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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的淪陷諮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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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的淪陷諮商 封面
每晚凌晨兩點,她準時推開他的諮商所。理性禁慾的已婚諮商師,與失眠敏感的氣質女翻譯,在暖黃燈光與雪松香氣的密室中,以呼吸、體溫與心跳相互試探。當專業的界線被指尖與慾望一寸寸瓦解,一場早已算好筆畫的禁忌相遇,將引領他們墜入最危險也最迷人的深淵。

第 1 章 — 凌晨兩點,她推開那扇門

👥 本章登場

凌晨兩點整,台北大安區的靜巷被雨水洗得發亮。

溫知夏撐著一把透明傘,站在那扇沒有招牌的厚重木門前,低頭確認手機上的時間。02:00,一分不差。巷口便利商店的冷白色燈光切開雨幕,遠處仁愛路上的計程車濺起水花的聲音被雨聲吃掉大半,只剩下捷運末班車早已駛離後的真空感,整座城市像是終於肯卸下白天那套理性而體面的西裝,露出疲憊的底色。

她收起傘,輕輕推開那扇門。

門很重,隔音條在門框邊形成一道柔軟的阻力,推開的瞬間,外頭潮濕的柏油與機車廢氣的味道被徹底隔絕,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穩定而溫暖的氣味湧了上來。雪松,混著一點點乾淨的麝香,還有絨布與木質家具被恆溫空調烘出來的乾燥暖意。二十四度,她在預約信上看過這個數字,陸敬安在注意事項裡甚至寫明了室內恆溫與精油成分,像一份嚴謹到近乎苛刻的實驗室守則。

室內沒有刺眼的主燈,只有一盞落在角落的暖黃色立燈,光線被厚重的遮光窗簾與深灰色絨面長沙發吸收,變得柔和而內斂。隔音牆將雨聲擋在外面,只剩下極細微的、冷氣出風口的氣流聲,以及牆上時鐘指針走動的、近乎不存在的滴答。

這裡太安靜了,安靜到讓人的呼吸都無所遁形。

「溫小姐嗎?」

低沉的男聲從沙發對面傳來。

溫知夏抬起眼,這才看見坐在單人皮椅上的男人。陸敬安比照片上看起來更年輕一些,也更冷一些。一身燙得沒有一絲皺褶的淺灰色襯衫,扣子一絲不苟地扣到最上一顆,只露出喉結下方一小片皮膚,袖口整齊地收在手腕,露出一截銀色的錶帶。他的頭髮修剪得乾淨俐落,眼鏡後方的眼神平靜無波,像一面被擦拭得過於乾淨的鏡子,專業,克制,甚至帶著一點刻意的疏離。他面前的小圓桌上放著一本硬皮筆記本、一支萬寶龍鋼筆,以及一杯沒有冒熱氣的溫水,顯然是為她準備的。

那是一種被精準計算過的距離感。溫知夏注意到了,沙發與皮椅之間的距離,剛好是諮商倫理手冊上建議的一百二十公分,不會太近到讓人感到壓迫,也不會太遠到失去信任感。就連那杯水的擺放位置,都在她伸手可及,卻不需要起身或過度前傾的範圍內。

「我是陸敬安,夜安的負責人。」他的聲音不大,卻在這間過度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平穩的節奏。「歡迎妳在這個時間過來。夜安的營業時間是晚間八點到凌晨四點,我們專門處理在白天難以開口的困擾。初次晤談大約五十分鐘,我會先說明保密原則與晤談架構,之後的時間就交給妳。」

制式,流暢,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起伏。像是把所有私人的溫度都鎖在了那件燙挺的襯衫裡。

溫知夏脫下微濕的風衣,掛在門口的衣架上,裡面是一件簡單的米白色針織上衣,領口有些鬆,露出鎖骨與一截蒼白的頸側。她的長髮因為雨氣而有些微捲,臉色在暖黃燈光下顯得近乎透明,眼下有著長期失眠留下的、淡淡的青色。她的聲音有點啞,像是許久沒有好好說過話。

「謝謝。」她在那張觸感細膩的絨面長沙發上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沙發的布料,細小的絨毛搔著指腹,帶來一種奇異的、被安撫的癢意。「我有點不確定該怎麼開始。」

「不用急。」陸敬安翻開筆記本,鋼筆在紙面上方停頓。「妳在預約表上寫,妳已經連續三個月,在凌晨兩點準時醒來。我們可以從那裡開始。」

他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卻又不完全是落在她身上。那是諮商師特有的目光,溫和卻帶著評估,像是在觀察她的坐姿、呼吸頻率、語速與停頓。溫知夏被那樣的目光看著,非但沒有感到被冒犯,反而有一種久違的、被徹底看見的戰慄。她的專業是語言,她靠著捕捉文字縫隙裡的顫抖為生,她太懂這種克制的凝視背後,需要耗費多大的自律。

「對,凌晨兩點。」溫知夏輕輕吸了一口氣,雪松的味道鑽進鼻腔,讓她緊繃的肩膀不自覺地鬆了一點點。「很準時,像是被設定好的鬧鐘。一開始我以為只是生理時鐘亂了,因為我是自由譯者,日夜顛倒工作很正常。但後來我發現不是。每一次醒來,都是因為同一個夢。」

「可以多說一點那個夢嗎?」陸敬安的筆尖輕觸紙面,卻沒有立刻書寫。

「夢裡很暗,我在一個很小的房間,牆壁是米黃色的,空氣裡有舊書和灰塵的味道。我聽見有人在我耳邊哼一首搖籃曲,是我母親還在世的時候會哼的那首。然後……有一個聲音一直在重複一句話。」她的嗓音更啞了,指尖不自覺地收緊,掐進絨布裡。「一句法文。我聽得懂法文,我翻譯過很多法文書,但那句話很模糊,像隔著水,我怎麼樣都翻譯不出來。每次我試圖聽清楚,心跳就會變得很快,然後我就驚醒,發現自己全身是汗,時間永遠是兩點整。」

房間裡的空氣似乎因為她的描述而變得更稠了一些。陸敬安終於在筆記本上寫下幾個字。溫知夏從她的角度,隱約看見他寫的是:高功能失眠,伴隨創傷性夢魘,重複性、低血壓驚醒、依附相關。字跡工整,冷靜,像一份病理報告。

「那句法文,妳還記得發音嗎?」他問,語氣依舊平穩,像是在引導一次再平常不過的認知行為技術中的暴露練習。

溫知夏抬起頭,直直地望進他的眼鏡後方。那雙眼睛很深,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她忽然輕輕笑了,那個笑容很淡,卻帶著一點點,只有同為語言工作者才會懂的、試探性的誘引。

「記得一點點。」她往前傾了些許,沙發發出極細微的摩擦聲,那一百二十公分的距離,似乎被她的動作悄悄縮短了一公分。「像是……『Ne me quitte pas』,又不太像。發音含糊在舌尖,我醒來後想寫下來,卻發現怎麼拼都不對。陸醫師,你懂法文嗎?」

陸敬安握著鋼筆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懂,當然懂。他的博士論文有一半的文獻是法文原文,溫知夏的預約資料上,職業欄填著「英/法文自由譯者」,他早已看過。但此刻,他清楚地感覺到,這個問題早已超越了語言本身。她不是在問翻譯,她是在問,你能不能聽見我聲音裡的顫抖?你能不能回應文字以外的、那個在凌晨兩點最脆弱的我?

這是越界的前奏,是所有諮商倫理訓練裡被反覆警告的、個案對諮商師的移情試探。

他將那一絲動搖迅速地壓回胸腔深處,用更為專業的、甚至帶點距離感的語氣回答。

「我的法文僅限於閱讀文獻。如果那句話對妳很重要,我們可以試著在清醒時,透過放鬆與呼吸練習,重新進入那個夢境的邊緣,試著把它記錄下來。這比直接翻譯更能幫助我們理解夢境背後的情緒。」他將那杯溫水往她的方向輕輕推了半寸,動作精準,沒有任何指尖的碰觸。「先喝點水,慢慢說。」

溫知夏看著那杯水,看著他收回去的、骨節分明的手,看著他襯衫領口處,因為吞嚥而微微滑動的喉結。她的眸光暗了暗,隨即順從地端起水杯。溫熱的陶瓷貼上掌心,讓她冰冷的指尖有了一絲暖意。

「好。」她小口喝著水,聲音隔著杯緣,變得更輕、更模糊。「其實……我會選這個時間來,也是有原因的。我查過一些資料,說人在凌晨兩點的時候,潛意識的防禦是最薄弱的,白天所有壓抑的東西都會跑出來。我想,如果要在什麼時候說真話,大概就是現在了。」

她放下水杯,抬起眼,眼神裡的水光在暖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清亮。那裡面有疲憊,有孤獨,還有一種近乎赤裸的、渴望被穿透的脆弱。

陸敬安的心跳,在那一瞬間,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隨即被他以強大的意志力,死死地按回平穩的鼓點中。他的目光落在初診紀錄表最上方的那一欄。

姓名:溫知夏。

預約時段:02:00 - 02:50。

他沒有發現,這個名字的筆畫,這個被刻意挑選的、一年中最陰雨的時節裡的凌晨兩點,都像是一場經過精密計算的、對他平靜婚姻與自律人生的、溫柔而致命的叩門聲。而門,已經被她推開了。

時鐘的指針,悄然指向了凌晨兩點十五分。室內的空調依舊維持在二十四度,但不知為何,他忽然覺得,有點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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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夜安的規矩與禁慾的諮商師

👥 本章登場

凌晨兩點十五分。

「夜安」牆上的德國製靜音時鐘,秒針走動時幾乎沒有聲音,只有那一點極細微的、金屬與機芯摩擦的嗡鳴,在過度安靜的室內被無限放大。陸敬安覺得那聲音此刻正一下一下敲在自己的太陽穴上。

他不動聲色地將視線從溫知夏的眼睛移開,落回膝上的初診紀錄板。筆尖在「主訴:持續性失眠、重複性夢魘」那一行停頓了半秒,留下一個極淡的墨點。他需要做點什麼來重建那條被她一句「想在潛意識最薄弱的時候說真話」而輕輕踩到的界線。

「溫小姐,妳對睡眠時相的理解很正確。」他的聲音恢復成最初那種平穩、低沉、帶著專業距離感的語調,像是將空調溫度又往下調了一度。「凌晨一點到三點,的確是褪黑激素濃度最高、也是心理防衛機制最鬆動的區間。這也是為什麼『夜安』會把營業時間設定在晚間八點到凌晨四點。」

他像是刻意要讓她明白,這不是一間普通的諮商所,而是有規矩的地方。

溫知夏沒有立刻接話。她只是用那雙清亮卻疲憊的眼睛看著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陶瓷水杯的杯緣。那杯溫水是他剛才遞給她的,遞的時候,他的指節收得極緊,手掌與她的手掌之間,精準地保持了至少五公分的距離。連杯身傳遞的溫度,都像是經過計算,不多不少,剛好是四十五度,不會燙,也不會因為太涼而顯得敷衍。

她是做語言的人。對距離最敏感。

「所以,這是陸醫師立下的鐵則嗎?」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羽毛掃過絨布,「我來的時候,門口的壓克力立牌上寫著,『本所僅受理夜間晤談,所有會談全程錄音,隔音門禁由行政人員統一控管,非預約時段不對外開放』。感覺……很嚴格。」

陸敬安抬起眼,對上她似笑非笑的眸光。她竟然連門口那塊不算顯眼的立牌上的字都一字不漏地記住了。

「是。為了保護個案,也為了保護諮商師。」他闔上筆蓋,發出清脆的喀嚓聲,在安靜的室內顯得格外響亮。「『夜安』處理的多半是日間難以啟齒的議題。高功能失眠、親密關係中的羞恥與創傷、或是像妳這樣,因為工作型態而與整個城市時差顛倒的人。白天,社會角色會讓人戴上面具,只有在深夜,當捷運末班車開走、街道空下來的時候,人們才敢把面具拿下來一點。所以,我們需要更嚴格的框架,來承接那些拿下來之後的東西。」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是他在督導課程與無數次個案研討會上反覆演練過的標準論述。理性、自持、充滿專業的慈悲,卻不帶一絲多餘的溫度。

溫知夏聽得很認真,頭微微歪向一側,烏黑的長髮隨著她的動作,從肩頭滑落一縷,掃過她細白的頸側。她穿著一件看似簡單的米白色針織上衣,領口開得並不低,但在暖黃立燈的光線下,鎖骨的陰影與起伏卻被照得一清二楚。室內的雪松與麝香氣味很淡,卻因為二十四度恆溫的封閉空間而變得濃郁,混合著她身上某種極淡的、像是紙張與鳶尾花混合的氣味,一絲一縷地鑽進他的鼻腔。

「聽起來,陸醫師是個很相信框架的人。」她低聲說,語氣裡帶著一點若有似無的試探,「相信只要框架夠堅固,裡面的人就不會掉出去。」

陸敬安的心頭又是一緊。這個女人對語言的精準度,近乎可怕。她總能將他最引以為傲的理性,用最輕柔的語氣,翻譯成另一種更赤裸的含義。

就在此時,門板傳來兩聲極輕、卻極有節奏的敲擊聲。

喀、喀。

厚重的隔音木門被推開一條縫,探進半張化著淡妝、笑容得體的臉。是趙晨曦,他的行政助手,一個做事有條不紊、嘴巴比保險櫃還緊的年輕女孩。她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夾,卻沒有踏進來,只是將上半身探入門內,維持著諮商室神聖不可侵犯的距離。

「陸醫師,時間差不多了,錄音檔我這邊顯示還有五分鐘。」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下一位預約在三點半,我先去幫溫小姐叫車嗎?這附近深夜不好攔計程車。」

這就是「夜安」的規矩。所有的時間控管、錄音備份、門禁開關,都由趙晨曦在外間的隔音櫃檯全權處理。諮商師不需要看錶,也不需要起身開門,只要專注於眼前的個案。這套流程是陸敬安親手設計的,像一套精密的瑞士鐘錶,確保任何情感都不會因為行政的疏漏而溢出框架。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溫知夏搶先一步回答,對著門口的趙晨曦露出一個淺淺的、帶著疏離感的微笑。

「好的,那我就不打擾了。」趙晨曦點點頭,目光飛快地掃過室內,在溫知夏微紅的眼尾與陸敬安緊繃的下顎線條上停留不到半秒,隨即又禮貌地退了出去,將隔音門重新關緊。氣密條合攏時發出的輕微「嘶」聲,讓室內再次恢復成一個完全與外界隔絕的、溫暖的密室。

「我們今天就到這裡。」陸敬安站起身,這個動作宣告了晤談的結束。他比溫知夏高出許多,站起來時,陰影幾乎將她整個人籠罩住。他從一旁的矮櫃中拿出一張印著「夜安」標誌的預約卡,雙手遞到她面前,依舊保持著那份刻意的距離。「如果妳願意,我們可以固定在每週二與週五的凌晨兩點,進行五十次的晤談。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緊急聯絡方式,但僅限於危機狀況。」

溫知夏也跟著站了起來。她比他矮,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進他的眼睛。這個角度,讓他能清楚看見她眼下淡淡的青痕,還有她因為長時間熬夜而顯得格外乾燥的嘴唇。

她伸手接過那張卡片。這一次,她的指尖沒有避開,而是極輕地、像是羽毛落地般地,擦過了他的指腹。

只是一瞬間。

甚至不到零點五秒。比遞水杯時的觸碰更短,更輕,卻更像是一道細微的電流,順著指腹的皮膚,一路竄上了他的手臂,讓他整條手臂的肌肉都在西裝袖管下不自覺地繃緊。

溫知夏像是沒有察覺到他的僵硬,只是將卡片收進自己的帆布托特包裡,低聲說了一句:「謝謝陸醫師。」

她的聲音有點啞,帶著一點剛哭過後的鼻音,卻又因為那份刻意的克制而顯得格外乾淨。

她離開的時候,沒有回頭。厚重的木門在她身後關上,趙晨曦在外間輕聲與她道別,緊接著是電子鎖「嗶」的一聲輕響。室內殘留的,只有她喝過的那半杯溫水杯口上,一個極淡的、乾燥的唇印,以及空氣中那縷若有似無的紙張與鳶尾花香。

陸敬安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剛才被她指尖擦過的地方。那裡明明什麼痕跡也沒有,皮膚的溫度卻似乎比其他地方更高一些。他猛地收回手,插進西裝褲的口袋裡,指節用力到發白。

他走到洗手台前,用比平時更燙的水仔細地洗手,彷彿要洗掉那一瞬間不該存在的觸感與氣味。鏡子裡的男人,依舊是一絲不苟的模樣。深藍色襯衫的領口扣到最上一顆,頭髮整齊,鏡片後的眼神冷靜而疲憊。只有他自己知道,襯衫底下的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薄薄的汗。

凌晨三點十分,他關上「夜安」所有的燈,獨自走進台北深夜的巷弄。巷口的便利商店還亮著冷白色的燈光,一輛空的計程車緩緩滑過,輪胎壓過濕潤的路面,發出輕微的水聲。他沒有叫車,而是選擇步行。

他與妻子葉蓁宜的家,在仁愛路三段一棟有著嚴格門禁的豪宅裡。電梯直達,推開家門,迎接他的不是溫暖的燈光,而是客廳裡一盞為了他而留的、冷調的間接照明。

餐桌上,葉蓁宜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絲質睡衣,正對著筆記型電腦處理公事。桌上擺著兩份幾乎沒有動過的、外帶回來的低溫舒肥雞胸肉沙拉,已經完全冷掉。看見他回來,她只是抬起頭,露出一個標準的、屬於葉家大小姐的、無可挑剔卻毫無溫度的微笑。

「回來了?今天有個案加診?」她的語氣像是在詢問一位合作夥伴的行程。

「嗯,一個初診。」陸敬安脫下外套,動作有些疲憊。

「爸今天問起你那篇要發表在期刊上的論文,說如果需要葉氏基金會的贊助,可以直接跟他說。」葉蓁宜闔上電腦,站起身,「我先去睡了,妳……你也早點休息。對了,下週我母親的生日宴,別忘了。」

她說完,便逕自走回了主臥室旁那間屬於她自己的、布置得像精品旅館的臥房。從結婚第三年開始,他們就已經分房而眠。婚姻對於他們而言,早已不是愛情,而是一紙維持雙方家族體面與利益的、穩固的契約。體面、安靜、沒有任何越界,正如他對「夜安」的要求一樣。

陸敬安一個人坐在冰冷的餐桌前,看著那兩份冷掉的沙拉,忽然覺得胃部一陣緊縮。他沒有吃,而是走進了自己的書房。

書房的隔音同樣很好。他打開桌燈,從公事包裡拿出溫知夏的初診紀錄。雪白的紙張上,只有他工整而克制的字跡。他試圖像往常一樣,寫下客觀的個案概念化分析與下次晤談的治療計畫。可是,筆尖懸在半空,卻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他的腦海裡,不受控制地反覆浮現的,全是那雙在暖黃燈光下、清醒而脆弱的眼睛。那句「想在潛意識最薄弱的時候說真話」的低喃,那指尖擦過時的顫慄,還有那個殘留在杯口上的、極淡的唇印。

這是從業十年來,從未發生過的事。他的自律,他的禁慾,他的引以為傲的距離感,在這個凌晨,因為一個名叫溫知夏的女人,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他煩躁地扯開領帶,解開襯衫最上面的那顆釦子,喉結隨著一個深重的呼吸而上下滑動。窗外的仁愛路,依舊車流稀少而安靜,窗內的男人,卻在二十四度恆溫的書房裡,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了一種名為失眠的、滾燙的焦躁,正沿著他的血液,緩緩蔓延。

而他的手機螢幕,在此時無聲地亮起。是一封來自「夜安」系統的自動通知信。

「溫知夏小姐已確認下次預約:本週五 02:00 - 02:50。備註:『那句法文,我想起來一點點了。期待翻譯給你聽。』」

那行由她親手輸入的備註,像是一封預告信。

陸敬安盯著那行字,指腹無意識地收緊,幾乎要將手機捏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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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無法翻譯的夢魘

👥 本章登場

週五凌晨,一點五十五分。

陸敬安已經坐在那張深灰色的諮商椅上整整二十分鐘了。

夜安的恆溫空調穩定地吐出二十四度的乾燥氣流,雪松與麝香的精油在暖黃立燈的光暈裡緩慢蒸騰,隔音牆將大安區靜巷裡偶爾駛過的計程車聲徹底隔絕,只剩下牆上那只沉默的掛鐘,滴答、滴答,像是在為他的焦躁伴奏。

桌上的那封系統通知信還亮著。溫知夏小姐已確認預約:本週五 02:00 - 02:50。那行備註他已經反覆看了不下十次,每一次,指腹都會不自覺地收緊。期待翻譯給你聽。短短幾個字,被她用一種近乎私語的語氣輸入,卻像是一根細細的針,精準地刺進他這十年來引以為傲的專業鎧甲縫隙裡。

他告訴自己,這只是反移情。是一個長期失眠、情感依附受損的個案對權威者的投射。是高功能個案常見的、試圖透過語言掌控關係的防衛機轉。他甚至在督導紀錄的空白處,工整地寫下了應對策略:維持框架、保持中立、不回應投射以外的個人化邀請。

可是一點五十九分,當厚重的木門被輕輕推開,門外灌進一絲台北深夜微涼的、帶著水氣的空氣時,他寫下的所有策略,都在看見她的瞬間變得蒼白。

溫知夏準時得像一座鐘。

她今天穿了一件霧灰色的亞麻襯衫,領口解開一顆釦子,露出纖細的鎖骨與一小段若隱若現的頸線。長髮沒有刻意梳理,帶著一點被夜風吹亂的蓬鬆,臉色依舊蒼白,眼下的淡青色卻比週一更深了一些,手裡緊緊抱著一個有些磨舊的帆布提袋,提袋裡露出一疊印滿法文與密密麻麻鉛筆註記的紙張。

「陸醫師,晚安。」她的聲音比上次更啞一些,像是整整兩天沒有好好睡過。「我沒有遲到吧?」

「沒有,很準時。」陸敬安站起身,維持著一貫的社交距離,為她拉開那張絨面長沙發對面的椅子,動作克制而紳士。「請坐。需要喝水嗎?」

「不用,謝謝。」她搖搖頭,在沙發上坐下,卻沒有像上次那樣拘謹地併攏雙腿,而是微微側身,將那疊紙張放在自己膝上。暖黃的燈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顫抖的陰影。「我把那個夢裡的東西帶來了。」

陸敬安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筆記本,語氣恢復成專業的平穩。「妳在訊息裡說,想起了一點那句法文?」

「不全是那句話。」溫知夏抿了抿唇,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紙張粗糙的邊緣。「是我正在翻譯的一本小說。一個法國女作家的遺作,講一個女兒在母親過世後,不斷夢見母親在黑暗中對她唱搖籃曲。」她抬起頭,直直地望進他的眼睛,那雙清醒而脆弱的眼睛裡,像是藏著一整片化不開的夜色。「我本來以為,我的失眠只是因為接案日夜顛倒,生理時鐘亂了。可是這幾天翻譯到這一章,我才發現……我夢見的那句法文,和書裡那首搖籃曲的第一句,一模一樣。」

諮商室裡的空氣,彷彿因為這句話而凝滯了一秒。

「妳願意說說那首搖籃曲嗎?」陸敬安輕聲問。他的筆尖沒有動,只是專注地看著她。

溫知夏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才將那段記憶從胸腔深處推出來。「我媽媽在我九歲那年驟逝。心肌梗塞,很突然。在那之前,她每天晚上都會在我床邊,用很輕的法文哼一首搖籃曲哄我睡。因為她年輕時在里昂住過幾年。」她的聲音開始微微發顫,語速卻異常清晰,像是用翻譯家的本能,一字一句地精準剖析自己的傷口。「她走後,就沒有人再唱過了。我以為我忘了,連旋律都忘了。直到這本小說……直到這個夢。」

她將膝上的譯稿遞了過來。陸敬安遲疑了半秒,才伸手去接。就在那短暫的交會裡,兩人的指尖在泛黃的紙張上輕輕碰觸。那只是一個再細微不過的接觸,乾燥的紙面、微涼的指腹、指甲邊緣些許粗糙的觸感,卻像是一道細小的電流,猛地竄過兩人的手腕。他幾乎是觸電般地縮回了手,而她也像是被燙到一般,指尖蜷屈了一下。

紙張上,是她娟秀卻略顯凌亂的字跡。法文原文被她用鉛筆圈起,旁邊寫著尚未完成的中文試譯。

「Reste avec moi, ne me laisse pas seule dans le noir.」她輕聲念了出來,發音標準而柔軟,帶著法文特有的鼻音與氣聲,在安靜的室內顯得格外纏綿。「留在我身邊,別讓我獨自留在黑暗裡。」她念完,抬眸看他,眼角已經泛起一點水光。「陸醫師,這句話……到底是在求救,還是在挽留?」

這已經不是一個單純的翻譯問題。這是一個赤裸的、關於依附創傷的提問。

陸敬安感覺自己的喉結不自覺地滑動了一下。他明白,她成年後那段無疾而終的關係,那個在她最需要時轉身離開的人,一定也曾讓她在無數個凌晨兩點,對著空蕩的房間,無聲地喊過同樣的一句話。

「從語言學上來說,兩者皆是。」他強迫自己用最中立的語氣回答,聲音卻比平時低沉了一些。「但從情感上來說,知夏,妳希望當時有人對妳說這句話,還是妳希望自己能對那個人說這句話?」

溫知夏的淚水,終於在這個精準的提問後,無聲地滑落。她沒有哭出聲音,只是讓那滴淚順著蒼白的臉頰,滴落在手中的譯稿上,暈開了一小點鉛筆的痕跡。

「我不知道……」她搖頭,聲音破碎。「我只知道,每次在夢裡聽見這句話,我就會驚醒,然後發現自己一個人躺在黑暗裡,心跳得好快,好冷。就像又變回九歲那個,被留在房間裡的孩子。」

那滴淚,像是滴在了陸敬安心口最柔軟的地方。他的專業理智告訴他,此刻應該遞上衛生紙,保持距離,引導她進行情緒調節。但他的身體卻比理智更快一步傾身向前。

「我們來試一個練習,好嗎?」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比預想中更輕、更緩。「認知行為治療裡一個很小的技巧,呼吸同步。當夢魘帶來的恐慌讓妳在黑暗中驚醒時,試著不要立刻對抗它,而是先找回呼吸的節奏。」

溫知夏含淚點頭。

「看著我。」他說。然後,在暖黃的燈光下,這個一向禁慾自律的男人,第一次主動卸下了一點防備。他放緩了自己的呼吸,胸膛在燙挺的襯衫下規律地起伏,低聲引導:「吸氣,四秒……屏住,兩秒……再慢慢吐氣,六秒。跟著我。」

整個諮商室,安靜得只剩下兩個人交錯的呼吸聲。

起初,是紊亂的。她的呼吸急促而淺,帶著啜泣後的顫抖;他的呼吸沉穩而深長,試圖成為她的錨點。可是漸漸地,在二十四度恆溫的、充滿雪松氣味的密閉空間裡,兩個頻率迥異的呼吸,開始不受控制地靠近、重疊、同步。

他能看見她隨著呼吸而輕輕起伏的鎖骨,能看見她鼻尖上因為緊張而沁出的細小汗珠,能聽見她每一次吐氣時,唇齒間洩出的、近乎嘆息的微弱氣音。而她,也能看見他領口處隨著深呼吸而繃緊又放鬆的布料,能看見他喉結上下滑動的弧度,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乾淨的、混雜著雪松與淡淡菸草味的氣息,正隨著同步的呼吸,一點一點侵入她的感官。

這比任何肢體接觸都更親密,也更危險。

時間在同步的呼吸中被無限拉長。當最後一個六秒的吐氣結束時,兩人都沒有立刻說話。室內只剩下心跳聲,一個沉重,一個急促,卻在同一個頻率上鼓譟。

溫知夏先回過神來,她有些慌亂地低下頭,假裝整理膝上的譯稿,髮絲隨著動作滑落,露出一截白皙而脆弱的後頸。

「謝謝……」她小聲說,聲音還帶著鼻音。「感覺……好像真的比較不冷了。」

陸敬安清了清喉嚨,拉開了一點距離,重新拿起筆,試圖用書寫來掩飾自己指尖的微顫。「很好。這表示妳的身體記住了這個節奏。下次驚醒時,就可以自己練習。」

晤談的時間,在這種令人心悸的沉默中悄然流逝。直到牆上的鐘指向兩點五十分,趙晨曦在門外輕輕敲了兩下作為提醒。

溫知夏站起身,將那疊譯稿小心地收回提袋,卻在起身時,腳步踉蹌了一下。長期的失眠讓她有些低血糖的暈眩。陸敬安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肘。那一小片肌膚,隔著薄薄的亞麻布料,傳來驚人的熱度與細膩的觸感。他扶得很輕,卻在她站穩後,立刻像被燙到般鬆開。

「小心。」他低聲說。

「謝謝。」她抬頭看他,臉頰因為剛才的暈眩而泛起一點不自然的紅暈,眼神卻異常明亮。「陸醫師,」她走到門邊,手握住冰涼的門把,卻沒有立刻推開,而是回過頭,用一種只有在凌晨兩點才會出現的、毫無防備的坦誠語氣,輕輕地說:「只有在這間諮商室裡,只有在你面前,我才覺得……我說的話,是真的被聽見了。不是被當成一份需要按時交稿的譯文。」

說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外台北深夜的涼意與遠處捷運末班車的隱約聲響一同湧入,又隨著門扉的關上而被重新隔絕。

陸敬安一個人站在原地,手中還殘留著她手肘的溫度,鼻尖還縈繞著她髮間若有似無的、乾淨的洗髮精香氣,與他自己的雪松氣味糾纏不清。

他的專業鎧甲,在那句被聽見了之後,出現了一道再也無法忽視的裂痕。

他緩緩坐回椅子上,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沙發上。溫知夏剛才坐過的位置,絨面的布料上還留下一個淺淺的凹陷,而凹陷旁邊,靜靜地躺著一張從她提袋裡滑落的、巴掌大小的便條紙。

他鬼使神差地拿了起來。便條紙上,是她那娟秀的字跡,只寫著一行尚未翻譯完的法文。

「Et si tu restais juste une nuit de plus...」

如果,你能再多留一夜就好了……

那行字的墨跡,暈開了一點,像是被淚水沾濕過。而在這行字的下方,她還用中文,輕輕地、以一種近乎呢喃的筆跡補了一句:

「——致那個總是在凌晨兩點,為我亮著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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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位角色
溫知夏 主角

外表疏離克制,內在極度敏感纖細。不輕易信任卻渴望被徹底看穿,習慣以語言試探界線,在清醒與夢魘間搖擺,脆弱中帶著危險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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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敬安 男主

理性自律到近乎禁慾,恪守倫理與距離感。外冷內熱,習慣以專業武裝情感。婚姻失溫仍不越界,直到遇見溫知夏後壓抑渴望節節潰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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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星 夥伴

直率溫暖,嘴上毒舌卻極度護短。情感豐沛不擅掩飾,是知夏唯一的情緒出口。外向卻懂得分寸,從不追問過多,給予最自由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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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意南 導師

溫和睿智,說話慢而有分量。尊重學生自主,從不強行介入。看似柔軟卻有極強原則,對語言與倫理皆有潔癖般的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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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晨曦 助手

細心貼心,做事有條不紊卻不八卦。對夜班工作甘之如飴,嘴巴緊、觀察敏銳。崇拜陸敬安的專業,卻也察覺他為溫知夏失控的細節而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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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知秋 家人

冷靜理性,外熱內冷的長姊。習慣以務實與控制表達關心,不善言說情感。對家族體面極度重視,卻在關鍵時刻會為妹妹打破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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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蓁宜 反派

控制慾強,驕傲而缺乏安全感。擅長以溫柔體面包裝算計,將婚姻視為資產。理智到冷酷,無法容忍失控與背叛,對丈夫疏離既怨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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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禾 督導

溫厚持重,不輕易批判,信奉中立與界線。說話留有餘地,習慣以提問代替建議。看似溫和,實則對倫理紅線極度敏銳且不容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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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建銘 記者

好奇心旺盛,世故圓滑,信奉有故事就值得追。表面輕浮玩世,實則對都會孤獨議題有真誠關懷。利益與良知間搖擺,關鍵時會選擇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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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聿禮 醫師

冷靜理性,講求證據與分寸。對朋友忠誠卻不盲從,習慣以醫學角度看待失眠與創傷。溫和卻直言,敢於對好友提出刺耳的專業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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