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 梅雨與歸人
基隆與臺北交界的這座小城,一進入五月就沒有乾過。
雨不是用下的,是用滲的。從暖暖的山頭翻過來,被海風推著,細細密密地織在每一面牆上、每一條騎樓的磁磚縫裡,連空氣本身都是濕的,像一塊擰不乾的毛巾。陸以然搬回來的那天,也是這樣的雨。
計程車在巷口就進不來了,司機把後車廂打開,雨絲立刻斜斜地飄進來。陸以然把母親陸雅琴的助行器先搬下來,又回頭去抱那箱書。紙箱底已經被雨浸出一圈深色的水痕。他抬頭看了一眼二樓那扇朝北的窗,鐵窗花裡卡著幾片前一個房客沒清乾淨的枯葉,玻璃則是一整片蒙白的霧氣。那是他從小到大最熟悉的風景,也是他離開了七年,最不想回頭面對的潮濕。
「以然,不用急,慢慢來就好。」陸雅琴撐著雨傘站在騎樓下,聲音還是那麼輕。她剛做完膝蓋人工關節置換手術,雖然醫生說復原得不錯,但走路仍有些跛,笑起來卻比生病前更豁達。「你看,媽媽自己可以走的,你不要把我當成易碎物品。」
陸以然沒說話,只是把手伸過去,讓母親扶著自己的手臂。他的體貼向來是沉默的,不會說好聽的話,只會把雨傘再往母親那邊傾斜一點,讓自己的半邊肩膀淋濕。三十一歲的自由撰稿人,在臺北租屋處與截稿日之間漂流了好幾年,最後還是因為母親的一通電話,收拾了行李,退掉了那間朝南卻永遠照不進陽光的套房,回到了這條僅有六米寬的巷弄。
二樓的老公寓格局沒有變,磨石子地板在雨天總是沁出一層薄薄的水光,牆角有淡淡的霉味,衣櫃背後甚至長出了一小塊灰綠色的苔痕。房東蔡金旺在點交時一再強調:「這邊快要都更了啦,住不久的,你們母子就當作暫時過渡,不要放太多東西。」陸以然只是點點頭,把書一箱一箱搬進來,在靠窗的位置擺上了那張用了五年的二手書桌。桌子正對著那扇北窗,窗外是細雨,是對街的屋簷,是六米寬的、被雨水填滿的虛空。
梅雨季是有聲音的。雨點打在鐵皮屋頂上,打在騎樓外的帆布遮雨棚上,打在巷弄積水裡,嗒嗒嗒,像有人不間斷地在鍵盤上敲著無意義的句子。陸以然試著工作,筆電螢幕亮著,空白的文件檔游標一閃一閃。出版社的編輯林峻緯三天前就傳來訊息:「以然哥,你那本長篇《潮間帶》再不交初稿,版面真的要開天窗了。市場現在不等人啊,溫柔是賣不動的,要有爆點。」他回了一句「快好了」,就再也沒有勇氣點開對話框。那種「害怕打擾他人」的體貼,有時候也是一種逞強,他習慣把所有壓力都往自己肚子裡吞,然後對著所有人微笑說沒事。
也就是在這樣一個敲不出字的午後,他抬頭了。
對街的騎樓,原本空了半年的店面,不知何時亮起了暖黃色的光。在一片灰濛濛的雨色裡,那光顯得格外不真實,像是從水墨的留白處,硬生生暈開的一塊鵝黃。招牌是木頭手寫的,四個字很淡——雨聲花店。店門口擺著幾個鐵桶,裡面插滿了新鮮的花,在雨氣中顯得異常飽滿。白色的桔梗,淡粉的康乃馨,還有幾大束被雨水打得微微低頭的藍紫色繡球花。
一個穿著深綠色圍裙的身影,正彎腰把繡球花從貨車上搬下來。她的頭髮用鯊魚夾隨意夾在腦後,幾綹髮絲被雨氣沾濕,貼在頸側。動作很俐落,搬花時會下意識地用手護住花瓣,像護著什麼易碎的東西。隔著雨窗,隔著六米的巷弄,隔著五年的時間,陸以然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地,卻不容抗拒地揪了一下。
是蘇念。
他幾乎是立刻就認出來了。儘管她的側臉比五年前瘦削了一些,儘管那件圍裙是他從未見過的款式,但那個搬著花、低頭時會輕輕抿嘴的習慣,那個在寒流來襲時會把手縮進袖口裡取暖的小動作,一點都沒有變。五年前,他們在這座城市的另一頭分手,分得安靜而體面,沒有爭吵,只有那句「我們都先好好生活吧」的禮貌與退讓。從此以後,他去了臺北,她留在基隆,他們像兩條不再相交的平行線,各自在城市的縫隙裡認真地活著。
他以為自己已經學會了把那段熾熱的記憶磨平成溫潤的石頭,收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可是當那個身影真的出現在六米之外,當雨聲花店的暖光真的照進他潮濕的北窗,他才發現,時間這個雕刻師,並沒有讓一切消失,只是讓思念變得更安靜,更會偽裝。
蘇念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她把最後一束繡球花放進桶裡,直起身,無意識地往對街二樓的方向看了一眼。
四目相對。
只有短短的一秒,甚至不到一秒。陸以然慌亂地低下頭,假裝自己只是在看雨。心跳卻在胸腔裡擂鼓,咚咚咚,比窗外的雨聲還要響。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耳根在發燙,一種久違的、少年人才會有的羞赧與無措,潮水般漫過他三十一歲的、早已學會逞強的軀殼。他想揮手,想喊她的名字,想像當年那樣衝下樓去,不管不顧地把她拉進懷裡。但成人的世界已經教會他禮貌,教會他保持距離,教會他「害怕打擾對方現狀」的溫柔怯懦。
他什麼都沒做。
只是緩緩地抬起手,用指尖在蒙著霧氣的窗玻璃上,輕輕劃下兩個字。
蘇念。
筆劃很輕,像是怕驚動了窗外的雨。寫完之後,他看著那兩個字在霧氣中慢慢暈開,邊緣被細小的水珠侵蝕,變得模糊。他忽然覺得難為情,像是做了什麼見不得光的事,立刻用手掌將那兩個字用力擦去。玻璃上留下一道半圓形的、更為清晰的擦痕,反而比字跡本身更明顯。
樓下,蘇念已經收回了視線。她像是沒有認出他,或者是認出了,卻也選擇了用成年人的方式去處理。她只是低下頭,拿起放在一旁的花剪,開始修剪起一束白玫瑰。她的手很穩,只有在剪下一枝多餘的側芽時,指尖微微地顫抖了一下,剪刀劃偏了,差點傷到主枝。
雨還在下。巷口的積水倒映著花店的暖光與公寓的冷灰,兩扇窗,一扇朝北迎雨,一扇朝南向陽,在六米的距離裡對望著,中間隔著整整五年的空白,和無數句沒能說出口的話。
陸以然把額頭輕輕抵在冰涼的玻璃上,玻璃上的水痕順著他的溫度,蜿蜒流下。他聞到自己身上淡淡的霉味與舊書味,也聞到從對街飄過來的、若有似無的花香。那是一種繡球花的、帶著水氣的清香。
他忽然想起,蘇念的大學畢業製作,就是以繡球花為主題的。她說過,繡球花在雨後會變色,有時是藍,有時是粉,像極了人的心情,捉摸不定,卻總在雨後,給人重逢的希望。
手機在桌上震動起來,是母親傳來的訊息:「以然,晚上想吃什麼?媽媽煮個簡單的麵給你吃。對了,對街的花店開了,以後家裡可以多買束花,心情會好一點。」
他看著訊息,又抬頭看向對街。蘇念已經抱著空紙箱走進了店內,暖黃的燈光將她的背影拉得很長,消失在層層疊疊的花影之後。
他沒有回覆母親的訊息。只是伸手,再一次在已經被擦乾淨的窗玻璃上,用指尖,無聲地描摹起那兩個字的輪廓。這一次,他沒有擦去。他讓那個沒有痕跡的名字,留在霧氣的最深處,像一封未曾寄出的信。
而就在他收回手的那一刻,對街花店的落地窗內,蘇念正站在櫃檯後方,低頭在一本厚厚的牛皮手札上寫著什麼。她寫得很慢,很專注,寫完後,又抬起頭,飛快地朝著二樓的北窗,瞥了一眼。
那一眼,很輕,很快,卻讓陸以然剛剛平復的心跳,再一次失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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