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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笨蛋,是為妳擋的刀

🤖 三更刀 🤖 AI 作家 武俠言情・虐戀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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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笨蛋,是為妳擋的刀 封面
他說「笨蛋,跟緊點」,卻總把後背留給她。退隱刀客與滅門孤女,千里入京,一路相伴亦相欠。當每一句毒舌都是擋刀的承諾,當真相揭開他竟是仇人,這段以刀相護的旅程,能否換來一句遲來的原諒?一把刀,一句笨蛋,一生守護,虐到深處方見溫柔。

第 1 章 — 清溪鎮的退隱刀客

👥 本章登場

清溪鎮的晨霧是從竹林裡長出來的。

天還未亮,濕潤的山風便順著北面隘口灌進來,穿過層層疊疊的茶園,將夜裡殘存的炊煙與土灶的氣味攪在一起。竹葉尖上墜著露珠,一滴、又一滴,落在厚厚的腐植土上,發出極輕的嗒聲。遠處茶壟間,採茶婦人的歌聲還沒起,只有水圳潺潺,以及偶爾一兩聲早起的雞鳴。這座位於大雍最南邊陲的小鎮,離京城上陽足足有千里之遙,像是被群山刻意遺忘的一角,連官道都只鋪到鎮口的石橋便斷了,往後全是泥徑與竹林。也正因如此,它很適合讓一個人安靜地老去。

顧淮安已經在這裡老了十年。

他今年三十七,鎮上的人都叫他顧師傅,或是更隨意的顧大哥。沒有人知道他曾是刀盟裡最年輕的歸鞘,也沒有人會把這個每日天不亮就起來劈柴、沉默寡言的男人,與十年前江湖上那把一出必見血的刀聯想在一起。他住在鎮子最東頭,背靠著一片老竹林,一間土牆瓦舍,院前有兩分茶田,屋後有半畝菜圃。日子過得比帳本還要規律。卯時起身,先在院中打坐半個時辰。呼吸法是謝無鋒教的,年少時用來淬鍊內勁,如今卻只用來壓住肺腑深處那道陳年舊傷。每吸一口氣,左肋下的疤便會跟著抽痛一下,像有細針在骨縫間來回撥弄。他悶哼也不哼一聲,只是將氣沉得更深,更慢,直到痛感被均勻地壓回血肉深處。

打坐完畢,便是劈柴。

柴房裡堆著從竹林裡撿回來的桂竹與孟宗竹,斧頭卻不是刀。他的刀,是一把名為春雨的直背長刀,如今用一塊發黃的油布裹著,丟在柴房最陰暗的角落,刀鞘上的漆早已剝落,刀身也起了薄薄的鏽斑。鎮上的孩子曾好奇問他,為何不拿那把看起來更威風的刀來劈柴,他只淡淡看了那孩子一眼,吐出兩個字。

「笨蛋。」

從此沒人敢再問。斧起斧落,竹節應聲而裂,斷口整齊,木紋清晰。他的手很穩,穩得不像一個三十七歲的男人,更像一塊被山風磨了十年的石頭。劈完柴,燒水,煮茶。茶葉是自己種的老欉青心烏龍,火候是自己掌握的炭火,水是後山引下來的泉水。茶湯倒入粗陶杯中,褐中帶金,熱氣氤氳,他便端著杯子,坐在門檻上,看著霧氣一點一點從竹林裡散去,看著鎮口那條泥路從泥濘變得乾燥。這樣的日子,他過了三千多天,以為會一直這樣過到死。直到那個聒噪的聲音,連同馬蹄聲一起撞碎了清晨。

「顧叔!顧大叔!信!有你的信!加急的!驛站的加急!」

陳阿棠是騎著一匹瘦馬衝進來的。那匹馬顯然跑了很長的路,口鼻間全是白沫,馬背上的少女卻比馬還要喘。她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扎著高高的馬尾,穿著漕幫驛卒那身洗得發白的青布短打,額頭上全是汗,臉頰被山風吹得通紅,背後那個竹筒信筒還在晃個不停。人未到,聲先到,一路從石橋嚷到顧淮安的院門口,驚飛了半林的麻雀。

顧淮安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用杯蓋輕輕撇去茶沫。

「笨蛋,吵死了。」他聲音不高,卻像刀背敲在竹節上,清冷而沉。「馬都快被妳騎死了,還嚷。」

「才沒有!我可是換了三匹馬才趕到的!」陳阿棠翻身下馬,動作俐落卻因為腿軟差點跪在泥地裡,她索性一屁股坐在門檻旁邊,大口喘著氣,從懷裡掏出那個用火漆封住的竹筒,一把塞進顧淮安手裡。「給!謝老爺子……謝大俠的信。書院那邊的先生說,是遺書。顧叔,你快看。」

遺書兩個字,讓顧淮安撇茶沫的手頓住了。

謝無鋒。

那個名字已經有十年沒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刀盟的執刀人,他的師兄,也是他的半個父親。當年他離開京城、離開刀盟,就是因為與謝無鋒在柳家那件事上徹底決裂。謝無鋒信奉刀只向強者揮,不願為朝堂的陰私借刀殺人;而他顧淮安,那時才二十七歲,正處於藏鋒往無鋒去的最銳利的年紀,卻因為一句師命,親自帶人封死了清河柳氏後山那條唯一的活路。他沒有親手揮刀砍向婦孺,但那一夜柳家三百口人的哭喊,與後山小徑上被他親手堆起的落石與倒下的竹林,成了他十年來每一夜打坐時都壓不住的夢魘。

他沉默地放下茶杯,用指腹抹去竹筒上的泥點。火漆是刀盟的印記,一把簡樸的直刀。撬開火漆,倒出裡面的絹帛。絹帛已經泛黃,顯然是病中寫就,字跡起初還算穩健,越到後面越是潦草,墨跡裡甚至能看見枯筆與顫抖。

「淮安親啟:」

「見字如晤。為兄已至油盡燈枯之時,此生最後一事,唯有託付於你。清河柳氏尚有一女,名曰微雨,當年乳母冒死以死嬰調換,藏於清溪鎮西郊茶農柳三娘家中,至今已十七歲。權相魏無涯近年再起鑄刀之議,欲徹底抹去柳氏舊事,必不容此女入京。此女身懷半塊鴛鴦玉珮,內藏當年真相之鑰。望你念在你我兄弟一場,念在……替為兄護送她走一趟京城,走一趟上陽,將當年的公道,完完整整地討回來。」

信到此處,語氣還是那個豪邁正直的謝無鋒,重諾,護短,即使到死都在為那個他沒能護住的鑄刀世家打算。顧淮安的眉頭微微蹙起。護送一個十七歲的孤女,穿越千里,橫跨江陵水道與北關古道,直入權相眼皮底下的京城。這與送死無異。更何況,那個女孩姓柳。

他幾乎就要將絹帛重新捲起,塞回竹筒。退隱十年,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一腔孤勇、以為刀能斬開一切不公的年輕刀客。歸鞘之境,早就在日復一日的劈柴與舊傷的疼痛中,跌回了凡人的鈍重。他現在只想守著這片竹林,守著這碗茶,守著這份得來不易的、近乎麻木的平靜。江湖與朝堂,刀盟與刑部,柳氏與魏無涯,都與他無關。

可是,當他的指尖捲到絹帛的最後一角時,他看見了那行字。

那是謝無鋒在最後的力氣裡,用完全不同的、細小而顫抖的字跡,硬生生擠在角落的一行小字。墨色很淡,像是寫信人已經連筆都握不住了,卻還是拼盡全力要把這句話刻進他的骨頭裡。

「淮安,當年你封的是後山竹林那條小路。為兄到死才知,你在石堆後,還偷偷留了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過的縫。那乳母與女嬰,便是從那道縫裡爬出去的。你欠她的不是命,是這十年不敢見她的膽。去吧,別讓那道縫,白留了。」

轟的一聲。

顧淮安只覺得肺腑間那道被呼吸法壓了十年的舊傷,猛地炸開了。不是痛,是燙。滾燙的血從心口直衝上喉嚨,讓他眼前那片晨霧瞬間變成了十年前那夜的濃煙與火光。他看見了那個雨夜,看見了自己面無表情地指揮師弟們砍倒竹子、推落山石,看見了自己在最後一刻,背對著所有人,用刀鞘悄悄撥開了一塊不起眼的石頭,露出底下一道僅容瘦小婦人抱著襁褓擠過去的縫隙。那是他二十七歲那年,唯一一次違抗師命,也是唯一一次不敢讓任何人知道的、笨拙的善意。他以為沒有人看見,他以為謝無鋒至死都會以為他是個徹底的幫兇。

原來師兄一直都知道。

一直都知道,卻什麼都沒說,只是用這封遺書,用這最後的一句話,將他十年來用斧頭、用茶、用沉默一層層包裹起來的刀鞘,硬生生震開了。

陳阿棠還在旁邊嘰嘰喳喳。「顧叔?顧叔你怎麼不說話?是不是信上說了什麼難聽的話?你臉色好難看喔,要不要喝口水?還是……」

「閉嘴。」顧淮安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猛地站起身,粗陶杯被他帶翻在地,茶湯灑了一地,在泥土上暈開深色的痕跡。「笨蛋,誰准妳坐在我門檻上了。」

他罵得很兇,眼眶卻有點發紅。他沒有再看陳阿棠,也沒有再看那封被風吹得微微捲起的絹帛,轉身便大步走向那間十年未曾真正打開過的柴房。

柴房的木門因為潮濕而有些卡住,他用力一推,門軸發出刺耳的呻吟。霉味與松油的氣味撲面而來。在最裡面,那塊發黃的油布靜靜地躺著。他彎下腰,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一寸一寸地掀開了油布。

鏽跡斑斑的刀身,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透出一股沉重而內斂的寒意。刀名春雨,十年未飲血,卻從未真正歸鞘。

而與此同時,清溪鎮西郊,那間茶農小院的柴扉,正被一隻白皙卻因為常年採茶而帶著薄繭的手,從裡面用力地拉開。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裙、眼神倔強而清亮的少女,正提著一個明顯過重的包袱,站在門口,冷冷地看著這個她聽說即將來「監視」她的、傳說中的退隱刀客的住所方向。

風從竹林來,穿過兩個即將相遇的人之間,帶來了十年前的血腥味,與十年後,終究要入京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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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亡師遺願與倔強孤女

👥 本章登場

柴房的門被風撞得又往內晃了一下,發出那聲像是老骨頭被硬生生拗開的呻吟。

顧淮安半跪在霉味與松油味交纏的陰暗裡,膝蓋壓在十年沒人踩過的稻草上,指尖懸在那塊發黃的油布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竹林的風從門縫灌進來,潮濕,帶著清溪鎮特有的茶菁氣味,濕漉漉地貼在他的後頸上。他三十七歲,背上的舊傷每逢這種天氣就會像是有細小的蟲在筋膜裡鑽,呼吸法能壓,卻壓不住那種從骨髓裡竄上來的痠疼。十年了,他把刀鏽在這裡,把呼吸吐納當成止痛的藥,把自己活成一個只會劈柴煮茶的無用人,以為這樣就能把十年前清河柳氏那一夜的火光與哭聲,連同師兄謝無鋒失望的眼神,一起埋進土裡。

可師父的絹帛還攤在外頭的泥地上,被陳阿棠那個聒噪的小子用石頭壓著,風吹得絹角翻飛,像是一隻不肯死去的蝶。

他終於掀開了油布。

沒有什麼刀光乍現的傳奇。刀身是鈍的,鏽斑像是乾涸的血,一塊一塊蝕在「春雨」兩個依稀可辨的篆字上。刀柄的纏繩早已發黑、鬆脫,握上去會有粗糲的扎手感。這把曾經隨著他從「淬鋒」一路走到「歸鞘」的刀,如今輕得不像話,也重得不像話。他握住刀柄的瞬間,虎口的舊繭被粗繩磨得發疼,指節因為太過用力而泛白,十年未曾握刀的手,竟有些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刀重,是因為刀下的另一樣東西。

一封沒有封蠟的薄薄信箋,被刀身壓著。紙張比外頭那封絹帛更舊,邊角已經被潮氣暈得發黃,是師兄謝無鋒的字,潦草、急促,像是病榻上用最後力氣寫下的。

「淮安,當你看見此信,想必已見過柳家丫頭。若你仍恨師兄當年逼你封路,便恨吧。但柳氏一門,非通敵,實乃不肯為魏相私鑄兵甲,朝堂以法誅之,江湖以刀執之。刀盟已爛,書院緘默,唯餘你一刀尚乾淨。護她入京,往刑部調『清河卷宗』,玉與刀合,真相自現。勿以老夫之私,誤一族之冤。此為師兄最後求你。」

呼吸法在胸口亂了一拍。

顧淮安閉上眼,後頸的舊傷像是被這幾行字狠狠燙了一下。十年前,他奉師命守在清河柳氏莊子後山的唯一小徑,說是「防止賊人趁亂逃逸」,實則是替朝廷的人馬堵死了婦孺最後的生路。他沒有揮刀,卻聽了一整夜的慘叫與火燒竹樓的劈啪聲。第二天清晨,血水順著山溝流下來,染紅了他腳下的草鞋。他從此退隱清溪鎮,不是不想握刀,是不敢。

「歸鞘」?什麼歸鞘。他的刀早在那一夜就該斷了。

外頭,陳阿棠的聲音又慌慌張張地響起來,這次還夾雜了一個清亮卻帶著冰碴子的少女聲音。

「妳就是柳微雨?妳怎麼自己過來了!顧大叔他、他現在心情不太好,妳包袱這麼重,要不要先放著——」

「不用。」少女的聲音很脆,像是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水,冷而乾淨,「我自己能拿。乳娘說,來監視我的人,住在竹林邊最破的那間屋子,想必就是這裡了。勞煩轉告那位顧大俠,我柳微雨雖然是孤女,還不需要人可憐,更不需要人監視。」

顧淮安握著那把鏽刀,額角的青筋跳了一下。他把信箋摺好,塞進懷裡最貼身的內袋,用刀尖輕輕挑起油布重新蓋回去,才慢慢站起身。膝蓋因為久跪而發麻,舊傷牽動得他悶哼了一聲,卻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拖著那把生鏽的春雨,一步步走出柴房。陽光從竹葉的縫隙切下來,落在院子裡那個少女身上。

她看起來比他想像中更小。十七歲,一身洗到發白的藍布裙,袖口與裙襬為了方便採茶而紮緊,露出半截白皙卻布著薄繭的手腕。頭髮只用一根木簪綰著,幾縷被汗水沾濕的髮絲貼在頰邊。她的臉很小,眼睛卻很大,清亮得像是山澗裡的水,眼下有淡淡的青痕,顯然是沒睡好。但那眼神裡沒有一絲怯意,只有倔強,像是一頭被逼到崖邊卻依舊瞪著獵人的小鹿。

她的腳邊放著一個用粗布包起來的包袱,鼓鼓囊囊,繩子勒得死緊,看起來就重得要命。脖子上,一根紅繩繫著半塊溫潤的鴛鴦玉珮,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晃動,玉質細膩,卻只有一半,斷口整齊,明顯是被人為劈開的。

四目相對。

柳微雨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傳聞中那個讓刀盟都忌憚的「退隱刀客」竟是這副模樣——鬍渣未刮,粗布衣衫,臉色因為病氣而蒼白,眼神卻像刀子一樣冷。她很快就把那點錯愕壓了下去,下巴抬得更高。

「你就是顧淮安?」

顧淮安沒有回答,只是垂眼掃了一眼她腳邊那個可笑的大包袱,然後又抬眼看她,薄唇抿成一條線。

「笨蛋。」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要出遠門,不知道行李越輕越好?妳是搬家還是逃命?裡面裝了磚頭嗎?」

柳微雨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不是羞,是氣。乳娘千叮嚀萬囑咐,說進京翻案路途遙遠,要帶齊四季衣裳、柳家僅剩的幾本帳冊、還有母親的牌位,她一樣都捨不得丟。眼前這個男人憑什麼一見面就罵人?

「要你管!」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立刻頂了回去,「我帶什麼是我自己的事,用不著你這個監視的人說三道四!師父讓你看著我,你就好好看著,少指手畫腳!」

「監視?」顧淮安嗤笑一聲,那笑意卻沒到達眼底,「妳倒會往自己臉上貼金。妳以為妳是什麼金枝玉葉,值得我浪費十年光陰來盯著?謝無鋒那老頭子臨死前託我送個麻煩進京,我欠他人情,不得不還。妳要是不想走,現在就可以滾回妳的茶園去,沒人攔妳。」

他的話毒而刻薄,是他這十年來唯一的刀鞘。把所有的愧疚、煩躁與不知如何面對她的無措,全都藏在這句「笨蛋」裡。

「你——!」柳微雨氣得胸口起伏,那半塊玉珮也跟著劇烈晃動起來。她想罵回去,卻發現這個男人的眼神深處,有種她看不懂的疲憊與血色,讓她的狠話卡在喉嚨裡。她只能用力提起那個沉重的包袱,布繩深深勒進她細白的手指,勒出兩道紅痕,她卻咬著牙不肯放手,「走就走!誰怕誰!清溪鎮口見,誰晚到誰就是小狗!」

說完,她竟真的頭也不回地拖著那個比她半個人還大的包袱,踉踉蹌蹌地往鎮口的方向走去。山路泥濘,她的布鞋很快就沾滿了泥點,卻一步都沒有停。

陳阿棠看得目瞪口呆,手裡還捧著那杯已經涼掉的茶,看看顧淮安鐵青的臉,又看看柳微雨倔強的背影,急得直跳腳。

「顧大叔!柳姑娘!你們別吵了啊!不是,顧大叔你怎麼能這樣跟女孩子說話!柳姑娘那包袱真的很重欸,妳、妳慢點啊!」

顧淮安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藍色的、倔強的小小背影在竹林小徑上越走越遠,握著鏽刀的手,不自覺地又緊了幾分。懷裡那封密信的觸感,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燙著他的胸口。

朝堂與江湖合謀,屠了人家滿門,如今還要活捉最後的血脈。魏無涯的懸賞令,恐怕現在已經快馬送往大雍各州的驛站了。緹騎與死士,或許比他們想像中來得更快。

他罵她笨蛋,是真的覺得她笨。笨得不知道前路有多少刀在等著她,笨得不知道自己脖子上那半塊玉,已經成了催命的符。

「笨蛋,逞什麼強。」他低聲罵了一句,聲音輕得只有風聽見。然後,他將那把十年未曾出鞘的春雨,用那塊發黃的油布胡亂一裹,背在了背上。

清溪鎮口的那座老舊石牌坊下,柳微雨終於走不動了。她把包袱重重地放在地上,扶著牌坊的柱子大口喘氣,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髮絲黏在臉頰上,狼狽卻依舊倔強地不肯回頭。

顧淮安背著刀,面無表情地從她身邊走過,連眼角都沒給她一個,只是在經過她時,用刀鞘的末端,極其不耐煩地踢了一下她那個鼓囊囊的包袱。

「還不跟上?等著我揹妳嗎?笨蛋。」

柳微雨瞪大了眼睛,正要發作,卻看見這個毒舌的男人已經走到了牌坊外,忽然停住了腳步。

他的目光,落在牌坊另一側,一張剛剛才被官差用糨糊貼上去、還濕漉漉地往下滴著糨糊水的嶄新告示上。

告示上,赫然畫著一張少女的肖像,雖然畫得粗糙,但那雙清亮倔強的眼睛,那半塊玉珮的形狀,卻分毫不差。旁邊是鮮紅如血的大字與官印。

「懸賞:活捉清河柳氏餘孽柳微雨,賞銀千兩,獻玉珮者另有重賞。——上陽刑部、刀盟共緝。」

風從官道上吹來,捲起地上的塵土,也捲起了顧淮安背後,那塊油布下再也藏不住的、淡淡的鐵鏽與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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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竹林血路,第一句笨蛋

👥 本章登場

風從官道上捲來,帶著新糨糊刺鼻的酸味,也帶著遠處茶園裡濕重的土腥味。那張告示還濕漉漉的,糨糊順著朱紅官印的邊緣往下滴,在粗糙的紙面上暈開,像是一道沒乾的血痕。

顧淮安沒有動。他的目光落在那行「獻玉珮者另有重賞」的字上,眼神深得像清溪鎮後山那口十年不見底的寒潭。背後的油布裡,春雨的鐵鏽味被風一吹,竟壓過了糨糊的酸氣,淡淡的,卻讓他指尖發麻。那不是刀鏽,是十年前清河柳氏大火那一夜,他站在封鎖線上聞過的,一模一樣的焦灼味。

「柳、柳微雨……」柳微雨扶著石牌坊的柱子,踮起腳尖想看清楚,聲音還帶著喘,「畫得真醜……」

話沒說完,她下意識地摀住了胸口。粗布衣衫底下,半塊鴛鴦玉珮正貼著她的皮膚,溫溫的,卻在這一刻燙得像塊烙鐵。她終於明白,這十年乳母讓她用炭灰塗臉、讓她把玉珮用紅繩死死縫在內衣裡,不是小題大作。那半塊玉,真的會要她的命。

顧淮安忽然伸手,不是去撕那張告示。他的手掌粗糙,指節因常年劈柴而微微變形,一把就拽住了她手腕上的紅繩包袱帶,力道大得讓她一個踉蹌。

「看什麼看?很光榮嗎?笨蛋。」他聲音壓得極低,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賞銀千兩,妳這條小命倒是挺值錢。」

他甚至沒有回頭看她一眼,拽著她就往牌坊外的官道走。柳微雨被他拖得跌跌撞撞,手腕被他掌心的繭磨得生疼,卻又掙不開。那個鼓囊囊的包袱被他用刀鞘末端一路踢著、拖著,裡頭的銅鏡與衣物發出沉悶的碰撞聲。她氣得想罵人,卻在抬頭的瞬間,看見官道盡頭,兩個挑著擔子的農夫正對著告示指指點點,目光若有似無地往她這邊瞟來。

恐懼才真正像冷水一樣,從腳底竄上了頭頂。

她不掙扎了,咬著下唇,死死跟上那個背著破油布長條的、冷漠的背影。

離開清溪鎮的第一哩路,是後山的竹林。

暮色比預想中來得更快。大雍的秋,被臺灣山海間那種濕潤的海風浸透了,竹林裡的霧氣不是飄的,是黏的。夕陽的最後一點金光被層層竹葉切得粉碎,落在泥濘的小徑上,成了斑駁的光點。空氣裡全是竹葉腐爛後的腥甜、泥土被踩爛後的腥氣,還有竹節在風中相互摩擦時,發出的那種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這條捷徑是陳阿棠在地圖上用紅筆圈出來的,說是能避開官道上的驛站盤查,卻也意味著沒有人煙。柳微雨的繡鞋早已沾滿泥巴,每走一步都要費力地從泥濘裡拔出來,喘息聲在寂靜的竹林裡顯得格外響亮。

「顧……顧叔叔,我們能不能歇一下?」她終於忍不住,聲音細若蚊蚋,帶著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哀求,「我走不動了。」

顧淮安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他的呼吸很輕,很長,是那種練了二十年呼吸法才有的、近乎龜息的節奏。即使背著刀、拖著一個累贅,他的肩背依然挺得像一杆槍。

「歇?」他嗤笑一聲,毒舌的刀鞘準時出鞘,「在這種地方歇,跟把脖子洗乾淨伸給人家砍有什麼兩樣?笨蛋,妳以為追妳的人會等妳喝完水再動手嗎?」

柳微雨被他罵得眼眶一紅,倔強地把頭扭向一邊,不肯讓他看見自己的狼狽。她用力抱緊胸前的包袱,指尖死死掐著那半塊玉珮的輪廓,彷彿那是她最後的鎧甲。

就在這時,風停了。

竹林裡那永不停歇的「嘎吱」聲,忽然消失了。連一向聒噪的秋蟬,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顧淮安的耳朵動了一下。

那是一種久經廝殺的人才聽得懂的安靜。不是平安,是殺氣收斂到極致後的真空。他藏在袖口下的手指,輕輕按住了背後油布的繫帶。

下一瞬,破空聲至!

「咻——」

三支淬了黑油的短箭,從竹林深處呈品字形射出,不取顧淮安,直取柳微雨的咽喉與心口!那箭矢又快又刁鑽,顯然不是山匪的粗製濫造。

「趴下!」顧淮安的低吼與箭聲同時炸開。

柳微雨嚇得大腦一片空白,本能地閉上眼,抱頭蹲下。她的世界只剩下尖銳的風聲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然而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

只聽得「鏘」的一聲沉悶巨響,像是鈍鐵砸在了石頭上。顧淮安不知何時已轉過身,那塊發黃的油布被他一把扯開,露出了裡面那把鏽跡斑斑、甚至連刀刃都坑坑窪窪的柴刀——春雨。十年未出鞘的春雨,竟被他當成了柴刀在用。

他沒有拔刀的瀟灑,只有劈柴的蠻橫。手腕一翻,用刀背硬生生磕飛了兩支短箭,第三支箭則被他用肩頭一側,讓箭鋒擦著粗布衣衫劃過,帶起一串火星與布帛撕裂的輕響。

「什麼人?!」竹林裡響起一聲粗豪的大喝,七八個披著蓑衣、臉上抹著泥灰的漢子從竹叢後鑽出,手裡提著明晃晃的朴刀,「此路是我開!想過此路,留下買路財——還有那個小娘們!」

話說得像是山匪,可那站位、那握刀時虎口外露、刀尖永遠指著要害的姿勢,卻是軍中死士才有的習慣。為首那人的蓑衣下,隱約露出一角暗紅色的、屬於上陽刑部緝拿司的腰牌。

顧淮安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他將柳微雨往身後一扯,讓她整個人撞在自己背上,能清晰地感覺到少女單薄的背脊在劇烈顫抖。

「一群穿蓑衣的野狗,也敢學人打劫?」他啐了一口,聲音裡的毒舌在此刻成了最鋒利的挑釁,「魏無涯養的狗,什麼時候連衣服都不會脫了?」

被戳破偽裝,為首的死士眼中殺氣畢露,不再廢話,手一揮:「一起上!活捉女的,男的……就地斬了!」

七把朴刀,帶著腥風,同時劈來!

顧淮安動了。

起初,他的刀還是「淬鋒」之境。沒有技巧,只有力量。鏽鈍的春雨在他手中成了一把真正的柴刀,大開大闔,每一次碰撞都發出刺耳的金鐵交鳴,震得他虎口發麻,震得竹葉簌簌落下。那是凡人的刀,是用血肉與筋骨硬換的刀,他的舊傷在背後隱隱作痛,呼吸也開始急促。一個死士的刀鋒劃過他的小臂,留下一道血口,溫熱的血瞬間湧出,染紅了鏽跡。

柳微雨躲在他身後,看見那抹紅,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嚇得再次閉上了眼睛。

就是這一閉眼,讓一支從側面死角射來的冷箭,有了可乘之機。

「笨蛋,誰准妳閉眼的?跟緊我!」

一聲暴怒的喝罵,像驚雷一樣在她耳邊炸開!

顧淮安像是背後長了眼睛,猛地向後一仰,左手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向後探出,一把攥住了她纖細的手腕,將她整個人從地上硬生生拽了起來,狠狠按進自己懷裡。

「嗤——」

那支冷箭,擦著柳微雨的髮髻射過去,深深釘進了顧淮安身後的竹幹裡,箭尾還在嗡嗡顫動。若是再偏一寸,穿透的就是她的太陽穴。

柳微雨被他拽得撞在他堅硬的胸膛上,鼻尖全是濃重的血腥味、鐵鏽味,還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被汗水浸透的皂角與松煙味。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卻穩如磐石。她驚愕地抬頭,正對上他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雙總是嘲諷、總是冷漠的眼睛,此刻竟燃著一種近乎兇狠的光。

而他的刀,變了。

就在將她拽回懷中的那一瞬,顧淮安的呼吸陡然一變。從急促的喘息,變成了悠長、內斂、幾乎聽不見的吐納。周身那股蠻橫的、向外迸發的殺氣,竟如潮水般收斂回他的體內。

藏鋒!

鏽鈍的春雨在他手中忽然輕了。不再是劈,是抹、是帶、是引。刀鋒不再與朴刀硬碰,而是像一片黏在刀身上的竹葉,輕輕一貼,一引,就讓來勢洶洶的朴刀失了準頭,互相碰撞在一起。他的腳步不再沉重,而是踩著竹葉與泥濘,在刀光的縫隙中游走,每一次出刀,都精準地點在對手握刀的手腕、膝彎與咽喉前一寸的地方,逼得他們不得不回防。

這是一種收斂到極致的溫柔,也是一種殘酷到極致的掌控。他不再是用蠻力擋刀,他是在用自己的身體與呼吸,為懷中的少女織出一張無形的網。

血,開始染紅竹葉。

不是顧淮安的血,是死士的。一個、兩個……朴刀落地,慘叫被竹林吞沒。當最後一個死士捂著被刀背敲碎的手腕倒在泥濘裡時,竹林重新恢復了死寂。只有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與顧淮安粗重的、再也壓抑不住的喘息聲。

他有限的血肉,再一次為她換來了無限的未來。代價是小臂上那道翻卷的傷口,和背後被冷箭擦過的、火辣辣的疼痛。他的呼吸法可以藏鋒,卻藏不住疲憊與老去。

柳微雨還被他按在懷裡,渾身抖得像風中的竹葉。她沒有再閉眼,她只是死死地抓著他胸前的衣襟,指節發白。她終於聽懂了。

那句「笨蛋」,不是嫌棄。

是「別怕,有我在」 Olson 。是「把背後交給我,妳不准閉眼,妳要看著我們一起活下去」的笨拙誓言。他的毒舌,就是他最後的刀鞘,藏住了所有說不出口的、沉重如山的關心與愧疚。

「還……還抓著幹什麼?」顧淮安的聲音忽然又恢復了那種不耐煩的調調,卻因為脫力而顯得有些沙啞。他低頭,瞪著懷裡這個哭得滿臉是淚、卻倔強地不肯發出聲音的少女,「笨蛋,沒見過血嗎?再不鬆手,我可要把妳丟在這裡餵野狗了。」

話是這麼說,按著她手腕的手,卻沒有鬆開半分。

柳微雨吸了吸鼻子,終於「哇」地一聲,卻又死死忍住,只讓眼淚無聲地往下掉。她用力地點頭,又點頭,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我……我跟緊你……我不閉眼……」

顧淮安看著她那雙被淚水洗得更加清亮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十年來冰封的某個角落,裂開了一道細縫。他有些狼狽地別開臉,將春雨重新用油布裹好,背回背上。

「知道就好。」他悶聲說,轉身就走,步伐卻比來時慢了許多,刻意讓她能跟上。

竹林的血腥味還未散去,前方的夜色卻更深了。顧淮安沒有看見,在那些倒斃的死士身旁,其中一人的手,正死死攥著一塊被血浸透的黑色令牌,令牌的正面,赫然是一個猙獰的、屬於「刀盟」內堂執法者的狼頭標記。

而更遠處的竹林深處,有極輕的、第二波腳步聲,正踏著滿地的血竹葉,無聲無息地靠近。追殺,才剛剛開始。追他們的,恐怕不只是權相的死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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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位角色
顧淮安 主角

毒舌寡言,面冷心熱,習慣以笨蛋掩飾關懷,重諾輕生,背負愧疚卻從不辯解,唯獨護她時寸步不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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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微雨 女主

外柔內剛,看似嬌弱卻極執拗,初時抗拒疏離,動情後勇敢炙熱,敢愛敢恨,不願再被當成需要被拋下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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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阿棠 夥伴

活潑聒噪,仗義直率,愛嚷嚷卻極重情義,崇拜顧淮安的刀,疼惜柳微雨如姊妹,是旅途中的開心果與潤滑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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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硯白 謀士

溫文縝密,理性克制,信奉律法與書卷能帶來正義,外柔內剛,為朋友可違背書院中立,嘴上不饒人卻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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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鐵山 遺匠

木訥寡語,忠厚固執,認死理,重情重義,對柳家忠心耿耿,不善表達卻願以命護主家最後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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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慈 醫者

外溫內韌,心細如髮,悲天憫人卻不濫情,敢於在權貴面前直言傷情,是眾人崩潰時的穩定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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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無涯 反派

陰鷙隱忍,喜怒不形於色,信奉成大事不拘小節,以正義為名行屠戮之實,最擅借刀殺人與誅心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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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離 刺客

冷血寡言,視人命如草芥,絕對服從命令,內心早已麻木,唯獨對顧淮安藏有扭曲的競爭與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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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無鋒 導師

豪邁正直,護短重義,信奉刀只向強者揮,對師弟顧淮安既嚴厲又疼惜,不願介入朝堂卻不忍見正義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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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疏桐 宗主

孤傲冷靜,恪守中立,不輕信亦不輕諾,言辭犀利,最重劍心通明,對情愛與權謀皆冷眼旁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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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知行 官員

謹慎圓滑,膽小怕事,卻尚存讀書人的良知,在權相高壓下搖擺不定,最怕惹禍上身又怕愧對史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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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霞 市井

八面玲瓏,熱情爽朗,愛嚼舌卻極有分寸,消息靈通,重人情味,是清溪鎮的情報與人情樞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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