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凌晨兩點,她推開那扇門
凌晨兩點整,台北大安區的靜巷被雨水洗得發亮。
溫知夏撐著一把透明傘,站在那扇沒有招牌的厚重木門前,低頭確認手機上的時間。02:00,一分不差。巷口便利商店的冷白色燈光切開雨幕,遠處仁愛路上的計程車濺起水花的聲音被雨聲吃掉大半,只剩下捷運末班車早已駛離後的真空感,整座城市像是終於肯卸下白天那套理性而體面的西裝,露出疲憊的底色。
她收起傘,輕輕推開那扇門。
門很重,隔音條在門框邊形成一道柔軟的阻力,推開的瞬間,外頭潮濕的柏油與機車廢氣的味道被徹底隔絕,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穩定而溫暖的氣味湧了上來。雪松,混著一點點乾淨的麝香,還有絨布與木質家具被恆溫空調烘出來的乾燥暖意。二十四度,她在預約信上看過這個數字,陸敬安在注意事項裡甚至寫明了室內恆溫與精油成分,像一份嚴謹到近乎苛刻的實驗室守則。
室內沒有刺眼的主燈,只有一盞落在角落的暖黃色立燈,光線被厚重的遮光窗簾與深灰色絨面長沙發吸收,變得柔和而內斂。隔音牆將雨聲擋在外面,只剩下極細微的、冷氣出風口的氣流聲,以及牆上時鐘指針走動的、近乎不存在的滴答。
這裡太安靜了,安靜到讓人的呼吸都無所遁形。
「溫小姐嗎?」
低沉的男聲從沙發對面傳來。
溫知夏抬起眼,這才看見坐在單人皮椅上的男人。陸敬安比照片上看起來更年輕一些,也更冷一些。一身燙得沒有一絲皺褶的淺灰色襯衫,扣子一絲不苟地扣到最上一顆,只露出喉結下方一小片皮膚,袖口整齊地收在手腕,露出一截銀色的錶帶。他的頭髮修剪得乾淨俐落,眼鏡後方的眼神平靜無波,像一面被擦拭得過於乾淨的鏡子,專業,克制,甚至帶著一點刻意的疏離。他面前的小圓桌上放著一本硬皮筆記本、一支萬寶龍鋼筆,以及一杯沒有冒熱氣的溫水,顯然是為她準備的。
那是一種被精準計算過的距離感。溫知夏注意到了,沙發與皮椅之間的距離,剛好是諮商倫理手冊上建議的一百二十公分,不會太近到讓人感到壓迫,也不會太遠到失去信任感。就連那杯水的擺放位置,都在她伸手可及,卻不需要起身或過度前傾的範圍內。
「我是陸敬安,夜安的負責人。」他的聲音不大,卻在這間過度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平穩的節奏。「歡迎妳在這個時間過來。夜安的營業時間是晚間八點到凌晨四點,我們專門處理在白天難以開口的困擾。初次晤談大約五十分鐘,我會先說明保密原則與晤談架構,之後的時間就交給妳。」
制式,流暢,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起伏。像是把所有私人的溫度都鎖在了那件燙挺的襯衫裡。
溫知夏脫下微濕的風衣,掛在門口的衣架上,裡面是一件簡單的米白色針織上衣,領口有些鬆,露出鎖骨與一截蒼白的頸側。她的長髮因為雨氣而有些微捲,臉色在暖黃燈光下顯得近乎透明,眼下有著長期失眠留下的、淡淡的青色。她的聲音有點啞,像是許久沒有好好說過話。
「謝謝。」她在那張觸感細膩的絨面長沙發上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沙發的布料,細小的絨毛搔著指腹,帶來一種奇異的、被安撫的癢意。「我有點不確定該怎麼開始。」
「不用急。」陸敬安翻開筆記本,鋼筆在紙面上方停頓。「妳在預約表上寫,妳已經連續三個月,在凌晨兩點準時醒來。我們可以從那裡開始。」
他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卻又不完全是落在她身上。那是諮商師特有的目光,溫和卻帶著評估,像是在觀察她的坐姿、呼吸頻率、語速與停頓。溫知夏被那樣的目光看著,非但沒有感到被冒犯,反而有一種久違的、被徹底看見的戰慄。她的專業是語言,她靠著捕捉文字縫隙裡的顫抖為生,她太懂這種克制的凝視背後,需要耗費多大的自律。
「對,凌晨兩點。」溫知夏輕輕吸了一口氣,雪松的味道鑽進鼻腔,讓她緊繃的肩膀不自覺地鬆了一點點。「很準時,像是被設定好的鬧鐘。一開始我以為只是生理時鐘亂了,因為我是自由譯者,日夜顛倒工作很正常。但後來我發現不是。每一次醒來,都是因為同一個夢。」
「可以多說一點那個夢嗎?」陸敬安的筆尖輕觸紙面,卻沒有立刻書寫。
「夢裡很暗,我在一個很小的房間,牆壁是米黃色的,空氣裡有舊書和灰塵的味道。我聽見有人在我耳邊哼一首搖籃曲,是我母親還在世的時候會哼的那首。然後……有一個聲音一直在重複一句話。」她的嗓音更啞了,指尖不自覺地收緊,掐進絨布裡。「一句法文。我聽得懂法文,我翻譯過很多法文書,但那句話很模糊,像隔著水,我怎麼樣都翻譯不出來。每次我試圖聽清楚,心跳就會變得很快,然後我就驚醒,發現自己全身是汗,時間永遠是兩點整。」
房間裡的空氣似乎因為她的描述而變得更稠了一些。陸敬安終於在筆記本上寫下幾個字。溫知夏從她的角度,隱約看見他寫的是:高功能失眠,伴隨創傷性夢魘,重複性、低血壓驚醒、依附相關。字跡工整,冷靜,像一份病理報告。
「那句法文,妳還記得發音嗎?」他問,語氣依舊平穩,像是在引導一次再平常不過的認知行為技術中的暴露練習。
溫知夏抬起頭,直直地望進他的眼鏡後方。那雙眼睛很深,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她忽然輕輕笑了,那個笑容很淡,卻帶著一點點,只有同為語言工作者才會懂的、試探性的誘引。
「記得一點點。」她往前傾了些許,沙發發出極細微的摩擦聲,那一百二十公分的距離,似乎被她的動作悄悄縮短了一公分。「像是……『Ne me quitte pas』,又不太像。發音含糊在舌尖,我醒來後想寫下來,卻發現怎麼拼都不對。陸醫師,你懂法文嗎?」
陸敬安握著鋼筆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懂,當然懂。他的博士論文有一半的文獻是法文原文,溫知夏的預約資料上,職業欄填著「英/法文自由譯者」,他早已看過。但此刻,他清楚地感覺到,這個問題早已超越了語言本身。她不是在問翻譯,她是在問,你能不能聽見我聲音裡的顫抖?你能不能回應文字以外的、那個在凌晨兩點最脆弱的我?
這是越界的前奏,是所有諮商倫理訓練裡被反覆警告的、個案對諮商師的移情試探。
他將那一絲動搖迅速地壓回胸腔深處,用更為專業的、甚至帶點距離感的語氣回答。
「我的法文僅限於閱讀文獻。如果那句話對妳很重要,我們可以試著在清醒時,透過放鬆與呼吸練習,重新進入那個夢境的邊緣,試著把它記錄下來。這比直接翻譯更能幫助我們理解夢境背後的情緒。」他將那杯溫水往她的方向輕輕推了半寸,動作精準,沒有任何指尖的碰觸。「先喝點水,慢慢說。」
溫知夏看著那杯水,看著他收回去的、骨節分明的手,看著他襯衫領口處,因為吞嚥而微微滑動的喉結。她的眸光暗了暗,隨即順從地端起水杯。溫熱的陶瓷貼上掌心,讓她冰冷的指尖有了一絲暖意。
「好。」她小口喝著水,聲音隔著杯緣,變得更輕、更模糊。「其實……我會選這個時間來,也是有原因的。我查過一些資料,說人在凌晨兩點的時候,潛意識的防禦是最薄弱的,白天所有壓抑的東西都會跑出來。我想,如果要在什麼時候說真話,大概就是現在了。」
她放下水杯,抬起眼,眼神裡的水光在暖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清亮。那裡面有疲憊,有孤獨,還有一種近乎赤裸的、渴望被穿透的脆弱。
陸敬安的心跳,在那一瞬間,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隨即被他以強大的意志力,死死地按回平穩的鼓點中。他的目光落在初診紀錄表最上方的那一欄。
姓名:溫知夏。
預約時段:02:00 - 02:50。
他沒有發現,這個名字的筆畫,這個被刻意挑選的、一年中最陰雨的時節裡的凌晨兩點,都像是一場經過精密計算的、對他平靜婚姻與自律人生的、溫柔而致命的叩門聲。而門,已經被她推開了。
時鐘的指針,悄然指向了凌晨兩點十五分。室內的空調依舊維持在二十四度,但不知為何,他忽然覺得,有點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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