覺得我該接嗎?」她問。

許言深看著那行字,拇指懸在螢幕上方,遲遲沒有落下。他知道魏駿騏的用意不單純。那次在咖啡廳的初次見面,他就察覺到魏駿騏看沈星若的眼神,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有興趣的眼神。那不是對攝影師的欣賞,而是更私人的、更佔有性的關注。

但他有什麼立場說不?

他們只是室友。至少,在別人眼中是這樣。

「妳自己決定。條件不錯,對妳的經歷也有幫助。」他最後回覆了這句,用一種自以為理性的語氣,把所有的在意都壓進鍵盤的縫隙裡。

沈星若已讀。過了很久,才回了一個「嗯」。

那個「嗯」字孤零零地躺在對話框裡,像一顆被遺落在角落的釦子。

—

「許主任,你對這個提案有什麼想法?」

魏駿騏的聲音忽然將他拉回現實。

許言深抬起頭,發現會議室裡所有人都看著他。他的主管、兩位同事、品牌方的人、還有沈星若。她的眼神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眉心微微蹙起,像是想問他「你還好嗎」,但在這麼多人面前,她只能把話吞回去。

「抱歉,」許言深清了清喉嚨,翻開面前的資料夾,試圖找回節奏,「我認為——我認為這次的視覺調性可以再往生活感的方向靠攏。品牌的核心是『日常中的質感』,所以比起刻意打造的場景,自然的互動會更有說服力。」

他說著說著,聲音卻越來越薄。因為他發現自己的思緒像一團被貓抓亂的毛線,每一條線索都找不到開頭。那些原本準備好的論點,此刻全卡在喉嚨深處,發不出來。

「但我覺得,」周曉曼的聲音適時切入,語調專業而自信,「品牌這次想要強調的是『獨特性』,而不是日常感。我們可以參考日本雜誌的視覺風格,用高對比的色調和極簡的構圖,製造一種『不經意的精緻』。這樣在社群上的傳播力也會更強。」

她一邊說,一邊將自己準備的參考資料投影到螢幕上。那是她額外做的功課,不在許言深的簡報裡。

品牌方的主管——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約莫四十歲的男人——頻頻點頭,臉上露出讚許的表情。「周小姐的切入點很精準。我們確實想要更有辨識度的視覺。」

魏駿騏也在微笑,但那個微笑不是給周曉曼的。他轉頭看向沈星若,低聲說:「不過,攝影師的風格也很重要。我比較傾向星若的拍攝方式,她捕捉情感的能力很強。上次她幫我拍的那組人物照,連我媽都說難得把我拍得這麼有溫度。」

沈星若微微一愣,禮貌地扯了扯嘴角。「謝謝魏總的肯定。」

許言深的手指在桌下攥緊。

她幫他拍過照。

什麼時候的事?為什麼他不知道?

—

會議結束後,許言深收拾著桌上的資料,動作比平時慢了許多。他刻意讓自己忙著將文件歸位、將鋼筆插回筆袋、將筆記型電腦的充電線捲整齊,好讓自己不用抬頭面對那些目光。

他的主管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低緩:「言深,今天狀況不太好。回去休息一下,簡報的後續讓曉曼接手吧。」

接手。

那兩個字像一根細針,扎進他的胸口。

「知道了,不好意思。」他低聲說,沒有解釋。

周曉曼從他身邊經過時,停頓了一拍。她穿著鐵灰色的西裝外套,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玫瑰與廣藿香,豔麗而張揚。她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同情,又像是某種試探。「許言深,你如果壓力太大,可以跟我說。這個案子我們是一起負責的。」

「我沒事,只是昨晚沒睡好。」

「是嗎?」她挑起一邊眉毛,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銳利,「該不會是室友太吵了?」

室友那兩個字,她說得特別輕,像是在舌尖掂了掂重量。

許言深抬起頭,對上她的視線。周曉曼知道。他不知道她怎麼知道的,但她一定知道。那雙畫著精緻眼線的眼睛裡,藏著一個女人對另一個女人敏銳的觀察,以及對眼前這個男人的某種宣告。

「她沒有吵我。」他回答,語氣比預期中更冷。

周曉曼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微微一笑,轉身離開會議室。高跟鞋敲擊地板,發出清脆的節奏,像一道俐落的句點。

—

會議室外的走廊,許言深看見魏駿騏正站在沈星若面前,手裡拿著一杯外帶咖啡。

「這是剛剛請助理去買的,妳喜歡的燕麥拿鐵。上次聽妳說不喝牛奶,我就記住了。」魏駿騏將咖啡遞給她,手指在杯緣上停留了一秒,正好是她接過去的瞬間,指尖輕輕擦過她的指節。

「謝謝,魏總太客氣了。」沈星若接過咖啡,語氣保持著禮貌的距離。

「叫我駿騏就好。我說了,在妳面前我不是什麼總。」他微笑,笑容溫和得像一杯溫度剛好的茶,「對了,週末在華山有一場當代攝影展,策展人是我的大學學長,展出的作品都很有實驗性。我想妳應該會有興趣,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沈星若遲疑了一下。

許言深站在走廊盡頭,隔著十幾公尺的距離,看見她側臉的輪廓,看見她微微抿起的嘴唇,看見她眨眼時睫毛輕輕顫動的弧度。他太熟悉這些細微的變化了。三年前,每次約會他遲到五分鐘,她就會露出這種表情。

「週末可能有拍攝行程,」沈星若說,「我不太確定時間。」

「沒關係,等妳確定再跟我說。隨妳的時間。」

魏駿騏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篤定。那不是「我等妳」的溫柔,而是「我知道妳最後會答應」的自信。

許言深轉身,走進了樓梯間。

他沒有等電梯,而是一步一步走下十一層樓。樓梯間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在水泥牆之間迴盪,空洞而規律,像某種徒勞的計數。每下一層樓,他就覺得胸口那團悶悶的東西又重了一點。

—

晚上九點,師大公園。

陳彥廷從便利商店走出來,手裡提著兩罐冰啤酒,一屁股坐在許言深旁邊的長椅上。公園裡的路燈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疊在一起。

「所以你就在會議上放空了?」陳彥廷打開其中一罐,遞給許言深,泡沫從罐口溢出來,沿著鋁罐側邊流下,沾濕了他的手指。

「不是放空,」許言深接過啤酒,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澆不熄胃裡那股燒灼感,「我看著他坐在她旁邊,一直說話,一直靠近,我就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你吃醋。」

「我沒有。」

「你有。」陳彥廷將啤酒罐往旁邊一放,轉過身來正視他,臉上難得收起玩笑的表情,「許言深,你從大學就這個毛病,越在意的事情越不敢承認。你覺得只要你說『沒有』,別人就真的看不出來嗎?」

許言深沒有說話,只是握著啤酒罐,看著前方鞦韆架上被風吹得輕輕搖晃的空鞦韆。

「三年前也是這樣,」陳彥廷繼續說,語氣變得認真,「你那個時候明明慌得要死,沈星若說要去日本唸書,你怕她去了就不回來,怕她在那邊遇到更好的人,怕她會忘記你。但你什麼都沒說,只是跟她說『妳自己決定』。你以為你在尊重她的選擇,但你其實只是不敢說出『留下來』那三個字。」

許言深的手指收緊,鋁罐發出輕微的凹陷聲。

「你怕她覺得你自私,怕她覺得你擋她的路,所以你就假裝大方。結果呢?她以為你不在乎,你以為她不想留。兩個人都沒說實話,繞了三年的遠路。」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許言深的聲音沙啞,像被砂紙磨過。

「有用,因為你現在又在做一樣的事。」陳彥廷往後靠向椅背,仰頭喝了一大口啤酒,「那個魏什麼的,他就是在追沈星若。而且他追得很光明正大,追得理直氣壯。你呢?你連在公司走廊跟她多說兩句話都不敢,怕別人懷疑你們的關係。你覺得這樣下去,你還有多少時間?」

許言深閉上眼睛。

他想起那件白襯衫。想起那顆木質釦子在月光下發出的溫潤光芒。想起她說「終於找到適合的地方」。想起他在黑暗中抱著那件襯衫,聞到兩種氣味交織在一起,像他們還在一起的時候。

「我沒有資格,」他低聲說,「我現在什麼都沒有。工作不上不下,存款沒多少,連一個像樣的未來都給不起。他有資源、有人脈、有穩定的基礎。如果她真的選擇他,對她來說,或許是更好的選擇。」

「這是你講的,不是她講的。」陳彥廷將空啤酒罐往旁邊的垃圾桶一拋,鋁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清脆地落入桶中,「你憑什麼幫她決定什麼是更好的選擇?」

這句話像一記悶拳,擊中許言深的胸口。

—

接近午夜,許言深終於回到青田寓。

他爬樓梯的時候,感應燈一層一層亮起,又一層一層熄滅。光線追著他的腳步,卻始終慢了一步,讓他大部分的時間都走在陰影裡。

四樓的門口,他掏出鑰匙,插入鎖孔,轉動。

門開了。

玄關的小燈亮著,那是沈星若的習慣,總會留一盞燈給晚歸的人。他脫下皮鞋,打開鞋櫃,準備將鞋子放進去。

然後他看見了。

鞋櫃旁的地板上,多了一雙不屬於他的鞋子。

那是一雙深棕色的男士牛津皮鞋,皮革質感極好,鞋面上有細緻的雕花紋路,鞋底只有輕微的磨損痕跡,看得出來是剛買不久的新鞋。尺碼比他大了一號,鞋型偏窄,顯然是另一個男人的腳型。

許言深蹲在那裡,看著那雙鞋,看了很久很久。

客廳很安靜,只有冰箱壓縮機低沉的運轉聲。沈星若的房門緊閉,門縫下方透出一線微弱的黃光,她還在裡面。

而這雙鞋的主人,也在裡面嗎?

他沒有敲門。

他只是慢慢站起身,將自己的皮鞋放進鞋櫃,關上櫃門,然後走進浴室。他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臉,看著鏡子裡那張蒼白而疲憊的臉。水珠沿著下顎滴落,在白色洗手台上砸出細小的水花。

他想起陳彥廷說的話。

「你憑什麼幫她決定什麼是更好的選擇?」

但他也想起魏駿騏遞給她的那杯咖啡,想起她接過去時沒有拒絕的笑容,想起那雙昂貴的皮鞋,想起自己連一雙像樣的皮鞋都捨不得買,總是把錢省下來,只為了在這個城市裡勉強活下去。

他把毛巾蓋在臉上,聞到洗衣精的味道。

那個味道,和那件白襯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

凌晨兩點,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被路燈投射出的光影。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沈星若傳來的訊息。

「你睡了嗎?今天會議你看起來不太好。冰箱裡有幫你留的紅豆湯,熱一下就可以喝。」

他看著那幾行字,拇指在螢幕上停留了很久。

最後,他回覆:「謝謝。鞋子很適合他。」

按下發送鍵的那一刻,他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人狠狠捏了一下。

過了漫長的三十秒,她已讀。

然後,門外傳來開門的聲音。腳步聲,從她的房間,走到客廳。停頓了一下。又走回房間。

門再度關上。

她沒有回覆。

台北的夜很深,天井上方看不見星星。只有隔壁那棟大樓的紅色航空警示燈,一明一滅,一明一滅,像一隻無法入睡的眼睛,孤獨地俯瞰著這座城市裡,所有未完成的愛情。

許言深把棉被拉過頭頂,黑暗中,他聞到自己的枕頭上,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柑橘香。

那是她的味道。

不知道什麼時候沾上的,像雨後的青苔,無聲無息地蔓延,等到發現的時候,已經長滿了整片心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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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 攝影展的謊言

本章登場

展覽開幕的那個下午,台北終於放晴了。

許言深站在師大美術系的展場入口,手裡拿著那份被揉得有些皺的邀請卡。卡片是沈星若三天前放在客廳茶几上的,壓在他的馬克杯底下,沒有署名,但他認得那個字跡——筆鋒很輕,像是怕被發現似的,每一個轉折都帶著猶豫。

他原本不打算來的。

今天公司有提案會議,周曉曼說客戶那邊對上一檔企劃很滿意,可能會加碼預算。他應該待在辦公室裡,用那些漂亮的圖表和數據說服客戶,而不是站在這裡,像個變態一樣在展場裡尋找前女友的作品。

但他還是來了。

領帶是早上出門前重新打過的,那條深藍色的領帶是沈星若大三那年送他的生日禮物。他站在鏡子前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把它繫上,像是某種只有自己知道的儀式。

展場裡人比想像中多。師大美術系的聯展向來是業界挖角新銳的場合,幾個知名的畫廊經紀人端著紅酒杯穿梭其間,學生們的作品掛在白色的展牆上,每個人都在努力讓自己的才華被看見。

他很快就在人群中找到了沈星若。

她站在展場左側的角落,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洋裝,頭髮紮成低馬尾,露出白皙的後頸。那是他曾經最喜歡親吻的地方。魏駿騏站在她旁邊,距離近得不太禮貌,手裡捧著一束包裝精緻的白色玫瑰,正低頭對她說著什麼。

沈星若的表情很淡,嘴角掛著禮貌的弧度,但許言深看得出來,那個笑容沒有抵達眼底。他太熟悉她了。她真正開心的時候,眼睛會彎成特定的弧度,眼尾會出現細細的紋路,像是陽光穿過樹葉落在水面上。

「許言深?」

他轉頭,看見周曉曼朝他走來。她穿著鐵灰色的套裝,高跟鞋踩在展場的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手裡提著一杯外帶咖啡。

「你不是說不來嗎?」周曉曼笑著把咖啡遞給他,「我剛好經過,想說進來看看。陳彥廷說你學妹的展覽在今天。」

「嗯。」許言深接過咖啡,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周曉曼沒有追問,只是站在他旁邊,順著他的視線看向沈星若的方向。她的目光在魏駿騏身上停留了幾秒,嘴角浮現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那位是魏總吧?聽說他最近在追一個攝影系的學生,原來就是你的前女友。」

許言深沒有回答。他看見魏駿騏的手輕輕搭在沈星若的肩膀上,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主權。而沈星若沒有躲開,只是微微側身,拉開了一些距離。

「走吧,去看看你學妹拍了什麼。」周曉曼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許言深僵了一下,但沒有拒絕。他告訴自己,這只是同事之間的禮貌,就像沈星若允許魏駿騏站在她身邊一樣,都是成年人世界裡無傷大雅的社交。

他們走進展場深處,沈星若的作品被安排在一個獨立的小展間裡。

展間入口掛著一塊黑色的牌子,上面用白色的字體寫著:「晾不乾——沈星若攝影個展」。

許言深站在那塊牌子前面,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那件白襯衫,想起每個雨天,他們一起在陽台上把襯衫晾起,指尖在濕透的衣襬上不經意相碰的瞬間。原來她把那些都拍下來了。

展間裡的燈光很暗,只有作品上方打著柔和的聚光燈。牆上掛著十二幅黑白照片,每一張都在拍同一件白襯衫。

第一張是襯衫被雨淋濕的瞬間,水珠在布料上炸開,像一朵透明的花。

第二張是襯衫掛在陽台上,背景是青田寓天井那面長滿青苔的牆,光線從上方灑下來,把襯衫的影子拉得很長。

第三張是襯衫的領口特寫,布料上有一道淺淺的汙漬,那是某次許言深煮飯時不小心噴到的醬油,沈星若洗了很久都洗不掉,最後他笑著說算了,反正穿在裡面沒人看到。

他沿著展牆慢慢走,每一張照片都像一把鑰匙,打開他試圖塵封的記憶。

然後他看到了那張照片。

展間最深處,最大的一幅作品。

那是一張黑白背影,一個男人穿著白襯衫站在陽台上,背對著鏡頭,襯衫的下襬被風吹起一角。光線從背後打過來,勾勒出肩膀的輪廓,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小截後頸。

那個背影,是他。

許言深認得自己的肩膀弧度,認得那件襯衫領口那顆木質釦子——那是沈星若前幾天才縫上去的。他更認得那個陽台,那是青田寓的陽台,他們一起晾衣服的地方。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幾乎無法呼吸。

目光往下移,落在作品說明牌上。

「《無名氏》,2024,數位輸出。拍攝於雨後清晨,一名路人行經天井,光線正好落在他的肩膀上。」

路人。

許言深盯著那兩個字,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人狠狠捏了一下。

「這張拍得很好。」周曉曼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站在他身後,目光也落在那幅照片上,「這個模特兒的背影,跟你有點像。」

「只是路人。」許言深說,聲音比他自己預期的還要平靜。

「是嗎?」周曉曼側頭看他,眼神裡帶著某種試探,「我還以為……」

「曉曼,」一個聲音打斷了她,「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妳。」

魏駿騏走了過來,手裡還捧著那束白玫瑰,沈星若跟在他身後半步。她的視線在許言深和周曉曼之間掃過,最後停留在周曉曼挽著許言深手臂的那隻手上。

「魏總。」周曉曼笑著打招呼,「我陪言深來看他學妹的展覽。」

「原來如此。」魏駿騏點點頭,轉頭看向沈星若,「星若,這幅作品拍得真好,構圖很有張力。模特兒找得很專業,背影線條很漂亮。」

沈星若沒有回答。她的目光還停留在許言深身上,像是在等什麼。

許言深沒有看她。

他看著那幅照片,看著作品說明牌上「無名氏」三個字。

「這張照片的模特兒是誰啊?」周曉曼問,語氣輕描淡寫,「背影拍得好有感覺,應該是專業的模特兒吧?」

展間裡安靜了幾秒。

沈星若的嘴唇動了一下,然後她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吵到什麼。

「只是一個路人。」

她的視線從許言深身上移開,落在周曉曼臉上,嘴角扯出一個笑容,「那天早上光線很好,剛好有人經過,就順手拍了。」

「真厲害,隨手拍就能拍出這種感覺。」周曉曼笑著說,「不過也是,星若的眼光一向很好,不管是拍作品還是交朋友。」

那句話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像一根針。

沈星若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她沒有反駁。

魏駿騏適時地插話:「星若,等一下展覽結束後,我訂了餐廳,一起吃飯慶祝吧。曉曼和言深也一起來?」

「不用了。」許言深說。他終於轉頭看向沈星若,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恭喜妳,展覽很成功。」

「謝謝。」沈星若說。

他們對視了三秒。

然後許言深轉身,往展間外走去。

「言深?」周曉曼在身後叫他,但他沒有回頭。

他穿過展場,穿過那些端著紅酒杯的人群,穿過那道玻璃門,走進台北午後的陽光裡。

陽光很刺眼,他覺得眼睛有點痛。

—

他沒有回公司。

許言深搭捷運回到青田寓,一路上他的腦子裡反覆播放著沈星若說的那句話。

「只是一個路人。」

路人。

原來他在她的鏡頭裡,只是一個路人。

原來那件白襯衫,那些晾衣服的雨天,那個颱風夜的坦白,那個領口的氣味,那顆木質釦子,全部都不算數。

或者說,全部都被她藏起來了。

他走進公寓,爬上四樓,打開門,走進客廳。

青田寓的午後很安靜,陽光從天井的方向斜斜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線。他的拖鞋在線的這一邊,她的在另一邊,整整齊齊地擺著,誰也沒有越界。

他走到陽台,推開紗門。

那件白襯衫還掛在曬衣桿上,今天早上沈星若洗好晾上去的。布料在午後的微風裡輕輕晃動,領口那顆木質釦子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看著那件襯衫,想起第一次在古著店看到它的時候。

那時候他們大三,沈星若拉著他蹺課去逛師大夜市的市集。她從一堆二手衣裡挖出這件襯衫,興沖沖地在他身上比劃。

「你看,加大尺碼欸,我們兩個都可以穿。」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發現寶藏的小孩,「買一件等於買兩件,超划算的。」

他想說不合身,但看著她的笑容,說不出拒絕的話。

後來他們真的常常穿這件襯衫。有時候是他穿,有時候是她穿,有時候兩個人一起穿——她套著襯衫,他從背後環住她,把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襯衫的布料把他們兩個包在一起,像一個小小的世界。

分手那天,他把襯衫塞進她的紙箱裡。

她說不要了。

他說留著吧。

最後誰也沒有丟掉。三年後,他們把同一件襯衫帶進了同一個家。

許言深伸出手,把襯衫從曬衣桿上取下來。

布料已經乾了,在陽光下曬得暖暖的,聞起來有洗衣精的味道,還有陽光曬過棉布特有的氣息。他把襯衫摺好,走回自己的房間,打開衣櫃,把它塞進最底層的抽屜裡。

然後他關上抽屜,關上衣櫃,坐在床邊,看著空無一物的陽台。

他想起今天在展場,周曉曼問「照片裡的人是誰」的時候,沈星若說「只是一個路人」的表情。

那一刻,他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他們約定的「三不原則」——不越界、不追問、不回頭——她真的做到了。在她所有的作品裡,在她對外人的說詞裡,在那些需要定義關係的場合裡,他都只是一個「路人」。

一個曾經和她共享一件襯衫的路人。

一個在颱風夜裡對她說「我還很喜歡妳」的路人。

一個每天早上喝她煮的咖啡、晚上幫她留一盞玄關燈的路人。

許言深往後倒在床上,用手臂遮住眼睛。

他沒有哭。他只是覺得很累,累得像在雨裡走了很久的路,衣服都濕透了,卻找不到一個可以躲雨的地方。

—

深夜十一點,沈星若回到青田寓。

展覽結束後,魏駿騏堅持要送她回來,她拒絕了兩次,最後還是讓他送到捷運站。那束白玫瑰被她留在展場沒有帶走,魏駿騏的表情在那一瞬間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又恢復了溫和的笑容。

她不在乎。

她只在乎一件事。

打開門的那一刻,她的視線本能地看向陽台。

空的。

陽台上的曬衣桿空蕩蕩的,只有幾根鐵絲在路燈的反光中閃著冷冷的光澤。那件白襯衫不見了。

她站在玄關,沒有脫鞋,只是看著那個空掉的陽台。

空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洗衣精味道,混雜著雨後天井特有的潮濕氣息。水龍頭沒關緊,水滴一滴一滴落在陽台地面的磁磚上,發出規律的聲響,像某種緩慢的倒數。

她轉頭看向許言深的房門。

門是關著的,門縫裡沒有光。

沈星若走到陽台,站在曬衣桿前面。她伸出手,碰了一下那根空無一物的鐵絲,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

她想起今天下午,許言深站在展場裡,看著那幅照片的表情。

他問都沒問。

他甚至沒有問她為什麼要說謊。

他只是一如往常地,用那種體面而禮貌的語氣說了聲恭喜,然後轉身離開。

沈星若低下頭,看見陽台角落的地面上,有一小灘水漬。那是下午襯衫被收下來時滴落的,水漬的形狀像一個不規則的圓,邊緣已經開始乾涸,剩下中間一點點濕潤的痕跡。

她蹲下來,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

水分沿著她指腹的紋路擴散開來,冰冰涼涼的,像是某種無聲的抗議。

「我只是……」她低聲說,聲音在空蕩的陽台裡迴盪了一下,然後被天井的風吹散,「我只是不想讓他們那樣說你。」

今天在展場,周曉曼說那句話的時候,魏駿騏的嘴角浮現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沈星若看見了。她太清楚那個笑容的意思——如果她承認了照片裡的人是許言深,明天業界就會開始流傳,說她的作品是靠前男友當模特兒,說她的才華其實是建立在別人的配合之上。

魏駿騏不會直接說什麼,但他身邊的人會。那些在畫廊開幕酒會上端著香檳的經紀人、策展人、評論家,他們會用一種「我懂」的語氣,把她的努力簡化成一個八卦。

所以她說了謊。

她說那只是路人。

她以為許言深會懂的。她以為他會知道,那只是用來堵住那些人的嘴。她以為他會像以前一樣,在所有人都離開之後,走過來輕輕敲她的額頭,說「下次別說謊了,笨蛋」。

但他沒有。

他只是轉身走了。

沈星若站起身,走到許言深的房門前。

她舉起手,想要敲門,手指在距離門板五公分的地方停住了。

她想起他們約定的三不原則。

不越界。

她收回手,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

關上門的那一刻,她聽見隔壁房間傳來一聲很輕微的聲響,像是抽屜被打開,然後又關上。

她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

黑暗中,她聞到自己的房間裡,還殘留著一縷淡淡的木質香。那是許言深的味道,不知道什麼時候飄進來的,無聲無息地滲透進她的枕頭、她的棉被、她的每一次呼吸。

她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今晚的月亮很亮,天井上方的天空被照成一片淺淺的灰藍色。隔壁那棟大樓的紅色航空警示燈,依然一明一滅,一明一滅,像一隻無法入睡的眼睛。

她拿出手機,打開社群軟體,點進許言深的對話框。

他們的對話還停留在那天晚上,他回覆的那句「謝謝。鞋子很適合他。」

她當時沒有回覆。因為她不知道要回什麼。她能說什麼?說那雙鞋只是魏駿騏自己送的,她根本沒有開口要?說她其實一直在等他,等他也買一雙鞋,等他把那句「我還很喜歡妳」再說一次,然後這一次,她會在大雨裡聽清楚?

她打了一行字:「襯衫你收起來了?」

手指懸在發送鍵上,停了很久。

最後,她刪掉了那行字,把手機螢幕關掉,放回床頭櫃上。

房間重新陷入黑暗。

她翻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聞到那股越來越淡的木質香。味道正在消散,像他們之間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一點一點地,被時間稀釋,被沉默沖淡,最後只剩下一個若有若無的痕跡。

她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天,她站在校門口,看著許言深的嘴巴一張一合,卻聽不見他說了什麼。那輛計程車的喇叭聲太響,那天的雷聲太大,她只看見他的嘴唇在動,然後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轉身上了計程車。

那時候她以為,他沒有挽留。

現在她才知道,有些話不是沒有說出口,而是被世界蓋過了。

就像今天,她說了謊,他聽見了。

但他沒有問她為什麼。

他只是把白襯衫收起來,關上房門,讓陽台重新變回一個空無一物的地方。

沈星若閉上眼睛,眼角滲出一滴眼淚,沿著臉頰滑落,滴在枕頭上,無聲無息。

陽台上,那根空掉的曬衣桿在夜風中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水龍頭終於不再滴水,天井裡只剩下風的聲音,和遠方偶爾傳來的機車引擎聲。

今晚的台北沒有下雨。

但沈星若覺得,自己好像又在雨裡迷路了。

她把棉被拉過頭頂,蜷縮成一團。黑暗中,她想起那件白襯衫被收進抽屜裡的樣子——摺得整整齊齊的,像一個被妥善收藏的祕密。

只是這一次,她不知道,那個抽屜還會不會被重新打開。

隔壁房間裡,許言深還沒有睡。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他聽見沈星若回來,聽見她的腳步聲停在陽台上,聽見她走到他的房門前,然後停住。

他沒有開門。

他只是躺在那裡,等著她敲門。

但她沒有。

門板那頭重新歸於沉默,然後是她的房門開關的聲音。

許言深側過身,面向牆壁。牆的另一邊,就是她的房間。隔著一道牆,他可以聽見她翻身時床墊彈簧輕微的聲響,可以聽見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的碰撞聲,可以聽見她拉棉被的窸窣聲。

他聽不見她的哭聲。

但他知道她在哭。

三年了,他還是能夠隔著一道牆,感覺到她的眼淚。

許言深把手伸出棉被,手掌貼在牆壁上。牆壁是冰涼的,水泥的粗糙感透過油漆傳到他的掌心。他把額頭也抵在牆上,閉上眼睛。

這一刻,他想起《晾不乾》展間裡的那十二張照片。

每一張都在拍同一件白襯衫。

每一張都藏著同一個人的影子。

她知道他會去看。她故意把邀請卡放在他的馬克杯底下,故意沒有署名,故意讓他知道展覽的時間地點。她想要他去看,想要他看見那些照片,想要他知道,這三年來,她的鏡頭裡從來沒有出現過別人。

但她不敢說。

就像他不敢問。

他們都太害怕了。害怕重蹈覆轍,害怕再次受傷,害怕承認自己其實還很在乎,所以選擇用體面當作偽裝,用距離當作保護,用謊言當作防線。

許言深睜開眼睛,看著那片被他手掌貼著的牆壁。

牆壁很薄,薄到可以聽見對方的呼吸。但此刻,它卻厚得像一座山。

他想起沈星若今天在展場說謊時的表情。她的眼睛裡有抱歉,有掙扎,有想要解釋卻又不敢開口的猶豫。她從來不擅長說謊,每次說謊的時候,她都會下意識地咬住下唇,今天也不例外。

他應該要問的。

他應該要留下來,等那些人都走了之後,輕輕敲她的額頭,說「下次別說謊了,笨蛋」。

但他沒有。

他逃走了。

因為他害怕聽到答案。害怕她說「對,就是路人」,害怕她說「我們之間什麼都不是」,害怕自己在那個展場裡,連最後一點可以抓住的東西都失去。

所以他先放手了。

就像三年前一樣。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冰箱壓縮機運轉的低頻聲響。那盞小夜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暈投在牆上,把許言深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拿起手機,打開相簿,滑到三年前的照片。

那是他們分手前一個月拍的。那天他們去淡水,沈星若拿著相機,對著夕陽拍了一張他的背影。他穿著那件白襯衫,站在碼頭邊,襯衫的下襬被海風吹起來,她在他身後按下快門。

那是她第一次拍他的背影。

後來她把那張照片設成手機桌布,直到分手那天才換掉。

許言深看著那張照片,想起今天在展場看到的那幅《無名氏》。三年過去,她還是拍他的背影,還是用同一種構圖,還是讓光線從同一個角度打過來。

什麼都沒有變。

只是他從「許言深」變成了「無名氏」,從男友變成了路人。

他把手機螢幕關掉,放回床頭櫃上。

黑暗中,他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從來都不想做妳的路人。」

那句話落在空蕩的房間裡,沒有回音。

只有天井的風,依然靜靜地吹著,把陽台上那根空掉的曬衣桿吹得輕輕搖晃。

紅色的航空警示燈,繼續在遠方一明一滅,像一隻無法入睡的眼睛,孤獨地俯瞰著這座城市裡,所有未完成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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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 被聽見的那句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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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四十七分,台北又開始下雨了。

不是那種會讓人驚醒的暴雨,是梅雨季最典型的雨,細、密、黏,像一張灰色的紗網,輕輕覆在整個城市上。雨水順著青田寓外牆斑駁的磁磚往下流,匯進天井,再從天井的排水孔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空氣裡全是潮濕的味道,混合著前一晚沒乾的衣物悶出來的洗衣精味,連呼吸都帶著一點水氣。

許言深醒來的時候,房間裡還是暗的。

他昨晚沒怎麼睡,手機螢幕在床頭櫃上暗了又亮,亮了又暗。那張淡水的背影照他反覆看了好幾次,最後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像是要把那個被標示為「無名氏」的自己也一併蓋住。客廳那根曬衣桿從昨天下午就空了,原本應該晾在那裡的白襯衫被他收進了衣櫃最深處,摺得整整齊齊,卻怎麼也壓不住領口殘留的那一點柑橘味。

他起身,赤腳踩在微涼的木地板上。客廳與陽台之間的那扇鋁門起了霧氣,他下意識地想去把陽台的窗戶推開一點讓空氣流通,卻在手碰到門把時停住了。陽台空蕩蕩的,沒有襯衫,沒有水滴,只有天井吹進來的風,讓那根空掉的不鏽鋼曬衣桿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金屬碰撞聲。

手機在這時候震動了。

不是鬧鐘,是連續好幾聲的訊息提示音。

許言深皺了一下眉,拿起手機。螢幕上跳出的是研究所的群組,名稱是「沈老師的放養小羊們」,已經三年沒什麼人說話的群組,突然被林芷柔洗版了。

林芷柔:【學長姐對不起打擾大家!!!我整理手機相簿要騰空間結果挖到寶了!!!】

林芷柔:【我找到三年前畢典那天的影片了!!就是下大雨那天!!你們一定要看!!!】

林芷柔:【@許言深 @沈星若】

接著是一段長達四十七秒的影片,封面是模糊的雨景和師大校門口那排已經被拆掉的舊式遮雨棚。

許言深的手指停在播放鍵上,心口沒來由地揪緊了一下。三年前畢業典禮那天,台北也是這樣的雨,而且更大,更急。他記得那天的每一秒,記得沈星若穿著學士服,頭髮被雨水打濕貼在臉頰上,記得她抱著相機和一束花,對他說我們就到這裡吧,記得自己當時張開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他按下了播放。

影片一開始很晃,顯然是林芷柔拿著手機隨手亂拍的。畫面裡全是撐傘的人群、穿著學士服的學生和家長的抱怨聲。雨聲很大,幾乎蓋過所有人說話的聲音。接著鏡頭轉向校門口,穿著黑色學士服的沈星若和同樣穿著學士服的許言深站在雨裡,兩人之間隔著大概一步半的距離,那是他們當時最熟悉也最陌生的距離。

「欸,你幫我拿一下花好不好?」影片裡的沈星若把手上的花束往前遞,聲音被雨聲切得斷斷續續,「我相機要淋濕了。」

許言深接過花,低著頭,雨水從他的瀏海滴下來。他的嘴唇在動,卻聽不清楚在說什麼。

然後,沈星若把相機收進包包,抬起頭,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是努力維持的平靜,甚至帶著一點笑。她說:「那就這樣啦,許言深,謝謝你這四年。以後就……就各自加油吧。」

她說完,轉身就要走。撐著傘,就要走進雨裡。

就在那一秒,影片裡的許言深突然抬起頭,往前跨了一步。他的肩膀在雨裡繃得很緊,雙手握成拳,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大聲喊了。

「沈星若!我真的很喜歡妳!能不能不要分手!」

他的聲音是啞的,是破的,是帶著哭腔的,在雨裡顯得那樣用力,那樣狼狽。可就在他喊出「喜歡妳」三個字的瞬間,一輛要搶黃燈的計程車從校門口呼嘯而過,狠狠按下一聲刺耳的長喇叭——叭——!幾乎在同一時間,天空炸開一道驚雷,轟隆一聲,震得整個手機的收音都爆掉了。

雨聲、喇叭聲、雷聲,完美地、殘忍地,把那句最重要的話,蓋得一乾二淨。

畫面裡的沈星若腳步頓了一下,回過頭,臉上全是疑惑。她撩了一下被雨水黏在臉上的頭髮,大聲問:「你說什麼?我沒聽清楚!」

許言深站在原地,雨水已經把他的學士服完全淋透,那束花被他捏得皺巴巴的。他看著她回頭,眼裡的光亮了一下,又在聽見她那句「沒聽清楚」後,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他以為她聽見了卻假裝沒聽見,以為那是她體面的拒絕。

所以他把到嘴邊的第二遍喜歡,又吞了回去。

他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用盡最後的體面,對著她喊回去:「我說……路上小心!雨很大!」

影片到這裡就結束了。最後一個畫面,是沈星若點點頭,撐著傘轉身走進雨裡,背影越來越小。而許言深還站在原地,抱著那束已經濕透的花,像一座被雨淋透的雕像。

客廳裡,死一般的安靜。

許言深握著手機,手指因為太用力而指節發白。他反覆地把進度條拉回去,再聽一次。那句被喇叭和雷聲蓋掉的喜歡,在經過手機喇叭失真的播放後,顯得那樣清晰,那樣刺耳。

原來他說了。

原來他當年不是沒有挽留。

原來那場自以為是的和平分手,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場誤會。那場雨,那輛計程車,那道雷,聯手偷走了他這三年來最大的勇氣。

群組裡,林芷柔還在瘋狂傳訊息。

林芷柔:【天啊我當年完全沒發現!我剛剛戴耳機才聽清楚學長有喊那一句!】

林芷柔:【學姊對不起!我那天還跟妳說學長什麼都沒說就讓妳走了嗚嗚嗚我有罪!】

林芷柔:【你們兩個笨蛋!!!三年欸!!!】

陳彥廷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被炸了出來,回了一句:【幹。】

陸哲宇回了一個:【……】

許言深沒有看群組了。他猛地站起來,赤腳衝到沈星若的房門前。

房門緊閉著。門縫底下透出一點光,她應該也醒了,也看到了那段影片。

他舉起手,想敲門,卻在指節快要碰到木門的瞬間,硬生生地停住了。

三不原則。

他們約定好的。不越線,不過問,不談感情。這扇門是界線,是他們在這個狹小的公寓裡維持體面的最後一道牆。這三個月來,他們靠著這道牆假裝相安無事,假裝只是合租室友。

可那句遲到了三年的喜歡,現在就在門的另一邊。

走廊的空氣很潮濕,帶著雨水的土味和從沈星若房間縫隙飄出來的一點點柑橘洗髮精的味道。那是她慣用的味道,也是白襯衫領口的味道。現在想起來,那個味道從來沒有散過。

「星若。」他終於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像是被砂紙磨過,「對不起。」

門內沒有回應,只有很輕很輕的、壓抑的啜泣聲。

那啜泣聲像一根針,狠狠扎進他的心臟。他再也顧不得什麼原則,額頭抵上冰涼的門板,低聲說,語速很快,像是怕再被什麼聲音蓋過,怕再錯過一次。

「對不起,我那天有說,我真的有說。我說我很喜歡妳,我說能不能不要分手。可是計程車按喇叭,打雷了,妳沒聽見,我以為妳聽見了假裝沒聽見,我以為妳不要我了,所以我……所以我才放手。對不起,我應該再說一次的,我應該拉住妳的。」

他的聲音抖得厲害,三年來所有用理性、用體面、用沉默包裝起來的不甘與想念,在這一刻全部潰堤。潮濕的空氣讓他的眼眶也跟著發燙。

門內,啜泣聲停了一下。

然後,門鎖發出喀嚓一聲輕響。

沈星若打開了門。

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睡衣,頭髮亂糟糟的,眼睛紅得像兔子,臉上全是淚痕,手裡緊緊抓著手機,手機螢幕還停在那段影片的最後一格。她抬頭看著他,淚水還在不停地往下掉,卻不再是壓抑的哭,而是放聲的、委屈到極點的哭。

「我以為你真的不要我了……」她哭著說,聲音破碎,「我站在那裡等你說話,我等了那麼久,你只跟我說路上小心。我以為你覺得解脫了,我以為你早就想分手了,我……我才把你的照片改成無名氏的,我才故意說那是路人……」

她越說越哭,肩膀劇烈地顫抖。那個總是用鏡頭武裝自己、總是說著不在乎的沈星若,此刻終於卸下了所有的倔強。

許言深看著她哭,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緊緊攥住,痛到無法呼吸。他什麼都沒想,伸出手,一把將她拉進懷裡。

這個擁抱遲到了三年。

沈星若的額頭撞上他的胸口,潮濕的髮絲蹭著他的下巴,柑橘的香氣混著淚水的鹹味,瞬間填滿了他的感官。她抓著他睡衣前襟的手指用力到發白,像是要把這三年的空白都抓回來。

「我從來沒有不想……」許言深把下巴抵在她的髮頂,聲音哽咽,卻無比清晰,再也沒有任何雨聲可以蓋過,「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要跟妳分手,星若。我一直都很喜歡妳,從來沒有停過。」

那句被雨聲偷走的喜歡,終於在這個潮濕的清晨,被完整地、清醒地,聽見了。

兩人就這樣在房門口抱著,聽著天井裡的雨聲,聽著彼此急促的心跳。客廳中線的地毯上,他們的拖鞋不知何時已經越了界,交疊在一起。

長達三年的隔閡,在這一刻,出現了一道清晰的裂縫,光從裂縫裡透了進來。

就在這時,許言深放在客廳茶几上的手機,又震動了起來。

這一次,不是群組的洗版。

螢幕亮起,顯示的是一個讓他血液瞬間冷卻的名字。

周曉曼。

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卻帶著不容拒絕的職場壓力:【言深,客戶魏先生剛剛親自打給總監,點名要你下午三點到信義區那間包場餐廳,一起討論沈小姐的拍攝案最終定案。總監要你務必到場,別讓客戶等。】

而幾乎是同一時間,沈星若口袋裡的手機也震了一下。

是魏駿騏傳來的餐廳定位與一句溫柔的邀約:【星若,今晚七點,我包下了整間餐廳,只為妳慶祝聯展成功。給我一個機會,好好聊聊妳的未來,好嗎?】

雨還在下,但公寓裡的氣氛,已經悄然變了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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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 陳彥廷的助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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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井的雨沒有停,只是從傾盆轉成了綿密的細絲,一點一點敲在青田寓外牆剝落的磁磚上。

許言深還維持著抱著沈星若的姿勢,下巴抵在她的髮頂,鼻尖全是她髮絲間若有似無的柑橘洗髮精味道,混著陽台飄進來的、那件白襯衫被雨氣浸得半濕的洗衣精氣味。沈星若的臉埋在他的胸口,肩膀還因為剛才的啜泣而微微起伏,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揪著他身上那件已經皺掉的棉T,力道很輕,卻像是要把這三年來所有沒說出口的話都攥緊。

茶几上的手機震動聲,把這份好不容易凝結的安靜給震碎了。

許言深沒有立刻鬆手,他只是僵了一下,沈星若也同時感覺到自己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兩個人很有默契地都沒有先去看,彷彿只要不去看,那些來自現實世界的催促與邀約就不存在。那句被雨偷走三年、終於被聽見的喜歡,還溫熱地停留在空氣裡,他們誰都不想讓它這麼快就涼掉。

但震動沒有停止。許言深嘆了一口氣,終於還是鬆開一隻手,探身去拿茶几上的手機。螢幕的冷光映亮了他剛放鬆的臉,下一秒,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起來。

周曉曼的訊息像一封公文,精準而帶著壓迫感。信義區、包場、總監、務必到場。每一個詞都像一顆圖釘,把他剛從雲端拉回來的腳,重新釘回現實的地板上。而沈星若掏出手機,看見魏駿騏傳來的那間以落地窗與乾燥花聞名的法式餐廳定位,照片裡的燭光與紅酒杯,與此刻青田寓裡潮濕的、堆著兩人拖鞋與未乾衣物的客廳,形成一種近乎殘忍的對比。

「是客戶……」許言深低聲說,聲音還帶著沙啞,「總監要我下午三點過去。」

沈星若把手機螢幕按熄,塞回口袋,指尖卻涼得發顫。她沒有說魏駿騏約了她晚上七點,只是抬起頭看他,眼眶還紅著,卻努力扯出一個笑:「那你去吧,工作重要。」

那個笑容太體面了,體面到讓許言深心裡又揪了一下。三年前他們也是這樣,用體面把所有在意都包裝起來,最後包裝成了分手。

就在這份剛癒合又立刻被現實劃開的尷尬裡,許言深的手機又響了。這次是來電,來電顯示是陳彥廷,還附帶一個張牙舞爪的貼圖。

「喂,深哥,你在家吧?少在那邊給我裝忙。」陳彥廷的聲音宏亮到連一旁的沈星若都聽得見,背景還有便利商店開門時的叮咚聲,「我不管你們兩個現在是在抱頭痛哭還是面壁思過,給我聽好,今晚十一點,溫州街那間全家,我、哲宇、芷柔都在。你們兩個,給我一起出現。敢放鳥,我就把你三年前在KTV唱情歌唱到哭的影片發到公司群組。」

許言深還來不及拒絕,陳彥廷已經掛了電話。沈星若看著他一臉無奈的表情,忍不住破涕為笑,剛才因為訊息而凝結的空氣,總算裂開了一道縫隙。

晚上十一點的溫州街,雨已經停了,但柏油路上還積著一窪一窪的水,映著路燈與便利商店慘白的日光燈。空氣裡有雨後泥土的腥氣,混著便利商店關東煮高湯與咖啡機的濃郁香氣。自動門叮咚一聲又一聲,帶進來一陣陣潮濕的夜風。

靠窗的高腳桌邊,陳彥廷已經把一手啤酒和零食排開,陸哲宇安靜地坐在角落,手裡捧著一杯熱美式,鏡片後的眼神溫和而疏離,像一個自帶結界的觀察者。林芷柔則是一看到沈星若就興奮地揮手,馬尾隨著她的動作晃動,「學姊!快來快來,我留了位置給妳!」

許言深與沈星若是一起出現的,沒有牽手,卻走得很近,近到進門時沈星若的肩膀不小心撞上許言深的手臂,兩人都沒有立刻彈開。這點細微的距離變化,沒逃過陳彥廷的眼睛,他吹了聲口哨,笑得一臉奸詐。

「人都到齊了,來玩個遊戲暖身,不然光喝酒多無聊。」陳彥廷把一個空啤酒罐放到桌子中央,「真心話大冒險,轉到誰就選一個。很簡單,不准裝死。」

林芷柔立刻興奮附和,陸哲宇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沒有反對。許言深本能地想拒絕,他不擅長這種把心事攤在陽光下的遊戲,但沈星若卻在桌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鞋尖,低聲說:「玩一下吧。」她的聲音很輕,卻讓他把到嘴邊的拒絕又吞了回去。

遊戲一開始都是些無關痛癢的問題,轉到林芷柔是問她暗戀對象的姓氏,轉到陳彥廷是要他現場打電話跟前女友說晚安,鬧得整間便利商店的人都在看他們笑。直到啤酒罐的瓶口,緩緩地、帶著一種命運般的遲滯,停在了許言深面前。

「喔喔,主角來了。」陳彥廷眼睛一亮,故意拉長語調,「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許言深看了沈星若一眼,她正低頭玩著自己的手指,耳根有點紅。他沉默了幾秒,在便利商店嗡嗡作響的冰箱運轉聲中,開口選擇:「真心話。」

「好,那我問個簡單的。」陳彥廷收起玩笑的表情,語氣難得認真起來,「許言深,你現在,最在意的人是誰?不要給我打官腔,說家人朋友那種廢話。」

問題一出,桌邊瞬間安靜下來。便利商店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嗞嗞聲,關東煮的鍋子咕嚕咕嚕冒著泡。許言深握著啤酒罐的手緊了一下,指節泛白。他的視線沒有看向陳彥廷,而是越過桌面,停留在沈星若身上。

沈星若也抬起了頭,兩人的視線在慘白的燈光下撞個正著。她的眼裡還殘留著清晨哭過的紅,睫毛上似乎還沾著沒乾的水氣。

許言深深吸一口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每個人都聽清楚:「我同居人。」

三個字,沒有名字,卻比任何名字都清晰。林芷柔倒吸一口氣,陸哲宇端著咖啡的手頓了一下,陳彥廷則是滿意地用力拍了一下許言深的背,低聲罵了句:「這才像話。」沈星若的臉瞬間紅到了脖子根,她慌亂地低下頭,心跳的聲音大到她懷疑隔壁的許言深都能聽見。那份被她當眾否認過的關係,終於在朋友面前,被他用最笨拙也最坦誠的方式認了回來。

下一輪,瓶口轉到了沈星若面前。林芷柔搶著發問,眼睛裡閃著八卦的光:「學姊,那我問妳,妳房間衣櫃最裡面那件穿到領口都鬆掉的白襯衫,為什麼還一直留著?明明都舊了,丟掉換新的不好嗎?」

沈星若愣住了。她沒想到林芷柔會問這個,那件白襯衫是她與許言深之間最不能說的秘密。她下意識地看向許言深,發現他也正緊張地看著她,眼神裡有期待,有不安,像個等待審判的孩子。

便利商店的冷氣有點強,沈星若抱緊了手中的熱奶茶,熱度透過紙杯傳到手心,讓她有了一點勇氣。她的聲音帶著一點鼻音,輕輕的,卻很堅定:「因為……捨不得。那是大學的時候一起買的,穿著穿著,就覺得上面好像還有那個時候的味道。丟掉的話,就好像把那段時間也一起丟掉了。」

她沒有說是誰的味道,但在場的人都明白。那件被雨浸濕又晾乾、反覆在陽台上飄盪的白襯衫,從來不是一件衣服而已,它是他們共同記憶的載體,是即使約定了三不原則,也捨不得真正切斷的牽絆。許言深的眼眶有點熱,他別過頭去,假裝看向窗外的街道,不想讓人看見自己的失態。

氣氛正溫熱得恰到好處,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卻又叮咚一聲打開了。進來的人讓桌邊的空氣瞬間冷了半度。

周曉曼穿著俐落的套裝,手裡拿著一杯剛買的咖啡,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職場笑容,「這麼巧?你們也在這裡聚會?」她的視線精準地落在許言深身上,自然而然地就想往他身邊的空位坐下,「言深,剛好,下午客戶那邊的資料我整理好了,想跟你對一下……」

她的話還沒說完,陳彥廷已經以一種誇張的熱情站了起來,一把拉住周曉曼的手臂,「哎呀,周經理,這麼巧!來來來,這邊坐,這邊視野好!」他不由分說地把周曉曼引到最外側、離許言深最遠的位置,還順手把林芷柔推了過去隔在中間,「芷柔剛好有個廣告企劃的問題想請教專業的妳,妳快給她指導指導,年輕人就是需要妳這種前輩提攜!」

林芷柔雖然狀況外,但也機靈地立刻接話,纏著周曉曼問東問西。周曉曼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有點措手不及,想再靠近許言深,卻發現中間隔著一整個人,連眼神交流都變得困難。她只能維持著笑容,心裡卻明白今晚是沒機會了。許言深對陳彥廷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陳彥廷則回了他一個「看哥的吧」的得意挑眉。

聚會在午夜十二點多散場,雨又開始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打在便利商店的遮雨棚上,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響。周曉曼先藉口有事離開,陸哲宇與林芷柔也搭著捷運末班車走了。只剩下陳彥廷、許言深與沈星若站在屋簷下。

陳彥廷把許言深拉到一旁,避開沈星若,壓低聲音說:「深哥,有件事我覺得還是要讓你知道。我有個朋友也在接魏駿騏他們公司的案子,他說魏駿騏那個人,對每個有點姿色的女攝影師都這一套,包場、送花、談未來,話術都一樣。他不是只對星若這樣,你別因為他看起來好像比你有錢有資源,就覺得自己沒機會。感情這種事,比的不是誰的籌碼多,是誰的心比較真。」

許言深愣在原地,雨聲敲在他的耳膜上,也敲在他混亂的心上。原來那些讓他自卑到不敢靠近的溫柔與體貼,可能只是一場精心設計的狩獵。這讓他感到憤怒,卻也感到一絲荒謬的慶幸。

「別退了,深哥。」陳彥廷拍拍他的肩膀,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安靜等待的沈星若,「三年前你退了一次,這次再退,就真的沒了。」說完,他撐開自己的傘,揮揮手便走進了雨裡,把空間留給了他們。

屋簷下只剩下兩個人。雨勢不大,卻密得很,風一吹,斜斜地飄進來,打濕了沈星若的褲腳。她沒有帶傘,下意識地抱緊了手臂。

許言深看著她,深吸了一口潮濕的空氣,從背包側袋拿出那把一直放在裡面的折疊傘。那是一把深藍色的傘,傘面有點舊了。他啪地一聲撐開,傘面在雨中綻開,然後,他往沈星若的方向靠了一步,輕聲說:「一起走吧。」

沈星若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神在雨夜裡顯得格外溫柔而堅定,不再是那個習慣退讓、把在意都藏起來的許言深。她點了點頭,往傘下靠了過去。

兩人共撐著一把傘,走進溫州街的細雨裡。傘不大,為了不讓對方淋濕,他們必須靠得很近,近到許言深能聞到她髮梢上殘留的、與自己身上同一款洗衣精的淡淡香味,近到沈星若能感覺到他手臂傳來的體溫,近到彼此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甚至蓋過了周遭的雨聲。從便利商店到青田寓只有十分鐘的路程,他們走得很慢,彷彿想讓這段路再長一點。

回到青田寓樓下,許言深收起傘,甩了甩傘面上的水珠。沈星若的髮梢有點濕了,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想幫她撥開頰邊被雨黏住的髮絲,指尖卻在即將碰觸到她肌膚的前一秒,停住了。他想起三不原則,想起那道客廳中線。

就在他猶豫的瞬間,沈星若口袋裡的手機,發出一聲清晰的震動,在安靜的樓梯間裡顯得格外突兀。

她拿出來一看,螢幕亮起,是魏駿騏傳來的訊息,語氣比傍晚時更加親暱而帶著提醒的意味:【星若,別忘了今晚七點,我已經請餐廳為妳準備好最靠窗的位置了。很期待見到妳。】

而同一時間,許言深的手機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是總監傳來的最後通牒:【言深,三點的會議,客戶很重視,你不要遲到。這關係到下季度的預算。】

雨還在下,傘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磨石子地板上。剛才共撐一把傘累積起來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溫熱與靠近,在這兩則訊息的提醒下,再次被拉回了現實的十字路口。他們才剛剛靠近一點點,明天,卻似乎就要被迫走向兩個截然不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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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 魏駿騏的邀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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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傘尖的水滴落在青田寓磨石子地板上,發出細碎而規律的嗒、嗒聲。

沈星若握著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微濕的臉上,魏駿騏那行字像是某種溫柔的提醒,卻又帶著不容拒絕的重量。許言深站在半階之上,收好的傘還在滴水,他的手機螢幕也還亮著,總監的訊息後面跟著那個句點,沉得像一塊石頭。剛才在便利商店到巷口之間,那把傘下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熱度,像是被這兩道震動輕輕一碰,就出現了裂痕。

「……先上去吧。」沈星若先開口,聲音有點啞,她把手機按熄,塞回外套口袋,動作很快,像是怕多看一眼就會被拉走。

許言深點點頭,沒說什麼,只是把傘立在樓梯間的鐵桶裡,替她擋了一下從鐵門縫隙灌進來的風。兩人一前一後爬上四樓,腳步聲在狹窄的樓梯間裡顯得特別清晰,誰也沒有再提共傘的事。那段只有十分鐘的路,被他們走成了某種儀式,卻在最後一階,被現實硬生生地按下了暫停鍵。

回到青田寓,客廳那條隱形的「中線」好像又變得清晰起來。地毯是兩塊不同顏色拼成的,許言深那側是深灰,沈星若這側是米白,中間用一個矮書櫃隔開。平常書櫃上堆滿了她的攝影集和他的提案草稿,此刻卻整齊得有些刻意。陽台的落地窗關著,外頭的雨打在鐵皮遮雨棚上,悶悶的。洗衣機上,那件白襯衫已經被收進來,對摺得方方正正,領口朝上,淡淡的洗衣精香味混著雨後的潮濕,飄在空氣裡。那是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體貼,誰先洗好誰就能穿,卻總在雨天被對方默默收好。

隔天清晨,台北的雨沒有停,反而更綿密了。許言深六點半就醒了,他習慣性地先看了一眼陽台,白襯衫還在那裡,沒有被動過。他在廚房煮了咖啡,熱水壺的蒸氣讓小小的廚房更顯擁擠。沈星若頂著一頭還沒完全吹乾的頭髮走出來,身上穿著 oversized 的灰色大學T,露出小截鎖骨。

「早。」她輕聲說,視線落在他手邊那杯已經為她多煮好的黑咖啡上。

「早,記得帶傘。」許言深把咖啡推過去,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馬克杯杯緣,兩人都像是被燙到似的收回手。那種無意的碰觸,在親密距離動力學裡,已經是第三層級的警報。他低下頭,掩飾性地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下午不是有會議嗎?」

「嗯。」沈星若應了一聲,沒多解釋今晚的晚餐。她把咖啡捧在手心,熱度透過陶瓷傳到掌心,卻暖不進心裡。她看著許言深眼下的淡青色,知道他昨晚一定又為了提案熬夜,卻什麼也沒問。成年人之間的那種體面,讓關心都變得小心翼翼。

上午的台北,雨把捷運科技大樓站的出口擠得水洩不通。許言深一進公司,就被總監堵在茶水間。「言深,魏先生那邊很重視這次合作,信義區那個案子,預算很足,但他點名要看你的東西,」總監壓低聲音,拍拍他的肩,「三點前給我一版能過的,別讓人家覺得我們不專業。」空氣中瀰漫著咖啡機的焦味和影印機的熱氣,許言深點點頭,把公事包放下,電腦還沒開機,信箱裡已經躺著三封來自魏駿騏助理的信,標題都是「關於提案方向的再確認」。

另一頭,溫州街的獨立咖啡館裡,沈星若正和指導教授討論畢業製作。手機在桌面上震動,魏駿騏的訊息又來了,還附上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信義區那間她一直很想去卻訂不到的法式餐廳,落地窗外就是台北一〇一,今晚整間店只為她一人點亮了暖黃的燈。「星若,別有壓力,只是想給妳一個安靜聊聊未來的地方。七點,我請司機去學校接妳好嗎?」他的體貼包裝得完美,溫文有禮,卻讓沈星若感到一種被安排好的窒息。她想起前一晚許言深欲言又止要幫她撥開髮絲的手,想起那把傘下的體溫,胸口悶得像是被潮濕的襯衫貼住。

她最終還是去了。不是因為嚮往那頓晚餐,而是想親口把一些話說清楚。

晚間七點的信義區,雨剛停,街道被霓虹和車燈映得發亮。那間餐廳真的被包場了,長桌上只擺了兩份餐具,紅酒已經醒好,花瓣從天花板緩緩飄落。魏駿騏穿著剪裁俐落的西裝,替她拉開椅子,語氣是欣賞作品般的讚嘆。「妳今天這套很適合妳,上次看妳的《晾不乾》,我就知道妳需要一個更大的空間,一個不會被梅雨困住光線的地方。」

餐點一道道上來,他切入正題,聲音放得更柔,「星若,我在信義區的工作室還有一個套房,採光很好,挑高四米,妳可以在那裡沖洗底片、做暗房,不用再和人共用衛浴、搶陽台。我可以把它整理出來給妳住,創作環境會比青田寓好太多了。妳那麼有才華,不該被房租和潮濕耽誤。」他說得誠懇,像是提供資源的伯樂,每一個字都在描繪一個更穩定、更體面的未來。沒有明說要她搬離許言深,但意思已經再清楚不過。那是一個成年人的邀約,用夢想和現實包裝的佔有。

沈星若握著刀叉,手心微微出汗。水晶燈的光照在她臉上,她卻覺得有些暈眩。她想起青田寓的天井,永遠晾不乾的衣服,想起那件白襯衫在雨天時兩人指尖不經意相碰的瞬間,想起深夜便利商店裡,真心話遊戲時許言深說他最在意的是同居人。那裡很小、很舊、會漏水,卻有一個人會在她晚歸時為她留一盞燈。

「駿騏,謝謝你為我準備這些,」她放下餐具,抬起頭,眼神已經從猶豫變得清明,「可是……青田寓雖然很小,但我還有沒做完的事。那裡有我的光。」她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當場撕破臉,只是用一種屬於沈星若的倔強,輕輕地把那份過於完美的邀請推了回去。

而同一時間,在內湖的廣告公司裡,許言深的提案正經歷地獄。魏駿騏根本沒有出席,卻透過助理不斷退件。「魏先生說,風格不夠高端」、「魏先生覺得,文案少了國際感」、「魏先生希望,重做第三版,加入更多精品感。」每一封退件信都客氣,卻刀刀見骨。晚上九點,辦公室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有他的電腦還亮著。

周曉曼端著兩杯咖啡走過來,身上的香水味在加班的冷氣房裡顯得濃郁。她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桌上,紅唇一勾,「聽說被刁難了?魏駿騏是出了名的難搞,不過……如果你願意跟我搭檔,我去幫你跟他說說,畢竟我們之前合作過,他會給我面子。」她的指尖輕輕劃過他桌上的企劃書,眼神毫不掩飾,「言深,你其實不用這麼辛苦,一個人硬撐。」那是一種職場與曖昧交織的試探,目標導向,不加掩飾。

許言深抬起頭,眼下的疲憊很深,但眼神很定。他把那杯咖啡輕輕推回去一點,「謝謝妳,曉曼。但這是我的案子,我想自己把它做好。不管重做幾次,我都會把它做到好為止。」他拒絕得體面,卻也徹底。這是他第一次沒有因為害怕爭執而退讓,沒有因為自卑而把機會讓給別人。他想守住的,不只是提案,更是某種不能被交易的底線。周曉曼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沒再多說,轉身時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聲響。

凌晨一點,許言深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青田寓。他把最後一版提案寄出後,順手在樓下便利商店買了食材,煮了一鍋熱湯。湯是簡單的味噌湯,放了豆腐和海帶,還有幾片魚板,是沈星若生理期時會想喝的那種。他把湯用保溫鍋蓋好,在旁邊留了一張便條紙,字跡因為手痠而有點潦草:「湯在鍋裡,趁熱喝,別太晚回來。——深」

他太累了,連房間都沒回,就倒在客廳那張深灰色的沙發上睡著了。外頭又開始下雨,雨聲打在遮雨棚上,客廳只留了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線照在他安靜的睡臉上,呼吸均勻。他的外套還搭在沙發扶手上,領口處,還殘留著那款兩人共用的洗衣精的淡淡香味。

將近兩點,沈星若才輕手輕腳地推開家門。玄關的感應燈亮起,她一眼就看到沙發上的人,和桌上那鍋還冒著細微熱氣的湯。便條紙被壓在湯鍋底下,字很短,卻讓她的鼻尖瞬間發酸。

她沒有開大燈,怕吵醒他,只是放下包包,走到桌邊,用手背碰了碰保溫鍋,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手機在這時又震動了一下,是魏駿騏傳來的晚安訊息:「今晚很開心,搬家的事妳慢慢考慮,我隨時等妳。」

沈星若看著沙發上睡得不安穩的許言深,看著那鍋為她而留的湯,看著陽台上那件被細心摺好的白襯衫。她深吸一口氣,那股潮濕與洗衣精混合的氣味,此刻聞起來竟無比安心。她拿起手機,指尖在螢幕上停頓了很久,一字一句地打下回覆,然後按下傳送。

「謝謝你今晚的招待,餐廳很美。但我已經有想守住的地方了,抱歉。」

訊息顯示已送出。她把手機螢幕按熄,輕輕走到沙發邊,拿起一旁的薄毯,蓋在許言深身上。她的動作很輕,指尖不小心碰到他微涼的手背,卻沒有立刻收回。雨聲依舊,客廳中線那兩塊地毯上,她的拖鞋已經不知何時,越過了那條線,停在了他的那一側。

而明日,周曉曼在公司茶水間的那句八卦,和黃秋霞房東那通突如其來的來電提醒,將會把這份剛剛才被守住的溫熱,再次推向風口浪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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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十六章 周曉曼的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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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從清晨五點就開始下的。

不是那種會讓人驚醒的滂沱大雨,而是細細密密、像針一樣扎進台北盆地的那種梅雨。青田寓的天井被雨絲織成一面灰白的網,陽台的鐵窗上凝著水珠,風一吹,就顫顫地滾落下來,滴在那件已經被收進室內、對摺得整整齊齊的白襯衫衣領上。

許言深醒來的時候,脖子有點痠。

他維持著在沙發上蜷睡的姿勢,身上蓋著那條薄毯,毯子有沈星若慣用的那種淡淡的柑橘洗衣精味道,混著一點點她髮尾殘留的護髮油氣味。他愣了幾秒,才想起昨晚自己本來只是在客廳等她,等著等著就睡著了。餐桌上的保溫鍋還在,鍋蓋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蒸氣,便條紙被他壓在鍋底,現在那張紙上多了一行字。

是沈星若的字,很細,用原子筆寫的,擠在他的字下面。

「湯很好喝,謝謝你。——星」

後面還畫了一個很小的笑臉,有點歪,像是寫的時候有點猶豫。

許言深把那張紙拿起來,指腹摩挲著紙面,嘴角不自覺地牽了一下。玄關傳來很輕的腳步聲,沈星若剛從衛浴出來,頭髮用毛巾包著,身上穿著那件寬大的白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白皙的手腕。她看到他醒了,動作頓了一下,眼神有點不自然地飄開。

「你醒啦?」她說,聲音還帶著剛起床的鼻音,「吵到你了嗎?」

「沒有。」許言深坐起身,把薄毯摺好,「昨晚……什麼時候回來的?」

「快兩點吧。」沈星若走到廚房,假裝很忙地去倒水,「湯我有熱過,客戶那邊……還好嗎?」

她沒說魏駿騏,也沒說那封拒絕的訊息。許言深也沒問。他只是看著她的背影,白襯衫的下襬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衣襬有點皺,是晾不乾的潮氣讓布料變得柔軟,貼著她的腿。那條客廳中線——他們用兩塊不同顏色的地毯拼出來的、象徵分寸的線——今天早上,她的那雙拖鞋又越線了,一隻在米色的那側,一隻已經完全踩進了他那塊深灰色的地毯裡,她卻好像沒發現。

「還好,提案今天要定案。」許言深把便條紙摺起來,放進口袋,「我先去公司了,雨還在下,妳出門記得帶傘。」

沈星若點點頭,沒回頭,但握著馬克杯的手指緊了緊。

捷運科技大樓站的人潮在雨天顯得更加擁擠而沉默,每個人都收著傘,傘尖滴著水,在車廂地板上匯成一條條細細的水痕。許言深站在車廂連接處,看著玻璃上模糊的自己,腦子裡反覆想著那張便條紙上的笑臉,和口袋裡那封來自總監的訊息:「言深,早上九點半先來我辦公室一趟,提案的事聊一下。」

語氣很平淡,但越平淡,越讓人心裡發毛。

他到公司的時候才八點四十分,茶水間已經有人了。

「欸,你們聽說了嗎?」周曉曼的聲音不高,卻恰到好處地能讓半個辦公室都聽見。她靠在咖啡機旁,手裡端著馬克杯,臉上掛著那種關心同事的、完美的微笑,「就是言深啦,他現在那個合租的室友,好像就是這次『森嶼』案的客戶女友耶。聽說還是前女友,分手後還住在一起,現在客戶天天來接送,關係有點複雜。」

她身邊圍著兩個企劃部的同事,表情瞬間變得微妙。

「真的假的?那這樣提案不會有問題嗎?客戶會不會覺得我們公私不分啊?」

「對啊,難怪魏先生那邊一直對我們的方向不滿意,會不會是……」

周曉曼輕輕嘆了一口氣,做出很為許言深著想的樣子,「我也是擔心言深啦。他那麼努力熬夜做提案,萬一被誤會是靠私交想拿案子,對他的專業形象很傷耶。總監好像也聽到風聲了,早上還在問我這件事,我什麼都沒說,就說我不清楚。」

許言深站在茶水間門口,手裡的雨傘還在滴水,滴答、滴答,一聲一聲敲在安靜下來的空氣裡。所有人的視線都轉了過來,周曉曼看見他,臉上的笑容一點也沒變,甚至還對他點了點頭。

「早啊,言深。剛好說到你,總監在找你呢。」

那一瞬間,許言深感覺到一種熟悉的、被雨水浸透的寒意。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看穿、被放到檯面上檢視的難堪。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點了一下頭,轉身往總監辦公室走去。身後,周曉曼的聲音還在輕飄飄地補了一句:「唉,現在的年輕人,感情的事真的要處理好,不然會影響工作啦。」

總監的辦公室很小,冷氣開得很強。

「言深,坐。」總監把一份列印出來的提案企劃推到他面前,眉頭皺著,「曉曼剛剛跟我提了一下,說你跟森嶼那邊的魏先生……私下有點重疊?我不是要干涉你的私生活,但你知道,這個案子是今年公司很重要的指標客戶,魏先生那邊已經對我們改了三次方向很有意見了,如果再傳出我們企劃跟客戶的女友同居,觀感真的不好。」

「她不是客戶的女友。」許言深的聲音有點啞,他清了清喉嚨,「沈星若是我的……前女友,也是獨立的攝影創作者,她跟魏先生只是攝影展的合作關係,沒有交往。」

「我當然相信你的說法。」總監嘆了口氣,「但客戶怎麼想、公司其他同事怎麼想,很重要。魏先生剛剛還打電話來,語氣不是很好,說他對我們的提案誠意有疑慮。這樣好了,今天下午的提案會議,你先暫緩上台,讓曉曼主講,你在旁邊協助。這也是保護你,懂嗎?」

暫緩上台,等於是把他這三個星期熬夜的成果,拱手讓人。許言深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想起溫州街那個雨夜,陳彥廷跟他說的那句話:「別再因為自卑就先退縮了,你不站出來,誰知道你到底想要什麼?」

他抬起頭,看著總監,聲音很輕卻很穩。

「總監,我可以解釋,也可以負責。但提案是我做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脈絡,如果因為一個沒有證實的八卦就讓我退下來,對專案不公平,對我也不公平。下午的會議,我想自己報告。」

總監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平常總是溫和退讓的許言深會這樣堅持。

就在氣氛僵住的時候,許言深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起來。是黃秋霞。

「喂?秋霞姐?」

電話那頭是黃秋霞標誌性的、帶著台語腔的宏亮聲音,完全不管現在是不是上班時間。

「許言深!你跟星若現在是怎樣啦?我剛剛聽芷柔說你們公司有人在亂講話,是不是那個什麼曉曼的?夭壽喔,嘴巴那麼壞!你們兩個現在、立刻、馬上給我來溫州街『陸記』一趟,我有話要跟你們說,不來我就直接殺去你們公司喔!」

背景還能聽到陸哲宇無奈的聲音:「秋霞姐,小聲一點,客人都在看……」

許言深看了一眼總監,總監揮揮手,示意他先去處理。中午十二點,細雨未停,許言深和請了半天假的沈星若坐在陸記咖啡館最裡面的位置。黃秋霞坐在他們對面,面前放著三杯手沖,熱氣氤氳。

黃秋霞今天沒穿她平常的花襯衫,穿得很素,看起來就是特地來訓話的。

「我聽芷柔說了啦,那個周小姐在你們公司講那些五四三。」黃秋霞開門見山,語氣卻不像罵人,反而有點感慨,「我年輕的時候,也遇過這種事。我跟我先生還沒結婚前,也是租在同一間公寓,被鄰居講得多難聽,說我貪圖人家是老師,想靠關係。我那時候年輕,愛面子,覺得解釋就是越描越黑,就躲起來,假裝不在乎。」

她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眼神看向窗外濕漉漉的溫州街。

「結果呢?躲著躲著,就真的錯過了好幾年。後來我才懂,真正的體面,不是假裝不在乎,不是把界線畫得清清楚楚讓別人看。真正的體面,是敢承擔啦。敢跟全世界說,對,我就是在乎這個人,我就是選擇站在他旁邊,這樣別人才不敢隨便來踩你們。」

沈星若低著頭,手指緊緊扣著馬克杯的杯耳。許言深看著她,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撞了一下。

「可是……我們現在只是合租室友。」沈星若小聲說。

「室友會半夜兩點幫對方留一鍋湯?室友會把對方的白襯衫摺得跟豆腐乾一樣整齊?」黃秋霞一針見血,毫不留情,「少來了啦,你們以為我這個房東是當假的?我那個天井的監視器是裝好看的喔?你們雨天在陽台晾衣服,手碰到手還要假裝沒事的樣子,我都看幾次了啦!」

沈星若的臉瞬間紅到了耳根,許言深也尷尬地咳了一聲。

「秋霞姐……」

「我不管你們要當室友還是要當什麼,」黃秋霞把聲音放軟了,「但不要因為怕被講話,就把心裡的話又吞回去。你們三年前不就是這樣分開的嗎?還要再來一次喔?下午的提案,言深,你給我好好講,不要畏畏縮縮的。星若,妳也是,妳的照片、妳的人,本來就跟那個魏先生沒關係,幹嘛要讓別人用他的名字來定義妳?」

那番話,像一把溫熱的鑰匙,悄悄打開了兩個人心裡那把生鏽的鎖。

下午三點,森嶼提案會議。

會議室裡冷氣很強,長桌的一端坐著魏駿騏和他的助理,另一端是總監、周曉曼和許言深。周曉曼已經把簡報打開,一副準備主講的姿態,臉上是勝券在握的微笑。沈星若原本不該出現在這裡,但林芷柔硬是把她從學校拉了過來,說是「學姊,妳一定要來聽,許學長今天超帥的」,此刻她就站在會議室外的玻璃牆邊,透過半開的門縫,能清楚聽見裡面的聲音。

總監清了清喉嚨,正要說話,許言深卻先站了起來。

「總監,魏先生,不好意思,耽誤大家兩分鐘。」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清晰,手心全是汗,但背挺得很直,「在報告之前,我想先澄清一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周曉曼的笑容僵了一下。

「關於我跟沈星若小姐的關係,最近公司有些傳聞。我想說明,沈小姐是我的前女友,我們目前因為租約的關係合租在同一個空間,但她是獨立的攝影創作者,她的作品、她的專業,跟森嶼的案子、跟我個人的提案,沒有任何私下的利益交換。我認識她七年,我很清楚她的才華不需要依附任何人。」

他頓了一下,看向魏駿騏,眼神沒有閃躲。

「魏先生很欣賞沈小姐的作品,這點我非常認同。但欣賞作品跟定義一個人的私生活是兩回事。我不希望因為不實的八卦,影響大家對沈小姐專業的判斷,也影響對這份提案本身的判斷。接下來的報告,我會用提案的內容來證明。」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魏駿騏的臉色有些難看,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卻說不出反駁的話。總監的眼神裡閃過一絲讚許,周曉曼則是低下頭,假裝在看資料,耳根卻有點紅。

門外的沈星若,捂住了嘴。

她聽見了。聽見那個總是習慣用沉默和退讓來保護自己的許言深,第一次在這麼多人面前,這麼堅定地,把她的名字和她的價值,放在前面來維護。那不是什麼華麗的情話,卻比任何一句喜歡都更讓她的心臟發燙。眼眶裡有什麼溫熱的東西在打轉,她趕緊抬起頭,不讓眼淚掉下來,但指尖已經掐進了掌心。

提案報告得很順利,許言深的聲音從一開始的緊繃,到後來漸漸恢復了平常的節奏與說服力。結束時,魏駿騏沒有多說什麼,只點了點頭,算是認可。

回到青田寓,已經是傍晚六點,雨終於停了,天空透出一點點微弱的橘光。

兩個人都沒說話,玄關的感應燈一前一後地亮起。沈星若先開口,聲音有點啞。

「你今天……幹嘛那麼衝動?其實不用特別解釋的,謠言過幾天就散了。」

「不是衝動。」許言深脫下西裝外套,掛在門後的掛鉤上,動作很慢,「秋霞姐說得對,一直躲著,好像比較體面,其實只是把爛攤子留給在乎的人收。我不想再這樣了。」

他走到客廳,看著那條地毯中線。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的馬克杯已經放在了她那側的茶几上,而她的鏡頭蓋,也大喇喇地躺在他那側的書櫃上。界線早就模糊了。

沈星若跟在他身後,忽然伸出手,輕輕拉住了他襯衫的袖口。

「許言深,謝謝你。」她的聲音很小,卻很清楚,「在會議室說的那些話……我都聽見了。」

許言深轉過身,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裡那根緊繃了整天的弦,終於鬆了下來。他沒有再退,也沒有再用體面當藉口,只是抬起手,用指腹很輕地碰了一下她微涼的眼角。

「不用謝,本來就是事實。」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柔,「而且,我以後還想繼續這樣,正大光明地維護妳,可以嗎?」

沈星若沒有回答,只是把頭輕輕靠在了他的肩膀上。白襯衫上殘留的、屬於兩個人的洗衣精氣味,在雨後微濕的空氣裡,變得格外清晰。客廳中線的兩塊地毯上,兩雙拖鞋終於並肩靠在了一起。

夜色漸深,手機卻在這時同時響起。許言深的是總監傳來的訊息:「提案通過了,客戶很滿意,辛苦了。」而沈星若的手機上,是一封來自黃秋霞的群組訊息,還有一封來自系辦的正式通知。

黃秋霞寫道:「兩位,明天我最後一堂評圖課,記得帶『那件東西』來喔。還有,租約下個月到期,房東我可是要開始帶人看房了,你們自己看著辦!」

而系辦的通知則是:「恭賀本所沈星若同學畢業製作獲選年度新銳攝影獎,並獲得藝廊補助,可申請進駐信義區藝術家工作室。」

剛剛才靠近的心,因為這兩條訊息,再次被推到了選擇的十字路口。是要一起守住這個晾不乾衣服卻充滿回憶的四樓公寓,還是要各自走向更寬廣、卻可能再次分岔的未來?

雨後的台北,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名為不確定的、潮濕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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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十七章 黃秋霞的一堂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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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的隔天清晨,青田寓四樓的空氣比平常更重一些。

那是一種台北特有的、雨後蒸發不起來的潮濕,混著陽台上晾不乾的衣物氣味,還有洗衣精淡淡的、像是檸檬混著皂香的味道,黏在鼻腔裡,怎麼也散不去。許言深是先醒來的那一個,他躺在自己的臥房裡,聽見天井傳來的滴水聲,一滴、又一滴,從生鏽的鐵窗沿敲在冷氣室外機的鐵皮上,規律得像心跳。他起身時,推開房門,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客廳中線上。

那兩塊顏色不同的地毯,一塊是他搬進來時買的深灰色,一塊是沈星若從研究所學姊那裡接收來的米白色,原本分得清清楚楚,中間還隔著一座小小的書櫃,像一道不好意思明說的國界。可是今天早上,那兩雙拖鞋,一雙是他的深藍色室內拖,一雙是她的米色絨毛拖,並肩靠在一起,靠在深灰與米白交界的地方,歪歪的,親密得讓人不敢伸手去碰,怕一碰就醒了。

昨晚她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好像還留在襯衫的肩線那裡。

廚房傳來極輕的瓦斯爐聲。沈星若披著那件洗到發白的白襯衫,裡頭搭著簡單的黑色背心,長髮隨意挽起,露出一段乾淨的後頸,正背對著他在熱牛奶。白襯衫的下襬很長,遮到她大腿的一半,袖口被她捲到手肘,露出細瘦的手腕。她聽見他的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早。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藏著昨夜哭過之後的鼻音。

許言深嗯了一聲,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伸手去拿櫃子上的馬克杯。指尖在拿杯子的瞬間,輕輕擦過她的手背,兩人都頓了一下,卻誰也沒有把手收回。那種碰觸,比任何言語都更燙。共用物品的默許,早在他們之間行之有年,只是從來沒有人敢承認,那是一種親密。

桌上放著兩支手機,螢幕都還亮著。他的手機上是總監昨晚傳來的訊息,提案通過了,客戶很滿意,辛苦了。短短幾個字,是他連續熬了三個通宵,用掉半條命換來的肯定。她的手機上,則是系辦那封正式通知,恭賀她畢業製作獲選年度新銳攝影獎,並獲得藝廊補助,可申請進駐信義區藝術家工作室。還有黃秋霞在群組裡的留言,用她一貫的台式口吻寫著,兩位,明天我最後一堂評圖課,記得帶那件東西來喔。還有,租約下個月到期,房東我可是要開始帶人看房了,你們自己看著辦啦。

那件東西。她和他都明白指的是什麼。

吃早餐的時候,誰也沒有先提。沈星若低頭咬著吐司,目光偶爾飄向陽台。那件白襯衫今天沒有晾在那裡,昨晚被雨淋濕之後,是許言深半夜爬起來收進來的,對摺得整整齊齊,放在客廳的藤椅上,領口還殘留著兩個人混合在一起的氣味。她看著那件襯衫,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酸脹。研究所的評圖課,要帶一件代表親密關係的物件,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它,可是她又害怕,害怕把這麼私密的東西攤在全班面前,像是把心臟剖開給人看。

許言深看出她的猶豫。他把熱牛奶推到她面前,低聲說,帶去吧。如果妳想說,我想聽。這句話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經過反覆斟酌。理性克制的他,習慣用體面包裝在意,可是經過昨天在提案會議上,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正大光明地維護她之後,他好像忽然明白,體面不是迴避,而是承擔。

沈星若抬起眼看他,眼底有水光一閃而過,隨即又被她倔強地壓下去。她撇開頭,故作輕鬆地說,你又不能進去聽,說給你聽幹麼。嘴上說著不在乎,手指卻已經輕輕撫上那件襯衫的袖口,把上頭根本不存在的皺褶,一點一點撫平。

上午十點,溫州街的獨立咖啡館外下著毛毛雨,師大藝術研究所舊館三樓的評圖教室裡,卻擠滿了人。這是黃秋霞退休前的最後一堂評圖課,主題很特別,請帶一件代表親密關係的物件。有人帶了用了十年的底片相機,有人帶了阿嬤留下的玉鐲,有人帶了前男友沒還的雨傘,每一件物件背後都是一段故事,笑聲與嘆息交錯,窗外的雨聲成了最溫柔的配樂。

教室後門的走廊上,許言深穿著昨天那件襯衫,外頭罩著一件深色風衣,頭髮上還沾著細細的水珠,整個人像個做賊心虛的高中生,貼著牆站著。他是翹班來的。藉口是去客戶那邊送資料,實際上是搭著捷運,一路從科技大樓站坐到台電大樓站,再冒雨走到溫州街。他告訴自己,只是想確認她好不好,只是想聽聽她會怎麼說那件襯衫。可是心跳卻出賣了他,在安靜的走廊裡,敲得震天響。

講台上的黃秋霞,今天穿了一件暗紅色的襯衫,頭髮燙得捲捲的,笑起來眼角全是皺紋,講話還是那個味道,又直接又暖。她拍拍手說,好啦,最後一位,我們的得獎大戶,沈星若,換妳囉。大家可是很期待妳的親密關係喔,是不是要介紹男朋友啊。全班哄堂大笑。

沈星若深吸一口氣,從帆布袋裡拿出一個淺色的紙袋,小心翼翼地把那件白襯衫捧了出來。洗到發白的布料,在評圖室慘白的日光燈下,顯得有些透明,領口微微鬆開,袖口有磨損的痕跡,衣襬還有一點洗不掉的、淡淡的黃漬。那實在不是一件好看的衣服,甚至可以說有些寒酸。可是當她把它抖開,掛在活動衣架上的時候,全班忽然安靜了下來。

她站在那裡,手指輕輕捏著衣角,聲音很輕,卻很穩。她說,這是一件加大尺碼的白襯衫,是我大三那年,和一個人一起在師大夜市後面的古著店買的。當時老闆說只剩兩件大的,我們就說,那乾脆當情侶衣好了,一人一件。她說到這裡,笑了一下,眼眶卻紅了。後來我們分手了,很難看的分手。可是很奇怪,我們搬家,竟然都把這件襯衫帶來了青田寓。同一間四樓無電梯的老公寓,同一個天井,同一個晾不乾衣服的陽台。

教室裡沒有人滑手機,所有人的視線都停留在她身上,還有那件襯衫上。許言深在門外,呼吸都屏住了。他記得那家古著店,記得老闆叼著菸說,少年仔,這件妳男朋友穿剛好啦。記得她當時笑著把襯衫套在他身上,踮起腳替他翻領口,指尖碰到他脖子的溫度。

沈星若繼續說,後來我們約定,誰先洗好誰就能穿。聽起來很像室友,對不對。可是台北一直在下雨,梅雨、午後雷陣雨、颱風,衣服永遠晾不乾。只有下雨天,我們才會同時出現在陽台,一起把這件襯衫晾起來。雨聲很大,大到聽不見心跳聲。我們的手指會在濕透的衣襬上不經意碰到,然後假裝沒事地收回來。她頓了頓,聲音有些抖,白襯衫法則,雨天共晾儀式,聽起來很幼稚吧。可是白色對我來說,就是當初的純粹。什麼都不懂,卻很用力喜歡的樣子。而反覆被雨浸濕、晾乾、再浸濕,卻怎麼也晾不乾的過程,就像放不下的感情。明明說好要劃線,客廳中線,用地毯分開,可是馬克杯會越線,拖鞋會越線,最後,連心也會越線。

她說完,教室安靜了足足五秒鐘,接著爆出掌聲。有個女生直接哭了,林芷柔那個學妹更是哭得最大聲,一邊哭一邊喊,學姊妳不要這樣啦。黃秋霞沒有鼓掌,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件襯衫,眼神很深,像是透過那件襯衫,看見了很遠的過去。

躲在後門的許言深,眼眶徹底紅了。他想起無數個雨夜,他假裝起床上廁所,實際上是去陽台把那件被她忘記收的襯衫收進來,對摺好,放在她第二天早上一定會經過的藤椅上。想起領口那淡淡的香味,一半是他的古龍水混著菸味,一半是她的洗髮精混著定影液的味道,混在一起,變成一種只屬於青田寓的氣味。他一直以為那是他一個人的秘密,原來她都知道。原來視線的停留、氣味的記憶、肢體的無意碰觸,那些他以為的單向暗戀,都是雙向的。

下課後,同學們陸續離開,有人上前擁抱沈星若,有人偷偷拍照那件襯衫。黃秋霞把教室門關上,朝著後門喊了一句,後面那個穿風衣的帥哥,你是要躲到什麼時候。進來啦,我這把老骨頭,眼睛可是很利的。

許言深尷尬地推門進去,和沈星若四目相對。她的眼睛還紅著,臉頰上有一道沒擦乾的淚痕,看到他的瞬間,整個人愣住,你怎麼會在這。你不是要上班。他沒有回答,只是抬起手,用指腹很輕地碰了一下她微涼的眼角,和昨晚一樣的動作,卻比昨晚更堅定。

黃秋霞看著他們,嘆了一口氣,從包包裡拿出一串生鏽的舊鑰匙,放在評圖桌上。鑰匙圈上掛著一個褪色的平安符,邊角都磨破了。她說,這是青田寓最早的鑰匙,我跟我先生剛結婚的時候,就住在那裡。四樓無電梯,夏天熱得要死,冬天濕得要命,衣服永遠晾不乾,牆壁還會發霉。可是你們知道嗎,就是因為擠,因為潮濕,因為只有一個陽台,兩個人才會一直靠近。吵架了,轉身就會撞到,冷戰了,還是得共用一間衛浴。擁擠反而讓人沒辦法真正分開。

她頓了頓,眼中有淚光,卻笑著說,我先生走了五年了。那間公寓我捨不得賣,就租給你們這些年輕人。我看著你們分線、越線、假裝不在意,就像看到當年的我們。我今天把這把鑰匙交給你們,不是叫你們一定要續租,是想告訴你們,不要再用界線懲罰自己了。體面留給外人看就好,回家了,就勇敢把話說完。喜歡就說喜歡,捨不得就說捨不得。再不說,房子租給別人了,人走了,就真的來不及了。

評圖室的窗外,雨又開始下了起來,細細的,敲在玻璃上。沈星若握著那串冰涼的鑰匙,許言深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兩人都沒有說話,卻都明白,是時候做決定了。租約下個月到期,工作室的申請期限也在下個月,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著,螢幕上閃著總監的名字,像是另一個未知的未來,正在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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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十八章 搬家的紙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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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圖室的燈還亮著,雨敲在玻璃上的聲音細而密,像是有人在窗外用指尖輕輕叩門。

沈星若握著那串生鏽的舊鑰匙,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平安符的邊角磨破了,紅線褪成淺淺的粉。許言深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的溫度透過微涼的皮膚傳過去,他能感覺到她在輕輕發抖,不知道是因為黃秋霞的話,還是因為這場下個不停的雨。

口袋裡的手機還在震,總監的名字在黑暗中一閃一閃。許言深終於接了起來,壓低聲音說,總監,我在,嗯,好,我明天進公司跟您報告。他的聲音很穩,只有沈星若聽得出來,他說完那句好的時候,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把什麼話又吞了回去。

黃秋霞把評圖桌上的白襯衫摺好,動作緩慢而仔細。她說,衣服會舊,人會老,房子也會漏水,可是喜歡這種事情,放到發霉就可惜了。她把襯衫塞進沈星若懷裡,又拍了拍許言深的肩,好了啦,你們年輕人的功課自己寫,房東阿姨只能幫到這裡。租約下個月十號到期,要續還是要退,這幾天給我一個答案就好。

那天晚上,兩人共撐一把傘走回青田寓。雨不大,傘面卻很低,許言深刻意把傘往沈星若那邊傾,自己的右肩全濕了。巷口的鹽酥雞攤提早打烊,深夜的便利商店亮著慘白的燈,師大夜市後巷的水窪倒映著招牌的霓虹。他們誰也沒有先開口,鑰匙圈上的平安符在沈星若的包包側袋裡晃啊晃,發出細碎的聲響。

隔天,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快轉鍵。

沈星若的畢業製作,那組拍了整整一年的天井與雨的系列,得了所上的首獎,還拿到了市立藝廊的補助。指導教授在電話裡說,星若,藝廊那邊有一個小工作室可以申請,採光很好,在華山附近,租金有補助,妳可以考慮。對一個靠接案與打工維生的攝影研究生來說,那幾乎是夢寐以求的起點。她掛掉電話,在狹小的臥房裡坐了很久,窗外是天井昏暗的光,洗衣精混著潮濕的氣味從陽台飄進來。

同一週,許言深的提案終於通過了。被魏駿騏連退三次的那支企劃,他熬了三個通宵重寫,把原本討好客戶的文案全部推翻,改成一個關於台北雨天的故事。客戶買單了,總監在會議上拍著他的背說,言深,做得好。總公司決定升你當小組長,不過,要先去台中分公司歷練半年。那邊缺一個能扛案子的人,薪水多一級,租屋也有補助。你回去想想,後天給我答覆。

升遷,多一級的薪水,台中。それ聽起來像是成年人的獎勵,卻也像是一道選擇題。

青田寓安靜了下來。那是一種回到最初的安靜,比剛合租時還要安靜。以前至少還有客套的早安與晚安,現在連客套都省了,因為兩個人都在忙著打包,忙著把生活折進紙箱裡。

沈星若開始默默收拾紙箱。紙箱是從全聯要來的,上面還印著礦泉水的字樣。她把鏡頭用氣泡布一層一層包好,把書一本一本立起來,把那些在溫州街咖啡館寫下的筆記,連同底片一起放進防潮箱。陽台上不再同時出現兩人的衣物。以前雨天,他們會一起把那件加大尺碼的白襯衫晾起,指尖在濕透的衣襬上相碰。現在,襯衫被洗得乾乾淨淨,摺得方方正正,一件收進她的紙箱底層。那是評圖那天穿去的那件,領口還殘留著淡淡的肥皂香。

許言深的那件,其實是同一件。他們早就分不清那是誰的了。他把襯衫壓在自己紙箱的最下面,上面蓋著冬季的外套,像是把什麼見不得光的心事藏起來。客廳裡那條隱形的分線,原本是用藍色與米色的地毯區隔的,隨著東西越來越少,分線反而越來越清楚。他的馬克杯退回了他的地毯上,她的拖鞋也退回了她的書櫃前。越界的東西一件一件撤回,體面得讓人心慌。

週六下午,陸哲宇與林芷柔來幫忙打包。林芷柔一進門就哇了一聲,學姊,你們這裡是被颱風掃過嗎?她綁著高馬尾,說話又快又脆,手上還拎著兩杯手搖飲。她把吸管插好,一杯塞給沈星若,一杯塞給許言深,你們兩個真的很誇張耶,一個要去華山,一個要去台中,是在演什麼遠距離戀愛前傳嗎?明明就相愛,幹麼收得這麼認真啦。

沈星若瞪了她一眼,嘴上說,妳很吵耶,卻還是接過了飲料。陸哲宇話不多,只是默默把紙箱的邊角用膠帶加強,又從帆布袋裡拿出一壺手沖咖啡,倒給許言深。他說,台中,不錯,雨比較少。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只是,晾衣服會乾得比較快。這句話讓許言深握著紙杯的手指緊了一下。晾得太快,是不是就沒有理由一起站在陽台了?

四個人蹲在地板上摺衣服,空氣裡有紙箱的味道,有膠帶撕開的聲音,還有從天井飄進來的悶熱。林芷柔一邊摺一邊八卦,欸,你們知道嗎,魏駿騏那個信義區的工作室,聽說又找了新的攝影師。還有周曉曼,她最近被調去別的專案了,沒空管你們的八卦了。這樣不是很好嗎?壞人都退場了,你們就好好在一起啊。她說得理所當然,眼睛卻有點紅。

陸哲宇輕輕拉了一下她的袖子,說,少說兩句,幫忙。他把沈星若的腳架拆好,用報紙包住雲台,動作溫柔得像在對待什麼易碎品。房間裡一時只剩下報紙的窸窣聲。沈星若低著頭,髮絲垂下來遮住表情,她說,芷柔,有些事情不是壞人退場就會好的。是我們自己,還沒想清楚。

許言深沒有接話。他只是把一個寫著廚房雜物的紙箱封起來,膠帶繞了一圈又一圈。那裡面有兩個缺角的碗,有一罐沒用完的鹽,有一雙只剩下一隻的筷子。都是一些不值得帶走,卻也捨不得丟掉的東西。就像這間屋齡三十年的老公寓,牆壁會發霉,水管會咕嚕叫,四樓無電梯,夏天熱得要死,冬天濕得要命,可是陽台面向天井的那一點昏暗的光,卻讓人記得很久。

傍晚,陸哲宇與林芷柔先走了。林芷柔在樓梯口回頭,大聲說,學長,學姊,最後一晚要好好說話喔!不要再傳什麼已讀不回的訊息了啦!聲音在狹窄的樓梯間迴盪,帶著一點鼻音。陸哲宇對許言深點點頭,說,保重。有事,打電話。那六個字,很輕,卻很重。

夜深了,這是搬家前的最後一晚。

客廳已經空了,書櫃搬空了,地毯捲起來靠在牆邊,露出磨損的磁磚。兩人坐在冰涼的地板上,中間擺著兩罐台灣啤酒,還有一包從便利商店買來的魷魚絲。日光燈管壞了一支,一閃一閃的,陽台的門半開著,晚風帶著雨前的悶熱吹進來。遠處捷運經過的聲音,低低的,像城市的呼吸。

沈星若先開了啤酒,泡沫溢出來,沾濕了手指。她笑著說,你還記得嗎?大二那年梅雨季,我們在羅斯福路共撐一把傘。那把傘還是跟學長借的,骨架都歪了。許言深點頭,怎麼會忘記。那天雨大得像用倒的,兩個人為了不淋濕,肩膀貼著肩膀,結果白襯衫還是濕透了,貼在身上,超狼狽。妳還說,再也不要跟我撐同一把傘了。

對啊,我說過。沈星若喝了一大口啤酒,眼睛亮亮的,可是後來每一次下雨,我都想起那天。傘那麼小,雨那麼大,可是你的味道很好聞,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還有你一直把傘往我這邊推,自己的半邊身體全濕了,我都看在眼裡。她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你這個人就是這樣,什麼都不說,只會把傘推過來。分手那天也是,什麼都不說,只會說好啊,那就分吧。

許言深握著啤酒罐,鋁罐被捏得微微變形。他的喉嚨很乾,啤酒很苦。他說,那時候我很怕。怕爭執,怕妳覺得我沒用,怕我連台北的房租都付不起,還談什麼未來。所以妳說要分,我就說好。我以為體面一點,妳會好過一點。他抬起頭,看著她。其實我每天都在後悔。每天經過科技大樓站,看到下雨,都會想起妳。

沉默共享了很久,只有啤酒的氣泡在安靜中破裂的聲音。陽台外開始飄雨了,細細的,落在鐵皮屋頂上。沈星若把頭靠在膝蓋上,輕聲說,言深,如果我們搬走了,這裡會租給別人吧。會有新的大學生,新的情侶,在這裡晾衣服,吵架,轉身就會撞到。她吸了吸鼻子,黃媽媽把鑰匙給我們,是希望我們不要再用界線懲罰自己。可是,我們好像還是把界線築起來了,對不對?紙箱,就是新的界線。

許言深伸出手,很慢很慢,覆在她的手背上,和評圖室那天一模一樣的姿勢。他的掌心有薄薄的繭,帶著啤酒的涼意。他說,星若,我不想騙妳。台中的調令,我還沒回。華山的工作室,妳也還沒簽吧?我們都把答案拖到最後一天,是不是因為,都在等對方先開口?

沈星若沒有抽回手。她的手指冰涼,卻在他的掌心下輕輕顫抖。空蕩的客廳裡,紙箱堆得像一座座小山,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無形的線似乎又要築起,卻又因為這一點點相觸的溫度,變得柔軟而模糊。

窗外的雨漸漸大了,氣象預報說,明天有大雨特報。搬家公司的貨車約了早上九點,巷子很窄,大雨一定會淹水。許言深看著陽台上那根空蕩蕩的曬衣桿,心裡忽然有一種預感,明天,他們各自抱著裝有白襯衫的紙箱,一定還會在雨裡相遇。只是,他還不知道,那句三年前沒說完的話,還來不來得及在雨停之前,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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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十九章 捷運站的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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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四十七分,雨不是用下的,是用倒的。

許言深是被鐵皮屋頂的鼓噪吵醒的。那聲音又密又重,像有人拿著一把豆子往天井裡撒,噼啪作響,連冷氣室外機的低鳴都被蓋了過去。他睜開眼,青田寓的客廳已經空了一半,只剩下兩張被膠帶封好的紙箱堆在牆角,還有那根在陽台上空空盪盪的曬衣桿。空氣裡還殘留著昨晚啤酒和潮濕紙箱混合的味道,悶得讓人胸口發緊。

手機在地板上震動,搬家公司的司機傳來語音訊息,背景是嘩啦的雨刷聲。

「先生,不好意思啦,師大夜市那條巷子淹起來了啦,半個輪胎高,我們三噸半開不進去。你那個巷子太窄,我們怕刁車。你看要不要改約?還是你們自己先把東西搬到羅斯福路大馬路邊,我們再來載?」

許言深坐起身,背抵著冰涼的牆壁,回頭看了一眼那間緊閉的房門。沈星若的房門也關著,但門縫底下透著光,她早就醒了。

昨晚那句「我們都把答案拖到最後一天,是不是因為,都在等對方先開口?」之後,兩個人沒有再說下去。只是各自回房,聽著雨聲失眠。紙箱成了新的界線,比地毯還要難以跨越。

他敲了敲她的房門。

「星若,搬家貨車進不來,巷子淹水了。」

門很快就開了。沈星若穿著那件 oversize 的灰色大學T,頭髮隨意地紮起,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顯然也沒睡好。她的腳邊放著兩個紙箱,其中一個沒有封箱,露出了一角洗到發白的白襯衫衣領。

「我這邊也是,」她把手機螢幕轉向他,上面是她叫的計程車平台,顯示著「媒合失敗,請重新叫車」。「計程車也不接,說巷子裡面的單全部取消,要我們自己走到和平東路上。」

兩個人站在空蕩的客廳裡,對望了一眼。狹長的公寓因為家具被清空,反而顯得更長,回音也更明顯。雨水順著天井的排水管往下沖,嘩嘩的,像是在催促他們做決定。

「那……」許言深先開口,聲音有點啞,「捷運吧。先把重要的隨身行李帶走,大件的等雨小一點再請朋友來幫忙。妳往華山,我往台中方向,剛好在科技大樓站分開。」

「嗯。」沈星若點點頭,把那個沒封箱的紙箱抱了起來。紙箱不大,剛好能抱在胸前,重量卻出乎意料地輕,裡面只有那件摺得整整齊齊的白襯衫,還有幾卷底片和她的拍立得。她刻意沒有把箱子封死,像是留了一個可以反悔的開口。

許言深也抱起自己的紙箱。他的箱子裡同樣躺著一件白襯衫。那是同一件衣料,同一家古著店,同一個尺寸,卻在分手後被兩個人各自帶走,又在潮濕的青田寓裡被反覆晾乾、收起。他本來想把襯衫留在箱底,卻在最後一刻還是把它放在了最上面。

「黃媽媽那邊……」沈星若遲疑了一下。

「我傳訊息跟她說了,她說沒關係,鑰匙慢慢還就好,還叫我們出門小心,月台很滑。」許言深說。他想表現得體面一點,像個即將搬去台中的、理性的大人,但抱著紙箱的手指卻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

他們一前一後出了門。樓下的巷子果然已經成了一條小河,混濁的雨水漫過腳踝,漂著幾片落葉和被丟棄的塑膠袋。雨傘在這種風雨裡根本撐不住,風一吹就翻面。兩個人把褲管捲到膝蓋,脫了鞋拎在手上,赤腳踩進冰涼的泥水裡,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巷口走。明明是同一個方向,兩人之間卻隔著半公尺的雨幕,誰也沒有去牽誰的手。

好不容易走到和平東路,捷運科技大樓站的燈光在雨霧中顯得特別明亮。早高峰的人潮舉著濕透的傘,像一條緩慢移動的河流湧向閘門。嗶卡進站,冷氣的涼意和雨水的濕氣在出入口交鋒,讓人打了個寒顫。

「我往大安的方向,」沈星若看了眼指標,聲音被站內的廣播蓋得有點模糊。「妳……你呢?」

「我往六張犁,轉高鐵。」許言深說。一個往北,一個往南。明明是同一個月台,卻是相反的方向。

他們一起走下手扶梯。月台上已經擠滿了穿著雨衣的上班族和學生,空氣裡全是濕雨衣和悶熱體溫的味道。列車進站的廣播響起,紅色的列車從隧道裡帶著強風呼嘯而來。

就是在那個瞬間,兩個人擦肩而過了。

不是故意的。也許是人潮推擠,也許是兩個人都想在最後看對方一眼,他們的肩膀輕輕碰了一下。很輕,像三年前在師大圖書館的走道上,他抱著一疊過期的攝影集,她抱著剛洗好的照片,不小心撞在一起的那一下。沈星若懷裡的紙箱因為這一下碰撞而晃動,原本就沒有封緊的膠帶徹底鬆開。

接著,列車進站捲起的強風,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風灌進月台,把沈星若紙箱裡那件摺疊好的白襯衫,整個捲了起來。白色的布料在混濁的空氣中展開,像一隻笨拙的白鳥,輕飄飄地,卻又無比清晰地,落在濕滑的月台地面上。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匆忙下車與上車的人群已經湧了上來,一隻深色的皮鞋,一隻沾滿泥水的球鞋,毫不留情地從襯衫的衣襬和袖口上踩了過去。

一道長長的、灰黑色的泥痕,瞬間印在了那片象徵純粹的白上。

「星若!」許言深幾乎是本能地喊出聲。

沈星若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眶瞬間就紅了。她看著那件被踩髒的襯衫,那件她在黃秋霞的評圖課上,抱在懷裡說了整整十分鐘故事的襯衫,那件在無數個雨天裡被他們一起晾起、指尖會不經意相碰的襯衫。那道泥痕像是一道判決,宣告著這段關係最終還是會被現實踩髒、弄舊。

列車的門已經打開,人群正往裡擠。往北的列車,是她的列車。

許言深沒有任何猶豫。他把自己懷裡的紙箱往地上一放,不顧月台上其他人的側目,衝過去,彎腰,一把將那件髒掉的白襯衫從泥水裡撈了起來。雨水和泥濘讓布料變得沉重而冰涼,領口還殘留著屬於沈星若的、淡淡的柑橘洗衣精的味道,混雜著此刻刺鼻的泥土味。

他抱著那團濕掉的、髒掉的白襯衫,轉身,想遞還給她。

可是車門正在關閉。

「等一下——星若!」他抱著襯衫往前衝了兩步,月台的地板滑得讓他差點踉蹌。

沈星若被人群推進了車廂,她轉過身,隔著逐漸關閉的玻璃車門,看見了那個在月台上抱著髒襯衫追車的男人。許言深的頭髮被雨水和汗水浸濕,貼在額頭上,眼鏡也起了一層霧氣,狼狽得一點也不像平常那個體面克制的廣告企劃。他的嘴型在說著什麼,雨聲和車門的警示音讓她聽不見,但她看懂了。那慌亂的、笨拙的、完全不計形象的追逐,比任何一句體面的告白都還要清晰。

車門「嗶」地一聲關上,列車緩緩啟動。

沈星若的淚水,在那一刻徹底潰堤。

她看著月台上的許言深越來越小,看著他懷裡那團被他緊緊護在胸口的白色布料,看著他沒有搭上往南的車,反而還站在原地,呆呆地望著她離開的方向。那個畫面與三年前梅雨季的公車站重疊了。那天也是大雨,她也是這樣隔著車窗看他,而他也是這樣,沒有開口挽留。她以為他是不喜歡了,所以她先說了分手。

可是現在,她懂了。他不是不喜歡,他只是太害怕爭執,太習慣用沉默和體面來掩飾在意,就像她習慣用相機鏡頭來代替說話一樣。

列車開進了黑暗的隧道,車廂內的日光燈慘白地映著她滿是淚痕的臉。下一站是大安站的廣播響起。

不能再這樣了。不能再用界線來懲罰自己了。黃秋霞把鑰匙交給他們的時候,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幾乎沒有思考,沈星若在列車門再度打開的瞬間,抱著自己那個空掉的紙箱,衝出了車廂。她逆著出站的人潮,往回狂奔。高跟鞋在濕滑的地面上發出刺耳的聲響,她索性把鞋脫掉,赤腳踩在捷運站冰涼的地板上,往樓梯上衝。她的頭髮散了,妝也花了,但她不在乎。

與此同時,科技大樓站的月台上,許言深還抱著那件髒掉的襯衫,站在原地。往南的列車已經開走,下一班車還要三分鐘。他看著手裡的泥痕,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緊緊揪住,痛得發麻。他想起昨晚她說的「紙箱就是新的界線」,想起她把頭靠在膝蓋上輕聲問「我們好像還是把界線築起來了,對不對?」

他不能讓她就這樣帶著那道泥痕離開。不能讓他們的故事,就這樣結束在一道泥痕上。

他掏出手機,手指因為抱著濕透的襯衫而有些顫抖,打字的速度卻很快。雨水從他的髮梢滴落在螢幕上。

而另一邊,剛衝上樓梯、渾身濕透、氣喘吁吁的沈星若,也正靠在捷運站出口的牆邊,掏出了手機。她的手指冰涼,眼淚還在不停地掉,卻異常堅定地敲下了一行字。

嗡。嗡。

兩支手機,幾乎在同一秒鐘,響起了訊息提示音。

許言深低頭看去。

沈星若也低頭看去。

螢幕上,是對方傳來的、完全一模一樣的五個字。

「可以不要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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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二十章 晾不乾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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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大樓站的二號出口,雨是用倒的。

午後三點的光線被厚重的雲層吃得一乾二淨,捷運站上方的透明遮雨棚被雨點砸得啪啪作響,像有人在頭頂不斷地敲著鼓。復興南路上的車流濺起半個人高的水花,公車進站時帶起的風把雨斜斜地吹進騎樓,便利商店的關東煮蒸氣才飄出來就被雨氣壓了回去。

「可以不要走嗎。」

許言深低頭看著螢幕,雨水順著他的額髮、鼻尖,一滴一滴砸在手機玻璃上,把那五個字暈開又聚攏。他的手指還維持著打字的姿勢,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另一隻手死死抱著那件白襯衫。那件襯衫已經完全濕透了,泥水混著雨水,從他的指縫間不斷滴落,在他腳邊暈開一攤黃褐色的水漬。領口那塊被踩出來的泥痕,像是一道醜陋的疤。

他猛地抬頭。

出口的樓梯口,沈星若就站在那裡。

她渾身都濕透了。原本紮起的馬尾已經散開,幾縷黑髮濕淋淋地貼在臉頰和脖子上,睫毛膏暈開了一點,在眼下留下淡淡的灰影。她手裡還抱著那個空掉的、被雨水泡得發軟的紙箱,箱底已經破了一個洞。更狼狽的是她的腳,她把那雙米色的高跟鞋脫了,一手拎著,赤著腳站在捷運站出口濕滑的磁磚上,腳背被冰涼的地面凍得發白,腳踝上還沾著一點泥。

她也在看手機,然後也抬起了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整個世界嘈雜的雨聲好像被按下了靜音。來來往往撐著傘的行人成了模糊的色塊,只有他們兩個人,在大雨的切口中央,清晰得刺眼。

許言深先動了。

他幾乎是衝過去的,腳步在積水裡濺起巨大的水花,也顧不上那件襯衫上的泥水會弄髒自己的衣服。他在她面前一公尺的地方硬生生停住,像是怕自己的莽撞會嚇到她,又像是近鄉情怯,不敢再往前。

沈星若的眼淚本來已經在樓梯上被風吹乾了一半,此刻看見他這副樣子,又毫無預警地湧了出來,混著臉上的雨水一起往下掉。她想開口,卻發現喉嚨緊得發不出聲音,只能用力地咬著下唇。

「妳……妳怎麼跑回來了?」許言深的聲音啞得厲害,還帶著劇烈的喘息,「妳的車呢?妳不是往南……」

「你不是也沒走嗎?」沈星若終於擠出一句話,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傳那個做什麼?你不是說……說紙箱就是新的界線嗎?不是說好了,到了新家就不要再聯絡了嗎?」

她的指控聽起來更像是撒嬌,帶著哭腔,眼淚掉得更兇。

許言深看著她抱著空紙箱、赤腳站在雨裡的樣子,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緊,痛到他無法呼吸。過去三年裡所有用理性、用體面、用「我們都長大了」這種話堆起來的牆,在這一刻被這場大雨沖得連地基都不剩。

他深吸了一口氣,雨水的腥氣、柏油路的味道、還有她身上那股即使被大雨淋過也依舊淡淡的、屬於她的洗髮精香氣,一起灌進他的肺裡。

他把那件髒掉的白襯衫,往前遞了一點,又像是覺得這樣不對,乾脆緊緊抱在自己胸前,像是抱著什麼最珍貴的證物。

「沈星若。」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不大,卻蓋過了頭頂的雨聲。他的眼睛很紅,不知道是被雨水刺激的,還是因為一直忍著沒哭,「三年前,畢業那天,師大校門口那場梅雨,妳還記不記得?」

沈星若愣住了,睫毛顫了一下。

「那天我說了分手,」許言深的喉結用力地滾動了一下,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才從胸腔裡挖出來,「可是那不是全部。我後面還有一句話,被雷聲蓋掉了,被旁邊的喇叭聲蓋掉了,也被我自己的膽小蓋掉了。」

雨還在下,砸在遮雨棚上的聲音密集得讓人耳鳴。一個撐著黑色大傘的上班族匆匆從他們身邊走過,好奇地回頭看了一眼。

許言深不管,他只是看著她,眼睛裡全是她的倒影,聲音在顫抖,卻異常地清晰。

「我想說的是——沈星若,我從來沒有不喜歡妳。」

沈星若的呼吸停住了。

「那天我想說的是,我好喜歡妳。喜歡到我不知道畢業之後要怎麼養活自己、要怎麼養活我們的以後,所以我很害怕,怕到只能用分手來假裝我還能控制什麼。我們不要分手好不好?這句話,我遲到了三年,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哽咽著說完的。那個一向理性克制、習慣用沉默和微笑把所有情緒都包裝好的許言深,此刻在台北最狼狽的一個捷運出口,在眾目睽睽的大雨裡,把自己最不體面、最赤裸、最柔軟的地方,全部攤開在了她面前。

沈星若手裡的紙箱,咚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空紙箱在水窪裡彈了一下,濺起一點泥水。她再也忍不住,往前跨了一步,卻因為赤腳踩在濕滑的地面上而踉蹌了一下。許言深下意識地伸手去扶她,兩人的手在半空中碰到。他的手冰涼濕透,她的手也是,但碰到的瞬間,卻像是有電流竄過。

「你這個笨蛋……」沈星若哭著罵他,聲音破碎,卻帶著笑了,「你以為只有你一個人害怕嗎?我也怕啊!我怕我追著攝影的夢想會拖累你,怕我接不到案子的時候會變成你的負擔,怕我們最後會因為錢、因為工作、因為那些沒講開的焦慮,變成互相埋怨的樣子。我以為先說不在乎,就不會受傷了……」

她抬起手,用手背胡亂地抹著臉上的淚水和雨水,結果越抹越花。

「那件襯衫,我明明洗好了放在你的床尾,想說你穿起來好看,結果你又默默幫我收進來摺好。我以為你只是出於禮貌,我以為那條客廳的地毯中線,你真的覺得有必要……我其實也從來沒有放下過,一天都沒有。」

她說到最後,已經泣不成聲,肩膀劇烈地抖動著。三年來所有用「獨立」、「倔強」、「我一個人也可以」武裝起來的外殼,在他那句遲來的「我好喜歡妳」面前,碎得徹底。

許言深再也忍不住,他往前一步,把那件髒掉的、濕透的白襯衫連同她整個人,一起用力地抱進懷裡。

雨水瞬間浸透了兩人的衣服。她的臉埋在他的頸窩裡,他的下巴抵在她濕透的髮頂。彼此的體溫透過濕冷的布料傳遞過來,混著雨水、淚水、還有那件白襯衫上洗不掉的、淡淡的洗衣精香氣。那個味道,三年來在陽台的共晾儀式裡,在無數個雨天的狹小公寓裡,從來沒有散去過。

「對不起……」他在她耳邊反覆地說,像是要把三年的份都補回來,「我們不要再用界線懲罰自己了,好不好?什麼中線、什麼紙箱,都不要了。我們重新來過,這一次,有什麼害怕的都說出來,好不好?」

沈星若在他懷裡用力地點頭,雙手緊緊揪住他背後的襯衫,指節發白,好像一鬆手他就會再次消失在雨裡。

路過的行人撐著傘,腳步匆匆,沒有人為他們停留太久,但每一個經過的人,都會忍不住對這對在雨中緊緊相擁、不顧一切的年輕人投去一眼。這座擁擠又疏離的城市,難得地對一場遲來的告白,給予了溫柔的側目。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捷運站的樓梯口傳來,伴隨著熟悉的、帶著喘氣的叫喊。

「我就說吧!我就說他們一定會在這裡!妳看妳看!我就說不要搭計程車,直接搭捷運追過來是對的吧!」

陳彥廷一手撐著一把根本擋不住這種大雨的透明小傘,一手拉著氣喘吁吁的林芷柔,從樓梯口衝了出來。林芷柔的頭髮也跑亂了,手裡還拎著兩杯已經被雨水打濕的便利商店咖啡。

兩個人看見雨中抱在一起的兩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對看一眼,露出了那種「總算」的表情。

陳彥廷二話不說,把那把根本不夠大的傘,撐到了許言深和沈星若的頭頂上。傘面很小,只能堪堪遮住他們的頭,肩膀以下依然在淋雨,但那份心意,卻像是在這場滂沱大雨裡,硬生生撐出了一塊乾燥的、小小的晴天。林芷柔則是笑著,眼眶也有點紅,把手裡的咖啡往前遞了遞,又覺得現在好像不是喝咖啡的時候,乾脆也舉高,幫他們擋了一點斜吹進來的雨。

「哎呀,好了啦,抱夠了就好,雨很大耶,兩位主角。」陳彥廷用那種一貫的、幽默仗義的語氣說著,聲音卻有點哽咽,「要哭要抱回家抱啦,在這裡是想讓整個月台的人都幫你們拍限時動態嗎?」

沈星若從許言深懷裡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卻忍不住破涕為笑。許言深也笑了,把懷裡的人抱得更緊了一些,才慢慢鬆開,但手依然緊緊牽著她冰涼的手,不肯放開。

這一次,沒有突如其來的雷聲,沒有刺耳的喇叭聲,沒有任何東西來掩蓋。

所有的喜歡,都被這場台北的大雨浸透得無比清晰,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進了對方的心裡。

許言深低頭,看著兩人緊握的手,又看著懷中那件沾滿泥痕的白襯衫。那道泥痕還在,卻不再是結束的句點。

他忽然想起,黃秋霞給的那把舊鑰匙,還好好地躺在他的口袋裡。而沈星若那個空掉的紙箱,還倒在水窪中。

雨還在下,但他們已經不想走了。

「走吧,」許言深輕聲說,對著沈星若,也對著撐傘的兩個好友,「我們回家。回青田寓,把這件襯衫洗乾淨。」

沈星若用力地點頭,赤腳往前走了一步,卻被地上的水窪冰得縮了一下。許言深見狀,二話不說,直接在她面前蹲了下來。

「上來。」

他的背影在雨中寬闊而穩定。沈星若的眼淚又一次湧了上來,這一次卻是溫熱的。她趴上他的背,手裡還緊緊抱著那雙高跟鞋。

陳彥廷和林芷柔相視一笑,撐著傘,陪著他們,一步一步,走進了台北那片溫柔而滂沱的雨幕裡。而科技大樓站的月台廣播,正溫柔地提醒著下一班列車即將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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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二十一章 界線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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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要停的意思。

從科技大樓站一路走回師大夜市後巷,這段平常搭捷運只要三分鐘的路,許言深用背的,走了將近二十分鐘。沈星若趴在他的背上,手裡還死死抱著那雙沾了泥的高跟鞋,另一隻手則緊緊扣著那件同樣沾滿泥痕的白襯衫。雨水順著許言深的髮梢往下滴,滴在她的手背上,卻是熱的。

陳彥廷和林芷柔撐著兩把傘,一左一右地跟著,誰也沒有催,誰也沒有刻意說話。傘面敲著雨聲,巷子裡積水反射著便利商店慘白的燈光,整個台北都像是被泡在水裡,潮濕、擁擠,卻溫柔得不像話。

青田寓那棟三十年的老公寓還在原地,磁磚外牆被雨水洗得發亮,四樓的窗戶黑著,像是在等他們回來。

「我來開門。」沈星若想從他背上下來,許言深卻搖搖頭,背著她直接上了樓梯。沒有電梯的四樓,每一階都踩得又重又穩,樓梯間迴盪著兩個人 hỗn雜的喘氣與雨水滴落在磨石子地板上的聲音。走到四樓門口時,許言深的襯衫已經完全貼在背上,沈星若的裙襬也不斷往下滴水。

門沒鎖。或者說,根本沒來得及鎖。早上急著搬家,兩個紙箱倒在門口,其中一個還倒扣在水窪裡,裡面的膠帶已經被雨水泡開。客廳空蕩蕩的,早上才打包好的傢俱都還堆在牆角,地上只剩兩人昨晚喝啤酒時墊著的舊報紙,地板上那條用來區分地盤的、顏色不同的地毯,還固執地橫在客廳中央,像一道已經沒有人要遵守的國界。

許言深把沈星若放下來,她赤腳踩在冰涼的舊木地板上,忍不住縮了一下。許言深立刻把自己的拖鞋踢到她腳邊。

「先把襯衫處理一下,不然泥巴乾掉就洗不掉了。」他低聲說,聲音還有一點在雨中大喊後的沙啞。

沈星若點點頭,卻沒有立刻去接那件襯衫,而是先伸手摸了摸他的臉。他的臉被雨淋得冰涼,鬍渣有點刺手,眼眶卻是紅的。「你剛剛在月台上,跑得像個傻子。」她小聲說。

許言深笑了,把那件白襯衫攤開。泥痕從衣襬一路蜿蜒到袖口,像是一道難看的疤。他卻看得很仔細,然後把襯衫摺好,放進浴室的臉盆裡,先用冷水輕輕沖。「傻一點也好,」他說,「三年前就是太想當個體面的人,才會讓妳以為我不在乎。」

水龍頭打開的瞬間,浴室裡立刻瀰漫起潮濕的氣味,混著洗衣精淡淡的柑橘香。這味道他們太熟悉了,是這一年來無數個雨天,共用同一罐洗衣精的味道。

門鈴就在這時響了。

黃秋霞穿著雨衣、提著一鍋熱湯站在門口,手上還拿著兩把備用鑰匙,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看到門內兩個落湯雞一樣的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立刻用那種台式國語大聲嚷嚷起來:

「唉呦!我就想說搬家貨車怎麼停在巷口沒動,還以為你們兩個又在鬧什麼彆扭!結果是給我演偶像劇是不是?陳彥廷剛剛在電話裡哭成那樣,我還以為發生什麼大事!」

她一邊把湯鍋塞進許言深手裡,一邊把雨衣脫下來抖水,眼睛卻滴溜溜地在空蕩的客廳和那個臉盆裡的白襯衫上轉。「啊,黃媽媽我住這邊三十年,什麼沒看過啦。租約到期要退租,結果兩個人抱在一起回來,這種我也看過兩三次了啦。」

沈星若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濕髮往耳後撥:「黃媽媽,對不起,早上走得太急,房子還沒整理好……還有租約……」

「租約?」黃秋霞直接從隨身的帆布袋裡掏出一疊資料,啪一聲拍在那個還沒拆掉的書櫃上,「本來你們兩個是分開簽的,一人一間雅房。現在好了,我直接改成共同承租,一張合約就好。下個月房租算我的,算是賀禮,祝你們這次好好吵架、好好和好,不要再給我搞什麼客廳中線那一套了,我看了就累。」

她說著,真的拿出筆,把原本的租約劃掉,當場在背面寫新的條款。字跡很大、很用力,還蓋了一個有點歪掉的印章。許言深和沈星若對看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一點鼻酸的笑意。

「謝謝黃媽媽。」許言深低聲說。

「謝什麼謝,你們把那件白襯衫給我洗乾淨,陽台不要再給我晾不乾發霉就好。」黃秋霞揮揮手,又把湯鍋的蓋子打開,熱氣瞬間填滿了整個小小的客廳,「先把湯喝一喝,暖一下。我先下去,樓下麵攤的張太太還在等我八卦呢。」

她離開後,客廳終於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雨聲敲在天井的鐵皮上,咚咚作響。

許言深先動手。他蹲下來,把那條橫在客廳中央的地毯直接捲了起來。地毯底下壓著的灰塵、幾枚硬幣、一張沈星若掉落的拍立得邊角,都露了出來。沈星若看著他的動作,也跟著蹲下,幫他把地毯捲好,推到牆角。

「其實這條線,我早就想拆掉了。」她說。

「我也是。」許言深把那個充當界線的矮書櫃推開,原本被隔成兩個區域的客廳,瞬間變得寬敞起來。地板連成一片,雖然舊,卻完整。他們把兩人的書、馬克杯、散在兩間房間的充電線、拖鞋,全部都混在了一起,不再分誰是誰的。

接著是臥房。青田寓的兩間小臥房,原本一人一間,現在他們把其中一間的床架拆了,併到另一間,靠窗放。空出來的那一間,許言深的提案資料和沈星若的底片、相機、沖洗工具,終於可以好好地攤開,不用再搶那張小小的客廳桌子。沈星若把自己的書桌推過去和許言深的併在一起,兩張椅子靠得很近,近到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對方的膝蓋。

「這樣以後妳半夜修圖,我加班寫文案,就不用隔著門用通訊軟體傳訊息了。」許言深說。

沈星若正在整理陽台的晾衣桿。那根被他們用膠帶貼了記號、一人一半的晾衣桿,她直接把膠帶撕掉,丟進垃圾桶。然後把那件剛用手洗過、還在滴水的白襯衫,用兩個夾子,穩穩地夾在最中間。風從天井灌進來,白襯衫輕輕晃著。

「以後不用分邊了。」她回頭對他笑。

傍晚時,沈星若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魏駿騏傳來的訊息,語氣一如往常的溫和有禮,卻保持了恰到好處的距離:「星若,聽說妳決定續留青田寓了,恭喜。華山的聯展合作案,我尊重妳的決定,先暫停也沒關係。作品很棒,期待以後還有機會合作,祝一切順利。」

沈星若看完,沒有太多波瀾,只回了一句謝謝,然後把對話封存。許言深剛好端著熱湯走過來,瞥見了螢幕,也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有些關係,不需要用力切割,禮貌本身就是最好的句點。

幾乎同一時間,許言深的電腦也跳出通知。周曉曼在公司的群組裡私訊他,訊息很長,為了上週在客戶面前暗示他「私事影響工作」而道歉,說自己只是太想爭取那個主企劃的位置,用錯了方法。許言深看完,回了一句:「沒事,提案已經過了,以後一起把案子做好。」然後關掉視窗。窗外的雨已經小了,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起來。

外部的那些嘈雜、人情與試探,像是被這場大雨一起沖刷乾淨了。

夜深了。兩人沒有急著回那張剛併好的床,而是像過去無數個加班的夜晚一樣,直接坐在客廳的地板上。地板已經沒有了界線,他們背靠著沙發,腿隨意地伸著,中間散著沈星若剛洗出來的底片和許言深被退了三次才通過的企劃初稿。

他們沒有刻意說話,只是各自做著手邊的事。沈星若用放大鏡看著底片,許言深用紅筆在紙本上修改標題。偶爾,沈星若會把一張拍得特別好的雨景底片遞給他看,許言深會把一杯剛泡好的熱茶推到她手邊。視線會在不經意間交會,然後兩個人都會笑一下,再各自低頭。

那五個層級的親密,在此刻完全變了模樣。不再是試探性的視線停留,而是自然的對視;不再是偷偷記憶的氣味,而是他身上剛洗好的沐浴乳香混著她髮梢的潮濕氣味,就在鼻尖;不再是無意的指尖相碰,而是她累了就直接把頭靠在他的肩上;不再是默許共用物品,而是他的外套就披在她的腿上;更不再是尷尬的沉默共享,而是安心的、各做各事卻知道對方就在身邊的沉默。

雨終於徹底停了。天井透進來的風,帶著雨後特有的泥土與夜來香的味道,輕輕吹動那件晾在陽台正中央的白襯衫。襯衫已經半乾,泥痕被徹底洗淨,白得像三年前在古著店第一次見到它時那樣。

沈星若忽然從那堆底片裡,翻出一張很舊很舊的拍立得。照片裡是大學畢業典禮那天,兩人穿著學士服,擠在一把小小的透明傘下,笑得有點狼狽,背景是師大校園滂沱的梅雨。

「許言深,」她把照片遞給他,眼睛亮亮的,「那天我們其實是想一起跑回宿舍的對不對?可是因為怕跌倒、怕難看,就用走的,結果傘還被風吹壞了。」

許言深接過照片,看著裡面那個青澀的自己,忽然懂了她的意思。

「明天氣象說,還有一場更大的雨。」沈星若輕聲說,帶著一點期待的、惡作劇般的笑意,「我們把那天沒跑完的路,用跑的補回來,好不好?穿著這件襯衫。」

許言深看著陽台那件隨風輕晃的白襯衫,又看著眼前這個終於不再倔強、願意把脆弱與期待都攤在他面前的人。他伸手,把她散落在頰邊的濕髮勾到耳後,指尖有意無意地劃過她的耳垂。

「好。」他說,「用跑的。」

而此刻,那件白襯衫在夜風中,輕輕地、緩緩地,滴下最後一滴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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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二十二章 大雨中的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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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沒來之前,青田寓的清晨有一種被按了靜音鍵的錯覺。

前一晚那件終於被洗淨的白襯衫,就掛在陽台的正中央,領口還別著兩支木頭夾子。天井的光線是灰白色的,沒有陽光,也沒有風,只有遠方雲層緩慢堆疊的沉悶感。空氣裡有一種雨來之前的鐵鏽味,混著夜來香殘留的香氣,潮濕得讓人皮膚發黏。

沈星若醒得很早。她沒有叫醒許言深,只是趿著拖鞋走到客廳,盤腿坐在地板上,看著那件襯衫發呆。昨晚許言深替她把頰邊的濕髮勾到耳後時,指尖的溫度到現在還留在耳垂上。她忽然覺得有點緊張,像是要去赴一場遲到三年的約會。

「氣象說十點會開始下,而且是今年入梅以來最大的一場。」她回頭,對著臥房門口那個剛睡醒、頭髮還翹著一撮的男人說。

許言深揉著眼睛走出來,身上只穿著一件灰色的T恤,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我有看到。溫州街那邊的排水孔大概又要冒水了。」

「那還要跑嗎?」沈星若歪著頭看他,眼底卻藏著躍躍欲試的光。

許言深沒有馬上回答。他走到陽台前,伸手摸了摸那件白襯衫的衣襬。經過一夜風乾,布料已經完全乾爽,殘留著他們兩人共用的那罐中性洗衣精的味道,清淡的、帶一點點陽光曬過後的皂香。他記得大學畢業典禮那天,他們也是穿著學士服,擠在一把從合作社買來的透明傘下。明明只要跑起來,三分鐘就能衝回宿舍,卻因為害怕在全系同學面前跌倒出糗,因為害怕那份狼狽會讓離別顯得不夠體面,他們選擇用一種彆扭的、半走半挪的速度前進。結果風一吹,傘骨直接開花,兩個人淋得像落湯雞,卻還要假裝瀟灑地對彼此笑。

那是他們第一次學會用「體面」來掩飾「想要靠近」的慌張,也是之後三年,他們不斷用體面來推開彼此的開始。

「跑啊。」許言深收回手,轉過身,眼神已經完全清醒了,帶著一種沈星若很久沒有在他臉上看過的、近乎少年氣的執拗。「為什麼不跑?這次沒有人要看我們,也不用怕跌倒了。跌倒了就一起跌。」

沈星若笑了。她站起來,快步走回房間,拿出她的底片相機,是一台黑色的Contax T2,鏡頭有點舊,但快門聲很清脆。「那就說好了。我們穿那件。」

那件加大尺碼的白襯衫,原本是男版的L號,對沈星若來說長度幾乎可以當成襯衫洋裝。她先套了進去,寬大的衣襬遮到大腿中段,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纖細的手腕。她對著鏡子照了照,有些不好意思地拉了拉領口。許言深就站在她身後,看著鏡子裡的她,喉結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太透了?」沈星若問。

「不會。」許言深的聲音有點啞。他走上前,從後面輕輕環住她,讓她整個背都貼在他的胸膛上,然後將白襯衫的另一半,也套在了自己的身上。

於是,這件白襯衫,同時穿在了兩個人身上。沈星若在前,許言深在後,他的雙手從她的腰側穿過,扣在她身前,兩人的體溫透過薄薄的布料緊緊相貼。這是一個有點笨拙、有點親密過頭的姿勢,只要其中一個人步伐不穩,另一個人一定會被拉著一起踉蹌。

「這樣要怎麼跑?」沈星若忍不住笑出來,耳朵紅得徹底。

「就這樣跑。」許言深把下巴擱在她的肩窩上,聞到她髮間淡淡的洗髮精味道,低聲說,「三年前我們怕一起狼狽,現在就一起狼狽給這場雨看。」

十點零七分,雨準時落了下來。

不是那種溫柔的梅雨,是豆大的、帶著力道的雨點,劈哩啪啦地砸在青田寓斑駁的鐵皮屋頂上,砸在天井每一片磁磚上,整個世界瞬間被一種巨大的、嘈雜的白噪音所籠罩。樓下的機車騎士紛紛停車穿雨衣,師大夜市的攤販急忙收起遮雨棚。

沈星若把相機用防水袋包好,掛在胸前,打開了四樓那扇總是發出吱呀聲的鐵門。

「預備——」她像個小學生一樣喊。

許言深握緊了她的手,透過濕透的布料,他能感覺到她的掌心在微微出汗,也在微微顫抖。但那顫抖不是害怕,是興奮。

「跑!」

兩個人就這樣,共穿著一件白襯衫,從青田寓昏暗的樓梯間衝了出去。

雨水在踏出騎樓的第一秒,就毫不留情地澆了下來。冰涼的雨點打在頭髮上、臉上,瞬間模糊了視線。沈星若尖叫了一聲,半是驚呼半是大笑,許言深則在她身後大笑出聲,那笑聲被雨聲切得支離破碎,卻異常明亮。

他們沿著溫州街的人行道往師大校本部的方向跑。路面已經開始積水,每踩一步都會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路上的行人都撐著傘,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這兩個不撐傘、共穿一件白襯衫在雨中狂奔的年輕人。但他們誰也沒有在意。

白襯衫在不到三十秒內就徹底濕透了。原本挺括的布料變得柔軟而沉重,緊緊地貼在兩人的肌膚上。沈星若能感覺到許言深胸膛的起伏,感覺到他每一次呼吸時,溫熱的氣息噴在她被雨水浸得冰涼的後頸上。氣味在雨水中被無限放大,洗衣精的皂香、雨水的土腥味、還有彼此身上那種混雜著汗水與體溫的、熟悉到讓人心安的味道,全部攪在一起,讓理智築起的最後一點防線也變得柔軟而模糊。

「沈星若!看路!」許言深在她身後喊,因為她正試圖一邊跑一邊舉起相機。

「你不要一直往前擠啦!我要跌倒了!」沈星若回頭,雨水順著她的瀏海滴進眼睛裡,她的睫毛上全是水珠,看起來有點狼狽,卻美得讓許言深心口發緊。

他索性放慢腳步,改為牽著她的手,讓她在前面跑,他在後面跟著。她的手很小,被雨水泡得有些冰涼,但他緊緊握著,就沒有放開過。她舉起相機,對著他按下了快門。

喀嚓。

觀景窗裡的許言深,頭髮全部濕透貼在額前,白襯衫濕淋淋地貼在身上,勾勒出肩線與鎖骨的輪廓,眼鏡上全是水珠,卻笑得露出了虎牙。那是沈星若記憶裡,大學時期那個會為了搶到最後一排的通識課座位而在走廊上狂奔的許言深,是那個還沒有被提案、被加班、被客戶的已讀不回磨平稜角的許言深。

她忽然覺得,那些橫亙在他們之間三年的焦慮、體面、猜疑、已讀不回的訊息,在這場大雨裡,都被沖刷得一乾二淨了。成年人的愛情,原來不是要找到一個永遠不會淋濕的屋簷,而是在明知道會淋濕的時候,還有人願意陪你一起把那條沒跑完的路,用跑的補回來。

他們跑過了溫州街的獨立咖啡館,跑過了師大圖書館的側門,雨水在他們身後拖出兩道長長的水痕。體力在快速流失,小腿開始發酸,但心跳卻越來越快,不是因為疲憊,是因為一種久違的、近乎自由的暢快感。

終點是他們約好的,位於泰順街底的那間「樹洞咖啡」。那是陸哲宇打工的地方。

當兩人終於氣喘吁吁地衝進咖啡館的騎樓時,陸哲宇和林芷柔已經等在那裡了。林芷柔一看到他們的樣子,就誇張地大叫起來。

「我的天啊!你們兩個是去游泳剛回來嗎!」她一邊叫,一邊手忙腳亂地遞上兩條乾淨的熱毛巾,「快快快,擦一下!哲宇快把薑茶拿來!」

陸哲宇還是那副寡言溫和的樣子,只是默默地將兩杯冒著熱氣的薑茶推到他們面前,眼底帶著淡淡的笑意。「跑完了?」

許言深和沈星若對視一眼,兩個人都狼狽到不行,頭髮滴著水,白襯衫還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在咖啡館的木質地板上積了一小灘水漬。可是他們的眼底,卻亮得驚人。

「跑完了。」沈星若接過毛巾,卻沒有先擦自己,而是先踮起腳,替許言深擦去臉上的雨水。她的動作很輕,指尖劃過他冰涼的臉頰。「這次沒有用走的。」

許言深握住她拿著毛巾的手,就著她的手,將自己的臉埋進溫熱的毛巾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毛巾上有陽光曬過的味道,和薑茶的辛辣香氣混在一起,是雨後最溫暖的味道。

林芷柔看著這一幕,感動得眼眶都有點紅了,拿出手機偷偷拍了一張。陸哲宇則只是安靜地將店內的暖氣調高了一些。

沈星若將那台有點進水的Contax T2小心地放在桌上,倒出裡面的底片。她知道,這一捲底片一定有很多張是模糊的、過曝的、甚至被雨水暈開的。但那不重要。

「我想好了。」她喝了一口滾燙的薑茶,熱氣讓她的臉頰泛起紅暈,她看著許言深,輕聲說,「我的畢業製作,本來只到《雨季》那個系列就結束了。但我現在想為它加一個後記。」

「後記叫什麼?」許言深問。

沈星若笑了,那個笑容在熱氣氤氳中顯得格外柔軟。

「就叫《重逢》。不是重逢的那個瞬間,是重逢之後,我們決定一起淋濕的每一個瞬間。」

許言深看著她,看著她濕漉漉的髮,看著她眼裡倒映的、屬於他們的這場雨。他忽然覺得,那件緊貼在兩人身上的、濕透的白襯衫,再也沒有任何遮掩的功能了。因為在這場大雨裡,他們所有的心意,都已經無所遁形。

而咖啡館的玻璃窗外,台北的這場大雨,似乎還要下很久,很久。久到足以讓他們把過去三年所有錯過的、沒說完的話,都在雨聲的掩護下,一句一句,慢慢地補回來。

只是他們沒有發現,放在桌上的那台相機的防水袋裡,林芷柔偷偷塞進去的那張拍立得,背後用奇異筆寫著一行小字:晴天預報,明天放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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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二十三章 重新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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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凌晨四點左右停的。

許言深是被光叫醒的。

不是鬧鐘,也不是捷運第一班車駛過溫州街時的震動,是久違的、乾淨的陽光。青田寓的天井平常總是陰的,像一口深井,無論什麼時候往上看都只有灰白的一塊天,晾再久的衣服都帶著潮氣。但今天不一樣,那道光是直的,斜斜地切過四樓陽台的鐵窗花,落在客廳那塊已經被兩人合力搬到牆角、暫時不打算再鋪回去的地毯上。灰塵在光柱裡飛舞,空氣裡那股纏了整個梅雨季的、洗衣精混著霉味的悶濕,終於被什麼東西鑿開了一個口。

他動了一下,才發現自己的手臂麻了。

沈星若枕在他的手臂上睡著,就睡在客廳的地板上。昨天從樹洞咖啡回到青田寓時兩個人都太累了,濕透的白襯衫隨手丟在浴室的臉盆裡,連澡都沒能好好吃洗,就這樣靠著暖氣、裹著房東黃秋霞硬塞給他們的薄毯,在地板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聊到後來聲音越來越小,就這樣睡著了。她的頭髮還沒全乾,帶著一點洗髮精的柚子味,臉頰被毯子壓出淡淡的紅痕,呼吸很淺,睫毛在晨光裡微微顫著。

許言深沒有馬上叫醒她。他就這樣側躺著,看著她。三年前他們分手的時候,他總覺得沈星若是帶刺的,講話又冷又硬,像一台永遠對不到焦的相機。但昨天在大雨裡,她抱著他哭,說她從來沒有放下過,那個瞬間他才明白,那些刺都是她用來保護自己的包裝紙。她其實比誰都柔軟,比誰都害怕被丟下。

「看什麼?」她沒有張開眼睛,卻忽然開口,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看妳有沒有流口水。」許言深輕聲說。

沈星若皺了一下鼻子,這才慢慢睜開眼。對上他的視線,她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起昨天發生的一切,耳根一點一點紅起來,卻沒有躲開。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嘴角,發現真的有點濕,立刻有點惱地捶了他一下。

「許言深,你很煩欸。」

他笑,抓住她的手,指腹輕輕摩挲她的手背。那是他們重逢以來,第一次在完全清醒、完全晴朗的光線下這樣對視。沒有雨聲可以躲,沒有藉口可以說是因為氣氛。就是很純粹的、想碰觸對方的那種癢。

「太陽出來了。」沈星若坐起身,望向陽台。她的聲音有點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真的放晴了。芷柔那張拍立得沒有騙人。」

陽台上,那件白襯衫還團在粉紅色的塑膠臉盆裡。經過一整夜的浸泡,原本乾掉的泥痕又化開了,整盆水變得混濁不堪。那是他們的信物,也是他們這三年來的關係本身——被反覆浸濕、弄髒、又捨不得丟掉。

「來洗它吧。」許言深說。

「嗯,一起洗。」

這是第一次,他們不是「誰先洗好誰就能穿」的競爭關係,也不是一個人默默收衣、對摺好放在另一個人床尾的暗號。他們是並肩。

狹小的浴室裡,兩個人蹲在臉盆前顯得有些擁擠。許言深捲起袖子,沈星若則是把過長的頭髮隨手用鯊魚夾夾起,露出白皙的後頸。許言深的目光在那截後頸上停留了兩秒,才逼自己移開。

他們把臉盆裡的髒水倒掉,重新放了乾淨的溫水。沈星若倒了些許中性的手洗精,是帶著淡淡小蒼蘭味的那罐,一直以來都是她在用。許言深擠了一點在手心,泡沫很快就起來了。

「領口這裡最髒。」沈星若指著那圈已經有點泛黃的領口,「昨天沾到柏油了。」

「我來刷。」許言深拿起軟毛的小刷子,動作很輕,一下一下地順著布料的紋理刷。沈星若則負責袖口,她的手指很細,指甲剪得很短,沒有做任何美甲,卻很乾淨。她搓揉布料的時候很專心,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沖洗底片時那樣虔誠。

泡沫沾上了兩人的手,在溫水裡糾纏。指尖無可避免地碰在一起,滑滑的,分不清是誰的泡沫、誰的體溫。許言深的心跳有點快。這種感覺比昨天在大雨中擁吻還要更讓人焦躁。雨中的吻是爆發,是壓抑三年的潰堤;而現在,在晴天的、安靜的浴室裡,指尖的每一次相觸都是細微的電流,沿著手臂一路竄到心口。

「妳這裡沒洗乾淨。」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將她的手拉到自己面前。她的手背上還沾著一點點泥點。

「哪有?」沈星若想抽回來,卻被他握得更緊。

許言深低下頭,就著那點泡沫,輕輕吻了一下她的指尖。溫水、泡沫、還有她皮膚淡淡的鹹味,一起被他含進嘴裡。

沈星若整個人僵住,臉瞬間紅到脖子。「許言深!你在幹嘛啦,這很髒欸!」

「不髒。」他抬起頭,眼神很深,聲音有點啞,「很甜。」

浴室裡的熱氣讓兩人的臉都變得更紅。沈星若別過臉去,卻沒有把手收回來,任由他握著。過了好幾秒,她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嘟囔了一句:「……變態。」但語氣裡一點責怪都沒有,反而像是在撒嬌。

那件白襯衫終於被徹底洗淨了。兩人合力將它從水裡撈起,擰乾。布料吸飽水後變得很重,需要兩個人四隻手才能撐開。當他們一起將那件潔白的襯衫抖開時,陽光剛好透過浴室的小窗照進來,水珠在半空中折射出細碎的光。原本以為洗不掉的泥痕,真的就這樣不見了,又恢復成最初在古著店看到時的那種、近乎刺眼的白。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黃秋霞房東提著一袋水果站在門口,穿著花花的圍裙,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哎喲,少年欸,起床了沒?阿姨看今天出大太陽,想說給你們送點文旦來,順便看看……」她的目光越過許言深的肩膀,一眼就看到浴室裡兩人合力撐著白襯衫的畫面,還有沈星若那顆紅得像蘋果的臉。

黃秋霞愣了一下,隨即發出那種台灣媽媽特有的、了然於心的曖昧笑聲。「哎喲喂呀,洗衫喔?一起洗喔?」她把文旦往桌上一放,探頭往陽台看,「嘖嘖,這件白襯衫,阿姨看了三年了。之前看你們分開晾,一人晾一邊,中間隔得跟楚河漢界一樣,阿姨都替你們急。現在好啦,一起洗、一起晾,這才對嘛。」

她走過去,用一種看待自己作品的眼神,仔細端詳那件被陽光照得發亮的白襯衫,忽然感慨地說:「有些感情啊,就像這件衣服一樣。你以為沾了土、淋了雨、皺巴巴就毀了,丟掉可惜,穿著又彆扭。但你只要肯好好洗,好好曬,它怎麼洗都還是白色的啦。本來是什麼顏色,就還是什麼顏色。」

沈星若聽著,眼眶有點熱。她看向許言深,許言深也正看著她。

黃秋霞拍拍手,像是完成任務一樣轉身往門口走,走到一半又回頭,壓低聲音對許言深眨眨眼:「少年欸,阿姨今天下午要去萬華找姊妹打麻將,不會回來吵你們。你們慢慢……晾衣服喔。記得,通風要好,衣服才會乾得快啦。」說完便咯咯笑著帶上門離開,留下滿室陽光與尷尬。

「黃媽媽真的……」沈星若把臉埋進白襯衫裡,聲音悶悶的,「很會。」

許言深笑著將陽台的落地窗完全推開。暌違已久的風,終於可以毫無阻礙地灌進來。他和沈星若一起,將那件白襯衫撐開,用兩個木頭夾子,穩穩地夾在陽台正中央的那根晾衣桿上。那是之前他們用書櫃與地毯劃分出的「中線」正上方。現在,那條線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在風中輕輕晃動的、潔白的信物。它不再屬於誰,而是屬於他們兩個人。

「以後每個雨天,都要一起晾。」沈星若忽然說,她踮起腳,伸手輕輕碰了碰還在滴水的衣襬,水珠沾在她指尖,冰涼的。

「好。」許言深從身後環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窩,「不管晴天雨天,都一起。」

他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後,讓她縮了一下脖子。但這一次她沒有躲,只是往後靠進他的懷裡。陽光將兩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板上,交疊在一起。

「對了,」沈星若像是想起什麼,轉過身面對他,「藝廊那邊,林芷柔幫我牽線的那個《雨季》後記聯展,下週就要開展了。還有……你那個調去台中的升遷案呢?你上次說,人資那邊要你這週給答案。」

這是現實的問題。也是他們和好後必須面對的第一個成年人的選擇題。一個在台北剛要起飛的攝影工作室,一個在台中等待他的、薪水與職稱都更好的企劃主管位置。遠距離,是他們三年前分手的導火線之一。

許言深沉默了一下,然後從口袋裡拿出手機,點開一封信,遞給她看。

那是他給人資的回信。主旨寫著:關於台中職務調動之回覆——申請改為專案協理,每週駐點台中三日,其餘時間遠端與台北支援。

「我跟總監談過了。」他輕聲說,手指輕輕撫過她被風吹亂的髮,「我不想再因為『穩定』兩個字,就把妳丟在台北。我可以每週五晚上搭高鐵回來,就像大學時候那樣。青田寓的租約,黃媽媽已經幫我們改成共同承租了,這裡就是我們的家。台中那邊,我租一間小套房放換洗衣物就好。這件白襯衫,以後就讓它搭高鐵吧。」

他指了指那件在風中晃動的白襯衫,「我去台中提案的時候穿它,妳去藝廊開幕的時候穿它。它在哪,我們就在哪。」

沈星若看著那封信,看著他認真的眼睛,鼻子一酸。這一次,他沒有再用「為妳好」的名義獨自做決定,而是把她放進了他未來的每一個選項裡。

「笨蛋……」她踮起腳,主動吻住他。這個吻帶著陽光的味道,帶著小蒼蘭洗衣精的味道,帶著一點點鹹鹹的眼淚的味道。

許言深一手扣住她的腰,將她更深地壓向自己。晴天的吻和雨天的吻完全不同。雨天的吻是急切的、掠奪的,像是要把對方揉進骨血裡;而晴天的吻是緩慢的、溫柔的,卻帶著更深的、無法抵擋的侵略性。他的舌尖撬開她的唇,糾纏著她的,吮吸著她口中的津液。沈星若發出一聲細細的嗚咽,雙手攀上他的肩膀,整個人軟在他懷裡。

陽光將陽台曬得暖烘烘的,風吹動白襯衫,也吹動沈星若身上那件寬鬆的棉質居家短褲。許言深的手順著她的腰線往下滑,探進那件薄薄的布料裡,掌心貼上她大腿內側細膩的肌膚。那裡因為剛洗完衣服、被陽光曬著,帶著薄薄的汗,滑膩而溫熱。

「回房間……」沈星若在他唇間喘息,眼神已經有點迷濛。

許言深二話不說,直接將她打橫抱起。沈星若輕呼一聲,雙腿自然地盤上他的腰。兩人跌跌撞撞地回到那間已經打通、只剩下一張雙人床墊的主臥。窗簾沒有拉,陽光就這樣大喇喇地灑在床上。

他將她輕輕放在床墊上,隨即覆了上去。沈星若的臉在陽光下呈現一種近乎透明的粉色,她看著他,眼裡有羞怯,但更多的是信任與渴望。她主動伸手,解開他身上那件居家T恤的下襬。

當兩人的肌膚在晴天裡毫無遮蔽地貼合時,那種久違的、熟悉的戰慄讓兩人都同時嘆息出聲。許言深的吻落在她的鎖骨、胸口,含住她因為緊張而挺立的乳尖,輕輕啃咬、吮吸。沈星若弓起背,手指插入他的頭髮,發出甜膩的呻吟。

「星若……」他啞聲叫她的名字,手已經褪下她的短褲與底褲。她的私處已經因為剛才的親吻而變得濕潤,在陽光下泛著光澤。他分開她的雙腿,手指探了進去,那裡緊緻而溫熱,緊緊吸附著他的指腹。

「嗯……言深……」沈星若難耐地扭動腰肢,主動將自己更往他手上送。

許言深不再忍耐。他褪下自己的束縛,扶著自己早已脹得發疼的慾望,抵在她濕透的入口,緩緩地、堅定地推了進去。

「啊……」兩人同時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被填滿的感覺讓沈星若的眼角滲出淚珠,但她緊緊抱住他的背,指甲在他肩頭留下淡淡的紅痕。晴天的性愛是明亮的、是緩慢的,每一次的進出、每一次的撞擊,都能在光線下看得一清二楚。他看著自己如何在她體內進出,看著她如何為他綻放、為他收縮,這種視覺上的衝擊比任何時候都更讓人瘋狂。

他開始律動,一下一下,深深地撞進她最柔軟的深處。陽光、微風、白襯衫在陽台晃動的影子,伴隨著兩人交疊的喘息與身體碰撞的聲響,構成一首最日常也最色情的曲子。沈星若的呻吟不再壓抑,在晴天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她隨著他的節奏擺動腰肢,迎合著他,直到那陣熟悉的、白光般的快感從兩人相連的地方炸開,蔓延至四肢百骸。

事後,兩人汗涔涔地相擁躺在床上,連手指都不想動。陽光依舊很好,風依舊吹著。陽台上那件白襯衫,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被風吹得半乾,輕輕晃動著,像一面旗幟。

沈星若枕在許言深胸口,聽著他劇烈的心跳慢慢平復,忽然輕聲說:「你說,經過這麼多次雨,它終於晾乾了嗎?」

許言深親了親她的髮頂,看著那件在微風中潔白如新的襯衫,笑了。

「嗯,乾了。」他說,「以後不管再下多大的雨,我們都知道該怎麼把它晾乾了。」

風穿過天井,穿過那件白襯衫,發出輕輕的、像是呼吸一樣的聲音。有些關係,繞了一大圈,淋了無數場雨,終究還是會回到最初的白色。只是這一次,他們學會了,不再讓它一個人晾著。

而就在此時,許言深放在床頭的手機,螢幕忽然亮起。是一封來自廣告公司總監的新郵件,標題寫著:【台中專案確認】以及,下週一高鐵通勤正式開始。而在郵件的最下方,附檔是一張他從未見過的、沈星若的藝廊展覽海報——海報的主視覺,正是那件在雨中被泥水弄髒、卻又被陽光洗淨的白襯衫。海報下方,有一行手寫的小字:獻給那個陪我一起淋雨,也陪我一起晾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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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二十四章 晴天之後的白襯衫

本章登場

半年後的台北,迎來了一段反常的、近乎奢侈的連續晴天。

那種台北人熟悉的、黏膩的梅雨徹底退場了,取而代之的是十一月乾爽的東北季風。天空是洗淨過的淺藍,雲很薄,風很透。青田寓那個曾經常年潮濕、連磁磚縫都發著霉味的天井,第一次被完整的陽光填滿。光線不再是昏暗的一小塊,而是整整齊齊地切在陽台的欄杆上,把那兩根原本為了雨天而存在的晾衣桿,曬得發燙。

許言深盯著手機螢幕上那封總監的郵件看了很久,最終只是笑了笑,將手機翻面蓋在床頭。

半年前那封【台中專案確認】的信,確實改變了他們的生活。但不是以分離的方式。

他最終還是接下了台中的升遷,那是一個他無法拒絕的機會,帶一個全新的品牌線,薪水與職稱都往上跳了一階。但他與總監談了一個條件,不住台中,每週一到週四在台中辦公室,週五中午就搭高鐵回台北,遠端處理後續。通勤很累,高鐵票很貴,但他算過,這比在台中重新租一間房、把沈星若一個人留在青田寓要划算得多。划算的不是錢,是心安。

而沈星若的那張海報,也真的印出來了。

她的畢業製作《重逢》在溫州街一間小小的獨立藝廊展出,獲得的迴響比她預期的還要大。沒有譁眾取寵的議題,只有一組關於雨、關於白襯衫、關於一間舊公寓裡兩個人如何重新學會靠近的照片。最中央的那張,就是那件被泥水濺髒、又被雨水洗淨的白襯衫,在天井微光中晾著的樣子。海報下方那行手寫的小字,開展那天被很多人拍下來上傳到社群,成了溫柔的註解。展覽結束後,有兩間選物店與她談長期合作,她索性在師大附近與朋友合租了一間小小的工作室,專心接案,不再只是打工維生。

他們的生活,從共用一間四樓公寓的衛浴與廚房,變成了共用一整座城市的南北距離。

「你今天又穿那件去台中?」週五的清晨,沈星若靠在臥房門框上,看著許言深對著鏡子打領帶。他身上穿的,正是那件白襯衫。

經過半年的反覆手洗與陽光曝曬,那件加大尺碼的古著白襯衫已經比剛買時更柔軟,領口微微泛黃,卻洗得非常乾淨。陽光的味道徹底取代了當初潮濕的洗衣精味,布料上甚至還留著太陽曬過的暖意。

「嗯,今天要跟客戶做最終提案。」許言深調整了一下領口,對著鏡子裡的自己,也對著鏡子裡的她說,「穿這件比較有安全感。感覺會贏。」

沈星若忍不住笑出來,走過去替他把領子翻好。她的指尖碰到他頸側的皮膚,許言深下意識地縮了一下,隨即抓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親了一下。

「安全感不是這樣用的,許企劃。」她踮起腳,在他耳邊輕聲說,「不過,你穿起來真的很好看。」

她的氣息帶著剛刷完牙的薄荷味,許言深的眼神暗了暗。以前的他會克制,會在這種要趕高鐵的早晨說一句該出門了,但現在的他學會了不再把體面當成藉口。他反手扣住她的腰,將她壓向身後的衣櫃,低頭吻住她。

那是一個帶著陽光味道的吻,乾爽、溫暖,沒有雨天的急促與潮濕,卻有另一種讓人暈眩的踏實。沈星若的手攀上他的肩,隔著那件白襯衫,她能清楚摸到他緊實的背肌。半年來固定的高鐵通勤與健身,讓他的身形更好看了些。

「來不及了……」她在他唇間含糊地推他,卻又捨不得真的推開,聲音都軟了。

「高鐵還有一班。」許言深的聲音也啞了,手已經探進她寬鬆的睡衣下襬,握住她細軟的腰。陽光從窗簾的縫隙切進來,照在他們相貼的身體上,照在那件潔白的襯衫上。「讓我再親一下。」

最後他還是趕上了高鐵,只是領帶歪了,髮絲有點亂。他在月台上傳了一張自拍給沈星若,背景是呼嘯而過的列車,配文只有兩個字:贏了。

而換沈星若穿上那件白襯衫,則是另一番風景。

她個子比許言深小很多,加大尺碼的白襯衫穿在她身上,像一件寬大的連身裙,袖子必須捲到手肘,下襬剛好蓋住大腿根。她會在裡面搭一件細肩帶背心,下身穿牛仔短褲,露出兩條又直又白的腿。那是她去藝廊開幕、或是去見重要客戶時的戰袍。她說穿著他的味道,會讓她在面對那些自視甚高的策展人時,多一點底氣。

魏駿騏曾在某次開幕酒會上見過她那樣穿,他只是禮貌地點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周曉曼則在一次與許言深的跨部門視訊會議後,私訊他說:你那件白襯衫,被她穿得比你好看多了。許言深回了一個笑哭的貼圖,心裡卻是滿滿的得意與佔有慾。

這件白襯衫不再是雨天的專屬,不再需要被雨水浸濕才能成為靠近的藉口。它成了他們各自去往重要場合的護身符,輪流被需要,輪流被想念。

這個週六的午後,陽台的陽光好到不像話。

兩人難得都沒有工作,一起把累積了一週的衣物洗好。那件白襯衫被他們一起晾在陽台最中央的位置,風穿過天井,把衣襬吹得鼓起,像一張飽滿的帆。

他們並肩坐在客廳的地板上,背靠著已經拆除中線後、變得寬敞許多的沙發。沈星若在整理新一批的底片,許言深則在看一本關於品牌敘事的書。沒有人說話,只有冷氣運轉的低鳴與窗外傳來的、遠處國小操場的嬉鬧聲。沉默不再是尷尬的、需要被填補的空隙,而是可以被共享的、安心的質地。這就是他們半年來學會的,最高級的親密。

「好像全乾了。」沈星若忽然抬頭,看向陽台。

那件白襯衫在強烈的陽光下,白得發亮,隨著風輕輕晃動,影子投在地板上,一晃一晃。

許言深放下書,也跟著看過去。陽光把白襯衫曬得暖烘烘的,連帶著整個客廳都充滿了那種被太陽曬過的、乾淨棉絮的香氣。不再是潮濕的霉味,不是洗衣精刻意掩蓋的味道,就是最純粹的、陽光的味道。

「去收吧。」他說。

兩人一起站起身,走到陽台。沈星若踮起腳去拿衣夾,許言深則從另一頭托住衣身。他們的指尖在溫熱的布料上相碰,不再是雨天時冰涼濕透的觸感,而是乾燥、溫暖、帶著陽光餘溫的觸感。

沈星若把白襯衫抱進懷裡,臉頰貼上去蹭了蹭,像一隻滿足的貓。

「好香。」她閉著眼睛說,「是太陽的味道。」

許言深看著她抱著白襯衫的樣子,陽光勾勒著她的側臉,絨毛都看得清楚,寬大的襯衫領口滑落一邊,露出她圓潤的肩頭。半年前的那個雨夜,他們是在汗濕與泥濘中確認彼此,而此刻的慾望,卻是在最乾爽、最明亮的晴天下,被悄悄點燃。

沒有雨聲的掩護,心跳聲反而更清晰了。

他從她懷裡抽走那件剛收下的、還帶著體溫的白襯衫,隨手披回她的肩頭,然後低頭吻住她。這個吻帶著陽光曬過的暖意,溫柔卻不容拒絕。沈星若愣了一下,隨即熱烈地回應他,手攀上他的頸子,將他拉得更近。

「不要在這裡……」她氣喘吁吁地推他,眼睛卻瞄向那扇沒有拉上窗簾的客廳,天井對面的住戶雖然看不見,但光天化日之下,總有種暴露的羞恥感,而那羞恥感又讓身體更敏感。

「就在這裡。」許言深的聲音低啞,帶著半年來少有的強勢。他將她壓在被陽光曬得溫熱的欄杆與洗衣機之間,一手扣住她的腰,一手已經探進那件剛穿回身上的白襯衫下襬。她的牛仔短褲很薄,他輕易就能感受到她肌膚的熱度與柔軟。「黃小姐今天去南部進香,不會回來。哲宇的店今天公休,芷柔去看展了。沒有人會看見。」

他的理性克制,在晴天裡以另一種方式瓦解。不是因為潮濕與藉口,而是因為太過確定,確定她是他的,確定這份靠近不再需要任何外力的催化。

沈星若被他吻得腿軟,背靠著洗衣機,陽光直直照在他們身上。那件白襯衫被他撩起,露出她纖細的腰與平坦的小腹。許言深的吻落在她的頸側、鎖骨,最後隔著那層薄薄的細肩帶背心,含住她胸前的柔軟。

「嗯……」沈星若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哼,手指插進他的黑髮裡,身體不自覺地弓起,迎向他。陽光讓她的皮膚呈現一種近乎透明的粉色,汗水細細地沁出來,在光線下發亮。

許言深單膝跪下,讓她的腿環住自己的腰,隔著布料,用最直接的方式感受彼此的渴望。白襯衫的下襬隨著她的擺動而晃動,陽光的味道、汗水的味道、與她身上淡淡的髮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沉淪的、晴天限定的催情劑。

他沒有像雨天那樣急切,而是緩慢、深入地與她在這片最明亮的光線下結合。沈星若的視線有些渙散,看見的是頭頂那片被天井框住的、藍得徹底的天空,以及身上那件隨著律動而起伏的白襯衫。沒有雨水,沒有泥濘,只有陽光、只有溫熱、只有他清晰的眼神,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為他失控的樣子。

「看著我,星若。」他在她耳邊低喘,汗水從他的額角滴落在她的胸口,「告訴我,你是誰的?」

「你的……是你的……」她帶著哭腔回答,緊緊抱住他,在一陣強烈的日光般的白光中,與他一同攀上頂峰。

事後,兩人相擁著坐在陽台的地板上,身上蓋著那件剛收下來的、還留有餘溫與氣味的白襯衫。風依舊吹著,陽光依舊很好,但他們的呼吸已經平復,眼神裡是事後的慵懶與饜足。

「在陽台……你瘋了。」沈星若用拳頭輕輕捶他一下,臉頰還紅著,卻是笑著的。

「晴天的陽台,跟雨天的陽台,不一樣。」許言深親著她的額頭,理直氣壯地說,「雨天是收衣服,晴天是……曬太陽。」

她被他這個爛理由逗得笑出聲,笑聲清脆,驚起了天井裡的一隻鴿子。

傍晚,他們牽著手去樓下的便利商店買宵夜。

這是他們保留下來的、另一個儀式。以前是因為尷尬而各自去買,現在是因為想多牽一會兒手而一起去。許言深穿著簡單的T恤與長褲,沈星若則將那件白襯衫當成薄外套,鬆鬆地披在肩上,袖子捲起。

便利商店的冷氣很強,關東煮的熱氣在玻璃後面氤氳。林芷柔今天剛好在這家店代班,看到他們進來,立刻曖昧地眨眨眼。

「學姊,你們又來放閃啦?今天不下雨耶。」

「晴天就不能放閃喔?」沈星若笑著回嘴,拿了一盒茶葉蛋和兩瓶麥香奶茶。

結帳時,許言深自然地接過塑膠袋,另一手則牢牢牽住她的手。走出便利商店,夜色已經降臨,師大夜市的人潮正要湧現,空氣中是鹹酥雞與夜來香的味道,捷運的進站廣播隱約可聞。城市依然擁擠,依然疏離,每個人都匆匆走在自己的路上。

但他們牽著手,慢慢走回那條後巷,走回那棟沒有電梯的舊公寓。

四樓的燈光,已經為他們亮起。暖黃色的光從那個曾經昏暗的天井透出來,照亮了那個曾經只屬於雨天的陽台。此刻,陽台上空空如也,那件白襯衫已經被他們好好地收進了衣櫃,不再需要被風吹雨淋。

思念終於晾乾,也終於被好好收藏。不需要雨水,不需要藉口,以後每一個晴天與雨天,他們都知道,該怎麼一起把生活,還有彼此,好好晾起,再好好收回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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