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末班車的駝色幻影
十一月下旬的台北,像一塊吸飽了水的海綿,沉甸甸地陷在東北季風裡。已經連續下了十一天的雨,不是滂沱的那種,而是細密的、帶著針尖的涼意的雨絲,無聲無息地將整座城市染成一種潮濕的灰藍色。霓虹燈的顏色在濕漉漉的人行道與玻璃帷幕上暈開,變成一灘一灘模糊的光漬,空氣裡永遠帶著一股洗不乾淨的霉味與機車廢氣混合後的淡淡鐵鏽味。捷運站的入口像是城市巨大的換氣口,持續將疲憊的人們吸進地下,再吐出來。
許言真就是在這樣的雨夜裡,被自己的工作室給吐出來的。她二十九歲,自由接案的平面設計師,住在萬華一棟沒有電梯的老公寓頂樓加蓋。過去的七十二小時,她把自己關在那間不到八坪、堆滿書籍、顏料與樣品紙的工作室裡,為了一個難搞的文創園區品牌識別案連續熬夜。螢幕的藍光在她的臉上切割出深刻的陰影,眼下的青痕濃得像化不開的墨。結案的那一刻,她只是把檔案打包寄出,連檢查都懶得再做一次,抓起那件早就起毛球的黑色針織外套,踢上帆布鞋,幾乎是踉蹌著衝進雨裡。她需要移動,需要風,需要讓腦子裡那些不斷旋轉的色票與字級暫時停下來。
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她刷卡進了捷運台北車站,搭上往淡水方向的末班車。車門在她身後發出氣壓式的嘆息後關上,將月台的冷雨與人聲徹底隔絕。車廂裡幾乎是空的,慘白的日光燈管有一支接觸不良,持續發出細微的嗡鳴並且忽明忽暗。塑膠座椅冰涼,扶手上殘留著前一個乘客的掌溫,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與潮濕雨衣的混合氣味。這是台北最溫柔也最殘忍的時刻,末班車。所有白日裡被績效、禮貌與分寸感壓得死死的情緒,都會在這個搖晃的、懸置的鐵盒子裡,悄悄鬆動、滲出來。廣播用平穩無波的女聲提醒著下一站的站名,窗外的隧道壁飛速後退,只剩下自己模糊的倒影。
許言真把頭靠在冰涼的玻璃窗上,眼皮重得像鉛。雨痕在窗外扭曲成一道道銀色的河,她的意識開始渙散,進入那種熬夜過頭之後的半夢半醒。就在她的思緒即將沉入混沌的剎那,一股氣味,極其輕微,卻又極其精準地,刺破了車廂裡混濁的空氣,鑽進了她的鼻腔。
那是菸草的味道。但不是刺鼻嗆人的菸味,而是乾燥的、溫暖的,帶著一點點焦糖甜味與雪松木質調的氣息。像是某個牌子的手捲菸,菸草在手指間被細細揉捻後留下的餘韻,混雜著洗衣精曬過太陽後的皂香。
許言真的脊椎猛地竄過一陣電流。她整個人瞬間僵住,靠在窗上的頭緩緩抬起,原本渙散的瞳孔驟然收縮。那個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讓她胃部翻攪。那不是香水的味道,那是江暮雨的味道。江暮雨不常抽菸,只有在焦慮到極點或是思考到深夜時,才會躲在她們萬華頂樓工作室那個小小的陽台上,點上一支菸。那個味道曾經是她們同居那一年,夜深時分的暗號,是擁抱之前、爭吵之後,縈繞在髮梢與指尖的、屬於親密的記號。三年了,她以為自己早就忘了,卻原來嗅覺的記憶比大腦更誠實,它繞過所有理智的防線,直接將她拖回那個被封存的時空。
她屏住呼吸,像一隻受驚的動物,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尋找氣味的來源。
然後,她看見了那件外套。
在車廂的另一端,靠近車門的位置,站著一個人。那個人背對著她,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駝色風衣。風衣的版型是經典的雙排扣,長度到膝蓋,布料因為多次洗滌而變得柔軟,垂墜感很好。雨水在肩線上留下深一塊淺一塊的痕跡。但讓許言真血液瞬間凝固的,是那個袖口。
左手的袖口,靠近手腕骨的地方,有一處極其細微的磨損,線頭微微抽了出來,旁邊還有一道淡淡的、像是被原子筆不小心劃到的藍色痕跡。那是她親手造成的。那是三年前,她們還在一起時,某個寒冷的冬夜,她窩在江暮雨的懷裡,用江暮雨的風衣袖口當作畫布,隨手塗鴉時留下的。江暮雨當時只是笑著捏了捏她的鼻尖,說妳怎麼這麼幼稚,卻還是繼續穿著那件外套,沒有拿去送洗,也沒有剪掉那個線頭。
摺痕、磨損、甚至那個微微捲起的領口,一模一樣。那件駝色風衣,就是江暮雨離開那個雨夜所穿的那一件。當時江暮雨什麼都沒有帶走,只帶走了那件外套,像是要把她們之間所有的溫暖與爭吵都一起打包帶走。
時間在那一瞬間停止了。車廂的嗡鳴、窗外的雨聲、頭頂閃爍的日光燈,全部都退潮般遠去。許言真的世界裡只剩下那個背影,與那股揮之不去的焦糖雪松氣味。三年來無數次在夢中演練的對話、積累的委屈、未說出口的質問,像一座被強行壓制的火山,在這一刻被那個氣味與那件外套同時引爆。理智知道不可能,江暮雨已經消失了整整三年,連一封訊息都沒有留下。但情感的物理學從來不講道理。她的身體比她的腦子更快一步做出反應。
她猛地站起身,帆布鞋在光滑的地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因為起身太急,熬夜後的暈眩讓她眼前一黑,但她不管不顧,踉蹌著、幾乎是跌撞著衝向那個背影。空蕩的車廂將她的腳步聲放大得像鼓點。
「暮雨!」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嘶啞、顫抖、帶著哭腔,在安靜的車廂裡顯得突兀而尖銳。那個塵封了三年、被她用無數個深夜的沉默反覆咀嚼的名字,就這樣不受控制地衝破喉嚨。
她伸出手,用盡全身的力氣,緊緊抓住了那個人的手腕。指尖傳來的觸感是溫熱的、真實的,骨骼的輪廓甚至都與記憶中相似。她抓得那麼用力,指節都泛白了,彷彿只要一鬆手,眼前的人就會再次像三年前那樣,消失在雨裡,連一句告別都不肯給。
那個人被這突如其來的拉扯嚇了一跳,身體明顯地顫了一下,然後緩緩地回過頭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許言真腦中轟然作響的煙花,盡數熄滅了。
那不是江暮雨。
雖然同樣是清秀的臉龐,同樣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但眼前的女孩,擁有一雙更為溫和、平靜的眼睛。她的眼型圓潤,眼尾微微下垂,帶著一種與世無爭的柔軟,與江暮雨那雙總是藏著驕傲與不安的、微微上挑的鳳眼截然不同。她的頭髮比江暮雨更長一些,柔順地貼在頸側,而不是江暮雨那頭總是有些倔強翹起的短髮。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神裡沒有驚慌,沒有愧疚,只有純粹的、被陌生人冒犯後的錯愕與一絲被嚇到的無辜。
「小姐……妳認錯人了。」女孩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被嚇到後的鼻音,卻依舊保持著禮貌與穩定。她沒有立刻甩開許言真的手,只是微微皺起眉頭,輕聲提醒。她的身上,的確飄散著那股焦糖雪松的菸草味,但此刻靠近了聞,卻發現那味道更乾淨、更溫暖,沒有記憶中那種苦澀與焦躁的底蘊。
全車廂殘存的幾位乘客,都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騷動而抬起頭來,投以好奇或是不解的目光。捷運廣播恰在此時響起,冰冷的電子女聲複誦著:「下一站,關渡站……」那聲音在死寂的車廂裡被無限放大,像一記無情的審判,將許言真從失控的幻覺中狠狠拉回現實。
巨大的、潮濕的羞恥感與失落感,像十一月冰冷的雨水,兜頭將她澆透。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在末班車上,像個瘋子一樣抓住一個完全陌生的女孩,喊出另一個人的名字。她抓著對方手腕的手,像被燙到一般猛地鬆開,踉蹌著後退一步,後背撞上冰冷的車廂立柱。
「對、對不起……」她的聲音細若蚊蚋,臉頰燙得像要燒起來,剛才那股孤注一擲的勇氣瞬間潰散成滿地狼狽。她不敢再看女孩的眼睛,只是死死地低下頭,盯著自己那雙沾滿雨水的、破舊的帆布鞋,恨不得車廂地板能裂開一條縫讓她鑽進去。連續熬夜的疲憊、被當眾出糗的難堪、以及那個被再次撕開的、關於被拋棄的傷口,全部混雜在一起,讓她的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紅、積聚起生理性的淚水。
她以為對方會生氣,會低聲咒罵一句神經病然後遠遠躲開,這才是台北捷運上最標準的疏離劇本。
然而,那個穿著駝色風衣的女孩,在短暫的錯愕之後,眼神裡的驚嚇慢慢退去,轉為一種溫和的理解。她沒有走開,反而往前小小地踏了一步,從風衣的口袋裡掏出一張小小的、帶著溫度的厚紙卡。
「沒關係。」女孩將那張紙卡輕輕遞到許言真面前,聲音依舊輕柔,像是怕驚擾到什麼,「妳看起來很累,臉色很差。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地址,如果……如果妳需要一杯熱咖啡暖一下,可以來找我。」
許言真淚眼朦朧地抬起頭,看見那張米白色的厚紙卡上,用燙金的細字印著——「尋光咖啡 Searchlight Coffee」以及一個名字,夏尋。還有永康街的一個巷弄地址。
車門在此時發出即將關閉的嗶嗶聲,關渡站到了。夏尋對她露出一個安撫的、淺淺的微笑,彷彿剛才那場尷尬的認錯從未發生過,然後轉身,駝色風衣的衣襬在氣流中輕輕揚起,隨著下車的人流,消失在濕漉漉的月台雨霧中。只留下那股淡淡的、溫暖的菸草味,還縈繞在許言真冰冷的指尖。而許言真握著那張還留有餘溫的名片,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空蕩的對面座位,心中那個已經結痂三年的名字,卻因為這件不該出現的駝色風衣,被再一次血淋淋地撕開。她不知道,這個叫夏尋的女孩,與江暮雨之間,究竟有著什麼樣的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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