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跨年夜的末班車
十二月三十一號,晚上十一點零七分。
台北在下雨。
不是那種痛快的傾盆大雨,是台北冬天特有的、細得像霧一樣的雨,針尖一樣密密地扎在皮膚上,不會立刻淋濕你,卻會在不知不覺間浸透你的圍巾、你的髮尾、還有你好不容易撐起來的那一點點力氣。寒流剛過境,整個盆地像是被放進冰箱的保鮮盒,濕冷從捷運站的出入口一路倒灌進來,連手扶梯的扶手都是冰的。
江予晨就是在這個時間,拖著她的相機包,擠進了板南線往南港展覽館方向的末班車。
她其實根本不想出門。
三個小時前,她還坐在公館那間她租了三年的小公寓地板上,面前攤著兩封訊息。一封是合作了兩年的藝廊傳來的制式信件,客氣卻冰冷地通知她,下個季度的聯展名額已經確定,很遺憾這次無法繼續合作,感謝她過去的參與。另一封是許蔚然傳來的,長長的一段文字,條列分明,像一份離職通知書,總結了她們這段一年半的關係為何不適合繼續下去,末尾還附上一句祝她未來順利。江予晨盯著那兩封信看了很久,久到手機螢幕自動暗掉,映出她自己的臉,才發現自己竟然在笑。
那是一種很難堪的、為了不哭出來而硬擠出來的笑。
她把相機包裡所有的鏡頭、腳架、反光板一股腦兒地塞進去,又全部倒出來,再塞進去。好像只要包包夠重,她這個人就不會輕飄飄地被風吹走。她告訴自己要去拍跨年煙火,這是攝影師的本能,台北一〇一的煙火一年只有一次,她不能錯過。可是她心裡清楚,她只是不想待在那個安靜到能聽見冰箱運轉聲的房間裡,不想在倒數聲中一個人聽見自己被世界遺棄的回音。
車廂裡空得異常。
末班車就是這樣,在這個全台北的人都擠向市政府、擠向信義區,準備迎接煙火的夜晚,反方向的車廂反而空成了一座移動的孤島。慘白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照著光可鑑人的地板和一整排空蕩蕩的橘紅色座椅。空氣裡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雨衣的塑膠味。江予晨選了最角落、靠窗的位子,把沉重的相機包放在腳邊,整個人陷進椅子裡,呼出一口白霧。她的鼻尖凍得發紅,手指因為長時間握著冰冷的金屬扣環而有些僵硬。她從包包側袋摸出一條已經涼掉的巧克力,剝開,卻沒有胃口吃。
然後她看見了對面的人。
對面的座位上,坐著一個穿著米白色長大衣的女生。女生很瘦,長髮整齊地垂在肩頭,戴著一副細框眼鏡,膝蓋上放著一個深藍色的帆布托特包,裡面露出半截厚重的原文書和一本翻到一半的筆記本。她看起來就是那種會在中山區的獨立書店裡安靜看書、會在藝文咖啡館裡點一杯熱美式坐一個下午的女生,乾淨、優雅、自律,和此刻狼狽的江予晨像是兩個世界的人。可是她的眼睛是紅的。
不是哭過之後那種大片的紅腫,是眼眶邊緣一圈很努力忍住之後的、薄薄的粉紅色。她的手機還亮著,停留在通話結束的畫面,上面顯示著「媽」。她似乎沒有發現有人在看她,只是低著頭,用指尖用力地摳著自己大衣袖口的一顆鈕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當車廂廣播用溫柔的女聲報出「下一站,國父紀念館」時,她才像是被驚醒一樣,慌亂地把手機塞回包包,然後抬起頭。
兩人的視線就這樣毫無預警地撞上了。
江予晨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想扯出一個笑容,那是她慣用的面具,遇到尷尬就先笑再說。可是對面的女生沒有移開視線,她的眼神裡有一種同類相認的疲憊,像是在說,原來今晚不只有我一個人這麼糟。
就在這個瞬間,捷運駛入了隧道。
台北的捷運在過地下段時,偶爾會因為供電切換,車廂內的燈光會驟然暗掉。就是那種毫無預兆的、全然的黑暗。
啪。
所有的日光燈在同一秒鐘熄滅。車窗外的黑暗濃得化不開,只有隧道壁上偶爾閃過的微弱指示燈,像流星一樣快速地劃過。車廂內,只剩下儀表板的幽幽綠光和窗外遠處城市透進來的、模糊的光暈。黑暗只持續了三秒鐘,卻被無限拉長。江予晨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能聞到對面女生身上傳來的、很淡的洗衣精香味,能感覺到車廂晃動時,自己的膝蓋差一點就要碰到對方的膝蓋。
在這三秒鐘的黑暗裡,沒有人看得見誰的狼狽。
不知道是誰先笑出來的。
也許是江予晨,也許是對面的女生。是一聲很輕、很短、帶著鼻音的氣音的笑,像是終於繃不住的洩氣。黑暗讓人卸下防備,原來在看不見的時候,人才敢誠實一點。
燈光再次亮起,嗡的一聲,慘白的光重新填滿車廂。兩個人都還看著對方,然後同時笑了,這一次是真正笑出聲音的笑。
「嚇死我了,」江予晨先開口,她的聲音因為長時間沒說話而有點沙啞,卻努力讓自己聽起來輕鬆,「我還以為靈異事件,末班車的都市傳說什麼的。」
女生被她的說法逗笑了,推了推眼鏡,聲音很輕,卻很清晰,「我剛剛還以為是停電,想說該不會要被困在隧道裡跨年。」
「那也不錯啊,」江予晨順著她的話接下去,身體不自覺地往前傾了一點,「被困在末班車的隧道裡跨年,感覺可以許願,願望會比較靈。」
女生看著她,眼裡的紅暈還沒退,但笑意已經盈滿了眼底,「妳有什麼願望?」
這個問題讓江予晨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有什麼願望?她剛剛被藝廊解約,被交往一年半的女朋友分手,戶頭裡的存款只夠再付兩個月的房租,案子已經三個月沒有進來了,她甚至不敢讓家人知道她現在根本算不上是攝影師,只是一個待業的無業遊民。她的願望太多了,多到說不出口,也太丟臉了,說不出口。
她聳聳肩,用玩笑帶過,「希望明年可以接到很多案子,賺大錢,搬去有電梯的房子,不用再扛著二十公斤的器材爬四樓公寓。」
女生安靜地聽著,沒有評價,也沒有說那種空洞的「加油」。她只是點點頭,然後輕聲說:「我剛剛在電話裡,被我媽逼著去相親。她說如果我再不去,她下學期就不幫我付房租了。她覺得我讀藝術史是浪費錢,女生讀到研究所還不結婚,就是不務正業。」
她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別人的事情,可是江予晨卻聽出了那平靜底下壓抑的顫抖。那是一種江予晨非常熟悉的顫抖,是把所有委屈都用保鮮膜緊緊包起來,假裝若無其事的顫抖。
車廂廣播再次響起:「下一站,市政府。祝您有個愉快的夜晚。」
窗外,信義區的燈火已經近在咫尺。即使隔著雨霧和車窗,也能看見遠處台北一〇一的輪廓,那棟高聳的建築物此刻關掉了大部分的燈光,像一個屏息以待的巨人,等待著午夜的到來。月台上擠滿了穿著雨衣、拿著手機的人群,他們興奮地揮舞著螢光棒,卻沒有一個人要上這班反方向的末班車。車門打開又關上,載著兩個逃離人群的人,繼續往更空曠的黑暗駛去。
「我們好像是整座城市裡唯二不想跨年的人。」江予晨看著窗外那些倒退的燈火,喃喃地說。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該怎麼跨。」女生糾正她,聲音在車廂的晃動中顯得有些模糊,「感覺這一年,好像什麼都搞砸了。論文被退,家裡關係一團糟,連自己到底喜不喜歡現在做的事情,都不確定了。」
江予晨轉頭看她,發現女生的側臉在窗外霓虹的映照下,顯得格外蒼白而脆弱。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妳也是嗎?」女生忽然轉過頭來,直視著江予晨的眼睛,「覺得自己把一年都搞砸了的那種感覺?」
江予晨的心被輕輕地撞了一下。她有多久沒有被人這樣直白地問過了?在朋友面前,她永遠是那個灑脫愛笑的江予晨,什麼都能用一句「沒事啦」帶過。在前女友許蔚然面前,她永遠要表現得更獨立、更成功,才不會被那種溫柔卻帶著評價的眼神看扁。只有在這個陌生的、空蕩的車廂裡,在這個同樣狼狽的陌生人面前,她忽然不想再笑了。
「對,」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比剛才更沙啞了一點,卻是真實的,「搞得一蹋糊塗。我本來以為今年會是我的轉捩點,結果是墜崖點。」
女生沒有安慰她,只是伸出手,從自己的托特包裡拿出了一包小小的、還沒開封的草莓牛奶糖,遞了一顆給江予晨。那是便利商店最常見的那種,包裝紙是粉紅色的。
「給妳,吃甜的會好一點。」
江予晨接過那顆糖,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對方的手指。很冰,卻很柔軟。她剝開包裝紙,把糖放進嘴裡,草莓的甜味立刻在舌尖化開,有點過於人工,卻在這個寒冷的夜裡,溫暖得讓人想哭。
「我叫林知微,」女生忽然說,「知道的知,細微的微。台大藝術史研究所二年級。」
江予晨含著糖,含糊不清地說:「江予晨,予是給予的予,晨是早晨的晨。一個快要餓死的自由攝影師。」
兩個名字在空蕩的車廂裡交換了,像是一個小小的、正式的儀式。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隱隱的、如潮水般的倒數聲。即使隔著厚重的車廂和雨聲,那聲音依然清晰可辨。十、九、八……是從市政府廣場傳來的,數萬人同時發出的吶喊,透過夜空,震動著整個盆地。
「要跨年了。」林知微輕聲說,下意識地看向窗外。
「三、二、一——」
轟——
窗外的夜空,在零點零分的瞬間,被徹底點亮。
無數道金色的、紅色的、紫色的煙火從台北一〇一的塔身噴射而出,像是一場盛大的、無聲的流星雨,在濕漉漉的夜空中炸開,又緩緩墜落。煙火的光芒透過車窗,流動地映在兩個女生的臉上,一下子金黃,一下子緋紅。她們的眼睛裡都映著那片燦爛,卻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歡呼或拿出手機拍照,只是靜靜地看著,肩並著肩,分享著這座城市最喧囂時刻裡,最安靜的一個角落。
雨點打在車窗上,煙火在遠方綻放,末班車平穩地向前行駛,發出規律的、催眠般的轟隆聲。這一刻,時間好像被拉長了,世界被隔絕在車廂之外,只剩下她們兩個人。
「欸,林知微,」江予晨忽然轉過頭,眼睛裡跳動著煙火的光,也跳動著一種衝動的、近乎冒險的光芒,「我們來玩個遊戲好不好?」
「什麼遊戲?」
「十二秘密協議。」江予晨的聲音因為興奮而有點發顫,她坐直了身體,像是要宣布什麼重大決定,「從今天開始,未來的十二個月,每個月的最後一天,我們都在這個時間,搭上這班末班車,坐在這個位子上見面。每一次,我們都告訴對方一個秘密,一個絕對不能告訴別人的、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的真話。」
林知微愣住了,睫毛輕輕顫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江予晨想了一下,找不到華麗的理由,最後只是很誠實地說,「因為我覺得,跟一個陌生人說真話,好像比較不丟臉。而且,我不想明年的跨年夜,又是一個人坐在這裡。你呢?你明年還會搭這班車嗎?」
林知微看著她,看著這個眼睛裡有著和自己一樣孤獨,卻比自己勇敢一點的女生。她的理智告訴她,這很荒謬,兩個才剛認識不到二十分鐘的陌生人,怎麼能約定一整年的秘密?可是她的內心深處,有一個被論文、被母親、被完美主義壓得喘不過氣的角落,卻在瘋狂地點頭。它渴望一個出口,一個可以不用扮演優等生、不用扮演乖女兒的地方。
「有三個規則,」林知微聽見自己說,聲音輕卻堅定,她一向是那個會把規則訂清楚的人,「第一,秘密必須是真的,而且是從來沒告訴過別人的。第二,聽完之後,不能追問,不能評價,也不能告訴第三個人。第三……」她頓了頓,看向窗外還在持續綻放的煙火,「第三,在第十二個月的最後一天,也就是明年的今晚,我們各自寫一封信,信封上只寫對方的名字。如果……如果還想繼續見面,就把信帶來,親手交給對方。如果不想,就不用來了。」
江予晨的眼睛亮了起來,「就這麼辦!像是……像是把一年份的勇氣,分十二次用掉。」
「嗯,分十二次,慢慢說。」
末班車緩緩駛入終點站,站務員老周站在月台上,穿著深藍色的制服,對著這兩個最後下車的乘客,露出了溫和而瞭然的笑容,好像他早就看過無數個在跨年夜迷路的靈魂。
車門打開,冷冽的夜風灌了進來,帶著遠處尚未散去的煙火火藥味。
江予晨和林知微一前一後走下車,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站在月台上,交換了通訊軟體的帳號。頭頂的燈箱廣告正好更換,從聖誕節的紅綠配色,換成了新年的金色字樣,寫著「新年快樂」
「那,一月最後一天見?」江予晨把手插進口袋,掩飾著自己的緊張。
「一月最後一天見。」林知微點點頭,把圍巾拉得更高一些,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同一個座位。」
「同一個座位。」
兩人在捷運站的出口處分開,一個往公館的方向走去,一個往中山區的方向走去。雨還在下,但似乎小了一點。她們都沒有回頭,可是都知道,從這一秒開始,她們共同擁有了一個秘密,一個關於明年、關於十二封信、關於在黑暗中相視而笑的秘密。
而台北一〇一的煙火,還在她們身後的夜空中,無聲地綻放著,像是為這個衝動而私密的約定,獻上的第一場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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