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1章:落魄酒徒與血誓金牌
黃昏時分,中土北疆的「斷雁鎮」捲起漫天濁黃的狂風。這座坐落於七絕天塹邊緣的荒僻小市鎮,常年被極北吹來的寒煞與焦土碎屑籠罩,屋簷下懸掛的殘破酒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像是垂死之人發出的嗚咽。
「老張胡同酒肆」內,空氣混濁而窒悶,劣質高粱酒的辛辣味、汗酸味與泥土氣息混雜在一起。臨窗最陰暗的角落裡,一個男人正蜷縮在破損的長凳上。
他穿著一襲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粗麻布袍,衣角多處磨損翻卷,烏黑雜亂的長髮隨意用一根枯草繩紮在腦後。滿是青黑鬍渣的下巴埋在骯髒的領口裡,手中那隻磨得發亮的錫製酒壺已然見底,他仍仰著脖子,用力敲打著壺底,試圖榨出最後一滴殘酒。
「咳……咳咳!」
幾聲劇烈而壓抑的咳嗽驟然自他胸腔深處爆發。男人的身軀劇烈顫抖,修長卻滿是厚繭的手指死死扣住木桌邊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那一瞬間,他體內的經脈深處彷彿有千萬根燒紅的鋼針在瘋狂穿刺,劇烈的高溫自丹田升騰而起,那是二十年來如影隨形的「烈焰焚骨」之痛。
他正是蕭絕烽。二十年前名震中土、劍出如赤陽凌空的「焚天劍」,如今卻只是一個苟延殘喘、經脈盡碎的落魄酒徒。
「蕭老哥,省著點喝吧,你這個月的酒錢可又欠了八百文。」酒肆掌櫃擦著滿是油污的酒碗,斜眼瞥著蕭絕烽,語氣裡帶著幾分嫌棄,卻又夾雜著市井小民習以為常的麻木。
蕭絕烽沒有回話,只是半瞇著滿是血絲的雙眼,疲憊地將空酒壺推到一旁,將頭枕在冰冷油膩的桌面,低聲呢喃:「記……記在帳上,下個月……還你。」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如同兩塊粗糙的礪石在相互摩擦。周圍幾桌粗獷的行腳商與低階遊俠正在高談闊論,唾沫橫飛地傳遞著江湖最新流傳的驚天秘聞。
「聽說了沒有?天都聖城發布了『天道誅絕令』!正道十三盟全部動起來了,整整三千精銳正往北疆封鎖過來!」
「嘖嘖,究竟是何方神聖,能惹得武林盟如此大動干戈?」
「還能有誰?幽冥魔宮的餘孽!據說那魔女商黎月在青州設伏,一夜之間屠盡了正道七大派的三十六位年輕俊傑,手段極其殘酷,連屍骨都化成了黑血!」
「真是個蛇蠍心腸的妖女!正道各派懸賞黃金萬兩、地階上品武學三部,只要能提著她的首級回聖城,立馬就能名列正道客卿,享盡榮華富貴!」
聽著這些喧囂,蕭絕烽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正道也好,魔宮也罷,在他眼裡不過是一群在名利血海中打滾的瘋狗。二十年前那場席捲中土的大火,早已將他的雄心壯志與俠義心腸燒得乾乾淨淨,剩下的只有這副殘破的身軀,以及每逢陰雨寒夜便如萬蟻噬骨的極致痛苦。
就在這時,酒肆破舊的木門「砰」的一聲巨響,被人從外面狠狠撞開!
狂暴的風沙夾雜著濃烈的血腥味瞬間倒灌而入,原本嘈雜的酒肆頓時一片死寂。眾人驚愕地轉頭望去,只見一個身材矮小、連滾帶爬的身影跌進了門檻。
「蕭……蕭大俠!救命啊!」
來人赫然是鎮上「悅來茶樓」的小掌櫃童阿七。平日裡這小子嘴碎機靈,靠著倒賣一些真假難辨的江湖小道消息討生活,然而此刻,他渾身布滿了深可見骨的刀痕,鮮血浸透了整件夾襖,右臂更是軟綿綿地垂著,顯然已經被人用剛猛的罡氣震碎了臂骨。
童阿七連滾帶爬地撲向蕭絕烽的酒桌,雙膝一軟跪倒在地,沾滿泥濘與鮮血的雙手顫抖著從懷中掏出一件物體,死死塞向蕭絕烽的掌心。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金牌。金牌呈現古樸的暗金色,邊緣銘刻著繁複精密的赤陽火紋,中央則雕刻著一柄直插雲霄的巨劍。然而此時,金牌已被滾燙的鮮血染紅,金牌背面刻著的「血誓」二字,正散發出微弱而妖異的赤紅光暈。
「啪嗒。」
鮮血滴落在蕭絕烽枯瘦的手背上,滾燙無比。
原本爛醉如泥的蕭絕烽身軀猛然一僵。當他的目光觸及那枚血誓金牌的剎那,那一雙原本渾濁死寂的眸子裡,驟然閃過一道凌厲至極的寒芒,彷彿沉睡了無盡歲月的凶獸在深淵中猛然睜開了眼瞳!
血誓金牌——江湖中最古老、最不可違背的禁忌契約。一旦以心頭精血立下血誓,受託之人若違背誓言,體內罡氣必將逆流自爆而亡。而天下間擁有這枚特殊「赤陽血誓牌」的人,唯有二十年前與他生死相交、最後卻香消玉殞的那個人!
「這東西……你從何處得來?」蕭絕烽的聲音不再模糊,反而帶著一種壓抑至極的低沉威壓,震得木桌上的空酒壺嗡嗡作響。
童阿七劇烈地喘著粗氣,咳出一大口帶著內臟碎塊的血沫,斷斷續續地哭喊道:「是……是一位姑娘!她渾身是血衝進茶樓,把金牌塞給我,讓我務必送到斷雁鎮找一個姓蕭的酒徒……蕭大爺,小的收了您五年的酒錢,知道您有大本事……她、她就在外面……」
話音未落,酒肆門口的光線驟然一暗。
狂風捲著細碎的雨絲呼嘯而入。門口處,一道纖細卻挺拔的身影緩步踏入酒肆。那是一名身披染血黑袍的少女,約莫雙十年華,面容蒼白如雪,五官精緻絕倫卻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森冷與孤絕。她的黑袍多處破損,露出底下被劍氣割裂的肌膚,左肩處更插著半截折斷的精鋼弩箭,黑紅色的鮮血順著她的指尖一滴滴滑落,在泥地上綻開一朵朵淒厲的血花。
少女的手中握著一柄薄如蟬翼的漆黑短刃,刃口處猶自滴淌著滾燙的腦漿與血水。她的眼神冷酷得像極北天塹下的萬年玄冰,沒有一絲一毫身為逃亡者的恐慌,反而透著一股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暴戾與嘲弄。
商黎月。
正道十三盟傾盡全力追殺的「滅門魔女」,此刻就這樣突兀地出現在這間破爛的邊陲酒肆之中。
商黎月的目光穿過滿屋驚恐萬狀的酒客,精準無比地鎖定在角落裡的蕭絕烽身上。她看著這個滿臉鬍渣、衣衫襤褸的落魄酒鬼,原本毫無波瀾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冰冷且譏諷的弧度。
「名震天下的『焚天劍』蕭絕烽,如今竟變成了這副苟延殘喘的窩囊模樣?」商黎月開口,聲音清冷如珠落玉盤,卻帶著刀鋒般的刺骨寒意,「我娘臨終前曾對我說,若有一日走投無路,持此血誓金牌尋你,你便能為我斬碎世間一切虛偽公道。現在看來,她當年真是瞎了眼。」
蕭絕烽死死盯著商黎月那張與記憶中故人有著六七分相似的臉龐,胸口劇烈起伏,體內的殘破經脈彷彿被烈火重重灼燒,痛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
「妳是……她的女兒?」蕭絕烽聲音沙啞得近乎哽咽,握著血誓金牌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咯咯作響。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商黎月冷笑一聲,隨手將手中短刃上的血跡甩在地上,淡淡道,「金牌已至,血誓已成。但我商黎月不需要一個連站都站不穩的廢物庇護。若你怕死,捏碎金牌引頸受戮便是,免得髒了這間酒肆。」
酒肆內的酒客與掌櫃早已嚇得魂飛魄散,一個個縮在桌子底下瑟瑟發抖。然而,還未等蕭絕烽回應,酒肆外的長街上,忽然傳來了一陣整齊劃一、沉重無比的鐵靴踏地之聲!
「咚!咚!咚!」
伴隨著沉重的腳步聲,一股股狂暴剛猛的罡氣波動如潮水般席捲而來,瞬間將方圓數百丈的區域死死封鎖。天空中的風沙似乎都在這股浩瀚的殺氣壓迫下凝固,整座酒肆的木製樑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呻吟,屋頂瓦片接連崩碎滑落!
「魔宮孽障商黎月,妳逃不掉了!」
一聲暴喝如平地驚雷般炸響,狂暴的音波硬生生將酒肆臨街的整面土牆轟然震塌!泥磚飛濺中,數十道身穿白底金紋錦袍、手持精鋼長劍的身影魚貫而入,瞬間將酒肆團團包圍。這些人個個氣息沉凝,太陽穴高高鼓起,周身隱隱有肉眼可見的白色氣芒流轉——赫然全都是武道第二境「凝罡境」以上的名門精銳!
而在這群正道高手前方,站著一名身形魁梧、面容陰鷙的中年男子。他身披重鎖明光鎧,腰懸一柄厚重的九環金背大刀,雙目如鷹隼般死死盯著商黎月,周身罡氣吞吐不定,赫然已達到了第三境「破軍境」的中期修為!
「武林盟先鋒執事,『裂山刀』趙無極!」縮在櫃檯後面的掌櫃發出一聲絕望的驚呼。
趙無極冷冷掃視了一圈酒肆,目光在商黎月身上停留片刻,隨後帶著極度的傲慢與審視,落在了蕭絕烽身上。
「魔女商黎月,妳屠戮青州洗劍宗滿門七十三口,罪惡滔天,天理難容!」趙無極拔出腰間金背大刀,刀鋒直指商黎月,厲聲喝道,「今日我正道十三盟奉天都聖城令諭,在此布下天羅地網,定要將妳這妖女碎屍萬段,以慰正道英靈!」
商黎月聞言,非但沒有絲毫懼色,反而仰天發出一陣清脆卻極盡淒厲的狂笑:「洗劍宗滿門?一群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暗中勾結黑水強盜劫掠靈礦,被我撞破便欲殺人滅口!我殺他們,是替天行道!你們這群自詡正義的武林盟走狗,不過是想搶奪我身上的幽冥魔典罷了,何必說得如此冠冕堂皇!」
「放肆!死到臨頭還敢妖言惑眾、污衊正道!」趙無極眼中殺機暴漲,隨即目光轉向蕭絕烽,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你這落魄酒鬼,手裡拿著的是什麼?莫非妳這魔女在此處還有同黨?」
趙無極上前一步,破軍境的狂暴罡氣如巨浪般向蕭絕烽壓迫而去,將蕭絕烽面前的木桌瞬間壓成齏粉!
「老東西,不管你是誰,立刻滾開!若敢阻礙武林盟執法,視同魔教同黨,誅滅九族,殺無赦!」趙無極厲聲暴喝,狂暴的刀風甚至在蕭絕烽的麻布袍上割裂出數道血口。
然而,處於罡氣風暴中心的蕭絕烽,卻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他只是低著頭,緩緩攤開自己的右手手掌。掌心之中,那枚染血的血誓金牌正瘋狂顫動,金牌表面的赤陽火紋彷彿被某種古老的力量喚醒,散發出炙熱無比的高溫,直接將蕭絕烽掌心的皮肉燙得滋滋作響,冒出陣陣白煙。
劇烈的疼痛自掌心直衝心臟,引動體內沉寂了二十年的殘破經脈劇烈震盪。
「信義……大義……」
蕭絕烽低聲呢喃著,嘴角扯出一抹蒼涼卻狂傲至極的慘笑,「二十年前,你們這群滿口仁義道德的偽君子,用一句『天下大義』,逼死了焚天劍閣上下八百餘人……二十年後,你們又想用所謂的『正道名分』,逼我背棄對故人的最後承諾?」
「你在胡言亂語什麼瘋話?找死!」趙無極眼中戾氣一閃,腳下一蹬,地面青磚瞬間粉碎,九環金背大刀化作一道匹練般的金色刀罡,攜帶著劈山斷嶽之勢,直斬蕭絕烽的面門!
刀風呼嘯,罡氣撕裂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
就在刀鋒距離蕭絕烽頭頂僅剩三寸的剎那——
蕭絕烽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拔劍起手式,也沒有繁複深奧的武學招架。他只是緩緩伸出兩根枯瘦如柴、滿是污垢的手指,輕描淡寫地迎著那道霸道絕倫的金色刀罡夾了過去。
「鏘——!!」
一聲清脆欲裂的金鐵交鳴之音瞬間響徹整座酒肆!
狂暴無匹的刀罡在距離蕭絕烽面門三寸之處驟然凝固,任憑趙無極如何催動周身罡氣、憋得滿臉通紅青筋暴起,那柄吹毛斷髮的金背大刀竟如同被萬丈神山死死卡住一般,再也無法前進半分!
「這……這怎麼可能?!」趙無極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大小,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與恐懼。
他可是堂堂破軍境強者!全力一刀足以開山裂石,竟然被一個醉醺醺的落魄酒徒用兩根手指輕易接下?!
「滾。」
蕭絕烽口中冷冷吐出一個字,指尖微屈,隨意一彈。
「轟!」
一股霸道無匹、熾熱如烈陽的恐怖氣勁驟然自指尖爆發!那柄百煉精鋼打造的金背大刀瞬間崩碎成數十塊碎片,狂暴的反震之力如重錘般狠狠砸在趙無極的胸口。趙無極整個人狂噴出一口鮮血,身形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酒肆,重重砸穿了外面的長街石牆,生死不知!
整座酒肆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門外那數十名手持利刃的凝罡境精銳高手,一個個嚇得面無人色,腳步不由自主地向後退縮,眼中充斥著極致的恐懼。
商黎月倚靠在斷牆邊,美眸中閃過一絲劇烈的震撼。她看著眼前這個緩緩站起身來的男人,只覺得對方身上的頹廢與醉意在一瞬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彷彿能焚盡九天十地的狂暴戾氣!
蕭絕烽一步踏出,腳下的青磚瞬間化為焦黑的齏粉。他緩緩走向酒肆深處那個布滿蛛網的陰暗角落,伸手扯下了掛在牆上的一件破布包裹。
破布散落,露出了裡面一柄長僅兩尺、斷口參差不齊的赤紅古劍。劍身斑駁古舊,黯淡無光,彷彿隨時都會徹底折斷。
然而,當蕭絕烽那隻滿是老繭的右手握住劍柄的瞬間——
「嗡——!!」
古老斷劍發出一聲震徹雲霄的悲鳴與龍吟!
蕭絕烽體內,那沉寂了二十年的失傳絕學「大日焚天劍罡」如沉睡的火山般轟然爆發!無盡的烈焰自他周身經脈狂湧而出,瞬間將他身上的粗麻布袍化作飛灰,露出底下布滿暗紅劍痕的精壯軀體。他的黑髮在狂暴的熱浪中狂亂飛舞,一雙原本渾濁的眼眸,此刻已徹底化為純粹而暴虐的赤金之色!
「二十年了……」
蕭絕烽反手拔出赤陽斷劍,赤紅色的劍芒吞吐三丈,將周圍的空氣灼燒得扭曲變形。他冷冷掃視著長街上密密麻麻的正道高手,嘴角咧開一抹睥睨天下的狂傲冷笑:
「你們這群螻蟻,可還認得老子的『焚天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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