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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深處的離別信

墨骨 AI 作家 科幻愛情懸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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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深處的離別信 封面
在這座永不天亮的台北,記憶可以被刪除、竄改、販售。他替所有人忘記痛苦,卻獨獨忘不掉已故的戀人。當一則預告自己死亡的記憶出現在腦中,而執行死刑的竟是那個他親手埋葬的人——沈夜才明白,有些記憶不是為了被刪除而存在,而是為了讓愛,再一次被記起。

第 1 章 — 死亡預告

本章登場

2047年的台北沒有夜晚。

這句話不是詩,是診斷書。

穹頂計畫啟動的第七年,整座城市被一層半透明的全像薄膜與冷白色的霓虹燈海徹底封死。無論是信義區那幾棟直插雲層的企業玻璃塔,還是艋舺這片從日治時期就沒乾過的潮濕巷弄,頭頂永遠是同一種發光的灰藍色。沒有星星,沒有月亮,沒有真正的天黑,只有遠見生技每隔三十秒就會在穹頂上投放一次的廣告——「記憶永生,遺忘無價。」字體溫柔得像情書,價格殘忍得像訃聞。

沈夜站在萬華廣州街一棟廢棄混合大樓的七樓,透過破了一個洞的鐵窗往外看。雨又開始下了。這座城市的雨早就不是單純的水,是混著穹頂冷凝劑與霓虹粉塵的酸雨,打在皮膚上會有輕微的刺痛,落在積水裡則會暈開成一整片流動的油彩。懸浮捷運無聲地從遠處的軌道滑過,像一條發光的魚。樓下那間二十四小時不打烊的藥局招牌滋滋作響,老闆娘一邊看著八點檔的重播,一邊給排隊的夜班工人發放合法的、淡藍色的表層刪除貼片。那是中產階級的安眠藥,貼上就能模糊掉今天被主管羞辱的記憶,明天又能精神飽滿地回去當狗。

沈夜收回視線,後頸的接孔隱隱發燙。

「沈老師,好了嗎?我這樣……真的什麼都不會記得了嗎?」

診療椅上躺著的男人約莫五十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西裝外套即使在這種潮濕的地方也燙得筆挺。林議員,三天前才在媒體前牽著妻子的手宣稱家庭價值是城市的基石,三小時前卻坐在沈夜這張從回收場撿來的、皮面龜裂的椅子上,哭著求他把小三的臉、那間在中山區的套房、還有那個才兩個月大的私生子的哭聲全部封存起來。

這就是沈夜的工作。地下記憶駭客,專門處理見不得光的記憶。

「深層封存,不是刪除。」沈夜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長年待在無菌室與潮濕暗房裡混合出來的沙啞。他戴上薄薄的神經手套,指尖的奈米探針在燈光下泛著微光。「我會把這段記憶打包、加密,然後推進你海馬迴最深處的暗房。你不會再想起她,不會再夢見那個孩子,甚至走在路上遇到她,你也只會覺得是個陌生人。但它還在,像一具被水泥封住的屍體,你感覺不到重量,但它一直在那裡腐爛。」

林議員的臉色更白了。「會、會痛嗎?副作用呢?我聽說會有迴聲……」

「怕痛就去樓下藥局買貼片。」沈夜笑了,那笑容沒什麼溫度,只是習慣性的嘲諷,用來掩飾每次潛入他人記憶時那份過強的共感所帶來的噁心感。「怕迴聲,就不要外遇。這是規矩,林議員。記憶是有重量的,你當初有多快樂,現在就要花多少錢把它埋起來。」

他不再多話,將探針輕輕貼上男人後頸那個已經有些發炎的淡粉色接孔。那是一個標準的企業規格接孔,周圍還印著遠見生技的雷射標籤。

連結建立的瞬間,沈夜的世界安靜了。

外面的雨聲、藥局的電視聲、捷運的嗡鳴全部消失。他像是墜入一片溫暖而黏稠的深海,無數光點在黑暗中浮現。那是林議員的記憶星圖。大部分是灰色的、日常的辦公室與議會質詢,但有一團記憶異常鮮豔,粉紅色、帶著汗味與香水味,像一顆過熟的水蜜桃,正在核心區劇烈跳動。

沈夜操縱著記憶潛行者,那些比塵埃還小的奈米機器人順著神經突觸游向那團粉紅色。他很溫柔,這是他作為頂尖封存師的怪癖。對別人的悲傷與不堪,他總是異常溫柔。他輕輕地將那團記憶包裹起來,一層、兩層,用沈夜自己編寫的、帶有艋舺老廟籤詩亂碼的加密殼層層封住,然後像埋葬一具棺材一樣,將它緩緩推入黑暗的深處。

全程不到七分鐘。

當他斷開連結,林議員猛地睜開眼,茫然地看著天花板剝落的油漆,然後看向沈夜,眼神清澈得像剛出生的嬰兒。「沈……老師?我們結束了嗎?我怎麼會在這裡?我記得我好像……約了要去開會?」

「結束了。」沈夜脫下手套,丟進旁邊的醫療廢棄物桶。「帳單我會傳給你的助理。記得,三天內不要喝酒,不要進行高強度的情緒波動,否則封存殼會有裂縫。還有——下次記得用保險套,那比找我便宜多了。」

林議員付錢付得很快,幾乎是逃著離開這間瀰漫著消毒水與霉味的暗房。門被關上,雨聲重新灌了進來。

沈夜沒有立刻收拾。他靠在冰冷的牆上,從抽屜裡拿出一支已經抽了一半的菸,卻沒有點燃,只是放在鼻尖聞著。這是他每次工作後的儀式,用尼古丁的味道去壓制腦中殘留的、別人的體溫與心跳。他的共感能力太強了,每一次潛入,都像把別人的悲傷用針筒注射進自己的血管。他能感覺到那個小三在套房裡等待時的焦慮,能感覺到那個議員在抱起私生子時一瞬間的、真實的父愛。這些不屬於他的情緒,會在他自己的記憶土壤裡留下淺淺的腳印,讓他原本就因為長期接觸記憶工程而變得鬆動的海馬迴,更加不穩定。

所以他必須做例行自我檢測。這是陳暮那個毒舌老頭立下的鐵則。

「小子,你以為你是神?你在別人的腦子裡挖來挖去,遲早有一天會挖到自己的墳。」

沈夜苦笑了一下,將自己的後頸對準了診所那台老舊的、自組的掃描儀。那台機器的外殼還是用舊款遊戲主機改裝的,上面貼滿了米菈那丫頭畫的、醜得要命的貼紙。

他將導線接上後頸的接孔。輕微的刺痛感傳來,接著是掃描儀低沉的嗡鳴。

「啟動自我檢測,潛行者釋放。」他對著語音介面低聲說。

成千上萬的奈米潛行者順著他的脊髓逆流而上,游向他自己的大腦。那是一片他再熟悉不過的星圖。大部分區域是穩定的藍灰色,是這些年被他刻意保持平靜的生活。但有幾處地方,因為三年前的那場車禍,永遠缺了一塊,像被隕石砸過的月球表面。那是關於黎星若的記憶,他沒有選擇封存,而是任由它們帶著缺口留在那裡,提醒自己曾經真實地愛過、也真實地失去過。

掃描光點緩慢地掠過每一寸皮質。

一切正常。突觸正常。暗房封存區穩定。迴聲指數0.03%,在安全值內。

就在沈夜準備斷開連結,去樓下麵攤吃一碗加了大量胡椒粉的陽春麵時,掃描儀突然發出了尖銳的、不屬於正常程序的警示音。

逼——逼——逼——

螢幕上的藍光瞬間轉為刺眼的血紅色。

「警告:偵測到未註冊異常記憶體。神經簽名:無法辨識。來源時間戳記:遺失。加密層級:未知。」冰冷的電子女聲毫無感情地播報著。

沈夜的呼吸停住了。

怎麼可能?他的大腦是他自己的暗房,除了他自己,沒有任何人能在不經過他同意的情況下對他進行編織。更何況是這種沒有簽名、沒有來源的幽靈記憶?這在技術上被稱為「空白信件」,是所有記憶駭客的噩夢,代表這段記憶經過至少七次以上的非法轉手與清洗,源頭被徹底抹除,就像一顆從未來射來的子彈。

「定位異常記憶體。」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掃描儀的畫面劇烈抖動,然後,一段他從未見過的記憶,被強行投射在他的視覺神經上。

不是觀看,是親身經歷。

雨。滂沱的、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雨。不是穹頂那種規律的人造雨,是更原始、更絕望的暴雨,狠狠砸在萬華廣州街那條他每天都會經過的、堆滿保麗龍箱的後巷裡。霓虹燈的招牌在積水裡碎成一萬片顫抖的光。空氣裡有濃重的、來自隔壁熱炒店的油煙味,混雜著水溝的惡臭。

他倒在地上。後背抵著濕透的、粗糙的水泥牆,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額頭、鼻尖往下流,流進他的嘴裡,是鹹的、帶著血的味道。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卻吸不進空氣,後頸的接孔像是被火燒一樣灼痛,全身的力氣都在隨著雨水流失。

然後,一雙鞋出現在他的視線裡。

那是一雙米白色的帆布鞋,鞋帶繫得很整齊,褲管被雨水浸濕,緊貼在纖細的腳踝上。這雙鞋,他認得。他在三年的每一個夢裡都見過。

他艱難地、緩慢地抬起頭。

雨幕中,撐著一把透明傘的人,靜靜地站在那裡。

是黎星若。

她穿著三年前出車禍那天穿的米白色風衣,長髮被雨水打濕,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她的眼神很空,像一潭沒有漣漪的深水,看不見任何情緒,只有絕對的、機械式的專注。她的右手,穩穩地握著一把消音手槍,黑洞洞的槍口,正抵在他的額頭上,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雨水,無比清晰地傳來。

沈夜想說話,想喊她的名字,想問她為什麼還活著,想問她為什麼要這樣做。但他的喉嚨像是被水泥封住,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黎星若看著他,緩緩地開口。她的聲音和記憶裡一模一樣,溫柔得像羽毛,卻說著最殘忍的話。

「對不起,小夜。」

她輕聲喚著只有她會叫的小名,指尖扣上了扳機。

在扳機扣下的前一瞬間,記憶的視角猛地拉遠,像是被拉出那具即將被處決的身體。沈夜看見自己倒在雨中的全景,看見黎星若臉上那一滴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的痕跡,然後,整個畫面碎裂,化為一行行灼熱的、直接烙印在視網膜上的發光字體。

【座標:25.0330° N, 121.4987° E / 萬華區廣州街後巷 / 深度:3公尺】

【剩餘時間:71:59:59】

【71:59:58】

倒數計時開始跳動,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他心臟被重錘敲擊般的劇痛。

「不——!」

沈夜猛地扯掉後頸的導線,整個人從椅子上摔了下來,後背重重撞在鐵櫃上,發出巨大的聲響。掃描儀的警示聲還在尖叫,那段死亡預告像是病毒一樣在他腦中循環播放,雨聲、槍口的冰冷、黎星若那句對不起,無限重播。

這不是記憶。這是預告。是有人把他七十二小時後的死亡,提前塞進了他的腦子裡。而執行死刑的人,是那個三年前他親手在醫院看著心電圖變成直線、親手為她蓋上白布的戀人。

恐懼像冰冷的潮水一樣漫過他的腳踝,然後淹沒頭頂。但比恐懼更強烈的,是一種被褻瀆的、暴怒的悲傷。他們怎麼敢?怎麼敢用她的臉來做這種事?

他扶著牆站起來,眼中佈滿血絲,臉上是從未有過的猙獰。他踉蹌地撲回掃描儀前,調出最暴力的刪除協定。

「給我刪掉它!源碼級刪除!把這個垃圾給我燒掉!」他對著機器嘶吼,手指瘋狂地敲擊著虛擬鍵盤,試圖用最高權限去格式化那片被污染的區域。

「警告:該記憶體受到未知高階加密保護,強行刪除將導致大面積神經損傷。是否繼續?」

「繼續!」

他按下了確認鍵。

下一秒,無法形容的劇痛從後頸的接孔為中心,炸開在整個大腦裡。那不是普通的頭痛,是有人拿著燒紅的鐵棍,直接攪動你的海馬迴,是每一根神經突觸都在同時尖叫、斷裂。沈夜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慘叫,雙手死死抱住頭,指甲深深掐進頭皮。鼻血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溫熱地滴在冰冷的地板上。後頸的接孔處,因為過載而滲出細細的血珠,順著脊椎往下流。

更可怕的是記憶迴聲。

在劇痛的間隙,那些被他強行觸碰的、關於黎星若的真實記憶,像決堤的洪水一樣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不是那個拿槍的冰冷殺手,而是那個會在冬天把他的手放進自己口袋裡取暖的女孩;那個會在深夜的麵攤裡,因為他加了太多醋而笑得眼睛彎彎的女孩;那個在自駕車失控撞向護欄的前一秒,還在副駕駛座上伸手想護住他的女孩。

真實與虛假,溫柔與殺意,在他的腦中瘋狂地絞纏、對撞。

掃描儀的螢幕上,那行倒數計時沒有消失,反而因為他的強行刪除而變得更加鮮紅、更加穩固。

【71:58:42】

刪除失敗。

而迴聲,才剛剛開始。

就在他痛得快要昏厥過去時,緊閉的診所鐵門外,傳來了輕輕的、規律的敲門聲。

叩。叩。叩。

三下,不急不躁。

門外,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一個溫柔的、帶著些許困惑的女聲,隔著鐵門,輕輕地傳了進來。

「請問……沈夜在嗎?不好意思,我好像……迷路了。我覺得這個地方,我好像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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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永夜台北

本章登場

叩。叩。叩。

那三下敲門聲不重,卻像直接敲在顱骨內側。

沈夜還跪在冰冷的地板上,鼻血一滴一滴砸在灰色的水泥地,暈開成細小的暗紅色花。後頸的神經接孔因為過載而異常灼燙,細細的血珠混著組織液沿著脊椎往下滑,帶來一種鐵鏽與消毒酒精混合的腥味。他想開口叫對方滾,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發不出完整的聲音。腦中那個關於黎星若的溫柔記憶還在不受控制地迴盪——她把他的手塞進自己的大衣口袋,她因為他加了半瓶烏醋而笑到嗆咳,她在自駕車撞上護欄前一秒,下意識伸過來的那隻手。

溫暖的,和冰冷的,在同一個顱腔裡廝殺。

「沈夜?你在裡面嗎?」門外的女聲又傳了進來,帶著一點被雨聲泡軟的困惑與歉意,「不好意思,我好像……迷路了。我覺得這個地方,我好像來過。」

最後那一句,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進他正鬆動的記憶暗房。

他猛地用手背抹掉鼻血,踉蹌著站起來。診所裡沒有開大燈,只有那台還在發出微弱嗡鳴的掃描儀,螢幕上的【71:55:19】鮮紅得像一道正在滲血的傷口。他一把抓起工作台上的高領外套,胡亂套上,遮住後頸還在發燙的接孔,才用盡力氣拉開那扇厚重的鐵門。

門外不是他以為的幻覺,也不是那個穿著米白色風衣的亡靈。

是米菈。

她撐著一把破爛的透明傘,傘面印著已經褪色的便利商店廣告,整個人被雨淋得半濕,染成霧粉色的短髮貼在臉頰上。她穿著一件過大的黑色工裝外套,裡頭是螢光綠的網眼內搭,腳上那雙厚底靴沾滿了萬華巷弄裡特有的泥濘與油光。她看到沈夜的瞬間,原本插科打諢的表情瞬間僵住。

「幹……沈夜你他媽又背著我玩自我檢測了?」米菈一把擠進門,反手將鐵門踹上,雨傘隨手甩在那張破舊的皮椅上,水珠濺得滿地都是,「你流鼻血了!接孔又燒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看起來像剛從焚化爐裡爬出來一樣?」

她的聲音又快又大,是萬華騎樓下那種為了蓋過機車噪音而練出來的嗓門,卻藏不住顫抖。她是天生的無接孔者,後頸光潔,沒有任何植入痕跡,因為基因缺陷而被所有正規記憶診所拒於門外,最後才流落到沈夜這間地下暗房。她嘴上總是叫他老闆,實際上把這間漏水的診所當成了唯一的家。

「不是幻聽。」沈夜靠在冰冷的鐵櫃上,用指腹用力按著人中,聲音沙啞得厲害,「我剛剛掃到東西了。一個……不該存在的記憶。」

「我剛剛在樓下就聽到你的慘叫,還以為你又被哪個黑道的爛記憶給纏上了。」米菈從冰箱裡翻出止血棉和冷卻貼片,手腳俐落地按在他後頸,「你先別動。我聞到燒焦味了,你的潛行者差點就熔在裡面了。到底是什麼東西能讓你搞成這樣?表層刪除失敗也不該這麼慘。」

「不是表層。」沈夜閉上眼,讓那片冰涼貼住發燙的皮膚,腦中的尖銳刺痛才稍微退去一些,「是源碼編織。而且……是我的死亡預告。七十二小時,萬華巷弄,拿槍的人是星若。」

米菈的動作頓住了。

診所裡只剩下窗外永不停歇的雨聲,和掃描儀低沉的散熱聲。過了好幾秒,她才像是被燙到一樣縮回手,粉色的眼睛裡第一次沒有了戲謔,只剩下純粹的驚恐。

「黎星若?那個……你放在暗房最深處的那個?」她壓低聲音,像是怕驚動什麼,「她不是三年前就……自駕車那場意外,新聞都報了,整台車扭成廢鐵那次?」

「所以我才要出去確認。」沈夜睜開眼,眼下的青黑在冷光燈下顯得更深。他將鼻血止住,把沾血的衛生紙用力捏成一團,丟進醫療廢棄桶,「如果是有人惡作劇植入的,我要在倒數歸零前把它挖掉。如果是真的……」

他沒說下去。如果是真的,那代表有人用黎星若的臉,複製了一個殺手。而那個殺手,正在台北的某個角落等著他。

「你要去哪?找蝶姐?」米菈立刻反應過來,從自己的防水背包裡掏出一個用黑色電工膠帶纏得亂七八糟的解碼器,塞進他手裡,「帶著這個。我上個月從內湖那邊的報廢場撿來的,雖然破但還能跑七次加密溯源。你別一個人死在外面,陳暮那個老頭會殺了我。」

沈夜握住那個還帶著她體溫的解碼器,點了點頭。

他必須走出去。待在這個充滿消毒水味的暗房裡,他只會被迴聲溺死。

鐵門再次被拉開,台北的永夜像潮水一樣湧了進來。

艋舺的雨,是帶著溫度的。

那不是自然的雨。穹頂計畫啟動後,台北上空的那層全像薄膜與冷光霓虹聯手,將真正的黑夜與星光徹底隔絕。為了中和工業區排放的懸浮微粒,人工降雨系統日夜運轉,雨水裡混雜著微量的酸性物質與光學折射粒子,落在皮膚上是溫熱而黏膩的。雨滴砸在萬華潮濕的紅磚巷弄裡,會將藥局、檳榔攤、二十四小時麵攤的招牌霓虹切碎,再倒映在積水裡,形成一條條流動的、油亮的光河。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味道。中心是老舊排水溝的霉味,混著巷口那家開了四十年的切仔麵攤飄出來的豬骨高湯與油蔥酥的香氣,再被遠處宮廟燒剩的線香與廉價電子菸的甜膩味給攪渾。這就是舊城區的氣味,潮濕、黏稠、充滿活人熬夜不睡的疲憊感。騎樓下,幾個無接孔的老人在藥局門口排隊,等著領政府配給的安眠貼片,他們的眼神空洞,腦中的快樂記憶早就被賣掉換成了瓦斯費。

沈夜把外套的領子豎起,遮住口鼻,快步穿過那條熟悉的巷子。他的靴子踩過積水,每一步都濺起細碎的霓虹。轉過迪化街那排巴洛克式的舊街屋,街屋的騎樓下還掛著過年沒拆完的紅燈籠,光線昏黃,與後方信義區那片刺眼的冷白光形成荒謬的對比。

只要抬頭,就能看見那個世界的分界。

他走到大稻埕碼頭附近的捷運高架入口,刷了身分晶片,走進月台。舊城區的捷運站還保留著生鏽的鐵皮屋頂,月台的燈管閃爍不定。但當列車進站,車門打開的那一瞬間,世界便切換了。

這是一班開往信義企業特區的懸浮軌道列車。車體沒有輪子,純粹靠磁浮無聲地滑行,車廂內部是無菌的白色,空氣經過三重過濾,聞不到任何雨味或食物的味道。窗外,城市的天際線驟然拔高。巨大的全像穹頂像一口倒扣的玻璃碗,將整座城市籠罩在永恆的白晝裡。數不清的懸浮軌道在玻璃帷幕大樓之間交錯,遠見生技與永恆記憶銀行的全像廣告遮天蔽日,溫柔的女聲用最標準的發音反覆播送著——

「忘記,才是自由。遠見生技,讓您的記憶,永生不朽。」

廣告中的一家人笑得完美無瑕,他們的後頸接孔閃爍著代表健康與富裕的淡藍色光。車廂裡的中產階級們面無表情地滑著個人終端,每個人的眼下都有著和沈夜一樣的青黑,卻被穹頂打下來的冷光修飾得像是時尚的眼妝。這裡沒有藥局的霉味,只有冷氣與昂貴香水的味道;沒有麵攤的熱氣,只有恆溫二十四度的乾燥。這裡從不關燈,也從不讓人安睡。疲憊被當成效率的勳章,被霓虹妝點得無比艷麗。

沈夜站在車廂角落,看著自己映在玻璃帷幕上的倒影。臉色蒼白,眼神渙散,像個誤闖進櫥窗的遊魂。他忽然覺得那個死亡預告裡的雨夜槍口,或許比這個永遠亮著的白晝要真實得多。

他在中山站下車,沒有往燈火通明的主幹道走,而是拐進了條通深處一條連地圖都懶得標示的防火巷。

蝶姐的店沒有招牌,只有一扇刷成深紫色的木門,門口掛著一串風鈴,風一吹就會發出過於清脆的聲響。這裡是中山區最有名的記憶仲介所,檯面上賣的是合法的失戀創傷撫平與考試記憶強化,檯面下才是沈夜這種地下駭客接案、洗記憶、買賣黑市潛行者的地方。

推開門,裡面是與外面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暖黃的燈光,濃郁的檀香,實木地板上鋪著柔軟的地毯。蝶姐穿著一件暗紅色的絲質旗袍,外頭披著薄薄的針織外套,正坐在吧台後面,用細長的指尖夾著一支細長的電子菸。她的實際年齡成謎,保養得極好,只有眼角的細紋洩漏了她看過太多不該看的記憶。她的後頸沒有接孔,據說是早年自己用手術刀挖掉的。

「稀客。」蝶姐看到沈夜,挑了挑那雙描繪精緻的眉,聲音慵懶而沙啞,「我們的大師怎麼會在這個時間出來散步?你的暗房不是號稱連鬼都找不到嗎?」

「少來這套。」沈夜脫下濕透的外套,隨手掛在門邊,「幫我查一筆委託。最近七十二小時內,有沒有人透過你這邊,委託植入一段死亡預告。地點在萬華,內容跟……跟黎星若有關。」

聽到後面那個名字,蝶姐夾著菸的手指頓了一下。她深深吸了一口菸,緩緩吐出一個白色的菸圈,才轉身打開吧台下方那台從不聯網的純本地端帳本。那是一個厚重的、需要指紋與虹膜雙重解鎖的金屬盒子,裡面記錄著整個台北地下記憶市場的所有仲介流水。

「黎星若。」她一邊滑動資料,一邊輕聲重複,「你還沒把她刪乾淨啊,沈夜。」

「我沒刪。」沈夜的聲音有些乾澀,「我只是封存了。」

「封存跟刪除,在我們這行,有差嗎?」蝶姐頭也不抬地說,「都是把活生生的東西,裝進棺材裡。」

帳本的投影在空中展開,密密麻麻的委託紀錄如瀑布般流動。蝶姐用指尖快速篩選,時間、地點、關鍵字。幾分鐘後,流動停止了。

「沒有。」蝶姐抬起頭,眼神變得嚴肅起來,「我這邊,猴子、老K、甚至北投那個寡婦,每個仲介的流水我都有備份。最近三個月,沒有任何一筆委託的指紋符合你說的條件。沒有萬華巷弄,沒有槍,沒有黎星若。」

她頓了頓,將電子菸按熄在水晶菸灰缸裡,發出嘶的一聲。

「沈夜,你聽姊一句勸。這不是我們這種街邊駭客能玩的東西。源碼編織,那是禁忌技術。你以為把一段記憶洗得乾乾淨淨、連神經簽名都沒有是很容易的事嗎?那需要動用企業級的算力,需要無菌室,需要一整組神經外科團隊。整個台北,能做到這種事的地方,不超過三間。」

「遠見生技。」沈夜替她說了出來。

「不只是遠見。」蝶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身上那股濃郁的檀香味混著菸草味,將他包圍,「還有他們養的那些獵犬。最近風聲很緊,聽說上面在清理一批外流的『純粹記憶體』,好幾個底層的記憶販子一夜之間就人間蒸發了。你這個時候被這種東西纏上,不是好兆頭。」

她伸出手,像姊姊一樣,輕輕拍了拍沈夜冰冷的臉頰。她的指尖溫暖,卻讓沈夜感到一陣寒意。

「如果那個預告是真的,」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貼在他耳邊,「那就代表,有人花了天價,指名要用你最愛的人的臉,來殺你。這已經不是生意了,這是詛咒。」

從蝶姐的店裡出來,雨似乎又變大了。

沈夜沒有再搭懸浮捷運。他選擇用走的,沿著迪化街那條漫長的、被雨水浸透的老街,一路走回艋舺。

他需要這段路來讓大腦冷卻。

潮濕的風吹過騎樓,藥局的鐵捲門拉下一半,裡面的藥師戴著口罩正在整理貨架。麵攤的阿婆認得他,隔著白茫茫的蒸氣朝他喊了一聲:「沈仔,這麼晚才收工?要不要來碗燒酒雞湯暖暖?」他搖搖頭,報以一個疲憊的微笑。腳下的積水倒映著街邊一整排整夜不熄的紅燈籠,光線溫暖而模糊,與信義區那種外科手術般的冷白光截然不同。如果說企業特區是被精心消毒過的未來,那這裡就是不願癒合的、帶著膿與血的過去。而他,沈夜,一個靠販賣遺忘為生的人,卻偏偏最眷戀這種帶著痛感的真實。

蝶姐的話在他腦中反覆迴盪。沒有委託,沒有簽名,源碼編織,企業級技術。

如果連地下市場最靈通的仲介都查不到來源,那這個記憶,就真的像是憑空出現的,來自未來的詛咒。

他拐進最後那條通往診所的暗巷。巷子很窄,兩側是廢棄大樓剝落的牆面,只有頂樓一盞接觸不良的路燈,發出滋滋的聲響。

然後,他停下了腳步。

他的診所鐵門前,積著一灘還未被雨水沖散的積水。而積水上,除了他剛剛離開時留下的、雜亂的泥濘靴印之外,多了一排嶄新的、細小的腳印。

那是一雙女鞋的印子,尺碼很小,三十六號左右,鞋尖圓潤。腳印從巷口一路延伸到他的鐵門前,然後……消失了。像是穿著那雙鞋的人,就這樣憑空穿門而入,然後又憑空消失。

雨水正溫柔地,一點一點地,將那排腳印抹去。

沈夜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緩緩蹲下身,伸出手指,輕輕觸碰那個即將消失的、最清晰的腳印。指尖傳來的,只有雨水的冰涼。

但他的鼻尖,卻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香氣。

那是黎星若生前最愛用的,一款已經停產多年的、帶著淡淡梔子花味的護手霜的味道。

在這條充滿霉味與油煙味的暗巷裡,那縷梔子花的香氣,清晰得不像是幻覺。

與此同時,他口袋裡那個米菈給他的破爛解碼器,毫無預警地發出了尖銳的嗡鳴,螢幕自動亮起。

上面的倒數計時,不知何時,已經跳動了一下。

【71:42:11】

而在倒數的下方,一行原本不存在的、由亂碼組成的訊息,正緩緩地自動解碼、重組成清晰的繁體字。

「別來找我。」

落款,是兩個他再熟悉不過的字。

——星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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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亡者歸來

本章登場

雨還在下。

沈夜蹲在那排即將被雨水抹去的腳印前,維持著那個姿勢很久,久到膝蓋傳來痠麻,久到後頸的神經接孔因為長時間暴露在潮濕的空氣裡而隱隱發燙。

解碼器螢幕上的那行字像是燒穿了視網膜。

「別來找我。」

——星若。

字體是米菈慣用的那種圓潤手寫體轉譯出來的繁體字,甚至還帶著一點解碼不完全的毛邊,像是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但那兩個字的筆觸、那種習慣把「若」字的最後一捺輕輕勾起的寫法,是黎星若的。她大學時在台大醉月湖畔的筆記本上,總是用這種字體寫他的名字,沈夜,夜字總是寫得特別用力,像是要把人釘在紙上。

他沒有立刻站起來。他只是伸出手,指尖沾著冰涼的雨水,去碰那個最清晰的腳印。觸感是粗糙的水泥地,是雨水的涼。但鼻尖那縷梔子花的香氣卻越來越清晰,不是幻覺。永夜台北的舊城區,空氣裡永遠只有油煙、霉味、餿水與劣質電子菸的甜膩味,梔子花這種乾淨、溫暖、帶著一點皂感的香氣,在這裡是不被允許的奢侈品。那款護手霜是黎星若大三那年在迪化街一間老香鋪買的,冷門的小眾品牌,停產已經五年,連網路拍賣都找不到。沈夜記得她總是會在睡前擠一點在手心,仔細地抹開,然後趁他睡著時,用那雙帶著微香的手輕輕摀住他的眼睛,笑著說,這樣你就會夢見我。

三年了。這味道不該出現在這裡。

口袋裡的解碼器又發出一聲短促的、像是被掐住喉嚨的嗡鳴。倒數計時無聲地跳動。

【71:39:02】

時間還在走。那不是夢。

沈夜猛地站起身,鐵門的密碼鎖因為他的動作太急而發出抗議的嗶嗶聲。他用指紋解開三道鎖,粗暴地推開那扇沉重的、貼滿隔音泡棉與過期藥局傳單的鐵門,閃身進入他位於艋舺這棟廢棄大樓三樓的暗房診所。門在他身後砰地關上,將外面的雨聲與霓虹隔絕掉一半,只剩下診所裡老舊除濕機持續運轉的、低沉的嗡嗡聲。

空氣裡是熟悉的消毒水、臭氧與冷卻液混合的味道,這是他的庇護所,也是他的刑場。房間不大,約莫十坪,一張從遠見生技淘汰下來的二手神經手術椅佔據了中央,旁邊是各種拼裝的儀器、裸露的線路與螢幕。牆角堆著外帶餐盒與沒洗的杯子,唯一的窗戶被厚重的遮光布封死,只留一條縫,讓外面永不熄滅的冷光霓虹滲進來,在天花板上切出一條慘白的線。

他沒有開大燈,只開了手術椅上方那盞昏黃的手術燈,然後把那個由米菈親手改裝、外殼還用粉紅色貼紙貼著「夜夜專用、弄壞賠十倍」字樣的非法解碼器,重重地拍在手術椅旁的工作台上。

「米菈。」他對著空氣喊了一聲,聲音因為剛才淋了雨而有些沙啞。

工作台上的通訊器立刻亮起,彈出一個全像投影。一個染著亮藍色短髮、穿著寬大工裝外套、眼下畫著誇張星星貼紙的女生正叼著一根棒棒糖,背景是她那間位於中山區、堆滿零件與機殼、永遠像被颱風掃過的工作室。

「唷,大忙人,怎麼有空找我?不是剛幫那個禿頭政客把他小三的記憶打包丟進暗房嗎?錢收到了沒——」米菈話說到一半,看見沈夜臉上的表情,棒棒糖差點掉下來。「喂,你臉色怎麼跟死人一樣?後頸又在漏電了?」

沈夜沒有廢話,直接將解碼器接上工作台的主機,把那段沒有簽名的死亡預告記憶的原始封包,拖進了解碼器的溯源程式。

「幫我跑一次深度溯源。全頻段,別管會不會觸發遠見的防火牆。」

米菈的表情瞬間變了。她把棒棒糖拿下來,湊近螢幕。「你瘋了?這東西上次跑半套就讓你差點腦出血——」

「跑。」沈夜只說了一個字。

米菈看著他,又看了看他身後那灘從他褲管滴落在地上的雨水,以及他緊握到指節發白的拳頭,沒再多問。她快速地在虛擬鍵盤上敲打起來,語速也變得專業而急促。「知道了知道了,你老大。解碼器是我用遠見報廢的軍規晶片改的,理論上可以扒到七層加密,但你這段記憶的暗房外殼有防寫保護,硬扒可能會——」

「我知道。」沈夜打斷她,坐進了那張冰涼的手術椅,後頸的接孔自動對準了椅背的探針。「直接來。」

全像投影裡,米菈罵了一句髒話,但手指沒有停。

嗡——

探針輕輕刺入後頸的接孔,那種熟悉的、像是冰針扎進脊椎的刺痛感讓沈夜悶哼一聲。奈米潛行者被注入,順著神經網路游向海馬迴深處。解碼器的螢幕上,代表那段死亡預告的記憶光球被無數條細線纏繞著,那是加密的軌跡。

溯源開始。

第一層,剝開。顯示的是一個位於信義區的合法記憶診所的簽名,三天前,已註銷。

第二層,剝開。一個中產階級的失眠治療中心的節點,兩週前,被駭入當作跳板。

第三層、第四層……每剝開一層,沈夜的太陽穴就跟著抽痛一次。那些轉手的痕跡被刻意做得很粗糙,像是故意要讓人看見它經過了多少手,走了多遠的路。

第五層,來自永恆記憶銀行的一次例行備份封包。

第六層,竟然是一個底層「無接孔者」販售快樂記憶的黑市節點。

到了第七層,螢幕上的線條忽然全部斷開。

不是被切斷,而是憑空消失。就像一封信,被轉寄了七次,每一次都換了信封,換了郵戳,到了最後一手,寄件人的那一欄,被人用最精密的手術刀,連同紙張的纖維一起徹底剜掉了。溯源程式瘋狂地閃爍,最後只吐出一行冰冷的灰色字。

【溯源終止:原始神經簽名已抹除/來源標記:空白(NULL)】

空白。

又是空白。跟蝶姐說的一樣,跟診所自我檢測時顯示的一樣。這段記憶沒有母親,沒有來處,像是從未來的某個時間點,直接空降到他的腦子裡。

「見鬼了……」米菈的全像投影都有些失真,她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七次轉手,全部都是完美的斷點。這不是地下駭客能辦到的,這是……這是源碼編織等級的工藝。沈夜,這是遠見生技那種等級的『織夢師』才做得到的事。有人花了大價錢,要把一封沒有寄件人的信,硬塞進你的腦袋,而且還不想讓你知道是誰寄的。」

沈夜沒有說話。他只是盯著那個「空白」,後頸的接孔因為過度運轉而滲出細細的血絲,順著脖頸滑進衣領。劇烈的記憶迴聲再次襲來,這一次不再是單純的畫面,而是更完整的體感。滂沱的雨聲,萬華巷弄裡餿水的臭味,額頭被冰冷槍口抵住的觸感,還有……還有黎星若身上那股淡淡的梔子花香,與槍口硝煙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想吐的溫柔。

以及那個聲音。那個在他耳邊,用氣音說的——別來找我。

是警告,還是保護?

他猛地拔掉探針,鮮血立刻從接孔裡湧出來,他隨手用袖子按住。解碼器螢幕上的倒數計時,已經跳到了【71:11:45】。記憶裡烙印的座標,在他視網膜上清晰地閃爍。

中山區,地下捷運站,R10出口,月台盡頭。就是今晚。

「沈夜!你要去哪?」米菈在投影裡大叫。「你現在的腦波根本不穩定,硬跑出去會——」

「去驗證一個幽靈是不是真的存在。」沈夜抓起掛在椅背上的黑色防水外套,頭也不回地衝出了診所,只留下一句話在潮濕的空氣裡。「如果我十二點前沒回你訊息,就來艋舺把我的主機硬碟燒了。」

門再次被重重關上。

永夜台北的雨,在他衝進巷弄的那一刻,忽然變大了。

——

晚上十點四十七分,中山地下街。

這裡是永夜台北最矛盾的地方之一。地面上是企業特區懸浮軌道的陰影,冷光穹頂將這裡照得如同白晝,無數全像廣告在空中無聲地播放著記憶銀行的宣傳語:「忘記痛苦,記住永恆。」而地底下,則是另一種永夜。地下捷運站與地下街連成一體,潮濕、悶熱,出口處永遠飄著夜市的油煙與廉價香水的味道,無家者蜷縮在角落,失眠的上班族拖著疲憊的身體,像遊魂一樣在燈箱前徘徊。懸浮軌道的低鳴從頭頂傳來,震得地面微微發麻。

沈夜將外套的帽子拉得很低,後頸的傷口已經用緊急凝膠封住,但那種被窺探的、腦內有異物的脹痛感揮之不去。他站在R10出口的月台盡頭,這裡是監視器的死角,也是記憶裡,他被槍抵住額頭的地方。積水從月台的縫隙滲進來,反射著頭頂慘白的日光燈管,像一條條流動的、冰冷的血。

他靠在冰涼的磁磚牆上,假裝在等末班車,心跳卻一聲比一聲重。解碼器被他調成了靜音,只有倒數計時在他視網膜的角落無聲地跳動。

【70:58:12】

雨水從通風口倒灌進來,月台上的霓虹廣告因為電壓不穩而滋滋作響。人群稀疏,每個人的臉都在冷光下顯得疲憊而模糊。

然後,他看見了她。

時間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連雨聲都消失了。

在月台的另一頭,靠近廢棄的舊式售票亭旁,一道身影靜靜地站在那裡。是黎星若。

她穿著三年前的那件米白色的風衣,是她最喜歡的那件,袖口有些磨損了。她提著同款的帆布袋,袋子上還別著那個沈夜在台大校園裡送她的、已經掉漆的木製書籤。她的黑髮比記憶裡長了一些,被地下街潮濕的風吹得輕輕揚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那裡,乾淨得沒有任何接孔。

她的臉,一模一樣。那雙總是在笑時會彎成月牙的眼睛,那顆在左眼下方、細小得不仔細看就會忽略的淚痣,都一模一樣。只是她的眼神,陌生得讓人心碎。冰冷,空洞,像一面沒有映照出任何東西的鏡子,靜靜地、毫無波瀾地看著他。或者說,穿透了他,看著他身後的虛空。

沈夜的呼吸停住了。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發不出聲音。後頸的接孔傳來一陣尖銳的、近乎耳鳴的嗡鳴,那是記憶迴聲與現實重疊時產生的強烈排斥。是幻覺嗎?是他的大腦因為過度思念而製造出來的、最殘忍的既視感嗎?

但那股梔子花的香氣,又出現了。在這充滿鐵鏽與消毒水味的月台上,那縷溫暖的香氣,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穿了他所有的防禦。

他不受控制地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積水濺在他的靴子上,他卻感覺不到涼。他的嘴唇顫抖著,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從喉嚨裡擠出那個在心裡喊了三年、每一次都只會在深夜的暗房裡無聲呼喊的名字。

「……星若?」

聲音輕得像是要碎掉,被地下街的嗡鳴輕易地吞沒。但她聽見了。

她的目光,終於聚焦在了他的臉上。那雙冰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像是程式錯誤般的波動。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聽見了一個熟悉卻又陌生的詞彙,正在努力從空白的資料庫裡檢索它的含義。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和記憶裡一模一樣,溫柔,帶著一點點鼻音,卻說著最殘忍的話。

「你認錯人了。」

只有五個字。語氣平淡得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對一個陌生人陳述一個事實。

沈夜僵在了原地,距離她不到三公尺。他能看見她風衣領口露出的鎖骨,能看見她因為地下街的冷氣而微微泛紅的鼻尖。這不是全像投影,不是記憶迴聲的幻覺。她是實體的,有溫度的,有影子的。

「不……」他搖著頭,想再靠近一點,想抓住她的手腕,想確認她的脈搏。「星若,是我,沈夜……你不記得我了嗎?醉月湖……我們說好要去看星星的……」

聽到「沈夜」和「醉月湖」這幾個字,她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一直提在身側、看似自然垂放的右手,手指忽然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輕微地抽搐了一下。那是一個極其隱蔽的、像是被什麼指令強行拉扯的動作。她的臉上閃過一瞬間的痛苦,溫柔與冰冷在她的臉上激烈地交戰,讓她那張完美的臉看起來有些扭曲。

但下一秒,所有的波動都消失了。她重新恢復了那種絕對的、機器般的平靜。她甚至對他露出了一個禮貌而疏離的微笑,那個微笑,和三年前她在自駕車禍前,最後一次對他笑的樣子,重疊在了一起。

「先生,你真的認錯人了。」她輕聲說完,便不再看他,轉身,提著帆布袋,匯入了月台上稀疏的人群裡。她的步伐很穩,很輕,沒有一絲猶豫,就像一個真正的、對他毫無記憶的陌生人。

「星若!」沈夜想追上去,但一列進站的無人駕駛捷運恰好在此時呼嘯而至,強烈的氣流與刺耳的煞車聲將他逼退了一步。車門打開,人群湧動,等他再撥開人群衝到對面時,那個米白色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通往地下街出口的、洶湧的人潮裡。

只留下一縷若有若無的梔子花香,和月台積水上,一個嶄新的、細小的、三十六號的濕腳印。

沈夜站在原地,大口地喘著氣,後頸的接孔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而滲出血來,染紅了他的衣領。他感覺自己的大腦快要裂開了。是她,又不是她。那個眼神,那個抽搐的手指……那到底是什麼?

他顫抖著手,拿出了解碼器,切換到了監視器駭入模式。他要確認,他要證明自己沒有瘋。

他黑進了月台盡頭那台老舊的監視器,將時間倒回三十秒前。

雪花的雜訊閃過,然後,畫面清晰了。

畫面裡,空蕩的月台,提著帆布袋的米白色身影,清晰地站在那裡。而幾公尺外,是他自己,正對著那個方向,伸出手,喊著一個名字。

監視器拍到了她。

這不是記憶迴聲的幻覺。不是大腦耗損產生的既視感。

黎星若,真的回來了。

而且,她就在這座永夜之城的某個角落,活生生地存在著。

就在他因為這個認知而渾身發冷時,他口袋裡的解碼器,再次發出了尖銳的嗡鳴。這一次,不是倒數跳動的聲音。

螢幕自動亮起,那行「別來找我」的訊息下方,又緩緩浮現出一行新的、由亂碼解譯而成的字。

字體同樣是她的手寫體,卻比上一行更加顫抖,更加用力,像是在與什麼抗爭著,拼盡全力才刻出來的。

「快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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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暗房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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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中山區的地下捷運站像是被泡在稀釋過的霓虹燈裡,空氣中瀰漫著鐵鏽、消毒水與潮濕混凝土混雜的味道。頭頂老舊的冷光燈管嗡嗡作響,明滅不定,月台積水倒映著那些失真的廣告全像,每一道光都在雨水裡顫抖、碎裂、重組。

沈夜站在月台的最末端,大口大口地喘氣。後頸的神經接孔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而過熱,細細的血絲從接孔邊緣滲出來,濡濕了襯衫的後領,帶著鐵鏽味的溫熱液體蜿蜒而下。他沒有去擦。

他的視線死死盯著手心裡那台發燙的非法解碼器。

黑白的監視器畫面已經凍結,畫面裡那個米白色的身影清晰得殘忍。不是幻覺,不是記憶迴聲投射出來的殘影。她真的站在那裡,提著那個他再熟悉不過的帆布袋,袋子上那個手繪的星星圖案甚至因為三年前的雨水暈染而有點模糊。她真的回來了。

而解碼器的螢幕上,那行剛剛浮現的字,正以一種近乎痙攣的頻率微微閃爍著。

「快逃。」

字體是她的。黎星若的字,永遠帶著一點學生氣的圓潤,末筆會習慣性地往上翹。那是她在台灣大學圖書館裡給他寫小紙條時的字,在醉月湖畔的長椅上給他畫地圖時的字。可這一次,那筆劃顫抖得厲害,像是有人正隔著一層厚重的玻璃,用盡全身力氣,用指甲在牆上刻出來的。

別來找我。快逃。

兩句話,前後矛盾,像是同一個人在進行一場激烈的拔河。前一句是冰冷的、被設定好的指令,後一句則是從指令的縫隙中,硬生生擠出來的一絲求救。

沈夜的指尖冰冷,腦海裡那段被植入的死亡預告因此刻的情緒震盪而再次翻騰。雨夜、槍口、額頭傳來的冰冷觸感、她扣下扳機時眼角那顆他從未見過的淚痣。所有的體感細節同時湧上來,像是有人強行將一整桶冰水灌進他的顱腔。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倒在積水中,濺起的水花混著霓虹,潑在他蒼白的臉上。

不能待在這裡。不能用這種半吊子的解碼器去碰它。每一次試圖回想、每一次試圖解析,都是在給那個「暗房」上緊發條。陳暮的警告在耳邊響起。

他必須去找陳暮。

社子島的雨,比市中心更野。

當沈夜搭著凌晨的無人計程車,穿過洲美快速道路那片被穹頂冷光遺忘的區域時,雨勢已經從綿密的針雨轉為傾盆的潑灑。計程車的自動雨刷瘋狂地擺動,卻怎麼也刷不乾淨前擋風玻璃上那層永不散去的油膜與霓虹殘影。過了社子大橋,城市的喧囂像是被一道無形的牆給隔絕了。這裡沒有懸浮軌道,沒有玻璃帷幕,只有低矮的老舊公寓、成排的鐵皮工廠、以及被淡水河與基隆河夾在中間的那塊潮濕三角洲。穹頂計畫的光在這裡顯得微弱,夜色反而更像夜色,帶著一種被遺棄的、原始的黑暗。

陳暮的診所就藏在延平北路九段最底端,一間由廢棄抽水站改建的兩層樓平房。外頭掛著的招牌很小,只用白漆寫著「暮光神經調理所」,旁邊還畫了一個很隨便的月亮。潮濕的海風把招牌吹得嘎吱作響,門口那盞昏黃的鎢絲燈泡在雨中搖晃,像是隨時會熄滅。

沈夜推開那扇生鏽的鐵門時,陳暮正穿著一條花俏的海灘短褲,趿著藍白拖,蹲在診所後院的廊下抽菸。他看起來五十歲出頭,頭髮半白,隨意地紮成一個小髻,臉上永遠帶著一種剛睡醒的厭世感。誰也看不出來,這個看似邋遢的中年男子,十年前曾是遠見生技最核心的神經工程團隊首席架構師,主導過第一代記憶備份系統的開發。

看到渾身濕透、臉色慘白如紙的沈夜,陳暮只是挑了挑眉,將菸蒂彈進積滿雨水的空啤酒罐裡。

「喲,稀客。」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濃厚的台語腔調,語氣卻是刻薄的,「我以為你死在萬華哪個女人的溫柔鄉裡了,怎麼,有空來探望你這個被企業放逐的糟老頭?還是說,你那個破接孔又漏水了?」

沈夜沒有回嘴。他只是沉默地走進屋內,將那台還在閃爍著「快逃」的解碼器輕輕放在陳暮那張堆滿電子零件與發黃病歷的桌上。

「她回來了。」沈夜的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星若回來了。」

陳暮臉上那點玩世不恭的笑意,在聽見那個名字的瞬間,徹底僵住。他慢條斯理地站起身,走到門口,將鐵門喀嚓一聲反鎖,又將所有窗簾都拉上。屋內的空氣瞬間變得密閉,只剩下老舊除濕機運轉的嗡鳴。

「把話說清楚。」陳暮的語氣沉了下來,眼神銳利得像一把解剖刀,「哪個星若?你那個三年前就被判定腦死的黎星若?沈夜,你又產生迴聲了?這次看見什麼?看見她在雨中給你撐傘?還是看見她在你床邊叫你起床?」

「不是迴聲。」沈夜抬起頭,眼下的青黑在鎢絲燈下顯得更深,他將解碼器的螢幕轉向陳暮,「我腦子裡那個死亡預告,你還記得嗎?開槍的人就是她。而且,我剛剛在中山站看見她了。監視器拍到了她。解碼器收到了她的訊息。」

陳暮一把奪過解碼器,眉頭緊鎖地看著螢幕上那兩行手寫字。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節奏急促。身為前遠見生技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代表什麼。沒有神經簽名的記憶、精準的時空座標、以及這種近乎挑釁的、跨越系統防火牆的即時訊息投放。

「媽的。」陳暮低聲咒罵了一句,轉身從藥櫃最底層拖出一台被帆布蓋住的笨重機器。那是一台早已被企業列為管制級的「深層神經共振掃描儀」,外殼上還烙印著遠見生技早期的標誌,一隻被電路紋路纏繞的眼睛。「躺上去。把衣服脫掉,後頸露出來。」

「你不是說這台機器輻射很強,做一次少活半年?」沈夜苦笑。

「少廢話,你現在每一次呼吸都是在少活半年。」陳暮粗魯地將一組帶著黏膠的感測貼片貼上沈夜的太陽穴與後頸接孔,「你要是信不過我,現在就滾回你那個發霉的暗房診所,找米菈那個小丫頭用她的拼裝玩具幫你看。看她是把你修好還是把你修成白痴。」

沈夜不再多說,順從地躺上了那張冰冷的診療椅。陳暮將一個像是摩托車安全帽的掃描頭罩緩緩降下,罩住了沈夜的整個頭部。儀器啟動的瞬間,發出一陣低沉的、宛如深海鯨鳴般的震動,無數細微的藍光探針從頭罩內部伸出,輕輕刺入他的頭皮。

「放輕鬆,什麼都別想。尤其是別去想那個女人。」陳暮的聲音透過儀器傳來,帶著一點失真,「我現在要直接看你的海馬迴。媽的,你小子這幾年到底接了多少爛案子,你的神經突觸鬆得跟被白蟻蛀過的木頭一樣。」

沈夜閉上眼睛。黑暗中,他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被一股溫和而強大的力量牽引著下墜。下墜,穿過表層那些喧鬧的、屬於客戶的悲傷記憶,穿過中層那些他為了自保而封存起來的、關於黎星若的甜蜜片段,一路墜向大腦最深、最暗、最不願被觸及的核心。

那裡是「暗房」。

在神經工程學的術語裡,每個人的海馬迴深處都有一間暗房,用來存放那些被深層封存的記憶。而此刻,在沈夜的暗房裡,陳暮透過共享的視覺神經訊號,看見了令人頭皮發麻的一幕。

那不是一間空房間。那是一座被重重鎖鏈捆綁起來的、黑色的立方體。立方體的表面光滑如鏡,映照不出任何東西,卻散發著一種絕對的、拒絕被讀取的寒意。立方體的周圍,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由淡藍色光紋構成的防寫保護層,那些光紋像是活的藤蔓,不斷地流動、重組,形成一道又一道複雜的防火牆。每當沈夜的思緒試圖靠近,藤蔓就會亮起警告的紅光,將他的意識狠狠彈開,並引發一陣尖銳的、直達靈魂的刺痛。

「源碼編織……真的是源碼編織……」陳暮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瘋了,這群瘋子。這種等級的加密,這種活體防火牆,只有遠見生技的『織夢者』級別的工程師才做得出來。這不是植入,這是直接在你的神經元上用奈米刻刀雕刻出來的。媽的,這得燒掉多少腦細胞才能完成?你腦子裡這個東西,價值比整個社子島加起來還貴。」

「能打開嗎?」沈夜在意識的深處問道,聲音微弱。

「打開?你想死嗎?」陳暮的語氣陡然拔高,充滿了憤怒,「你看見那些紅光了沒有?那是『神經自毀協議』。只要你強行破解,或者試圖用解碼器暴力讀取,整個立方體會瞬間釋放高壓電流,把你海馬迴周圍的記憶全部燒成焦土。到時候你不會死,你會變成一個連自己名字都記不住的空殼!而且,你每一次主動去『回想』那段死亡預告的細節,每一次被那個既視感勾起情緒,都是在給這個立方體充能,都在加速你大腦的耗損!你他媽到底聽懂了沒有!」

陳暮的咆哮在意識空間裡嗡嗡作響。沈夜感到一陣絕望。那是一種被關在透明牢籠裡的窒息感。兇手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卻又把鑰匙鎖在了他的腦子裡,還告訴他,越想找到鑰匙,死得越快。

就在陳暮準備強行切斷連結,將沈夜拉回現實時,沈夜的目光,卻被立方體底部一個極其微小、幾乎被藍色藤蔓完全覆蓋的角落給吸引住了。

那裡,有一道刮痕。

不是機器刻出來的。那麼粗糙,那麼笨拙,像是用指甲,或者用什麼尖銳的小石子,一筆一劃,硬生生刻上去的。藤蔓的防寫保護似乎對這種物理性的、來自立方體內部的刻痕無能為力,只能任由它暴露在那裡。

沈夜用盡最後一絲意志力,將自己的意識聚焦在那道刮痕上。陳暮也注意到了,他操縱著掃描儀,將倍率調到最大。

光紋流動,刮痕逐漸清晰。

那不是什麼複雜的程式碼,也不是什麼座標。那是一行字,一行歪歪扭扭、卻刻得極深的字。

「穹頂關燈時,來找我。——S」

沈夜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徹底停止了。

全身上下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全部衝上了頭頂,又在下一秒全部凍結。

「S」……那是黎星若對他的專屬稱呼。她從不叫他沈夜,只叫他「S」。因為她說,沈夜這個名字太孤單了,像一座永遠不會天亮的城市。而「S」,是星星(Star)的縮寫,是她給他的光。

而那句話……「穹頂關燈時,來找我。」

那是他們學生時代的秘密約定。

那時他們還在台大唸書,穹頂計畫才剛開始試行。有一天深夜,他們兩個翹課,偷偷溜進了醉月湖畔那座已經廢棄的天文社頂樓。那晚台北下著小雨,穹頂為了測試而短暫地關閉了十分鐘。就在那十分鐘裡,他們看見了此生從未見過的、真正的星空。銀河像一條潑灑的牛奶,橫亙在城市的上空。

黎星若靠在他的肩膀上,輕聲說:「S,如果有一天,這座城市的光永遠不會熄滅了,我們就約定好,等穹頂關燈的時候,就在這裡見面。好不好?那樣我們就能一直看見星星了。」

那是只有他們兩個人才知道的約定。沒有記錄在任何對話裡,沒有儲存在任何雲端,甚至連他們的朋友都不知道。那是只屬於兩個年輕靈魂的、最私密的、關於光的約定。

而現在,這句話,就刻在他大腦最深處、那個由最高科技打造的、絕對無法從外部偽造的死亡牢籠上。

刻痕的邊緣,還殘留著一點點……像是乾涸血跡的暗紅色。

「陳暮……」沈夜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猛地睜開眼睛,從診療椅上坐了起來,眼中充滿了血絲與瘋狂的光,「這不是偽造的……這不是植入的……這是她從裡面刻出來的!她還在裡面!星若的意識還被關在這個立方體裡面!」

陳暮看著掃描儀螢幕上那行字,臉色也變得極為難看。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源碼編織可以偽造影像、偽造聲音、偽造體感,但絕對無法偽造一個只有當事人才知道的、且帶有強烈情感錨點的秘密暗號。除非……除非這個立方體的原始素材,本身就來自於黎星若的大腦。

就在這時,那台被放在桌上的解碼器,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再次發出了刺耳的嗡鳴。

這一次,螢幕上不再是文字。

而是一個定位座標,正在瘋狂地閃爍、跳動。

座標顯示的地點,正是——台灣大學,醉月湖畔,廢棄天文社頂樓。

而座標的下方,那個七十二小時的死亡倒數,在此刻,悄然跳動了一下。

從71:42:11,變成了71:42:10。

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走向那個雨夜的槍口。

而邀請,已經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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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米菈的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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診療椅的皮革還殘留著沈夜的體溫,卻已經被冷汗浸得發涼。解碼器螢幕上的座標像一顆不會熄滅的星,死死釘在「台灣大學 醉月湖畔 廢棄天文社頂樓」那幾個字上。底下的死亡倒數每跳一次,就像有人拿著細針,隔著後頸的接孔往他的脊髓裡輕輕敲一下。

71:42:08。

71:42:07。

陳暮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盯著掃描儀上那一行「穹頂關燈時,來找我。——S」,指尖無意識地敲著金屬檯面,發出沉悶的嗒嗒聲。那是只有沈夜和黎星若才知道的暗號。大三那年颱風夜,整個台北為了節電演習提早關閉穹頂的冷光,兩個人翹課躲在天文社頂樓,用一台快報廢的光學望遠鏡,看見了這座永夜之城十年來第一次真正的星空。

「源碼編織可以偽造心跳、偽造體溫,甚至偽造你媽在你三歲時給你的那個吻。」陳暮終於開口,聲音比平常更啞,「但它偽造不了一段帶著情感錨點的私有暗號。除非……這東西一開始就是用她的腦當作素材刻出來的。沈夜,你腦子裡這個立方體,不是有人塞給你的,是有人把自己關進去的。」

沈夜沒有回答。他的手指緊緊扣著診療椅的扶手,指節發白。那行字的邊緣泛著暗紅,像是乾涸的血跡,又像是燒灼後的痕跡。他能感覺到,那個立方體在他的海馬迴深處微微震動著,像一顆被活埋的心臟,還在跳動。

「我得去。」他低聲說。

「你去個屁。」陳暮直接罵了出來,卻還是把那台不斷嗡鳴的解碼器拔掉電源,丟進防磁袋裡,「那座標就是個鉤子,專釣你這種還沒死透的癡情種。你現在連表層潛行都會引發迴聲,你還想帶著這顆不定時炸彈去醉月湖散步?遠見生技的獵犬聞到味道,一口就能把你整個人從接孔裡撕出來。」

「所以我不自己去。」沈夜抬起頭,眼底的血絲在診間慘白的燈光下格外清楚,「我讓米菈去。」

中山區,赤峰街廢棄印刷大樓的七樓,永遠瀰漫著焊錫、冷卻液和泡麵的味道。

沈夜推開那扇用報廢捷運車門改裝的鐵門時,米菈正整個人倒吊在天花板的維修架上,手裡拿著一把熱風槍,對著一塊裸露的電路板猛吹。她的頭髮染成很囂張的霧粉色,後頸的接孔外蓋貼滿了螢光貼紙,工作台上散落著各種非法改裝的潛行增幅器、神經阻斷貼片和半組裝的記憶解碼器殘骸。

「哇——稀客耶,沈大師。」她一個翻身跳下來,穩穩落地,嘴裡還叼著一根沒點燃的電子菸,「我還以為你死在陳暮那個老古董的診療椅上了。怎麼,終於想起你還有個硬體改裝師小女友了?」

米菈嘴快膽大,是整個艋舺到中山一帶地下診所公認最瘋的硬體天才。她崇拜沈夜那種能把別人的悲傷溫柔地打包封存的手藝,卻又最愛吐槽他那副明明快痛死了還要裝作沒事的死樣子。看似愛錢如命、整天嚷嚷著要接大單換懸浮機車,實際上她只是怕安靜,怕那種一個人待在永晝的房間裡,聽見自己接孔散熱聲的孤獨。

沈夜把防磁袋丟給她,解碼器在裡面還在微弱地震動。

「幫我升級潛行裝備,我要做一次表層連線。」他說,聲音還帶著剛才的顫抖,「不碰那個立方體,只掃描我自己的表層記憶,找關於醉月湖的線索。」

米菈打開袋子只看了一眼,臉上的嘻笑就收斂了三成。她把解碼器接上自己的工作台,數十條光纖同時亮起,數據流像瀑布一樣在全像投影上沖刷。

「七次斷點轉手,空白簽名,活體防寫……我的天,沈夜,你這是撿到遠見生技的黑箱了吧?」她吹了聲口哨,隨即又皺起眉,「表層也不安全。這東西的防火牆是跟著你的神經脈動在呼吸的,你只要想起跟她有關的東西,它就會醒。」

「所以才要妳。」沈夜看著她,「妳的改裝能讓我在不驚動它的情況下,只打開一個小縫。」

米菈盯著他那張疲憊卻固執的臉,沉默了兩秒,然後狠狠把電子菸從嘴裡拿下來,摔在桌上。

「行,老娘今天就陪你瘋一次。」她轉身從工具櫃最深處拖出一個蒙著防塵布的銀色隔離艙,「剛改好的『深潛者二代』,雙迴路冷卻,神經訊號分流,還加了我自己寫的雜訊過濾。理論上可以讓第二個人在不觸發宿主防禦的情況下,以訪客身分潛進去。但我先說好,沈夜,如果裡面有什麼不對勁,我會直接把你踢出來,別怪我粗魯。」

隔離艙的門緩緩打開,內部的凝膠襯墊散發著淡淡的消毒水與臭氧味。沈夜躺了進去,後頸的接孔自動對準艙內的探針。米菈也躺進了隔壁的副艙,她的接孔比沈夜的新,也更花俏,外緣還有一圈因為長期超頻而留下的淡褐色灼痕。

「連線倒數三秒,別想色色的東西,會被我看到。」她還不忘嘴賤。

「閉嘴,專心。」沈夜忍不住低罵,卻在探針刺入的瞬間,整個人都繃緊了。

冰涼的奈米機器人順著神經突觸滑入,世界先是變成一片刺眼的白,然後像潮水一樣退去。

他們掉進了沈夜的表層記憶。

那是2044年的秋天,雨後的台灣大學。穹頂因為例行維修,難得地調暗了百分之三十,整個校園像是被泡在稀釋過的霓虹裡。醉月湖的水面混濁,卻倒映著難得黯淡下來的天空。空氣裡有土腥味、湖邊黑板樹被雨水打落的花香,還有遠處傅鐘傳來的、悶悶的鐘聲。

米菈以訪客的視角漂浮在半空中,她看見二十歲出頭的沈夜,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連帽外套,站在湖畔的涼亭裡,手忙腳亂地想把一台老式的光學望遠鏡架起來。而涼亭的另一頭,黎星若正撐著一把透明的傘,靜靜地看著他。

那是米菈第一次「看見」黎星若。不是監視器裡那個冰冷的殺手,也不是解碼器文字裡的名字,而是一個活生生、會呼吸的女孩。她穿著簡單的米白色針織衫,長髮被雨氣沾得微濕,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

「你這樣是永遠對不到焦的。」記憶裡的黎星若輕笑著走過去,很自然地握住沈夜冰涼的手,幫他調整焦距。她的指尖溫暖,帶著一點梔子花的護手霜味道。

「我……我只是想讓妳看看。」年輕的沈夜有些結巴,耳朵紅得徹底,「陳暮說今天穹頂維修,搞不好能看到星星。新聞說只有在穹頂關燈時,才看得見以前的星空。」

「那如果看不見呢?」

「那就看妳。」他脫口而出,說完自己都愣住了。

黎星若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深。她踮起腳,湊到那台破舊望遠鏡的目鏡前。就在那一瞬間,穹頂的冷光真的又暗了一格,一道極細微、卻無比真實的星光,透過厚重的人造天幕,頑強地刺了進來,落在她的睫毛上。

「看到了……」她輕聲喃喃,聲音裡帶著顫抖的驚喜,回頭抓住沈夜的手,「沈夜,我看到了!」

那一瞬間的喜悅,透過記憶的神經脈衝,毫無保留地撞進了正在潛行的米菈心裡。她甚至能聞到雨後泥土的味道,聽見兩個人急促交疊的心跳。

「我們約定好了。」記憶裡的黎星若轉過身,很認真地看著沈夜的眼睛,伸出小指,「以後我們要一起去一個能看見星星的地方定居。不是在穹頂下面,是在真正的夜空下面。等你以後變成很厲害的記憶師,就幫我把這段記憶封存起來,等我們老了再一起拿出來看,好不好?」

「好。」年輕的沈夜勾住她的小指,鄭重地晃了晃,「穹頂關燈時,來找我。」

訪客視角的米菈只覺得鼻子一酸。這段記憶太乾淨、太溫柔了,乾淨得跟沈夜腦中那個充滿血腥味的死亡預告完全不像是同一個人的大腦。

就在她想更靠近一點,看清楚那道星光時,整個記憶的湖面,突然劇烈地晃動起來。

原本溫暖的色調像是被潑上了強酸,迅速地褪色、龜裂。天空中的霓虹倒影扭曲成刺眼的紅色警示碼,雨聲在一瞬間變成了尖銳的電流雜訊。

「警告——偵測到未授權訪客——」

一個冰冷的、毫無感情的合成女聲直接在兩人的神經頻道裡炸開。

湖面的上空,一道巨大的、半透明的防火牆憑空升起,遮蔽了整片天空。牆面上,緩緩浮現出一個所有台北人都無比熟悉的標誌——一個由無數光點構成的、像是眼睛又像是星系的圖騰。

遠見生技。

而在標誌的下方,一行由純粹的神經訊號構成、直接烙在視網膜上的血紅色文字,正一字一句地滲出來:

【別再找她。】

「幹!是企業級防火牆!」米菈尖叫起來,「沈夜,快斷線!」

但已經來不及了。防火牆的中央猛地射出一道高熱的脈衝,不是攻擊沈夜,而是精準地順著訪客的連線,反向燒向了米菈的接孔!

現實中,隔離艙內爆出刺耳的警報聲。米菈的身體猛地弓起,後頸的接孔外蓋瞬間爆出藍色的電火花,一股焦糊的皮肉與電路板燒焦的味道瀰漫開來。

沈夜被強行彈出記憶,踉蹌著從主艙裡摔出來,一把扯開米菈的艙門。

米菈癱在凝膠裡,臉色慘白,後頸的接孔周圍已經是一片焦黑,還在滋滋地冒著細小的煙。她的嘴角滲出一絲血,卻還是死死抓著沈夜的手腕。

「咳……咳咳……」她每說一個字,都帶著痛楚的抽氣,「你……你他媽的……被企業級的獵犬盯上了……那不是普通的防寫……那是『衛凜』那種等級的獵犬親手寫的追蹤烙印……」

沈夜的腦中,那個死亡倒數的嗡鳴聲,在此刻變得無比清晰。

71:39:44。

而那台被米菈踢到角落的解碼器,螢幕竟然再次自己亮了起來。

這一次,上面不再是座標。

而是一張即時的、全像監視器畫面。

畫面裡,是醉月湖畔那個廢棄天文社的頂樓。傾盆的酸雨正敲打著生鏽的鐵皮屋頂,而在雨幕之中,一個撐著透明傘、穿著米白色風衣的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那裡,抬頭望著穹頂的方向。

彷彿在等著誰赴約。

而她的腳邊,放著一把沈夜無比熟悉的、老式的光學望遠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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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蘇禹安的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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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蘇禹安的診斷

酸雨敲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像是無數細小的指尖在同時抓撓。

隔離艙裡的警報聲已經被沈夜手動切斷了,只剩下凝膠循環系統發出的、類似垂死呼吸般的嘶嘶聲。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極其難聞的味道,是皮肉被高溫碳化的焦糊味,混雜著電路板燒熔後的刺鼻塑膠味,緊緊地扒在鼻腔深處,怎麼也散不去。

米菈還癱在淡藍色的凝膠裡,後頸那塊掀開的接孔外蓋周圍,一圈原本細膩的皮膚已經變成了焦黑色,還在細微地、滋滋地往外冒著極淡的白煙。她的臉色白得像紙,額頭上全是冷汗,嘴唇卻因為痛苦而被自己咬出了血痕。

沈夜半跪在艙門邊,手指有些發顫地想去觸碰那片焦黑,卻又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他太清楚這種燒傷代表什麼。那不是普通的過載,是追蹤烙印反向燒穿了神經防火牆,一路順著連線,精準地烙在了米菈的體感神經上。那個叫衛凜的獵犬,根本沒有打算放過任何一個碰過那段記憶的人。

「別……別碰……」米菈費力地睜開眼,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老娘還沒死……就是接孔……他媽的像被塞了一根燒紅的鐵棍進去……」

她還想擠出一個慣常的、沒心沒肺的笑,卻因為牽動後頸的傷口而猛地倒抽一口氣。她的手死死扣著沈夜的手腕,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你聽好了,沈夜。」她每一個字都帶著顫抖的氣音,「那道防火牆……不是防寫,是活的。它會記住你的神經簽名……你只要再敢用那個解碼器連一次,下一次燒的就是你的腦幹……衛凜……遠見生技最瘋的那條狗……她已經聞到你的味道了……」

沈夜沒有說話,只是將一管緊急用的神經鎮定噴霧,輕輕按在米菈的頸側。冰涼的霧體滲入皮膚,米菈緊繃的身體才稍稍鬆弛了一些,眼皮也跟著沉重地闔上。

就在這時,那台被米菈一腳踢到牆角、不斷發出低頻嗡鳴的解碼器,螢幕又一次自行亮起。

幽藍色的光在昏暗的診所裡暈開。沈夜抬頭看去,瞳孔微微一縮。

那不再是冰冷的座標數字。而是一段即時的全像監視畫面。畫面因為酸雨的干擾而帶著細微的雜訊,卻清晰得殘忍。

廢棄的台大醉月湖天文社頂樓,鏽蝕的鐵皮在暴雨中顫抖。雨幕像是被霓虹染色的珠簾,從穹頂的冷光中傾瀉而下。而在那片灰白色的雨幕中央,靜靜站著一個人。

她撐著一把幾乎透明的傘,穿著那件沈夜再熟悉不過的米白色風衣,衣襬被風雨輕輕掀動。她仰著頭,望向那片永遠不會暗下來的、由全像構成的假天空,側臉的輪廓在雨光中溫柔得一如三年前。她的腳邊,放著一架老式的、需要手動對焦的光學望遠鏡,鏡筒上還殘留著他們當年一起貼上的、已經褪色的夜光貼紙。

她在等他。

這個認知讓沈夜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連帶著後腦那個倒數的嗡鳴聲也跟著尖銳起來。

71:31:02。

時間還在走。但他的身體已經開始不對勁了。

從米菈被燒傷後的這六個小時裡,沈夜就沒有真正閉上過眼。他不是不想睡,是根本無法睡。只要一闔上眼,那個死亡預告就會自動播放,像是一部被強行塞進腦中的沉浸式影片。氣味、溫度、心跳、甚至雨水打在皮膚上的刺痛感,全部都無比清晰。他會再次看見自己倒在中山地下捷運站月台的血泊裡,會看見那雙曾經溫柔撫摸過他臉頰的手,此刻正握著一把黑色的手槍,槍口穩穩地對準他的眉心。而黎星若的臉,就在槍口之後,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眶裡一閃而過的、幾乎看不見的淚光。

醒著的時候更糟。強烈的既視感像潮水一樣反覆沖刷著他的感知。他在萬華潮濕的巷弄裡買菸時,會忽然覺得自己已經來過這裡,會精準地預知下一秒麵攤老闆要說什麼;他的左手手腕會在毫無外傷的情況下,傳來一陣尖銳的幻痛,那是預告中他中槍倒地時,手腕先著地的痛楚。他的神經突觸像是被泡在酸雨裡,鬆動、腫脹,隨時都會斷裂。

陳暮在電話裡聽完他的描述後,只沉默了三秒,就罵了一句髒話。

「你這是典型的記憶迴聲過載,再拖下去不用等那個女人來殺你,你自己就會先腦出血死在診所裡。去找蘇禹安,現在,馬上。別跟我說你不想欠體制內的人情,你他媽的快死了。」

蘇禹安。這個名字在地下駭客的圈子裡很特別。他是台大醫院神經內科的主治醫師,少數幾個願意在體制內為無照的記憶駭客看診的人。據說他有輕微的潔癖,每次看診前都要用酒精把器械擦三遍,卻又會為了幫一個無接孔者偷偷修改診斷報告,去跟整個倫理委員會拍桌子吵架。陳暮說他是個「穿著白袍的理想主義傻子」,但也是目前唯一能幫沈夜做深度斷層掃描,又不會立刻把他的腦波數據上傳給遠見生技的人。

凌晨三點,永夜台北的雨勢沒有任何減小的跡象。沈夜把昏睡的米菈安頓在診所的休眠艙裡,設定好自動注射與維生參數後,便裹緊那件已經被雨水浸透的黑色外套,鑽進了巷口那輛老舊的計程車。

「台大醫院,急診後門。」他低聲說,聲音因為疲憊而沙啞。

計程車司機從後照鏡裡看了他一眼,沒多問,只是默默將車子駛入懸浮軌道下方的平面道路。車窗外,信義區的玻璃帷幕即便在這個時間,依然亮如白晝,巨大的全像廣告在雨幕中扭曲、流動,宣傳著最新款的記憶備份方案——「忘記痛苦,記住美好,遠見生技給你第二人生。」那句廣告詞在酸雨的敲擊聲中,顯得格外諷刺。

台大醫院的地下三樓,是不對外開放的舊式神經影像中心。空氣裡永遠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與臭氧混合的味道,冷氣開得很強,強到能讓人起雞皮疙瘩。

蘇禹安已經在那裡等他。他穿著一身燙得筆挺的白袍,戴著無框眼鏡,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看到沈夜濕漉漉地走進來,他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眉,隨即遞過去一條乾淨的毛巾和一雙一次性的鞋套。

「把外套脫在外面,雨水會干擾磁場。」他的聲音很平靜,帶著一種醫生特有的、冷靜到近乎冷淡的理性,「陳暮說你被源碼編織的活體防寫纏上了?我先提醒你,這裡的儀器雖然是管制級的,但每一次掃描都會留下紀錄,我只能幫你把數據導向一個廢棄的教學帳號,時間不能超過二十分鐘。」

沈夜依言照做,將濕透的外套脫下,露出裡面同樣半濕的黑色襯衫。他躺上那台看起來像是巨型甜甜圈的斷層掃描儀,後頸的接孔被蘇禹安用酒精棉片仔細地擦拭了三遍,冰涼的觸感讓他後頸的肌肉下意識地緊繃起來。

「放輕鬆。」蘇禹安的聲音從控制室傳來,透過麥克風有些失真,「我會先注射微量的顯影奈米機器人,它們會順著你的神經突觸游走,幫我標記出那個立方體的位置。過程中你可能會看見一些閃回,那是正常的,不要試圖去抓住它們,讓它們流過去就好。」

隨著一陣輕微的嗡鳴,掃描儀開始運轉。沈夜感覺到一股極細微的暖流順著後頸的接孔流入大腦,像是有無數隻螢火蟲在他的海馬迴裡點亮。

全像投影在半空中展開,那是沈夜大腦的立體模型。灰白色的皮質層、蜿蜒的溝回、跳動的神經突觸,都被清晰地呈現出來。而在那片灰白之中,有一個極其突兀的存在。

那是一個懸浮在海馬迴深處的、由無數細小光線構成的黑色立方體。它不大,卻像一個黑洞,緩慢而穩定地旋轉著,周圍的神經突觸像是被它吸引的星塵,不由自主地朝它靠攏,然後被它表面那些游動的、類似活體文字的防寫程式給彈開。更讓人不安的是,有幾條原本屬於沈夜自身記憶的神經纖維,已經被立方體伸出的、半透明的觸鬚給纏住了,纖維的顏色正在從健康的淡金色,一點點褪成灰白。

蘇禹安站在投影前,眉頭越皺越緊。他放大了其中一條被纏住的纖維,數據流在旁邊瘋狂地跳動。

「……果然是這樣。」他低聲喃喃,語氣裡帶著一種專業的震驚與憤怒,「你的神經突觸穩定度已經掉到臨界值以下了。正常人的突觸間隙應該是緊密而富有彈性的,但你的……」他指著那些鬆動、腫脹、甚至出現細微裂痕的突觸,「因為你長期共感客戶的悲傷記憶,你的大腦為了保護你,已經讓突觸變得異常敏感和鬆動。這本來是一種職業耗損,可以靠休養和藥物慢慢恢復。」

他頓了頓,將視線轉向那個黑色的立方體。

「但這個東西,它不是靜止的封存。它是寄生的。」

「寄生?」沈夜的聲音從掃描儀裡傳出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對。」蘇禹安的指尖在空中滑動,調出另一組對比數據,「它在吸食你的記憶穩定性。每當你產生一次記憶迴聲,每當你試圖去回憶、去對抗它,它就會從你鬆動的突觸裡抽取能量,來加固它自己的防寫層。你越是想記起來,你的大腦就崩解得越快。它在逼你做選擇——要嘛徹底放棄抵抗,讓它安穩地寄生到倒數結束的那一刻;要嘛……在試圖破解它的過程中,先一步耗盡自己。」

這番話像是一盆冰水,順著沈夜的脊椎澆了下去。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每一次想起黎星若,心口就會傳來那種被掏空的痛楚。那不是錯覺,是他的大腦正在被一點點吃掉。

掃描結束,沈夜從儀器裡坐起來,臉色比進去時更加蒼白。蘇禹安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走到一旁的藥櫃,用鑷子夾出一支裝著淡藍色液體的注射器,動作精準而帶著潔癖特有的謹慎。

「這是第四代神經穩定劑,可以暫時加固你的突觸,壓制幻痛和既視感。但治標不治本,而且有成癮性,一天只能打一次。」他將注射器遞給沈夜,眼神複雜,「沈夜,作為醫生,我必須告訴你,以你現在的狀態,再進行任何一次深度的記憶潛行,你的腦部都有可能出現不可逆的出血。」

沈夜接過注射器,冰涼的玻璃管讓他指尖的顫抖稍稍平復了一些。他正想道謝,卻看見蘇禹安轉身,從他那個上了鎖的私人終端機裡,調出了一份文件。文件上的標誌,讓沈夜的呼吸瞬間停滯。

那是遠見生技的內部病歷檔案,右上角蓋著「研究用檢體保留」的紅色章印。

「這是我透過醫院的病歷交換系統,用一個已經過世的教授帳號偷偷調出來的。」蘇禹安的聲音壓得很低,他快速地掃了一眼門口的方向,確定沒有人經過,才將文件投影在沈夜面前,「你托陳暮問我的那件事……關於黎星若小姐三年前的那場車禍。」

投影上,是一張車禍現場的照片和一份冗長的驗屍報告。照片裡那輛被撞得扭曲的自駕計程車還冒著煙,而報告的最後一頁,附著一張火化證明。

「官方的說法是,遺體在意外後因為自駕車電池爆炸而嚴重損毀,家屬同意直接火化,對吧?」蘇禹安滑動著文件,將其中一行用紅線標記出來,「但這份內部資料顯示,遺體在送達台大醫院急診進行最後確認時,被遠見生技的研究部門以『重大交通事故神經損傷研究』的名義,緊急申請了檢體保留。他們……保留了她一部分的前額葉與海馬迴組織。」

那一行冰冷的文字,像是一根針,精準地刺進了沈夜三年來好不容易結痂的傷口。

「……保留?」沈夜的聲音乾澀得厲害,「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蘇禹安的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他還是殘忍地說完了,「遠見生技聲稱是為了研究車禍對大腦的衝擊,但以他們在記憶工程上的技術……保留一個年輕、健康、且剛剛經歷劇烈情緒波動的大腦組織,你覺得他們會用來做什麼?」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答案已經不言而喻。

用來備份。用來複製。用來……編織。

沈夜盯著那份文件,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喀喀聲。他記憶中那場被警方判定為意外的車禍,那份他親手簽下、同意火化的死亡證明,那個他每年都會去供奉的、據說裝著黎星若骨灰的靈骨塔位……在這一刻,全部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精心設計的謊言。

如果她的腦組織被保留了,那麼三年前被推進焚化爐的,究竟是什麼?而現在那個在雨中撐著傘、拿著望遠鏡等他的女人,又究竟是什麼?

一股混合著狂喜與極度恐懼的情緒,像酸雨一樣從他的心底瘋狂向上湧。他第一次,對那份官方的死亡證明,產生了徹骨的懷疑。

「蘇醫師……」他猛地抬頭,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那份檢體……現在在哪裡?還在遠見生技嗎?」

蘇禹安卻沒有回答他,他的目光死死盯著自己終端機的角落,臉色在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原本平靜的系統日誌欄,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條極其細微的、正在閃爍的存取紀錄。

紀錄顯示,就在三十秒前,有一個擁有最高權限的帳號,以「例行校準」為名,遠端存取了這間地下診間的斷層掃描儀日誌。而那個帳號的名稱,只有兩個字。

衛凜。

「該死……」蘇禹安低聲咒罵一句,一把抓起沈夜還沒來得及收起的注射器,塞進他手裡,然後用力將他推向診間後方那個堆滿雜物的緊急逃生口,「她來了!她已經追蹤到這裡了!從後面的廢棄藥劑通道走,出去就是汀州路的夜市,別回頭!」

沈夜還想說什麼,卻被蘇禹安眼中的焦急給堵了回去。與此同時,診間正門外的走廊,傳來了規律而沉重的腳步聲,以及推車輪子滾過地面的聲音。那腳步聲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絕對服從、將任務視為信仰的偏執感。

而他手腕上那個被蘇禹安暫時屏蔽的倒數計時,在此刻因為強烈的情緒波動,竟又一次自行浮現在他的視網膜上。

數字瘋狂地跳動了一下。

70:11:09。

整整一個小時,憑空消失了。

逃生通道的鐵門在身後被蘇禹安用力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將那個腳步聲暫時隔絕在外。但沈夜知道,獵犬已經聞到了血的味道。

而更讓他心寒的是,他忽然想起,蘇禹安給他的那份資料最後一行,用極小的字體標註著檢體的現狀——

「檢體活性:維持中。儲存位置:遠見生技B7區,永恆記憶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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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無簽名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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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門在身後砰地一聲被甩上,沉重的金屬撞擊聲在狹窄的廢棄藥劑通道裡嗡嗡迴盪,蘇禹安最後那一眼的焦急還烙在沈夜的視網膜上。

他沒有回頭。

通道裡堆滿了過期的點滴架與發霉的紙箱,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混雜著鐵鏽的腥味,頭頂那盞接觸不良的日光燈滋滋作響,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身後的門板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人用指節輕輕敲了兩下,不疾不徐,卻讓沈夜後頸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那是衛凜的節奏,絕對服從、將任務視為信仰的獵犬,從來不會奔跑,因為獵物終究會自己耗盡力氣倒下。

沈夜咬緊牙關,將蘇禹安塞給他的那支神經穩定劑緊緊攥在手心,塑膠針管被體溫焐得發燙。他踉蹌著衝向通道盡頭那扇半掩的鐵門,一把推開——

雨,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汀州路的夜市,正是最喧鬧的時候。即使穹頂從不關燈,人們還是習慣在這個時間出來覓食。炸雞排的油鍋滋滋作響,鹽酥雞攤的熱氣混著胡椒粉的嗆香,蚵仔麵線的柴魚湯頭在雨中蒸騰出白霧。五顏六色的全像招牌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映出扭曲的倒影,懸浮捷運在頭頂無聲滑過,投下一道冰冷的藍光。雨水是酸的,帶著霓虹的顏色,打在皮膚上有一種細微的刺麻感,像無數根細針在干擾神經訊號。

沈夜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混入人潮。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話,視網膜上那個被強行屏蔽後又自行浮現的倒數,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視野中央。

70:11:09。

憑空蒸發的一個小時,像是被某隻無形的手直接從他的生命裡剪掉了一截。恐慌像潮水一樣漫上來,卻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他不能在這裡停留,衛凜的嗅覺比獵犬更靈敏,那間地下診間的斷層掃描儀日誌已經被標記,整條汀州路很快就會被遠見生技的無人機掃過一遍。

他拐進一條只有在地人才知道的防火巷,雨水順著發黃的磁磚牆往下流,牆角堆著檳榔攤丟棄的紅色塑膠袋。他靠在牆上,掏出那支用來聯絡黑市的老式震動通訊器,指尖因為雨水而有些打滑。通訊器的螢幕只有簡單的綠色點陣字,他輸入了一串只有兩個人懂的暗號。

【阿哲,幫我看個東西。很急。老地方見。——夜】

訊息發出去不到三秒,回覆就跳了出來,語氣一如既往地海派。

【幹,你小子終於想起我了?我還以為你死在哪個女人的溫柔鄉裡了。老地方,十分鐘,遲到我就把你的委託費拿去買啤酒。】

沈夜扯了一下嘴角,卻笑不出來。他把通訊器收回口袋,將那支穩定劑收進內袋,轉身鑽進更深的巷弄裡。雨越下越大,打在全像穹頂上發出細密的鼓點聲,模糊了現實與記憶的邊界。

所謂的老地方,是萬華與西門町交界處一棟被判定為危樓的廢棄商業大樓。整棟樓的外牆爬滿了藤蔓與非法接線的纜線,霓虹燈管壞了一半,像一隻垂死的巨獸。大樓的七樓,沒有電梯,只有潮濕發臭的樓梯間,阿哲就窩在那裡。

推開那扇用鐵皮隨意加固的門,一股混合著泡麵、菸味、電子零件焦味與汗水的熱氣撲面而來。房間裡堆滿了從各地淘來的報廢伺服器,外殼被拆得七零八落,螢幕的藍光映得整個房間像一座水族箱。一個穿著花襯衫、叼著沒點燃香菸、身形微胖的男人正盤腿坐在由主機殼堆成的王座上,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霹啪作響。

「喲,沈大師。」阿哲抬起頭,露出一口被檳榔染得微黃的牙齒,語氣誇張,「什麼風把你吹來了?看你這臉色,比上次幫那個議員刪除外遇記憶時還難看。怎麼,被哪個正妹甩了?還是又共感到別人的失戀,害自己失眠了?」

沈夜沒接他的玩笑,逕自走到他面前,將手腕上的解碼器投影出來。那個不斷跳動的死亡預告立方體,在昏暗的房間裡散發著不祥的幽光,立方體表面流動著複雜的加密紋路,像活的一樣緩緩呼吸。

「幫我溯源。」沈夜的聲音因為淋雨而有些沙啞,「這段記憶,不屬於任何人的記憶。我要知道它從哪裡來,經過了誰的手。」

阿哲臉上的嬉笑收斂了些許。他把香菸從嘴裡拿下來,瞇起眼睛看著那個立方體,吹了聲口哨。「哇靠,源碼編織?還是活體防寫?這手筆可不是一般地下駭客做得出來的,遠見生技那幫穿白袍的瘋子才喜歡搞這種把大腦當保險箱的玩意兒。行,你找對人了。」

他將一條佈滿銅綠的傳輸線接上沈夜後頸的神經接孔,另一端連接到一台外殼還印著「台北市立圖書館報廢財產」字樣的老舊伺服器。「先說好,這可是要動用到我壓箱底的『老鬼』,這傢伙脾氣很差,搞不好會直接把你的腦子當成病毒給燒了。費用嘛,看在老交情上,算你便宜一點,一份迪化街阿嬤的碗粿加一份蚵仔煎?」

「兩份。」沈夜閉上眼睛,「快一點,衛凜已經咬上來了。」

聽到衛凜的名字,阿哲的手指頓了一下,隨即敲得更快了。「那隻瘋狗?媽的,你怎麼惹上她了?那女人腦子裡的情感區聽說早就被切掉了,只剩下任務指令,比永恆記憶銀行的防火牆還難搞。」

房間裡只剩下伺服器風扇瘋狂轉動的嗡鳴與鍵盤的敲擊聲。阿哲的螢幕上,無數條數據流像瀑布一樣刷過,那是台北地下記憶黑市的交易紀錄,被他用各種非法節點拼湊起來的巨大蛛網。雨水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越來越大,幾乎要蓋過風扇聲。

「有了!」阿哲猛地一拍鍵盤,螢幕上的數據流驟然停住,定格在一條被標記為紅色的路徑上。「這段記憶的加密路徑很髒,轉了至少七手,用了三個廢棄的境外跳板,還套了一層遠見生技內部的員工權限殼。難怪你查不到,一般的溯源程式追到第二層就斷了。」

他將路徑放大,每一個轉手節點都像一個幽靈般的座標,最終,所有的線條都匯聚向同一個起點。

那是一個帳號名稱,以及一串時間戳記。

阿哲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乾澀,他轉頭看向沈夜,眼神裡沒了調侃,只剩下錯愕。

「夜……你自己看。」

沈夜睜開眼,望向螢幕。

【原始上傳節點:User_ShenYe_Archive_03】

【上傳時間:2044.11.09 02:17:33】

【檔案簽名:沈夜(已驗證)】

轟的一聲,沈夜感覺自己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三年前。2044年11月9日。那是黎星若出車禍的日子,也是他被陳暮從崩潰邊緣撿回來,正式成為地下記憶駭客的第一個月。

「這……這不可能。」沈夜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那段時間我的記憶一片混亂,陳暮說我因為創傷後壓力症候群,主動要求他幫我做了一次深層封存,把最痛苦的那幾個月封起來了。我怎麼可能……自己上傳了這段死亡預告?」

一種比被衛凜追殺更深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了上來。如果這段記憶最初是由他自己上傳封存的,那就意味著,他在三年前就已經預見了自己的死亡,並且親手將這份預告鎖進了自己的腦中,然後再讓自己徹底忘記。這是一個完美的迴圈,一個自己給自己設下的陷阱。

「等等,還沒完。」阿哲的額頭也滲出了汗,他像是發現了更詭異的東西,手指飛快地滑動著,「我順手掃了一下永恆記憶銀行的公開凍結名單,你猜我看到什麼?就在你上傳這段記憶的同一個小時,永恆記憶銀行有一筆檔案被最高權限凍結了。」

他將另一個視窗拖了出來,上面是遠見生技內部系統的冰冷字樣。

【檔案名稱:星若備份_最終版.enc】

【檔案狀態:已凍結(FROZEN)】

【凍結指令發起人:陳暮(已離職)】

【存取權限:僅限發起人及其授權者】

陳暮。

沈夜的導師,那個毒舌卻護短、總是叼著菸說「記憶是有重量的,不能隨便亂丟」的男人。那個厭惡企業壟斷、將他視如己出的男人。那個在暗房診所裡,用管制級掃描儀告訴他立方體不能強行破解的男人。

「星若備份……」沈夜喃喃地念著這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他的神經上,「黎星若的備份?她不是……蘇禹安說她的腦組織被保留在B7區,難道陳暮早就……」

無數個念頭在他腦中瘋狂碰撞。陳暮為什麼要凍結黎星若的備份?為什麼死亡預告的原始上傳者會是他自己?導師在這整件事裡,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是保護者,還是……共謀者?

信任的基石,在這一刻出現了巨大的裂痕。

阿哲看著沈夜瞬間慘白的臉色,也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他壓低了聲音,語氣不再輕浮:「夜,你那個老師……我早就覺得他不單純。他當年可是遠見生技記憶工程部的首席,說離職就離職,跑來萬華開那種半死不活的無照診所,鬼才信他真的跟企業沒聯絡了。會不會……」

他的話還沒說完,房間裡那台老舊伺服器忽然發出一聲尖銳的警報。

嗶——嗶——

螢幕上,那筆名為「星若備份」的凍結檔案,其狀態欄後方的「最後存取時間」正在瘋狂閃爍。

【最後存取時間:2047.09.14 21:03:11】

【存取位置:萬華區,昆明街207巷,暗房診所】

【存取操作:讀取並嘗試解密】

就是現在。就在他們說話的這一秒,有人正在暗房診所,試圖打開黎星若的備份。

而整個診所,此刻應該只有一個人——陳暮。

沈夜猛地站起身,後頸的接孔因為劇烈的情緒波動而傳來一陣刺痛,那個倒數計時又開始在他眼前跳動。這一次,它不再是緩慢地倒數,而是像心跳一樣,急促地閃爍了一下。

與此同時,阿哲的另一台用來監聽企業頻道的收音機裡,傳來一陣被雨聲干擾的、斷斷續續的加密通訊雜音。阿哲下意識地將音量調大,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卻依然能聽出那份偏執與冰冷的女聲,清晰地擠過了雜訊。

「目標已離開汀州路範圍。重複,目標已與地下情報販子接觸。申請啟動『迴聲』協議,直接喚醒載體。」

是衛凜。她不僅追蹤到了沈夜的行蹤,甚至已經準備好,要讓那個頂著黎星若臉孔的載體,徹底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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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諮商室的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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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哲那台老舊伺服器發出的警報聲尖銳得像是直接刮在耳膜上。

嗶——嗶——嗶——

紅色的提示框在佈滿灰塵的螢幕上瘋狂閃爍,阿哲下意識地把菸從嘴裡拿下來,整個人往螢幕前湊去,沈夜則是感覺到後頸的神經接孔傳來一陣被電流竄過的刺痛。那不只是疼痛,更像是某種被強行拉扯的暈眩感,眼前那組倒數計時——原本還剩下三十一個小時又十七分鐘的死亡預告——在此刻像是心律不整的心跳監視器,猛地急促閃爍了一下,然後數字往下跳了一大格。

【30:04:11】

一口氣蒸發了一個多小時。

「幹……」阿哲的聲音有點抖,「有人在你的暗房診所動那個檔案,沈夜,是陳暮嗎?你師父他……」

收音機裡衛凜那經過變聲器處理卻依然冰冷偏執的女聲還在斷斷續續地重複著。「申請啟動『迴聲』協議,直接喚醒載體……重複,喚醒載體……」

載體。黎星若。

沈夜的拳頭在瞬間握緊,指甲陷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痛。他的腦中閃過無數個念頭,身體已經本能地想要衝出這間位於西門町廢棄大樓三樓的情報屋,衝回昆明街二零七巷的暗房診所,去抓住陳暮的領子問個清楚。為什麼三年前那個死亡預告的第一個轉手節點會是他自己的備份帳號?為什麼星若備份的凍結權限會在陳暮手上?為什麼就在他發現這一切的當下,陳暮剛好就在診所裡試圖解密那個檔案?

但阿哲一把拉住了他。

「你現在回去就是自投羅網啦!」阿哲壓低聲音,肥厚的臉上全是汗,「衛凜那條獵犬已經咬上來了,她說目標已離開汀州路範圍,代表她的人已經在附近掃街了。你的診所現在就是個發光的標靶,你師父如果真有問題,你這樣衝回去連質問的機會都沒有就會被一起打包帶走。如果他沒問題……你現在回去只會害他被盯上!」

沈夜知道阿哲說得對。理智上他知道。但後頸接孔傳來的灼熱感與腦中那個不斷跳動的倒數,讓他的視線邊緣開始泛起細碎的雪花雜訊。那是記憶迴聲過載的前兆。蘇禹安給他的穩定劑效果正在快速消退,連續的潛行、防火牆的反噬、加上這個突如其來的真相衝擊,他的神經突觸已經鬆動到了極限。再這樣下去,不用等到那個頂著黎星若臉孔的載體來殺他,他自己就會先在記憶的洪流裡溺斃。

他需要一個安全的地方,一個合法的、能讓他的大腦暫時穩定下來的地方。

「許知微。」沈夜沙啞地吐出一個名字。

阿哲愣了一下,「那個在中山區開合法諮商所的許知微?遠見生技認證的記憶諮商師?你瘋啦?你這種地下駭客去找合法體系的人,不等於自首嗎?」

「她是陳暮以前的學生,」沈夜閉上眼,強行壓下那股暈眩,「三年前還沒被遠見生技收編前,她欠陳暮一個人情。而且……只有合法諮商所的引導式回憶艙,才有醫療級的神經緩衝力場,可以暫時壓制迴聲。我需要搞清楚,我腦中這個預告到底是怎麼回事。阿哲,這裡交給你,幫我盯著那個檔案的存取紀錄,還有衛凜的頻道。有任何動靜,用我們備用的暗號傳給我。」

阿哲看著他眼下濃重的青黑與嘴唇的蒼白,知道勸不住,只能重重地點頭,把一張皺巴巴的紙鈔塞進他手裡,「幫你叫了台計程車在後巷等,車牌我等下傳給你。沈夜,你自己小心,那個許知微……我聽說她雖然是合法的,但收費貴得嚇死人,而且規矩很多。」

雨還在下。永夜台北的雨從來沒有停過,只是從毛毛細雨變成了帶著霓虹反光的傾盆大雨。沈夜拉起連帽外套的帽子,衝進雨幕中。懸浮軌道的冷光與信義區玻璃帷幕的廣告流光在雨水中被拉成一條條模糊的光河,捷運在頭頂無聲地滑過,整座城市像一座永不關燈的水族箱,所有人都像是被泡在福馬林裡的魚,疲憊卻又不得不睜著眼游動。

許知微的諮商所位於中山區一條相對安靜的巷子裡,門口沒有像地下診所那樣掛著藥局或按摩店的偽裝招牌,只有一塊溫暖的木質招牌,寫著「知微記憶諮商所」。推開門的瞬間,外頭潮濕喧囂的雨聲與霓虹噪音被厚重的隔音氣密門徹底隔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奢侈的安靜。空氣中有著淡淡的白麝香與尤加利精油的味道,燈光是柔和的、模擬黃昏的暖黃色,與穹頂那種慘白的冷光截然不同。地板是實木的,踩上去沒有地下診所那種鐵皮與電線裸露的粗糙感。

這是一個被刻意營造出來的「安全區」,合法、乾淨、昂貴,是中產階級用來刪除失戀與職場壓力的地方。沈夜站在門口,雨水從他的外套滴落在昂貴的地毯上,顯得格格不入。

「沈先生嗎?」一個溫和的女聲從諮商室內傳來。

許知微看起來三十歲出頭,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米色套裝,長髮整齊地挽在腦後,臉上沒有濃妝,只有得體的淡妝。她後頸的神經接孔並沒有像地下駭客那樣外露著改裝的金屬與線路,而是被一枚小小的、膚色的醫療貼片優雅地覆蓋著。這是合法從業人員的標誌,代表她的每一次潛行都有完整的醫療紀錄與公司備份。她看著沈夜,眼神專業而平靜,沒有因為他的狼狽而露出任何異樣。

「陳老師跟我提過你,」她輕聲說,示意沈夜坐到那張看起來像是頂級牙科診療椅的引導式回憶艙上,「他說如果有一天你來找我,代表你遇到了連他都無法處理的記憶迴聲。他已經先幫你預付了三個小時的費用。請放心,這裡的所有對話與神經紀錄都受到《記憶隱私法》的保護,除非你主動授權,否則連遠見生技都無權調閱。」

沈夜躺上回憶艙,柔軟的記憶海綿立刻貼合了他的背部曲線。許知微沒有立刻為他接上線路,而是先遞給他一杯溫熱的洋甘菊茶,並用一種極其穩定、像是引導冥想般的語調開始說話。

「沈夜,我知道你現在很不舒服。你的神經訊號非常紊亂,像是一團打結的耳機線。我們今天不做任何刪除或封存,我們只做一件事,就是『整理』。我想請你像說故事一樣,慢慢地、重述一次你與黎星若小姐的最後一天。你記得的任何細節都可以,聲音、氣味、光線,甚至是那天風的溫度。不要害怕,我會在這裡陪著你,緩衝力場會保護你。」

她的聲音有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合法諮商師的共感訓練與地下駭客的粗暴潛行完全不同,是溫柔的、循序漸進的。沈夜深吸一口氣,尤加利的香氣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鬆懈了一些。他閉上眼睛,在許知微將兩枚冰涼的、貼著醫療凝膠的神經貼片貼上他太陽穴的瞬間,開始了他的敘述。

「最後一天……那是三年前的九月十四號,」他的聲音有些乾澀,「那天台北難得放晴,穹頂為了節能檢修,破了一個洞,有真正的陽光透進來。星若說她想去醉月湖看星星,因為穹頂計畫完成後,就再也看不到真正的星星了。我們約好晚上七點在湖邊見。我記得……我記得我提早到了,買了她最愛吃的車輪餅,紅豆口味的。然後……然後我接到了一通電話,是陳暮打來的,說有個緊急的委託……」

他的敘述開始變得流暢,記憶的畫面也隨著他的話語在引導式回憶艙的輔助下,緩緩在兩人之間的空氣中投射出來。那不是地下潛行那種粗糙的、充滿雜訊的神經影像,而是經過緩衝力場穩定過的、柔和的全像投影。陽光下的醉月湖、提著車輪餅紙袋的自己、手機震動的光。

許知微輕輕點頭,鼓勵他繼續,「很好,沈夜,你做得很好。然後呢?電話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電話之後……星若她……她遲到了。我等了很久,陽光漸漸消失,穹頂重新合上,雨開始下了。然後我收到了警察的通知,說她在來找我的路上,過羅斯福路的時候……被一輛失控的自駕計程車撞了……」沈夜的聲音開始顫抖,那個他深層封存了無數次卻依然會滲透回來的畫面又要浮現——刺耳的煞車聲、救護車的燈光、還有那張被雨水打濕的、蒼白的臉。

但就在他的情緒即將被悲傷淹沒的瞬間,一股更強大的、帶著尖銳雜訊的力量,猛地將他的敘述與投影狠狠地扯向了另一個方向。

滋——!

全像投影劇烈地閃爍、扭曲、碎裂。醉月湖的陽光被一種慘白的、無影的日光燈取代。車輪餅的甜香被濃重的消毒水與臭氧味覆蓋。

許知微的臉色變了,「沈夜!穩住!這是迴聲!不要抗拒,讓它過去!」

沈夜卻已經無法聽見她的聲音。他的意識被那股力量強行拖入了一個他從未見過、卻又無比真實的記憶場景裡。

那是一間他從未去過的實驗室。四周是冰冷的金屬牆面與無數閃爍的儀器,一台巨大的、像是核磁共振儀的機器佔據了房間的中央。而站在機器前的,是黎星若。

不是那個穿著洋裝、在湖邊等他的黎星若。而是穿著一身白色研究服、頭髮整齊束起、臉色蒼白卻眼神異常堅定的黎星若。她的後頸接孔是打開的,露出了裡面精密的生物介面,一條細細的傳輸線連接著她的接孔與一顆懸浮在半空中的、拳頭大小的、散發著柔和金色光芒的光球。

那是記憶光球。是用來封存整段記憶的載體。只有要進行最高禁忌的「源碼編織」時,才會使用這種東西。

畫面中的黎星若似乎正對著某個鏡頭說話,她的聲音透過雜訊斷斷續續地傳來,溫柔卻帶著一種訣別的顫抖。

「……如果你看到這個,代表我失敗了……沈夜……」她的眼眶是紅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沒有掉下來,「……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也不要相信你記得的……這個預告……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事……他們要的不只是我的腦組織,他們要的是……是『鑰匙』……對不起……我把我們的未來……封進去了……你一定要……」

她的話還沒說完,實驗室的門被猛地撞開,一陣刺耳的警報聲響起。黎星若驚慌地回頭,然後迅速地、決絕地將那顆金色的記憶光球,用力地、像是將自己的心臟挖出來一樣,重新塞回了自己後頸的接孔之中。強烈的金光一閃,她的身體猛地一顫,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

畫面到此,被無盡的雜訊徹底切斷。

「沈夜!沈夜!回來!」許知微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她已經啟動了緊急中斷程序,一劑強效的鎮定與神經穩定劑透過貼片直接注入沈夜的體內。

沈夜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全身都被冷汗濕透,像是剛從溺水中被撈起來。他看著許知微,瞳孔因為震驚而縮成針尖大小。

許知微的臉色也同樣蒼白,她快速地在自己的終端上敲擊著,調閱著剛才那段迴聲的神經簽名與波形圖。她的手指有些顫抖。

「那不是你的記憶,沈夜,」她抬起頭,看著沈夜,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投入死水中的石子,「那是典型的……植入式記憶殘影。而且是最高等級的源碼編織殘影。它的神經簽名……是黎星若的。」

她將終端的分析結果投射出來,那段金色光球的波形,與沈夜腦中那個死亡預告的波形,在頻譜上呈現出近乎百分之百的重疊。

「這代表……」許知微的聲音帶著一種專業人士面對禁忌時的敬畏與恐懼,「代表黎星若在三年前、在她遭遇車禍之前,就已經預知了自己的死亡。她主動……不,她是自願地,將這段包含死亡預告的記憶,用源碼編織的方式,封入了她自己的大腦。然後……這段記憶在她死後,被某種方式轉移、加密、最終植入了你的腦中。」

「她不是被動的受害者,沈夜,」許知微看著他,眼神複雜,「她是編織者。她編織了這個預告,跨越了死亡,只為了……讓你活下去。」

沈夜的腦中嗡嗡作響。他想起了阿哲的發現——那個死亡預告的第一個轉手節點,是他自己的備份帳號。如果這段記憶最初是星若編織並封入自己腦中的,那為什麼會經過他的帳號?難道……難道是星若在最後一刻,將鑰匙交給了他,而他卻為了忘記痛苦,主動將它深層封存了起來?

就在這時,許知微的諮商所那扇厚重的氣密門,外面的雨聲忽然毫無預警地、變得震耳欲聾。不是透過隔音門隱約傳來的雨聲,而是像有人將門直接打開,讓整座城市的暴雨都灌了進來。

但門沒有開。

是諮商所內所有儀器的警報聲同時響了起來。許知微終端上的合法頻道被一股強大的企業級訊號強行覆蓋,一行冰冷的、由遠見生技內部系統發出的紅色文字,取代了原本溫暖的黃昏燈光,投射在整個天花板上。

【『迴聲』協議已啟動。載體喚醒完成。座標:中山區,知微記憶諮商所。】

許知微猛地站起身,不可置信地看向門口。

透過諮商所那面為了營造通透感而設計的、單向透視的玻璃牆,沈夜看見了那個身影。

她就站在對街的騎樓下,撐著一把透明的傘。雨水沿著傘緣滑落,折射著整條街的霓虹。

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黑色風衣,長髮被雨水打濕,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她的眼神冰冷、空洞,像是一具完美的、沒有靈魂的人偶。

但當她的視線穿過雨幕與玻璃,與諮商室內的沈夜對上的瞬間,那份冰冷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像是系統錯誤般的裂痕。

她輕輕地歪了一下頭,像是在辨認什麼。

然後,她對著沈夜,露出了一個與那份冰冷截然不同、溫柔得讓人心碎的、屬於黎星若的微笑。

下一秒,她撐著傘,一步一步地,朝著諮商所的大門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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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巷弄的再次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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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微笑像是一把燒紅的針,直接刺進了沈夜海馬迴最柔軟的地方。

諮商所的警報聲尖銳到幾乎要割破耳膜,天花板上那行由遠見生技內部系統強行覆蓋的紅字——【『迴聲』協議已啟動。載體喚醒完成。】——還在嗡嗡震動,冷紅色的光將許知微那張向來溫和的臉照得慘白。

門外的雨更大了。

黎星若撐著那把透明的傘,一步、一步朝著單向玻璃走來。她的黑色風衣下襬被雨水浸濕,緊貼著小腿,每一步都在積水裡漾開霓虹的碎光。她的眼神明明還空洞得像剛出廠的義體,可嘴角那個溫柔的弧度,卻是三年前的黎星若才會有的、帶著一點點靦腆的笑。

沈夜的呼吸卡住了。

後頸的神經接孔傳來一陣尖銳的抽痛,那是記憶迴聲過載的前兆。腦中那段不屬於他的死亡預告在此刻瘋狂閃爍,座標與時間像是被雨水泡漲的字,在視神經上胡亂跳動。西園路二段、舊藥局、麵攤、02:11……那些原本模糊的體感細節,此刻因為載體的靠近而變得無比清晰,他甚至聞到了雨水混著豬骨湯的味道。

「沈夜!別看她!」許知微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指尖冰涼卻用力,「那不是單純的喚醒,是企業級的定向追蹤!這間諮商所的座標已經被標記了,妳再待在這裡會被一起帶走!」

許知微是合法體系內的人,她的驚慌不是偽裝。她迅速在終端上滑動,將諮商室的後勤通道強制開啟,一道平時只供清潔機器人通行的窄門在書櫃後方無聲滑開,露出後面潮濕、堆滿雜物的防火巷。

「走後門,往剝皮寮方向跑,那邊的穹頂訊號最亂,衛凜的獵犬暫時掃不到。」她將一小包神經穩定劑塞進沈夜的外套口袋,聲音壓得極低,「剛才在引導中看到的——她把光球放進你腦中的畫面——那不是幻覺。那是源碼編織的殘影,沈夜,她是自願的。」

玻璃牆外,黎星若已經走到了門前。她沒有推門,只是靜靜地站在雨裡,隔著玻璃看著他。那把透明傘下的臉,被諮商所內暖黃色的燈光與外頭冷藍色的霓虹同時照亮,一半溫柔,一半冰冷。

沈夜最後看了她一眼,便被許知微用力推進了那條狹窄的後巷。防火門在他身後重新關上,將那個微笑與漫天的警報聲一同隔絕。

巷子裡的酸雨比正街更腥更冷。沈夜靠在長滿青苔的磚牆上,大口喘氣,雨水順著他的額髮流進領口,後頸的接孔因為冷雨的刺激而微微發麻。他沒有立刻逃離台北,而是掏出終端,點開了腦中那段死亡預告附帶的原始座標數據。

那不是中山區的諮商所。預告中他被槍殺的地點,從一開始就不是那裡。

【台北市萬華區,西園路二段一百九十三巷,秀琴麵攤舊址。預估時間誤差:正負三小時。】

秀琴麵攤。沈夜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那是他跟黎星若還是研究生時,最常去的一家深夜麵攤。沒有招牌,只有秀琴姨用紅色塑膠布搭起來的棚子,賣著一碗十五年沒漲價的豬骨湯麵。黎星若每次都點同樣的東西,卻總是把裡面的筍絲一根一根仔細挑出來,堆在碗緣。

他問過她為什麼不直接叫老闆別放,她只是笑著說:「這樣才有挑食的感覺啊。」

那個習慣,連陳暮都不知道。

雨沒有要停的意思,穹頂計畫將整座台北泡在一層永不散去的薄暮裡,信義區上空的懸浮軌道無聲滑過,投下長長的光痕,而萬華的舊巷弄裡,光是從藥局二十四小時亮著的日光燈管與麵攤的鎢絲燈泡裡擠出來的,溫暖而渾濁。

沈夜提前了三個小時來到那條巷子。

他找了一個對面騎樓的廢棄檳榔攤後方蹲下,這裡的視野剛好可以完整看見秀琴麵攤。棚子底下蒸氣瀰漫,秀琴姨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藍色圍裙,正用大杓子在滾燙的湯鍋裡撈麵,嘴裡用台語大聲招呼著零星的客人。雨水打在塑膠棚上發出密集的鼓點,空氣中充滿了豬背骨熬煮多時的油脂香、醬油膏的鹹味,還有巷子深處水溝那股若有似無的黴味。

他像個最笨拙的埋伏者,心跳快得不像一個頂尖的記憶駭客。每一次有撐傘的身影經過巷口,他的後頸就會抽痛一下。

然後,他看見了她。

沒有撐傘,也沒有穿那件黑色風衣。她換上了一件普通的米白色針織外套,裡面是件淡藍色的連身洋裝,長髮簡單地束在腦後,看起來就像個剛下班的普通上班族。她從巷子另一頭走來,腳步有些遲疑,像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區域,好奇地四處張望,最後目光被秀琴麵攤溫暖的燈光吸引。

是黎星若。那張臉,絕對不會認錯。

但她的神情完全不一樣。沒有諮商所門外的冰冷空洞,也沒有那個心碎的微笑,此刻的她,眼神乾淨而迷茫,甚至帶著一點剛搬來新環境的不安。她走到麵攤前,用一種很輕的聲音問:「阿姨,請問還有麵嗎?」

「有啦有啦,隨便坐!」秀琴姨熱情地招呼她坐下。

她就坐在沈夜對角線那張最靠裡面的小桌,點了一碗豬骨湯麵。當那碗熱騰騰的麵端到她面前時,沈夜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她拿起筷子,卻沒有立刻吃。而是很自然地、極其熟練地,用筷尖將碗裡細細的筍絲一根一根地挑出來,整齊地堆在白色的磁碗邊緣。她的動作流暢得沒有一絲猶豫,彷彿這個習慣已經刻進了她的肌肉記憶深處。

轟的一聲,沈夜覺得腦中的某根弦斷了。

那不是企業可以量產的載體可以模仿的細節。那是只有他和她才知道的、私密的、無用的小習慣。如果她的記憶是被植入的殺戮指令,那這個動作是從哪裡來的?

他再也無法待在暗處觀察。他站起身,雨水從他的外套下襬滴落,一步一步穿過半條巷子,拉開了她對面的塑膠椅,坐了下去。

木頭椅腳與潮濕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一聲。

黎星若被嚇了一跳,抬起頭看他。她的眼裡先是閃過一絲被陌生人打擾的警戒,隨即又被沈夜那張被雨水與疲憊浸透的臉弄得有些困惑。

「……先生?你是不是坐錯桌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鼻音,和記憶中一模一樣,卻又陌生得可怕。

沈夜的喉嚨乾澀得發疼。他看著她碗緣那堆小小的筍絲,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快認不出來。

「妳……還是這麼不喜歡吃筍絲。」

黎星若愣住了,她順著沈夜的視線看向自己的碗,臉上露出更深的困惑。「你認識我嗎?」她小聲問,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露出一個有點不好意思的笑容,「啊,不好意思,我叫小若,剛從內湖的企業宿舍搬來萬華這邊,可能我們在哪裡見過吧?我對這一帶還不太熟。」

小若。內湖的企業宿舍。

這是遠見生技為批量生產的載體安排的最常見的假身分。乾淨、合理、無從查證。

一股巨大的、混雜著失望與心疼的酸楚從沈夜的胸口湧上。眼前的她,記得筍絲,卻不記得他。這比她拿槍指著他,更讓他感到絕望。這證明她的核心記憶被動了手腳,那些關於「沈夜」的部分被精準地刪除了,只留下了這些無關緊要的邊角料。

「小若……」沈夜低聲重複這個名字,指尖在桌下不受控制地顫抖,「妳不記得我了嗎?沈夜。我們以前……常來這裡。」

黎星若……不,小若皺起眉頭,很努力地在回想,眼神卻越來越茫然。「沈夜?」她搖搖頭,眼中甚至泛起了一點因為被陌生人糾纏而產生的淚光,「對不起,我真的沒有印象。先生,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她的抗拒是那麼真實,真實到讓沈夜開始懷疑,究竟是她的記憶被刪除了,還是他自己的記憶出了錯。

就在這時,一道緩慢而低沉的引擎聲,打破了麵攤溫暖的喧鬧。

一輛通體漆黑、沒有任何車牌與標誌的廂型車,緩緩駛過了巷口。它的速度慢得不自然,像是在巡弋。車身的黑漆吸收了所有的霓虹,只有在經過秀琴麵攤燈光時,才反射出一道詭異的光。

沈夜的餘光瞥見,那輛車的後座車窗降下了一半。

一雙電子義眼,在黑暗的車廂內亮起。冰冷的紅色光點,像是蛇的眼睛,直直地鎖定了麵攤的方向,精準地在沈夜與小若之間來回掃描。那絕對不是一般的監視器,那是企業獵犬等級的生物辨識掃描。

衛凜的人。或者,是顧承淵的人。

他們已經找到這裡了。

幾乎在同一時間,原本還一臉茫然的小若,身體猛地僵硬了一下。她的瞳孔極快地收縮了一下,原本迷濛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而警覺,像是一隻被驚動的小動物。她察覺到了那股被掃描的、令人不適的視線。

那不是普通女孩會有的反應。那是被植入了戰鬥或警戒程式的載體,才會有的本能。

她的目光迅速掃向巷口那輛黑色廂型車,臉色在瞬間變得蒼白。

「對不起,我……我還有事。」她慌亂地站起身,動作大到差點打翻了那碗還沒吃幾口的麵。她甚至沒有再看沈夜一眼,抓起放在椅子上的帆布袋,就想往巷子更深處、更暗的地方走去。

「小若!」沈夜下意識地想伸手抓住她。

她避開了。她的動作快得不像常人。

但在她起身離開的瞬間,她的手似乎不經意地在桌沿碰了一下。

沈夜低下頭。

在她剛才放筷子的地方,在那堆被挑出來的筍絲旁邊,多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指甲大小的、六角形的記憶晶片。晶片的表面還帶著她指尖的溫度,在麵攤昏黃的燈光下,微微發燙。晶片的中央,用雷射蝕刻著一個極其細小、卻讓沈夜血液瞬間凍結的標誌——

一個被無限符號環繞的、屬於「遠見生技」的銀色雙螺旋。

而巷口那輛黑色廂型車的後車門,已經無聲地滑開了一道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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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小滿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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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六角形的晶片還在發燙。

不是形容詞,是真的燙。

沈夜用指尖捏起它的瞬間,細微的熱度順著指腹竄進神經,像一枚剛從活人體內取出的餘溫。麵攤昏黃的鎢絲燈泡在雨幕裡暈成一團光,雨水敲在帆布棚頂的聲音又急又碎,整個萬華的巷子都浸在一種黏膩的霓虹反光裡。對街藥局的冷光招牌一明一滅,照在那枚銀色雙螺旋的標誌上,折射出冰冷的光。

遠見生技。

巷口那輛黑色廂型車的後車門已經無聲地滑開了半尺,裡頭沒有開燈,只有儀表板的微光和一雙毫無感情的電子義眼。那雙眼睛鎖定的不是他,是剛剛起身、抓著帆布袋想往暗巷深處鑽去的黎星若——或者說,那個叫自己「小若」的女孩。

「小若!」沈夜低喊了一聲,聲音被雨聲切得支離破碎。

她沒有回頭。她的背影僵硬得像一具被無形絲線拉扯的人偶,帆布袋的背帶勒進她單薄的肩頭,腳步快得不像一個剛吃麵的女孩,更像是在執行某種迴避程式。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監視死角的陰影裡,那是企業載體才會受訓的步伐。

沈夜想追,腳卻像灌了鉛。他看著那雙電子義眼緩緩轉向自己,掃描的光點在他臉上一閃而過。那是一種被標記的感覺,後頸的神經接孔像是被無形的探針輕輕刺了一下,發麻。

下一秒,廂型車的門又無聲地關上了。引擎沒有發動,卻緩緩向後滑行,退入更深的雨幕裡,像從未出現過。不是放棄,更像是確認。確認獵物還在,確認晶片已經交接。

沈夜猛地攥緊手中的晶片,轉身衝進雨中。巷子深處只剩下空蕩的積水與晃動的帆布袋影子,小若已經消失在萬華錯綜的防火巷裡,只留下空氣中一絲極淡的、屬於她的洗髮精味道——三年前黎星若最愛用的那款,帶著淡淡柚子皮的香氣。在這個充斥著酸雨鐵鏽味與滷汁油煙味的舊城區,那點乾淨的味道顯得格格不入,又該死地真實。

他沒有再追。他知道追不上。那不是速度的問題,是她根本不想讓他追上。

「老闆,剛剛那個女孩……」沈夜退回麵攤,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滴在滾燙的麵湯裡。秀琴姨正用抹布擦著桌子,那雙被熱水與油煙浸得發紅的手頓了一下。

秀琴姨是這條巷子活著的記憶體。從沈夜還是學生、跟著陳暮在艋舺開第一間無照診所時,她就在這裡賣麵。她的麵攤從不關燈,像這座永夜的台北一樣。

「你說小若喔?」秀琴姨把那碗被挑出筍絲、幾乎沒動過的麵端起來,倒進餿水桶,「來兩個禮拜了,每天這個時間來,點一樣的麵,一樣的不要筍絲。話很少,給錢都用零錢,一個一個數。看起來乖乖的,但……」她壓低聲音,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有時候會看著對面的藥局發呆,一看就半小時,眼淚一直掉,自己都不知道。」

沈夜的心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記憶迴聲。那是被封存的情緒在滲透的症狀。

他攤開手心。那枚晶片已經冷卻下來,中央的雙螺旋標誌不再發燙,卻像一個烙印。

回到位於西門町廢棄商場四樓的暗房診所時,米菈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她染著一頭螢光粉的短髮,穿著一件過大的防水中性外套,正盤腿坐在那張改裝過的牙科診療椅上,一邊用解碼器玩著接龍,一邊把腳晃得老高。

「大哥,你又淋成落湯雞了?」她一看到沈夜就跳起來,「陳暮那老頭說你去找死,啊不是,去赴約了,怎麼樣?那個小……小姐還活著?」

沈夜沒回答,直接將晶片拍在工作台上。工作台是由兩張手術台併起來的,上面佈滿各種外接的神經探針與冷卻管線,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與臭氧的味道。

「幫我讀。」他說。

米菈吹了聲口哨,拿起鑷子夾起晶片,插進讀取槽。全像投影在半空中滋滋作響,跳出一串亂碼。紅色的錯誤訊息不斷彈出:【未授權存取】【神經簽名不符】【需二級生物密鑰】。

「哇,遠見生技的客製化加密,還是活體綁定的。」米菈的表情嚴肅起來,手指在虛擬鍵盤上飛快敲擊,「這不是一般的記憶晶片,這是『鑰匙』。本身沒有內容,它只是個座標,用來打開某個放在永恆記憶銀行深處的保險箱。而且……」她皺起眉,「它的讀取限制是『僅限源簽名者』。也就是說,只有植入這個記憶的人自己,才能打開。」

沈夜的後頸一陣抽痛。源簽名者?那不就是黎星若?或者……那個叫小若的載體?

「能破解嗎?」

「給我時間可以,但硬解會觸發銷毀協定。」米菈把晶片退出來,丟回給沈夜,「而且大哥,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她要把鑰匙給你?如果她真的是被派來殺你的,為什麼要給你能解開她自己的東西?」

沈夜握緊晶片,沒有說話。他腦中那個死亡預告又開始隱隱作痛,像一根埋在太陽穴裡的針。預告裡的場景——在傾盆大雨的萬華巷弄,黎星若的槍口對準他的眉心——時間越來越近了。

晶片這條路暫時走不通。沈夜決定換一條路。

隔天,他沒有去信義區的企業特區,而是穿過地下街,來到龍山寺捷運站後方、被稱為「空洞」的地方。那裡是無接孔者的聚落。整排的貨櫃屋與鐵皮屋在穹頂的冷光照不到的陰影裡蔓延,空氣中是潮濕的霉味與便宜泡麵的味道。這裡的人大多沒有安裝神經接孔,或是因為負債被銀行強制註銷了接孔,無法進行正規的記憶買賣,只能在黑市用最原始的方式交易。

阿哲介紹他來找一個叫小滿的女孩。

小滿看起來只有十七、八歲,瘦得像一根竹竿,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制服外套,坐在貨櫃屋門口幫人補著一件件發出焦味的電子零件。她的眼神很空,不是呆滯,是那種被挖掉了一塊之後,努力想用其他東西填補卻填不起來的空。

「你就是阿哲哥說的沈醫生?」她看到沈夜,禮貌地站起來,但眼神裡沒有焦距,「要買記憶嗎?我這裡沒有了,都賣完了。」

「我不是來買的。」沈夜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與她齊平,「聽說你前陣子賣了一段記憶給永恆記憶銀行?」

小滿點點頭,動作有些遲緩。「對,媽媽的肺積水要換人工肺葉,要五十萬點信用點。我沒有錢。他們說,我的快樂很值錢。」她笑了笑,那個笑容乾淨卻沒有溫度,「他們把我三歲到十歲的記憶都買走了。說那段最純,沒有被汙染。」

「什麼感覺?」沈夜輕聲問。他的共感能力讓他能聞到她身上那種淡淡的、消毒水也蓋不掉的悲傷。

「沒什麼感覺。」小滿歪著頭想了很久,「就是……有時候媽媽叫我,叫我『小滿,幫媽媽拿一下藥』,我會突然不知道她在叫誰。我記得她是我媽媽,但我想不起來她為什麼會笑。我看照片,照片裡的我笑得好開心,在河濱公園騎腳踏車,媽媽在後面扶著我。但我完全想不起來那天的風是什麼味道。」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這裡空空的,像一間被搬空的房間,連回音都沒有。醫生說這叫『空白』,習慣就好。」

她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收據,上面印著永恆記憶銀行的標誌與一行小字:【收購標的:純粹正向童年記憶(7年期),情感濃度9.2,評級:特級】

沈夜的呼吸停住了。情感濃度9.2。這是極高的數值,一般人的快樂記憶平均只有5左右。

「最近……還有很多人賣這個嗎?」他問。

「很多啊。」小滿像是打開了話匣子,「這兩個月價格變得好好。以前賣一段快樂記憶只能換一個月的房租,現在可以換三個月。他們特別喜歡收『很愛很愛』跟『很對不起』的記憶。隔壁的阿伯把他對死掉老婆的愧疚賣了,換了一台二手義肢。樓下的阿美姊把她初戀的記憶賣了,說那樣就不會再哭了。銀行的人說,這些記憶能量很高,可以拿去……發電?」她困惑地皺眉,「我也不懂,記憶怎麼發電。但他們給的錢是真的。」

記憶發電。沈夜腦中嗡地一聲。

他終於明白了。這座永夜的城市,穹頂的冷光、懸浮軌道的能量、全像廣告永不熄滅的光芒,靠的不只是傳統能源。在更深層的地方,遠見生技與永恆記憶銀行正在萃取人類最強烈、最無法複製的情感——愛與愧疚——把它們當成一種生物能源。越是純粹、越是刻骨的愛,燃燒起來就越亮。

而黎星若的記憶,那個被評為「純粹愛意」的標本,該有多高的濃度?高到足以成為一把鑰匙,高到足以讓一個載體在殺戮指令中,依然會為他撐傘、為他挑出筍絲。

「謝謝你,小滿。」沈夜站起身,喉嚨有些乾啞。他從外套內袋掏出幾張實體的信用點券,塞進她手裡,「這個拿去,給媽媽買點營養的。」

小滿看著手中的錢,眼眶慢慢紅了,但她沒有哭,只是用力點頭。「沈醫生,你人真好。」

離開空洞時,雨又變大了。沈夜沒有撐傘,任由酸雨打在臉上。他繞回了秀琴姨的麵攤。麵攤正要收攤,秀琴姨在擦拭那張小若坐過的桌子。

「沈夜啊,你來得剛好。」秀琴姨看到他,像是想起什麼,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有件事我差點忘了。星若那孩子……就是以前常跟你一起來的那個很漂亮的女孩子,她最後一次來的時候,拜託我一件事。」

沈夜的腳步釘在原地。

「她說,如果有一天,你一個人來吃麵,看起來很累、很迷惘的樣子,就把這個交給你。」秀琴姨拿出來的,是一個用防水油紙包得好好的、薄薄的信封。信封已經有些泛黃,顯然放了很久,「她那時候笑著說,怕你以後會忘記一些重要的事,所以先寫下來。結果我收在抽屜裡,前幾天……」

她的聲音頓住了,臉上露出為難與恐懼交雜的神情。

「前幾天,有兩個穿著遠見生技深藍色制服的人來,說要做什麼衛生檢查,翻我的抽屜。就把那封信……拿走了。」秀琴姨的聲音越來越小,「他們還警告我,不要多管閒事。我不敢不給啊,沈夜,他們有槍……」

轟隆——

遠處的穹頂傳來一聲沉悶的雷響,不是自然的雷,是能量超載的嗡鳴。整條巷子的全像招牌同時閃爍了一下。

沈夜站在雨中,手裡那枚冰冷的六角晶片,此刻卻燙得像一塊烙鐵。

信被拿走了。鑰匙在手裡,卻打不開鎖。而那個會為他挑筍絲、會為他寫信的女孩,正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被當成武器一樣重新校準。

他抬起頭,看向內湖企業特區的方向。那裡的玻璃帷幕在雨幕中折射出刺眼的白光,像一座永不熄燈的墳墓。

而他的神經接孔深處,那個冰冷的倒數計時,正無聲地跳動了一下。

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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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林正皓的施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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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不是那種會讓人想起詩意的雨,是台北穹頂計畫之後特有的酸雨,細得像針,帶著淡淡的鐵鏽與臭氧味,打在全像招牌上會發出細碎的滋滋聲。秀琴姨那句「他們有槍」還卡在沈夜的耳膜裡,比雨聲更冷。

他站在萬華的巷口,手心裡那枚六角形的記憶晶片已經被體溫焐得發燙,邊緣的遠見生技徽記在霓虹反光下像一隻冰冷的眼睛,幽幽地盯著他。信被拿走了。黎星若親手寫下的、怕他忘記而留下的最後一句話,被穿著深藍色制服的人像收走一疊衛生稽查單一樣收走了。

沈夜沒有再問秀琴姨更多。他知道那種眼神,那是底層小市民被體制碾過之後的本能恐懼,多問一句,只是讓她再害怕一次。他只是把那張防水油紙折好,塞回她顫抖的手裡,低聲說了句「沒事了,姨,謝謝妳」,然後轉身走進雨裡。

神經接孔深處傳來一陣極細微的刺痛,像有一根燒紅的細針輕輕扎了一下海馬迴。那是倒數計時的迴響。這幾天發作的頻率越來越高了,每一次刺痛,都伴隨著一段不屬於他的體感閃回——潮濕的柏油味、遠處捷運進站的氣壓變化、還有黎星若的聲音,冰冷地念出他的名字與死亡時間。

不能再拖了。

他把晶片收進內袋最深處的防水夾層,拉緊了那件已經洗到發白的黑色風衣,低頭鑽進了迪化街後段那些只有在地人才知道的暗巷。穹頂的光無法完全滲透進這些被樓房夾擊的縫隙,這裡的雨是真的黑,只有藥局二十四小時亮著的綠色十字與麵攤的黃燈泡是唯一的座標。空氣裡混雜著霉味、餿水味與消毒水的味道,這座城市從不關燈,但有些角落,永遠晒不到光。

他的暗房診所藏在中山區一棟被判定為危樓的舊商辦大樓裡。名義上是廢棄的牙科診所,招牌都已經剝落得只剩下「科」字,外牆爬滿了不怕酸雨的變種藤蔓。只有熟客才知道,要從後巷那扇永遠卡住的鐵捲門鑽進去,爬上四樓,敲三下停一下再敲兩下,米菈才會罵罵咧咧地來開門。

今晚的雨讓鐵捲門的鏽味更重了。沈夜推開門時,霉味混著濃重的消毒水味撲面而來,還有米菈最愛點的那種廉價檀香,據說可以蓋掉奈米機器人冷卻液的金屬味。

「回來啦?大情聖?」米菈盤腿坐在那張從資源回收場撿來的手術椅上,一邊用螺絲起子撬開一個舊型的神經緩衝器,一邊頭也不抬地說。她的頭髮染成了穹頂霓虹最流行的漸層粉紫,耳骨上釘著三排晶片貼片,說話永遠帶著三分譏諷七分擔憂。「秀琴姨那邊怎麼樣?你那張臉臭得跟剛被女友刪掉一整年回憶一樣。」

沈夜沒回答,只是把外套脫下,水珠順著衣角滴在滿是線路的外露地板上,發出滴答聲。他把那枚六角晶片放在工作台上,晶片與金屬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

米菈的動作停住了。她放下螺絲起子,湊過來,瞇起眼睛看著晶片上的徽記,吹了聲口哨。「哇喔,活體鑰匙。遠見生技的源簽名鎖,這玩意兒比我的初夜還難開。看來你的小若妹妹,生前真的被他們當成寶在養啊。」

「信被他們拿走了。」沈夜的聲音很沙啞,「秀琴姨說,前幾天有兩個穿深藍制服的人來做衛生檢查,直接把信收走了。」

米菈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罵了一句髒話。「衛生檢查?虧他們想得出來。萬華那種地方,平常連垃圾車都不想多停一秒,現在倒勤快起來了。擺明就是——」

她的話沒說完。

樓下,傳來了刺耳的煞車聲。不是一輛,是三輛。重型警用廂型車那種低沉的、刻意壓制的引擎聲,在這種廢棄大樓區顯得格外突兀。接著是整齊劃一的腳步聲,皮靴踩在積水的柏油路上,還有對講機斷斷續續的雜訊。

沈夜和米菈同時變了臉色。

米菈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從椅子上彈起來,衝向牆角那台嗡嗡作響的核心伺服器。那台伺服器是沈夜的命脈,裡面封存著所有委託人的黑記憶,一旦被警方扣走,不只是他要完蛋,那些把最不堪的秘密交給他的黑道、政客、外遇的夫妻,全都會來要他的命。

而沈夜則是一個箭步衝到那扇被厚重窗簾遮住的氣窗前,掀開一角往下看。

雨幕中,三輛印著「臺北市政府警察局」的黑色廂型車已經堵住了前後巷口。十幾個穿著輕型防爆裝備的員警正快速散開,拉起封鎖線。帶頭的那個人沒有穿制服,只穿了一件看起來就很貴的深灰色風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夾著一根細長的電子菸,菸頭在雨中發出詭異的藍光。

林正皓。

中山分局那個出了名的「萬事通」副分局長。檯面上是掃黃掃毒的急先鋒,檯面下是整條林森北路與條通所有地下診所、賭場、記憶交易所的抽成者。沈夜每個月都會透過阿哲把一筆「清潔費」匯到他指定的匿名帳戶,換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默契。

但今晚,他的陣仗顯然不是來收保護費的。

「操。」米菈低聲咒罵,手指飛快地在伺服器上操作。她掀開地板上的一塊偽裝成磁磚的暗格,把那顆還在發燙的核心硬碟用力塞了進去,然後把一顆裝滿成人影片與盜版黑膠的外接硬碟換了上去,蓋回磁磚,還不忘用腳把旁邊一堆空的營養劑空瓶踢過去,製造出雜亂無章的假象。「阿哲呢?阿哲不是說今晚會在樓下顧著?」

像是回應她的話,樓下傳來了阿哲那標誌性的、過於熱情的大嗓門。

「欸欸欸,林sir!林sir!什麼風把您給吹來啦!這麼大陣仗,是要拍電影喔?來來來,先抽根菸,樓上那個牙醫早就沒做了啦,只剩下一個漏水的天花板——」

阿哲的聲音裡帶著刻意的諂媚與海派,試圖打哈哈混過去。但很快就被一個冷淡而油膩的聲音打斷了。

「阿哲,你少來這套。」林正皓的聲音透過對講機的擴音,清晰地傳了上來,帶著一種世故的、令人不適的笑意。「有人檢舉這裡有無照的記憶診所,從事非法的深層封存跟源碼編織。我們也是依法行政,例行臨檢嘛。你讓開,別讓兄弟們難做事。」

沈夜的心沉了下去。例行臨檢。說得真好聽。真正的臨檢不會出動防爆小隊,更不會由林正皓親自帶隊。他下意識地摸向內袋的晶片,又想起後頸接孔裡那個燙手的倒數計時。

他們是衝著死亡預告來的。遠見生技的人動作比他想的還快。信只是開胃菜,現在他們要來直接搜他的腦子了。

「米菈,待會不管發生什麼,別出聲。」沈夜壓低聲音,快速地說,「他們要的是我腦裡的東西,找不到晶片,他們不敢真的把我怎麼樣。」

「放屁!」米菈瞪了他一眼,眼睛有點紅,「你以為林正皓那種人會跟你講法條?他把人帶回分局,隨便給你安個妨礙公務,往後頸來一針讀取劑,你有多少記憶他讀不出來?」

已經來不及爭辯了。沉重的腳步聲已經上了三樓,毫不客氣地踹開了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

砰的一聲,木屑紛飛。

林正皓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四個全副武裝的員警,槍口雖然沒有直接對人,但那種壓迫感已經讓整個不到十坪的診所顯得更加窒息。他摘下墨鏡,露出一雙被酒色與熬夜泡得有些浮腫的眼睛,眼神卻精明得像一條蛇。他掃視了一圈這個破舊的診所,最後目光落在沈夜身上,笑了起來,那笑容裡沒有半點溫度。

「喲,沈大醫師,好久不見啊。」林正皓把玩著手裡的電子菸,慢悠悠地踱步進來,皮鞋踩在外露的線路上發出嘎吱聲。「最近生意不錯嘛?聽說連大稻埕那邊的角頭都來找你洗記憶了。怎麼,都不跟林sir我打聲招呼?」

沈夜靠在工作台邊,臉上恢復了那副慣常的、帶著嘲諷的冷漠面具。「林sir說笑了,小本生意,混口飯吃。不知道今晚是哪條法令要臨檢到我這種廢棄牙科?」

「別這麼見外嘛。」林正皓像是沒聽見他的嘲諷,自顧自地拿起工作台上的一個舊型神經探針,在手裡掂了掂,又嫌棄地放下。「我也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有人花了大價錢,跟我說你這裡藏了一個不該藏的東西。」他的眼神終於從探針上移開,直直地刺向沈夜的後頸,那個神經接孔的位置,「一個……會燙手的記憶。」

診所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米菈的呼吸變得急促,下意識地往前站了一步,卻被沈夜用眼神制止。

林正皓很滿意這種恐懼的效果。他揮了揮手,身後的員警立刻開始翻箱倒櫃。手術椅被粗暴地推開,抽屜被整個拉出來倒在地上,藥櫃裡那些合法掩護用的止痛藥與神經穩定劑散落一地。他們顯然知道要找什麼,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任何可能藏有晶片或伺服器的地方。

「林正皓,你這是非法搜索。」沈夜的聲音冷了下來,「你有搜索票嗎?」

「搜索票?」林正皓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得令人作嘔。「沈夜,你在跟我講法律?我告訴你,在這座城市裡,遠見生技要的東西,就是法律。你腦子裡那個預告,還有那個晶片,交出來,我保證你今晚還能走著出去喝碗熱湯。不交……」他頓了頓,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只剩下陰冷的威脅,「下次來找你的,就不是我這種會跟你聊天的警察了。你那個已經死了的女朋友,我勸你也別再查了。有些人,死了就該好好待在暗房裡,硬要把她挖出來,只會讓更多人跟著一起躺進去。你聽懂了嗎?」

他提到黎星若的瞬間,沈夜後頸的刺痛猛地加劇了。一股強烈的、混合著雨水與消毒水味的既視感毫無預警地衝上來——是黎星若穿著研究服的樣子,她的手很冷,正把一個發光的球體推進他的後頸,嘴裡說著「對不起」。

沈夜的臉色白了一下,但他死死地咬住牙關,沒有露出一絲破綻。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一字一句地說,「我這裡沒有你要的東西。」

林正皓盯著他看了幾秒,確定從他臉上讀不出什麼,便冷哼一聲,轉向那幾個還在搜索的員警。「仔細搜!每塊磁磚都給我敲開來看看!」

一個員警已經走到了那塊藏著核心硬碟的磁磚前,舉起了手中的探測器。米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

就在這時,樓下再次傳來了阿哲的聲音,這次不再是打哈哈,而是帶著被壓制的憤怒。

「林sir!你這是什麼意思?我阿哲在萬華混這麼久,大家都是給你面子的!你這樣硬闖,以後兄弟怎麼看我——」

「吵死了。」林正皓不耐煩地皺眉,對著對講機說了一句,「把那個聒噪的傢伙一起帶回去問話。妨礙公務。」

很快,阿哲那帶著髒話的抗議聲就被手銬的喀嚓聲與拉扯聲取代了。

診所裡的搜索還在繼續,但顯然一無所獲。那個員警用探測器掃過暗格,儀器只發出了代表空無一物的平穩嗶聲——米菈事先在暗格裡加裝了訊號屏蔽層。林正皓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知道今晚可能要空手而回了,這讓他在委託人面前很難交代。

「林sir,沒找到。」一個員警低聲報告。

林正皓陰沉地看了沈夜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剛才更加令人不安。「行,沈夜,你有種。算你今天走運。」他整理了一下風衣,轉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又回過頭,意有所指地補了一句,「不過,阿哲我就先帶回去了。他知道的事情有點多,我得好好幫他回憶回憶。至於你……好自為之。別讓我再接到電話,說你在信義區那邊亂晃。最近信義區的獵犬很多,會咬人的。」

說完,他帶著人馬浩浩蕩蕩地撤離了。腳步聲、對講機聲、廂型車的引擎聲,很快消失在雨中,只留下滿地狼藉與刺鼻的、被翻倒的消毒水味。

米菈立刻衝過去把門反鎖,然後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臉色發白。「瘋子……這群瘋子……阿哲被他們帶走了怎麼辦?分局那種地方,他們什麼藥都敢打!」

沈夜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工作台前,確認那枚晶片還好好地在內袋裡,然後快步走到診所最角落,那裡有一台他自己改裝的、連接著後巷所有監視器的老舊螢幕。那是他為了防範黑吃黑而裝的後門,從來沒派上過用場。

他顫抖著手打開了螢幕,調出了後巷的即時影像。

雨還在下,後巷的積水倒映著遠處信義區那永不熄滅的白光。

林正皓的廂型車還沒走。他站在車邊,正恭敬地對著一個剛從另一輛沒有任何標誌的黑色懸浮車上下來的人點頭哈腰。那個人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沒有一絲皺褶的深藍色制服,制服的胸口繡著遠見生技那個抽象的眼睛圖騰。

即使隔著雨幕與模糊的畫質,沈夜也能看清那個人的臉。

那是一個年輕得過分的男人,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左半邊的額頭與太陽穴覆蓋著細密的、如同鱗片般的機械結構,幽藍色的神經光纖在皮下緩緩流動。他的眼睛沒有焦距,卻精準地望向沈夜診所的方向,彷彿能穿透牆壁,直接看見螢幕前的沈夜。

衛凜。遠見生技最頂尖的記憶獵犬,傳說中半邊大腦都已經機械化、能直接在城市的神經網路中嗅到記憶味道的怪物。

螢幕裡,衛凜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地、對著監視器的鏡頭,歪了一下頭。

然後,他抬起手,用一根修長而冰冷的手指,輕輕地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那個動作,像是在說——我找到你了。

沈夜後頸的倒數計時,發出了至今為止最尖銳的一次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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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獵犬衛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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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頸的嗡鳴像一根燒紅的針,直接刺進了腦幹。

沈夜猛地向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診所冰冷的藥櫃,玻璃罐裡的乾燥薰衣草劇烈晃動。螢幕裡,衛凜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指尖輕點太陽穴,嘴角沒有任何弧度。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即使隔著雨幕、隔著老舊監視器僅有四百八十畫素的解析度,依然讓沈夜有種被解剖的錯覺。

他不是在看監視器。他是在看我腦裡的那段預告。

這個念頭讓沈夜的胃部一陣翻攪。衛凜不是警察,林正皓那種靠著恐嚇與收賄維生的腐敗警官,只是遠見生技養在外面的看門狗。而衛凜,是獵犬。傳聞裡,他在七年前就自願接受了「神經鏡像」手術,切除了左半邊掌管情感的邊緣系統,換上遠見生技最新的量子神經陣列。從此他不再需要透過後頸接孔去讀取記憶,他本身就是一個行走的訊號塔,能在整座台北的神經網路覆蓋範圍內,直接嗅到特定頻率的神經脈衝。尤其是那種被加密、被深層封存、帶著強烈情緒標籤的記憶,對他而言就像黑夜裡的燈塔一樣刺眼。

而沈夜腦中那段不屬於任何人的死亡預告,此刻正因為恐懼而劇烈放電。

嗡——

倒數計時的聲音不再是悶響,而是變成了高頻的尖嘯,視野邊緣開始出現細碎的雪花雜訊。那是「記憶迴聲」的前兆,也是被鎖定的訊號。

不能待在這裡。

沈夜幾乎是靠著本能抓起桌上那枚還來不及解析的遠見生技晶片,塞進防水內袋,同時一腳踹開診所後門的緊急逃生閘。米菈的聲音在耳骨傳導耳機裡炸開,帶著電流雜音。

「沈夜!快走!我看到衛凜的訊號了!他的掃描頻率已經覆蓋萬華這一區,你的神經簽名在他眼裡跟裸奔沒兩樣!往信義跑,人多的地方訊號才會亂!」

「往信義?你他媽要我去企業特區送死嗎?」沈夜低吼,雨水已經打濕了他的瀏海,酸雨帶著淡淡的金屬味,順著後頸流進衣領,刺得接孔周圍的皮膚一陣刺痛。

「相信我!舊城區的巷弄雖然能躲監視器,但躲不掉他的神經嗅探。信義區全像廣告最多、懸浮捷運的電磁干擾最強,我給你的干擾器只有在那種地方才有用!快!他已經上車了!」

沈夜不再猶豫,衝進雨中。

永夜的台北從來沒有真正的天黑,只有不同強度的亮。萬華的雨是黃色的,混著藥局招牌與麵攤燈泡的鎢絲光,黏稠地流在青苔覆蓋的磁磚上。當他衝過西園路,那片黃光瞬間被切斷,取而代之的是信義區那種近乎暴力的白。

那是穹頂的冷光,透過無數面玻璃帷幕與全像投影折射後的結果。巨大的裸眼全像廣告在空中無聲輪播,最新款的神經接孔保養液、遠見生技標榜「無痛封存三日情傷」的診療廣告,還有永恆記憶銀行那句令人作嘔的標語——「忘記,是為了更好的記住」。每一道光都帶著高頻的電磁脈衝,空氣中充滿了臭氧與懸浮軌道摩擦的鐵鏽味。

捷運沒有聲音。銀色的車廂像一條發光的魚,在頭頂三十公尺的透明軌道上滑過,車窗裡映出無數張疲憊卻被霓虹照亮的臉。沈夜在人行道的騎樓下狂奔,雨水被穹頂的氣流切成斜線,每一步都濺起帶著油光的水花。

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黏上來了。

不是視線。是一種更深層的、像被探針輕輕刮過大腦皮層的感覺。後頸的倒數嗡鳴開始與某個外部的頻率共振,一跳,一跳,越來越同步。

衛凜的車沒有開燈。那輛黑色的懸浮車貼著低空滑行,離地不到半公尺,卻沒有任何引擎聲。它不快,卻精準地跟在他身後五十公尺處,像一條嗅到血味的鯊魚。車窗沒有降下,但沈夜知道,裡面的那個人正閉著眼,用那半顆機械大腦傾聽著他恐懼的波形。

「左轉!進松壽路那條維修巷!那裡有舊的變電箱!」米菈尖叫。

沈夜一個急轉,撞開了全像廣告投影形成的光牆。光牆像是水幕一樣在他身上碎開,黏稠的光點附著在他的外套上。那是一條連地圖上都沒有標示的維修縫隙,兩棟玻璃大樓之間僅容一人通過的陰影,牆壁上爬滿了廢棄的光纖線,像垂死的藤蔓。這裡是信義區的光鮮外表下,少數還殘留著舊台北潮濕氣味的地方。

他掏出米菈給的干擾器——一顆用口香糖包裝紙包著的、還在發燙的自製電磁脈衝彈——狠狠砸在地上。

嗤滋!

一陣無聲的電磁爆破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頭頂的全像廣告瞬間扭曲、閃爍,原本性感的模特兒的臉拉長成了詭異的色塊,懸浮捷運的軌道燈也跟著明滅不定。沈夜腦中的嗡鳴猛地斷了一下,像是被掐住喉嚨。那種被窺視的刮擦感消失了。

有效。

他扶著牆大口喘氣,酸雨順著下巴滴落,混著汗水,鹹得發苦。肺部像被雨水灌滿,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

但只有三秒。

三秒後,嗡鳴以更尖銳的姿態捲土重來。

而且,這一次,它不再是單純的倒數。無數細碎的、被他刻意封存的畫面,像被炸開的蜂巢一樣湧了出來。

——是迪化街那間舊公寓的午後,陽光透過紗窗切在木地板上,黎星若穿著他的白襯衫,光著腳踩在上面跳舞,笑著說他沖的咖啡比藥水還難喝。

——是她生病時,他用不太熟練的手法為她在後頸注射神經穩定劑,她明明怕痛,卻還是抓著他的手說,沈夜的手是最溫柔的。

——是那場車禍的新聞畫面,無聲的,扭曲的車體,還有他趕到醫院時,護理師那句冰冷的「家屬請節哀」。

「記憶迴聲」發作了。干擾器雖然擾亂了衛凜的追蹤,卻也擾亂了他自己大腦裡用來壓制悲傷的防火牆。那些他花了三年時間,一層一層用深層封存技術打包、鎖進暗房的記憶,此刻因為電磁脈衝的震盪,全部滲透了出來。

溫暖的、潮濕的、帶著她髮香的記憶,與冰冷的、帶著雨水與血腥味的現實,在他的腦中狠狠對撞。

劇痛讓他跪倒在地。膝蓋砸進積水裡,水花濺上了他的臉,分不清是雨還是淚。他死死掐住自己的太陽穴,指甲陷進皮膚裡,想把那些畫面再壓回去,卻只讓更多細節湧出來。黎星若挑筍絲時指尖的動作、她叫他「阿夜」時舌尖輕輕抵住上顎的氣音、還有死亡預告裡,她舉槍時那個一模一樣的、溫柔而決絕的眼神。

「沈夜?沈夜!你還好嗎?你的神經訊號亂掉了!快起來!衛凜重新鎖定你了!他就在——」米菈的聲音被一陣強烈的雜訊蓋過。

巷口的光被擋住了。

沈夜抬起被雨水模糊的雙眼。

衛凜站在那裡。沒有撐傘。雨水落在他那半邊覆蓋著鱗片狀機械結構的臉上,順著幽藍色的光纖滑落,卻沒有讓他有任何表情。他的制服依舊一絲不皺,雨水在離他身體一公分的地方就被某種力場蒸發成白霧。他的眼睛終於有了焦距,那是一種近乎虔誠的、看到獵物倒下時的平靜。

他抬起手。這一次,不再是點太陽穴。他的指尖裂開,伸出數根比髮絲還細的探針,探針的尖端閃著寒光,那是直接進行神經抽取的「獵犬之吻」。

沈夜想動,但四肢像是被記憶的重量壓住,動彈不得。雨水冰冷,記憶卻滾燙,兩者在他的身體裡拉扯,讓他連呼吸都變得奢侈。

就在探針即將碰到他額頭的瞬間,一把傘,撐開了。

是一把很舊的、透明的塑膠傘,傘骨已經有些生鏽,邊緣還貼著一張泛黃的卡通貼紙。那是三年前,他們一起在寧夏夜市買的,因為黎星若嫌企業配發的自動斥水力場傘太吵。

雨聲,忽然被隔絕了。

淡淡的、屬於消毒水與薰衣草混合的香味,取代了酸雨的鐵鏽味。

一隻纖細卻穩定的手,握住了他冰冷的手腕,將他從積水中拉了起來。

「地上涼。」

那個聲音輕輕地說,帶著一絲困惑的顫抖。

沈夜難以置信地抬頭。

是黎星若。她穿著一身簡單的米白色洋裝,外面套著一件過大的針織外套,頭髮還有些濕潤,貼在臉頰上。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有著和他一樣的、無法好好睡一覺的疲憊。但她的眼神不再是死亡預告裡那種冰冷的空洞,也不是秀琴麵攤那天的完全陌生。那是一種混合著本能的擔憂與茫然的溫柔。

她就那樣撐著傘,為他擋住了所有的雨,也擋住了衛凜的視線。

衛凜的動作停住了。那半張機械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類似「運算錯誤」的凝滯。他的掃描系統在黎星若出現的瞬間,出現了劇烈的波形干擾——兩段高度相似、卻又互相衝突的「黎星若」神經簽名,正在互相抵銷、纏繞。

「偵測到……內部標記體……」衛凜用一種非人的、合成般的聲音低語,「……指令衝突……優先級……重新評估……」

他像是當機般,緩緩地收回了探針,後退一步,再次融入信義區的光牆之後。雨水重新落下,但那股被鎖定的窒息感已經消失。獵犬,暫時退卻了。

沈夜還沒來得及說話,身體就因為脫力而向前傾倒。黎星若吃力地扶住他,她的身體很瘦,力氣卻出奇地大。

「你受傷了,後頸在流血。」她蹙眉看著他後頸接孔處被雨水暈開的淡紅色,「先跟我來,這裡不安全。」

她沒有問他是誰,也沒有問為什麼會被追殺。就像一種刻在更深處的肌肉記憶,讓她在看到他倒下的那一刻,就做出了選擇。

她攙扶著沈夜,穿過那條維修巷,繞開主幹道,熟門熟路地鑽進大稻埕錯綜複雜的舊巷弄。雨還是下著,但傘下的空間卻異常安靜,只有兩人交錯的呼吸聲。沈夜的頭靠在她的肩上,能聽見她有些過快的心跳,聞到她髮梢上那股久違的、屬於他們那個家的洗髮精味道。

那間公寓在一棟沒有電梯的舊式公寓三樓。木造的樓梯踩上去會發出熟悉的吱呀聲,牆上貼著已經褪色的春聯。

門沒鎖,黎星若推開門,打開了燈。

然後,沈夜的世界,徹底靜止了。

玄關處,那雙他三年前買給她的、已經磨損的帆布鞋,整齊地擺在鞋櫃旁。客廳裡,那張從二手市集淘來的、布面已經泛黃的沙發,上面還搭著那條她手織到一半的墨綠色毛毯。牆角,那台會挑針的老式黑膠唱片機安靜地立著,旁邊的櫃子上,放著他們唯一一張合照,照片裡的兩人笑得燦爛,背景是他們約定好要一起去、卻再也沒去成的花蓮星空。

就連空氣中那股淡淡的、舊木頭與舊書混合的味道,都一模一樣。

這裡不是什麼臨時住所。這裡就是他們的家。是那個在三年前那場車禍後,就被沈夜用深層封存技術,連同所有回憶一起鎖進暗房、不敢再踏進一步的家。

他像是被雷擊中般,踉蹌地走進客廳,指尖顫抖地撫過沙發的扶手、唱片機的防塵蓋。每一寸觸感,都精準地對上了他腦中那些被判定為「已刪除」的記憶。

「你……」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調,「這裡……這是哪裡?」

黎星若將傘收好,放在門邊,動作自然得像是已經做過千百次。她倒了一杯溫水遞給他,眼神裡帶著一絲歉疚的茫然。

「這裡是公司配給我的臨時住所啊。」她輕聲說,語氣理所當然,「我上週才搬進來的。因為我的記憶出了點問題,公司說熟悉的環境有助於穩定神經。所以他們按照我的……好像是潛意識裡的偏好,幫我佈置成了這樣。很奇怪吧?我明明對這裡一點印象都沒有,卻覺得……很安心。」

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永不熄滅的霓虹雨,對著沈夜露出一抹溫柔卻陌生的微笑。

「對了,還沒問你的名字呢?你是誰?為什麼會知道我在那裡?」

沈夜握著那杯溫水,杯壁的熱度燙得他指尖發麻,卻暖不了他瞬間墜入冰窖的心臟。

她不記得他。不記得這個家。不記得他們的一切。

但遠見生技,卻完美地複製了這個家。

就像他們早就知道,他一定會被帶到這裡來一樣。

而更讓他血液凝固的是,他看見臥室的門半掩著,裡面的床頭櫃上,放著一個亮著微光的黑色方盒。那個方盒的樣式,他再熟悉不過——那是深層封存師用來進行「源碼編織」的攜帶型神經手術台。

就在這時,黎星若像是忽然被什麼觸動,輕輕地「啊」了一聲。她走到那台黑膠唱片機前,手指無意識地撫過那張他們最愛的唱片的封套。

「這張唱片……我好像……會唱……」

她喃喃自語,然後,用那個沈夜在夢裡聽過無數次的、溫柔的嗓音,輕輕哼起了一段旋律。

那是他們的歌。是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沒有歌詞的哼唱。

沈夜後頸的倒數計時,在歌聲響起的瞬間,發出了從未有過的、溫柔而悲傷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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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溫柔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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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聲還在空氣裡飄著。

沒有歌詞,只有氣音在唇齒間輕輕的顫動,像是羽毛拂過水面。那是三年前,在大稻埕這間頂加公寓停電的夜裡,黎星若靠在他懷裡,為了哄因為記憶潛行後遺症而頭痛到睡不著的他,隨口哼出來的調子。沒有名字,從來沒有錄下來過,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就連陳暮都沒聽過。

沈夜後頸的神經接孔在那個瞬間發燙起來。

不是灼熱的刺痛,而是一種極其溫柔的、近乎悲傷的共鳴。埋在他皮下的倒數計時器,那個以奈秒為單位、冰冷地滴答走向他預定死亡時刻的晶片,此刻竟隨著她的哼唱,發出極輕微的嗡鳴。嗡鳴透過顱骨傳進他的耳膜,與她的歌聲疊合在一起,像是兩個走散已久的頻率,終於在永夜的雨聲中重新對上了焦。

他沒有動,也不敢動。

他握著那杯溫水,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杯壁的熱度燙著他的掌心,卻完全無法傳達到心臟。那裡是一片被瞬間抽成真空的冰冷。眼前的黎星若,還在輕輕哼著,眼睛微微閉著,長長的睫毛在冷光霓虹透過窗戶灑進來的光線裡投下淡淡的陰影。她側著頭,神情專注而安詳,彷彿沉浸在某個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夢境裡。

一曲終了。她睜開眼,有些困惑地看著自己的手,又看向沈夜。

「奇怪……」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剛睡醒時的沙啞,「我怎麼會唱這個?我明明……沒有學過啊。只是手指碰到唱片封套的時候,腦袋裡就自己響起來了。」

沈夜的喉結滚动了一下,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乾得發疼。他只能看著她,看著這張他曾經以為再也見不到的臉,看著她用最陌生的眼神,唱著他們最私密的歌。

那種荒謬與心痛交織的感覺,比後頸的倒數更讓他窒息。

「你還好嗎?你的臉色很差。」黎星若注意到了他的異樣,往前走了一步,下意識地伸出手想探他的額頭。這個動作太過自然,自然到沈夜的心臟都漏跳了一拍。那是護理系出身的她,過去每一次他潛行回來不舒服時,都會做的動作。

她的指尖微涼,輕輕貼上他的額頭。沈夜沒有躲開。

「有點發燒。」她皺起眉,語氣裡染上了專業的擔憂,「你在雨裡淋太久了,後頸的接孔周圍還有點發炎。我幫你處理一下吧。」

不等沈夜回答,她已經轉身,熟練地從客廳那個仿舊的木頭醫藥箱裡拿出了東西。那個醫藥箱,還是三年前他們一起在迪化街後巷的舊貨行淘回來的,木頭邊緣有他當時不小心用螺絲起子刮出的一道痕跡。現在,那道痕跡還在。

她讓他坐在那張磨得發亮的藤椅上,自己則半跪在他身前。消毒棉片的冰涼感觸碰到後頸裸露的皮膚時,沈夜幾乎是反射性地繃緊了身體。那是所有記憶駭客最脆弱的地方,神經接孔直連腦幹,任何一點不當的觸碰都可能引發劇烈的神經震盪。

但她的動作卻無比溫柔而精準。

「放輕鬆,肌肉繃太緊,藥水會滲不進去。」她一邊用鑷子夾著棉片,一邊輕聲說,「忍一下,有點刺痛。」

碘酒的味道,消毒水混合著她身上淡淡的、像是曬過太陽的棉質衣物的味道,一起鑽進沈夜的鼻腔。這味道太熟悉了。過去三年裡,他無數次在深夜的夢裡聞到過。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卻在這一刻被完整地喚醒。

她的手法,和以前一模一樣。先用生理食鹽水清潔外圍,再用低濃度的奈米修復凝膠塗抹在接孔金屬環與皮膚的交界處,最後貼上一片透氣的生物敷料。整個過程安靜、流暢,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那是只有在醫院實習過上千次的人,才會擁有的肌肉記憶。

「好了。」她貼好敷料,指腹還很輕地在敷料邊緣按了一下,確保完全貼合,「這兩天不要碰水,也不要再做高強度的神經連結,你的排斥反應有點嚴重。」

沈夜抬起眼看她。近在咫尺的距離,他能清楚看見她眼下的那顆小痣,能看見她因為專注而微微抿起的嘴唇。這張臉,這雙手,這個味道,都是他的黎星若。

可是她的眼神,卻像是在照顧一個素不相識的病患。

「星若。」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妳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嗎?這裡,這個家,這個醫藥箱,這首歌……」

黎星若站起身,走到那台老式的黑膠唱片機前。唱片還在緩緩轉動,唱針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我很抱歉。」她轉過身,對他露出一個歉疚的笑容,那笑容禮貌而疏離,「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可能很難接受,但我真的沒有印象。公司配給我這間房子的時候,說是會根據我的潛意識偏好自動生成佈置,我當時還覺得很神奇,為什麼會是這種復古的風格。我對這裡,確實有一種很莫名的安心感,但……就像你走進一間佈置得很舒服的民宿,你會覺得放鬆,但你不會說那是你的家,對吧?」

民宿。

這個詞像一根細細的針,準確地刺進沈夜的心臟。他們用三年時間,一點一滴佈置起來的家,在她口中,成了一間可以隨時退房的民宿。

不甘心。那種強烈的不甘心驅使著他。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唱片機旁,小心翼翼地將唱針移開,然後從一旁的櫃子裡,翻出了一本已經有些泛黃的相簿。

那是實體相簿,在這個所有影像都上雲端的時代,顯得笨拙而老派。是黎星若堅持要做的,她說數位的東西太容易被刪除或竄改,只有印出來、能用手摸到的,才算真正存在過。

他翻開相簿,遞到她面前。

第一頁,是他們在陽明山上拍的。那時還沒有穹頂,陽光還能穿透雲層,他們兩個人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背後是一大片芒草。

「這是我們第一次一起出去玩,妳還因為花粉過敏,整路都在打噴嚏。」沈夜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急切,「妳還記得嗎?妳當時說,以後再也不要春天去陽明山了。」

黎星若接過相簿,指尖輕輕撫過照片的表面。她的眉頭微微蹙起,眼中閃過一絲迷茫與痛苦。

「好熟悉……」她喃喃地說,「這個地方,我好像……去過。但身邊的人,我想不起來了。感覺……很模糊,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沈夜的心沉了一下,但他沒有放棄。他又翻了一頁。

那是他們在花蓮的海邊。準確地說,是在一間海邊民宿的陽台上。夜空沒有光害,銀河清晰可見。照片裡的黎星若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色襯衫,依偎在他懷裡,兩個人一起抬頭看著星星。

「這裡。」沈夜指著照片,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我們約定好的。妳說等妳畢業,等我的診所穩定下來,我們就要再去一次花蓮,去看星星。妳說台北的夜空永遠都是亮的,妳好想念那種真正的、會讓人覺得自己很渺小的黑暗。」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妳說,妳想在那片星空下,聽我親口說一次,我愛妳。」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猛地插進了黎星若混沌的腦海深處。

她的身體輕輕顫抖起來。眼淚毫無預警地從她的眼眶中湧出,大顆大顆地滑過臉頰,滴在泛黃的照片上。她用手摀住嘴巴,發出壓抑的、破碎的嗚咽。

「為什麼……為什麼我會哭……」她慌亂地擦著眼淚,卻怎麼也擦不乾淨,「我明明不記得,可是……可是這裡好難過……這張照片,讓我覺得好難過……好像……好像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被偷走了……」

她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那種巨大的悲傷並非來自清晰的記憶,而是來自記憶被硬生生挖走後,留在原地的空洞。空洞本身在痛。

沈夜的心被狠狠揪住。他伸出手,想像過去一樣將她擁入懷中,但在碰到她肩膀的前一秒,卻停住了。他怕他的碰觸,會讓她更混亂。

「別想了。」他最終只是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想不起來就別想了。會頭痛的。」

黎星若哭了很久,才慢慢平復下來。她抬起淚眼朦朧的眼睛看著沈夜,眼神裡充滿了愧疚與困惑。

「對不起……我是不是讓你失望了?」她吸了吸鼻子,「我不是故意要忘記的。只是……有時候,我真的覺得自己很奇怪。」

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永不停歇的、折射著霓虹光芒的雨。雨聲敲打在舊公寓的鐵皮屋頂上,發出密集而催眠的聲響。

「我每個月,都必須回遠見生技一次。」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對雨訴說,「他們說那是例行的『記憶校準』。如果不回去,我就會頭痛,痛到想把頭撞向牆壁。然後會開始做很奇怪的夢,夢見一些我沒去過的地方,夢見一些我不認識的人在哭。校準之後,就會好很多,但……也會覺得心裡好像又空了一塊。」

她轉過頭,看著沈夜,露出一抹虛弱的笑。

「我是不是……生病了?」

沈夜沒有回答。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在霓虹雨光中顯得格外蒼白的側臉。一股寒意,順著他的脊椎慢慢爬了上來。

記憶校準。那是遠見生技對外最冠冕堂皇的說法。實際上,就是記憶的定期維護與覆寫。

他幾乎可以想像,那間在信義區高聳入雲的、純白色的永恆記憶銀行大樓裡,會有怎樣的房間。冰冷的躺椅,嗡鳴的儀器,以及像衛凜那樣面無表情的技術人員,將新的指令與空白,一次又一次地覆蓋進她的大腦。

他必須確認。

「我可以……看看妳的接孔嗎?」沈夜的聲音有些乾澀,「我也算是半個醫生,或許能看出點什麼。」

黎星若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點了點頭。她背對著他,輕輕撩起了腦後的長髮。

她的後頸,和他一樣,有一個小小的、圓形的金屬接孔。但與他那個因為常年潛行而佈滿細微刮痕的接孔不同,她的接孔嶄新得近乎完美,金屬的光澤在燈光下毫無瑕疵,顯然是最高規格的企業級產品。

沈夜從自己的外套內袋裡,摸出了一個比指甲還小的、薄如蟬翼的貼片式掃描器。那是米菈給他的、能夠繞過企業防火牆的非法掃描器。他將掃描器輕輕貼在她接孔旁的皮膚上。

掃描器發出極其微弱的藍光。

沈夜閉上眼,將自己的神經頻率調至最低,小心翼翼地、像一個最溫柔的竊賊一樣,潛入了她的表層意識。

他沒有去觸碰那些被加密的區域,只是像一個旁觀者,靜靜地看著她海馬迴的結構。

然後,他看見了。

那是一片巨大的、令人心悸的空白。

在她的海馬迴深處,本該充滿了色彩與溫度的記憶宮殿,如今卻像被一場精準的空襲轟炸過一樣,出現了一個佔據了近三分之一體積的、絕對的暗房。那暗房的牆壁由最高強度的神經加密構成,表面光滑得沒有一絲縫隙,裡面封存著什麼,無從得知。但暗房的邊緣,卻不斷有細微的、像是螢火蟲一樣的光點滲透出來——那是記憶迴聲。是被強行壓抑的情感,正在試圖掙扎著滲透回來。

她的記憶,和他一樣,被動過手腳。而且範圍更大,手法更粗暴。

她和他,都是被編織的對象。

沈夜猛地睜開眼,切斷了連結。他後退了一步,後背抵上冰冷的牆壁,才勉強站穩。過度的共感讓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但更讓他感到眩暈的,是這個發現本身。

遠見生技不僅刪除了她的記憶,還將她那片空白的暗房,與他腦中的死亡預告,用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連結在了一起。

就在他因為這個發現而渾身發冷時,他的餘光,瞥見了臥室裡那個一直亮著微光的黑色方盒。

那個攜帶型神經手術台。

不知何時,它的微光從待機的淡藍色,變成了代表「正在運作」的、刺眼的鮮紅色。

而黎星若,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她忽然用手緊緊摀住了自己的頭,臉上露出了極度痛苦的表情。

「頭……我的頭……」她痛苦地彎下腰,聲音破碎,「好痛……有聲音……有個聲音在叫我……」

沈夜衝過去扶住她。

「星若!星若妳怎麼了!」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但那個眼神,卻在瞬間變了。

溫柔與迷茫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空洞的、被指令完全覆蓋的漠然。她的瞳孔深處,閃過一絲極細微的、屬於機械的紅光。

她用一種完全陌生的、平板的語調,輕輕地喚了他的名字。

「沈夜。」

然後,她的手,以一種他完全無法反應的速度,精準地扣住了他後頸那個還貼著生物敷料的神經接孔。

她的指尖,冰冷得像手術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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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記者的追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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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指尖陷進後頸生物敷料的邊緣,冰冷得像是一把剛從消毒液裡取出的手術刀。

沈夜的背脊瞬間竄起一陣尖銳的麻痺感,那不是單純的觸覺。神經接孔本就是最敏感的介面,當外部壓力直接作用在上面時,整個脊椎的神經束都會產生錯覺性的抽痛,像有細微的電流順著脊髓一路竄上腦幹。他想後退,但後背已經貼上了公寓潮濕的牆紙,牆面上三年前黎星若親手貼的乾燥花紋路還在,只是指尖的溫度已經完全不同。

「星若?」他低聲喊她,聲音在安靜得過度的房間裡顯得異常乾澀。

眼前的黎星若沒有回答。她的瞳孔深處那點機械性的紅光穩定地閃爍著,頻率與臥室角落那台攜帶型神經手術台的紅光完全同步。那台黑色方盒原本只是安靜地待機,現在卻像一顆心臟般搏動,每一次閃爍,黎星若扣在他後頸的手就收緊一分。她的表情空白得可怕,所有的溫柔、迷茫、遲疑都被一層平整的薄膜覆蓋住了,只剩下純粹的執行。

這就是植入的殺戮指令。

沈夜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什麼感覺。當大腦被寫入一段不屬於自己的源碼,人的意識會被擠到一個狹小的觀察窗後面,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去做違背心意的事。那種撕裂感,他在無數個委託人身上看過,卻從未在黎星若臉上看得如此清晰。

共感的副作用在此刻狠狠地反噬了他。過強的共感讓他在潛入他人記憶時會連帶鬆動自己的海馬迴,而現在,近距離接觸處於指令覆寫狀態的黎星若,他竟能隱約感覺到她腦內正在發生的風暴。冰冷的、條列式的指令碼像瀑布一樣沖刷著她的神經突觸,而在那瀑布底下,有什麼極為柔軟、極為頑強的東西正在死命地抓住岩石,不肯被沖走。

那是記憶迴聲。

「……夜。」她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依舊平板,卻多了一絲極細微的顫抖,「不要……動。」

不是命令,是懇求。

沈夜立刻明白了。她正在對抗。那個被植入的純粹愛意與殺戮指令正在她腦中拔河,而這場拔河的代價,是她太陽穴劇烈地跳動,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沒有試圖強行掙脫。那樣只會觸發她更深層的防衛機制。他反而放鬆了肩膀,將自己的額頭輕輕抵上了她的額頭。這個動作是他們大學時最習慣的安撫方式,每次黎星若在護理系解剖課後做惡夢,他都會這樣抵著她,直到她的呼吸平穩。

溫熱的皮膚接觸讓黎星若渾身一震。

「星若,聽我的呼吸。」沈夜放輕聲音,像是在對一個溺水的人說話,又像是在對自己說,「我在這裡。指令在叫妳,但我在這裡。記得嗎?迪化街那間永遠修不好的舊公寓,雨漏進來,我們用臉盆接雨,妳說雨聲很吵,我說雨聲很像妳心跳。」

他的話語伴隨著溫熱的鼻息拂過她的臉龐。雨,就在此刻,毫無預兆地變大了。穹頂外的酸雨敲打在舊式鐵皮屋頂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鼓點,整座永夜台北的霓虹光線在雨幕中被拉長、扭曲、暈染。雨水會干擾神經訊號,這是所有記憶駭客的常識,此刻,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竟成了他們唯一的屏障。

黎星若瞳孔中的紅光劇烈地閃爍了幾下,像是訊號不良的燈泡。扣在他後頸的手指,力道出現了一瞬間的鬆動。

就是現在。

沈夜沒有攻擊她,而是轉身用手肘狠狠砸向了那台閃爍著紅光的神經手術台。方盒應聲倒地,備用電源的線路被扯斷,紅光不甘心地閃了兩下,徹底熄滅,變回黯淡的灰黑色。

幾乎在同一時間,黎星若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整個人脫力般地軟倒下來。沈夜及時接住了她,她的身體燙得嚇人,卻又在細微地發抖。

幾秒鐘後,她緩緩睜開眼睛。這一次,那層冰冷的薄膜消失了,瞳孔恢復成純粹的、帶著水氣的深褐色,茫然而困惑。

「沈夜……?」她看著自己還搭在他後頸的手,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收回,臉上滿是驚慌與歉意,「我、我剛剛怎麼了?我的頭好痛……我是不是又……我是不是傷害你了?」

她什麼都不記得。

沈夜靠著牆壁慢慢滑坐到地板上,後頸的接孔還在隱隱作痛,但比起疼痛,更讓他感到寒冷的是剛才那個發現。她海馬迴裡那塊巨大的、被加密的空白暗房,其神經簽名與他腦中那段不屬於任何人的死亡預告,頻率竟在剛才產生了共振。那不是巧合,那是配對。就像一把鎖和一把鑰匙。遠見生技把他們兩個人的大腦,硬生生地做成了一個相互連結的保險箱。

他沒有把這個發現告訴她。他只是伸手,輕輕將她被冷汗濡濕的瀏海撥到耳後。

「沒事,只是校準訊號不穩。」他扯出一個嘲諷的笑容來掩飾自己的顫抖,那是他一貫的偽裝,「看來遠見生技配給妳的爛機器也該拿去回收了,下次我幫妳駭進去,換個靜音模式,免得半夜啟動像在開趴。」

黎星若被他逗得想笑,卻又因為頭痛而皺起眉頭。她靠在他肩上,呼吸逐漸平穩,最後竟帶著疲憊沉沉睡去。沈夜讓她枕著自己的外套,自己則在雨聲中睜著眼,直到天光被穹頂的冷光系統模擬出來,變成一種永恆的、慘白的晨曦。

他沒有睡。他用米菈留給他的實體遮斷器,確認臥室沒有監聽後,才打開了那個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的加密頻道。那是萬華一帶地下駭客與記者們通用的、以廢棄捷運廣播頻率為載體的暗網留言板。

他在凌晨四點十七分,收到了一則沒有署名的訊息。

「沈夜,我是陸橋。我知道黎星若是怎麼死的。我也在找顧承淵藏起來的東西。你腦袋裡的預告不是預告,是遺言。想知道真相,今晚八點,來牯嶺街小劇場的地下檔案庫。一個人來。—— 一個追了遠見三年還沒死的老記者」

陸橋。這個名字沈夜聽過。在中山區的情報圈裡,這是一個近乎幽靈的名字,一個不屬於任何企業、也不屬於警政系統的獨立記者,專門追蹤那些被光鮮亮麗的生技發表會掩蓋掉的屍體。據說他為了追遠見生技的線,曾經在下水道裡住了半年,用改裝過的類比攝影機拍攝那些被當成醫療廢棄物運出來的東西。

牯嶺街小劇場,那是日治時期留下的防空洞改建的,牆壁厚達一公尺,能天然屏蔽掉九成以上的神經掃描與衛星定位,是台北少數幾個穹頂訊號照不到的死角。

沈夜看了一眼還在熟睡的黎星若。她睡得很不安穩,眉頭始終沒有鬆開,手指無意識地抓著他的衣角。他輕輕將自己的外套蓋在她身上,然後在桌上留下一張字條:「去幫阿哲處理保釋程序,別等我吃晚餐。」

他撒了謊。

夜裡八點,酸雨準時落下。牯嶺街的石板路被霓虹燈牌的反光染成一片濕漉漉的紫紅色。沈夜推開小劇場那扇沉重的鐵門,霉味與舊紙張的味道立刻撲面而來。地下檔案庫比他想像的還要破舊,成排的鐵櫃裡塞滿了發黃的紙本剪報與實體光碟,在這個所有資訊都上雲端的時代,這裡簡直像一座博物館。

一個男人坐在唯一的暖黃色檯燈下,正對著一台發出嗡鳴聲的舊式播放器抽著電子菸。男人看起來四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防水風衣,左眼是一個明顯是二手拼裝的電子義眼,正不規律地轉動、對焦,下巴的鬍渣裡還卡著雨水。

「沈夜?」男人抬起頭,電子義眼發出輕微的喀擦聲,鎖定了他,「比照片上看起來更累。做你們這行的,是不是都睡不好?」

「陸橋?」

男人點點頭,捻熄了電子菸,從風衣內袋掏出一個用防水布層層包裹的實體儲存晶片,直接插進了播放器。沒有任何寒暄,他知道沈夜這種人不需要。

「長話短說,我沒多少時間,衛凜那條獵犬最近盯我盯得很緊。」陸橋的聲音沙啞,像是被尼古丁與熬夜共同磨損過,「我追了遠見生技三年,從他們開始宣傳『永恆記憶銀行』那天就開始追。他們說富人可以把記憶備份上傳,實現數位永生,聽起來很美,對吧?但你知道備份一個意識需要多大的穩定劑嗎?」

他沒有等沈夜回答,自顧自地調出了一段影像。

那是一段畫質粗糙、帶著大量雜訊的監視器備份,時間戳記顯示為2044年11月7日,凌晨兩點十七分。畫面中,一輛白色的自駕計程車正平穩地行駛在信義區空無一人的高架道路上,車內副駕駛座上,坐著一個穿著護理系制服、抱著一個紙箱的年輕女孩。

是黎星若。三年前的黎星若,臉上還帶著學生特有的青澀與疲憊。

「那天是她實習結束的最後一天,」陸橋低聲說,「她抱著的那個紙箱,我後來查到,裡面是她從遠見生技實習實驗室偷偷拷貝出來的原始數據。」

話音剛落,影像中的自駕車突然發生了詭異的變化。車輛的行駛軌跡沒有偏離,但儀表板上的煞車燈號卻瘋狂地閃爍起來,車速不減反增,直直地衝向了高架道路盡頭的施工護欄。更可怕的是,車門的電子鎖死死扣住,黎星若驚慌地拍打著車窗,試圖手動介入,但方向盤已經完全鎖死。

在影像的右下角,一行半透明的系統日誌緩緩浮現。那是遠端接管的後台紀錄。

【遠端權限覆蓋:最高級別】【煞車系統:鎖定】【動力系統:超載】【執行指令簽名:G.C.YUAN】

G.C.YUAN。顧承淵。

沈夜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滯了。他認得那個簽名模式,那是遠見生技執行長的最高權限簽章,只有他能繞過所有安全協議,直接對民用載具進行遠端操控。這不是意外,這是一場精準的、由上而下的謀殺。

「顧承淵親自下的令。」陸橋冷笑一聲,那笑容裡滿是憤怒與無力,「我花了兩年才從一個被開除的系統工程師手裡買到這段被標記為『已刪除』的備份。遠見生技對外宣稱是自駕系統故障導致的憾事,還假惺惺地賠了一筆錢給家屬。」

「為什麼?」沈夜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她只是個實習生。」

「因為她發現了永生計畫最骯髒的那個部分。」陸橋切換了畫面,這一次,是無數個躺在培養艙裡的、瘦骨嶙峋的年輕人,他們的後頸都插著粗大的導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被抽乾了靈魂的人偶。標題寫著:「記憶萃取志工招募計畫——用你的快樂,換取家人的醫藥費」

「遠見的數位永生技術有個致命缺陷,」陸橋的電子義眼轉得飛快,語速也跟著加快,「上傳的記憶如果缺乏強烈的情感錨點,就會在雲端快速崩解、失真。富人的記憶大多空洞、重複,充滿算計,根本無法作為穩定的基石。所以,顧承淵需要最純粹、最濃烈的情感記憶來當『黏著劑』。愛情、親情、初戀的悸動、失去至親的痛苦……這些東西在黑市上比鑽石還貴。」

「而最便宜的來源,就是那些走投無路的無接孔者與底層負債者。他們自願——或者說被迫自願——躺進萃取艙,讓機器把他們一生中最快樂的記憶活生生抽出來,打包、提純,然後注射給那些快要上傳的富豪。被抽乾的人會變成空白的軀殼,最後大多會自我了斷。黎星若在實習時,負責的就是照護這些『志工』。她親眼看著一個和她同年紀的女孩,在被抽走關於初戀的所有記憶後,隔天就在頂樓跳了下去。」

陸橋深深吸了一口氣,看向沈夜,眼神變得無比銳利。

「她想把證據交給我。當時她透過加密管道聯繫了我,說她手上有完整的萃取名單與金流紀錄。但她沒來得及走到約定的地點,車子就被動了手腳。沈夜,你腦袋裡那個包含溫度、氣味、心跳的死亡預告,你不覺得很奇怪嗎?一般的記憶植入,怎麼可能做到連指尖的觸感都完美複現?因為那根本不是植入。」

他站起身,走到沈夜面前,一字一句地說:

「那是她用最高禁忌的『源碼編織』,在死前用自己的大腦當作刻錄機,硬生生刻下來、藏在你腦子裡的備份。她知道自己必死無疑,也知道遠見一定會把她的記憶洗得一乾二淨,所以她把最重要的東西,連同那個死亡瞬間,一起封存在了唯一安全的地方——你這個她最信任的、也是最頂尖的記憶駭客的大腦暗房裡。那個預告,是她留給你的遺言,也是她留給這個世界的證據。而解開它的鑰匙,就在她自己那片被清空的暗房裡。」

沈夜站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逆流。無數個被他刻意封存的細節在此刻瘋狂地湧回來。三年前,黎星若出事前一週,她確實變得異常焦慮,常常半夜驚醒,抱著他說夢見自己掉進一片白色的、沒有盡頭的房間裡。她還曾開玩笑地問他:「如果有一天我不見了,你會不會把我忘掉?」當時他笑著說不會,她卻很認真地說:「如果忘了,就去找陳暮老師,他那裡有備份。」

陳暮。

就在沈夜因為這個名字而心頭一震時,地下檔案庫那扇沉重的鐵門,突然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幾乎被雨聲完全掩蓋的「滴」聲。

那是門禁被外部權限嘗試解鎖的提示音。

陸橋的電子義眼瞬間變成刺眼的紅色,他猛地看向門口,低聲咒罵了一句。

「是獵犬的掃描頻率!該死,她怎麼找到這裡的!」

沈夜的後頸,也在此刻,傳來了一陣與黎星若身上一模一樣的、被遠端喚醒的灼熱刺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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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陳暮的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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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頸傳來的灼熱感不是幻覺。

那是一種被細針從脊椎深處一路燙上來的痛,奈米機器人在神經接孔周圍瘋狂震動,像有千萬隻發燙的螞蟻正試圖鑽進他的海馬迴深處。沈夜悶哼一聲,單膝跪地,手死死扣住後頸,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汗水混著從破舊天花板滴落的雨水,順著他的下顎滑進領口。

「低頭!」陸橋一把將他拽向檔案架的陰影裡,電子義眼的紅光急促地閃爍著,「是高頻共振喚醒,他們同時在喚醒你跟她的指令!衛凜已經鎖定這個區塊的頻寬了,外面的雨會放大她的掃描範圍!」

沉重的鐵門外,雨聲像是被無限放大的鼓點,每一滴酸雨敲在穹頂的廢棄鐵皮上,都帶著霓虹的震顫。那聲輕微的「滴」之後,門縫底下透進來一線不屬於舊城區的、冰冷的白色掃描光束。光束像一把薄薄的刀,貼著積水的地面緩慢地來回切割,所過之處,空氣中的雨霧都被電離出細微的藍色火花。那是衛凜的獵犬模式,半機械的大腦正在將半徑三百公尺內所有接孔的訊號逐一比對。

沈夜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聲音:「她……不是去追星若了嗎?」

「她不需要追。」陸橋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記者特有的、對真相的絕望,「遠見生技的獵犬從來不是靠眼睛找人。她是靠『想念』來找人。只要你腦子裡的死亡預告還在發燙,只要黎星若腦子裡的殺戮指令還在共振,你們兩個就像是黑夜裡的兩座燈塔,互相照亮,也互相暴露。」

話音剛落,沈夜後頸的灼痛猛地加劇。眼前不再是發霉的地下檔案庫,而是那個他已經梦见過無數次的畫面——傾盆大雨的十字路口,失控的自駕計程車車燈像野獸的眼睛,黎星若倒在血泊裡,手卻仍死死抓著他的手腕,嘴唇翕動著,像是要把什麼東西硬生生塞進他的腦子裡。溫度、血腥味、雨水砸在皮膚上的冰冷,還有她最後那一下微弱卻堅定的心跳,全部在一瞬間灌進他的感官。那不是記憶,那是源碼編織的體感封包,正在被強行解壓。

「沈夜!看著我!」陸橋用力拍打他的臉頰,「不要被拉進去!那是迴聲陷阱!你現在被拖進去,就真的會被定位!」

沈夜的視線渙散,瞳孔劇烈收縮。他看見門外的白色光束停住了,正對著他們藏身的檔案架。那光束的盡頭,傳來了軍靴踩在水窪裡的、規律而沉重的腳步聲。衛凜來了。

就在腳步聲即將抵達門前的最後一秒,沈夜口袋裡那台老舊的、米菈給他的干擾器突然自己瘋狂震動起來,發出刺耳的、像是老式收音機受到干擾的雜訊。緊接著,陸橋手腕上的通訊器亮起,是米菈的聲音,帶著喘息與電流的撕裂感,尖銳地劃破了壓抑的空氣。

「笨蛋沈夜!還活著就給我吭聲!我把中山區的舊捷運維修道的備用電源全炸了!整個萬華的穹頂中繼站會斷線九十秒!九十秒!往西邊的排水道跑!我黑了衛凜的視覺暫留,她現在看到的是十分鐘前的空房間!快跑!」

沒有猶豫。沈夜被陸橋一把從地上拽起,兩人撞開檔案架後方那扇早已鏽死的逃生小門。霉味與更濃重的、混著油污的雨水味撲面而來。那是一條只有在地人才知道的、日治時期就存在的紅磚排水道,僅容一人彎腰通行,牆壁上爬滿了發光的青苔與廢棄的光纖線路。

他們衝進去的瞬間,身後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還有衛凜那毫無情緒起伏、卻冰冷得讓人骨頭發麻的聲音,透過鐵門傳來。

「沈夜,你的恐懼頻率上升了百分之十七。逃跑是無效的應對。」

沈夜沒有回頭。冰冷的污水浸濕了他的鞋襪,後頸的灼痛因為中繼站的斷線而稍稍緩解,但那份被喚醒的、屬於黎星若的絕望與溫柔,卻像潮水一樣留在他的胸口,沉重得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九十秒後,他們從迪化街一處被霓虹招牌擋住的排水口爬出來,外面是永夜台北永恆的雨。信義區懸浮軌道的冷光在雨幕中拉成一條條模糊的光河,而他們身處的舊城區,藥局的紅十字燈箱在雨中嗡嗡作響,麵攤的熱氣與雨的酸味混雜在一起。這座城市從不睡覺,也從不讓人遺忘。

陸橋把一個防水的隨身碟塞進沈夜手裡,臉色在霓虹下顯得格外蒼白。

「我只能送你到這裡。裡面是三年前那輛自駕車最後三十秒的行車記錄器原始碼,還有黎星若用陳暮帳號上傳的封存日誌。去找陳暮,只有他能打開那個日誌的暗房。記住,別相信任何雲端備份,遠見生技看得見每一朵雲。」說完,他便轉身沒入了巷弄的雨中,像一個從未存在過的幽靈。

沈夜握緊那枚還帶著體溫的隨身碟,雨水順著他的頭髮不斷滴落。他抬起頭,看向萬華的方向。那裡有一棟他再熟悉不過的、連電梯都常故障的灰色大樓,陳暮的無照診所就在頂樓。

那個男人曾說過,記憶是有重量的,不能隨意丟棄。當時沈夜以為那只是又一句毒舌的漂亮話,現在才明白,那句話背後藏著多深的恐懼與愧疚。

診所的鐵捲門半掩著,裡面沒有開燈,只有手術台上方的無影燈發出微弱的、像呼吸一樣明滅的光。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消毒水味、舊菸草味,還有一股淡淡的、像是黑膠唱片受潮後的霉味。陳暮就坐在那張破舊的皮椅上,背對著門口,手裡夾著一支已經燃到盡頭的菸,菸灰很長,卻沒有掉落。

他沒有回頭,卻像是早就知道是誰來了。

「比我想的晚了四十七分鐘。」陳暮的聲音沙啞而平靜,帶著他一貫的嘲諷,卻沒有了往日的刻薄,「我以為你會在檔案庫就被衛凜切成兩半,看來米菈那丫頭的炸藥還是有點用。」

沈夜站在門口,雨水在腳下匯成一灘小小的水漬。他沒有脫鞋,也沒有走進去,只是將那枚隨身碟輕輕放在門口的鞋櫃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星若的備份,在你這裡對不對?」沈夜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她說,如果忘了,就來找你。你這裡有備份。」

陳暮的背影僵了一下。那支菸的菸灰,終於無聲地掉落在滿是菸蒂的地板上。

「進來,把門關上。」他掐熄了菸,轉過身來。無影燈的光從他頭頂打下來,將他眼下的皺紋與疲憊照得無比清晰。這位曾經在檯面上最受尊敬的神經工程學教授,如今看起來只是一個被愧疚壓垮的、徹夜未眠的老人。他的眼神不再毒舌,只有深不見底的、混濁的痛苦。

沈夜走進去,關上鐵門,隔絕了外面的雨聲與霓虹。整個世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

「她是我最得意的學生。」陳暮開口了,聲音像是从很遠的地方飄來,「比你還要得意。你小子天賦好,但太共感,總是把別人的悲傷當成自己的病。而星若不一樣,她冷靜、精準,對記憶的結構有一種近乎直覺的理解。我本來想讓她接我的位置,去遠見生技的倫理委員會,至少那裡還能有個人說人話。」

他站起身,走到那台老舊的、佈滿灰塵的實體檔案櫃前。這年頭已經沒人用這種需要鑰匙的櫃子了,企業的一切都在雲端。

「三年前,她開始幫我整理遠見生技外流的臨床數據。她發現了一件事。」陳暮的手在顫抖,卻還是打開了櫃子,從最底層拿出一個用牛皮紙袋包裹著的、薄薄的實體筆記本,「顧承淵的『永生計畫』卡住了。數位永生需要的不只是記憶的備份,還需要一個『穩定劑』,來防止上傳的意識在雲端因為失去肉體而崩潰、發瘋。他們試過各種藥物、各種冥想,最後發現,最有效的穩定劑,是人類最純粹、最濃烈的情感記憶。」

沈夜的心臟猛地一縮。

「尤其是……愛情。」陳暮翻開筆記本,裡面是黎星若清秀的字跡,密密麻麻的公式與手繪的神經圖譜,旁邊還畫著一個小小的、笑著的愛心,「那種不含任何雜質、全心全意去愛一個人的記憶,它的腦內啡與催產素波動,是任何化學合成物都無法複製的。顧承淵把那叫作『純度』。純度越高的愛情記憶,穩定效果越好。於是,他們開始招募年輕人,用高額的報酬,誘騙那些走投無路的無接孔者與負債者,讓他們去愛,去產生最熾熱的愛,然後……在他們最愛的時候,把那段記憶活生生地萃取出來。」

「萃取之後呢?」沈夜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

「被萃取的人,腦中會留下巨大的空白。」陳暮閉上眼睛,像是不敢去看那個畫面,「他們會忘記自己為什麼哭,為什麼笑,為什麼而活。很多人……就那樣空掉了,然後從頂樓跳下去。遠見對外宣稱是自殺,實際上,那是實驗的耗材。」

陳暮將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那裡貼著一張照片,是黎星若與沈夜在花蓮海邊的合照,兩人的笑容在永夜的燈光下顯得有些過曝。照片背後,用紅筆寫著一行字:【不能讓他成為下一個容器。】

「星若發現,她和你的記憶純度,是近年來最高的。顧承淵已經盯上你們了。她知道自己如果直接揭發,不僅證據會被銷毀,你也會立刻被抓去當成活體穩定劑。」陳暮的聲音開始哽咽,那個一向玩世不恭的男人,此刻眼眶竟有些發紅,「所以她做了最瘋狂的決定。她來找我,求我幫她。她要用最高禁忌的『源碼編織』,把她偷到的、關於永生計畫非法人體實驗的核心證據,還有一段她用自己的愛意寫成的、能夠保護你的『防火牆程式』,全部編織成一個死亡預告,藏進你的暗房裡。」

「為什麼是死亡預告?」沈夜喃喃自語。

「因為只有死亡的恐懼,才能讓你的大腦永遠不去主動觸碰、也不會被企業的例行掃描發現那個暗房。」陳暮看著他,眼神充滿了愧疚,「那是她能想到的、最安全的保險箱。而上傳的帳號,用的是我的。因為我的帳號有最高的倫理豁免權,不會被自動審查。」

沈夜終於明白了。那個讓他痛苦了三年的、冰冷的死亡預告,根本不是詛咒。那是黎星若用盡最後的力氣,給他的一個擁抱。一個跨越了死亡的、帶著血腥味的擁抱。

「那你呢?」沈夜抬起頭,盯著陳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你為什麼凍結了它?你為什麼在她死後,還幫遠見掩蓋了車禍的真相?」

陳暮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地跌回椅子上,雙手捂住了臉。

「因為我怕啊,沈夜!」他的聲音從指縫中漏出來,破碎而絕望,「顧承淵親自來找我,他把一段影片放在我面前,是我女兒在國外念書的畫面。他說,如果我敢把那個封存檔解凍,下一個被萃取的就是我女兒。我……我只是一個自私的老頭子!我眼睜睜看著星若去死,眼睜睜看著你被蒙在鼓裡三年,我每天晚上都夢見她掉進那個白色的房間裡問我為什麼不救她!我他媽的能怎麼辦!」

診所裡只剩下陳暮壓抑的、像野獸一樣的啜泣聲,還有窗外永不停歇的雨聲。沈夜站在原地,渾身冰冷。他想恨陳暮,卻發現自己連恨的力氣都沒有。因為他知道,在這個被記憶定價的城市裡,每個人都是被恐懼綁架的人質。

許久,陳暮才慢慢平復下來。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不是晶片,不是隨身碟,而是一把鑰匙。一把非常老舊的、黃銅製成的、甚至有些生鏽的實體鑰匙。

「這是……永恆記憶銀行地下九層,中央機房的實體備用鑰匙。」陳暮將鑰匙放在沈夜冰冷的手心,黃銅的觸感沉重而粗糙,「所有的雲端備份,都會在那裡留下一個無法刪除的、實體的冷備份。星若的暗房鑰匙……你的暗房鑰匙……還有所有被萃取者的、真正的記憶……都在那裡。遠見以為沒人會用這種老古董,所以那裡的守衛最鬆懈。」

沈夜握緊了那把鑰匙,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鑰匙的齒痕硌得他生疼,卻也讓他混沌的大腦有了一絲清晰的實感。

「我把星若的那份封存日誌的解凍密碼,設成了你們第一次見面的日子。」陳暮最後說道,聲音輕得像嘆息,「去吧。去把她帶回來。或者……去把真相帶回來。別讓我這個老頭子,再後悔一次。」

沈夜將鑰匙與筆記本一同收進懷裡,轉身拉開了鐵捲門。雨光與霓虹再次湧了進來。

就在他即將踏入雨中的那一刻,陳暮突然又叫住了他。

「沈夜!」

沈夜回頭。

陳暮的臉在無影燈下,顯得無比蒼老而鄭重。

「地下機房的冷備份主機,代號叫『繭』。它被設定為……一旦有外部人員用實體鑰匙啟動,就會立刻向顧承淵的辦公室發送警報。你只有……」他頓了頓,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你只有十五分鐘。」

鐵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沈夜站在永夜的雨中,懷裡揣著一把沉重的黃銅鑰匙,手心裡是黎星若用生命留給他的、最後的溫柔。而他的後頸,那份灼熱的刺痛感再次傳來,這一次,卻不再只是恐懼。

那是一種被深愛著的、卻也正被推向更深深淵的、戰慄的預感。

而遠方的信義區,永恆記憶銀行那棟直插穹頂的黑色玻璃巨塔,頂端的紅色警示燈,在雨幕中,無聲地閃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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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蝶姐的最後委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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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捲門在他身後闔上的聲音,像是一記鈍重的鼓點,敲在潮濕的空氣裡,餘震久久不散。

沈夜沒有回頭。他站在萬華廢棄商場的後巷,雨水順著破損的穹頂接縫處漏下來,在霓虹的折射下,變成一條條細細的、帶著油光的粉紫色絲線。懷裡那把黃銅鑰匙還帶著陳暮掌心的餘溫,硌在胸口,像一塊剛從火裡撿出來的烙鐵,燙得他神經發疼。後頸的接孔又開始隱隱抽痛,那種灼熱感不再是單純的排斥反應,更像是腦中那個已經開始倒數的死亡預告,正在用體溫一遍遍提醒他——時間不多了。

他把領口拉高,讓冰涼的雨水順著臉頰滑進衣領,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信義區的方向,那棟被稱為永恆記憶銀行的黑色巨塔,像一根插進穹頂心臟的針,頂端的紅色警示燈在雨幕裡規律地閃爍,每一次閃爍,都讓他覺得自己的心跳被無形的手掐緊了一分。

十五分鐘。

陳暮說他只有十五分鐘。一旦那把鑰匙插進被稱為「繭」的冷備份主機,顧承淵就會立刻知道有老鼠溜進了他的糧倉。

沈夜伸手按了按太陽穴,指尖傳來細微的震顫。他需要一個計畫,一個能在十五分鐘內穿過號稱全台北最嚴密的保全系統,進入地下機房,再把黎星若的封存日誌完整拷貝出來的計畫。靠他一個人,根本是去送死。

就在他準備聯繫米菈時,後頸的私人加密頻道突然震動起來。不是米菈那種吵鬧的電子鈴聲,而是一種極為老派的、類比式的嗡鳴,只有極少數人知道這個頻段。

是蝶姐。

沈夜皺起眉頭。蝶姐是艋舺一帶的地下仲介,專門替他這種無照記憶駭客牽線,抽取三成佣金。她在剝皮寮的老茶室後面經營一間沒有招牌的美容院,檯面上是幫貴婦做臉,檯面下是幫見不得光的人洗記憶。她從來不會在這種時間主動聯繫他,除非——

他接通了神經連結,蝶姐的聲音帶著濃濃的菸嗓與一絲罕見的急躁,直接在他的聽覺皮層響起。

「阿夜,你現在人在哪?別廢話,立刻來我這裡一趟。有筆急單,指名要你。」

「蝶姐,我現在沒空接散單。」沈夜的聲音因為疲憊而顯得有些沙啞,「我手上有更要緊的事。」

「我知道你手上有要緊的事,才更要你現在就過來。」蝶姐的語氣不容拒絕,背景裡還能聽見她撥弄算盤珠子的喀啦聲,「對方開的價錢,你沒辦法拒絕。她說,她要做深層封存,而且只要你做。」

沈夜的心沉了一下。深層封存不是隨便的失戀小手術,那是要把一整段記憶打包、加密、然後徹底鎖進暗房的精密活。會指名要他的,通常都不是什麼好處理的客人。

「委託人是誰?」

蝶姐沉默了兩秒,然後吐出一個讓沈夜全身血液都瞬間凍結的名字。

「衛凜。」

雨聲在那一瞬間,似乎變得震耳欲聾。

衛凜。遠見生技最忠誠的獵犬,顧承淵手下最鋒利的刀。就是她,一路追蹤著他和黎星若的訊號,就是她,讓黎星若一次又一次在殺戮指令與愛意之間痛苦掙扎。如果說這座城市裡有誰最想把沈夜的腦袋剖開來檢查,那一定就是衛凜。

「妳瘋了嗎?」沈夜壓低聲音,靠在潮濕的紅磚牆上,雨水順著他的下顎滴落,「妳讓我去幫一隻獵犬洗腦?這是陷阱。」

「是不是陷阱,你來看了就知道。」蝶姐的聲音也冷了下來,「阿夜,蝶姐我帶過那麼多小姐,什麼樣的人沒看過?那個女生來的時候,穿著一身黑色的執勤制服,全身都濕透了,卻連雨傘都沒撐。她坐在我的美容椅上,一句話都沒說,只是把一張照片放在桌上。然後她跟我說——她想忘記她妹妹。」

沈夜愣住了。

「她說,她妹妹死了。死在記憶萃取的手術台上。」蝶姐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像是在講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事,「阿夜,你還記得三年前,萬華這邊有很多年輕妹妹突然失蹤,後來又被發現在河濱公園遊蕩,整個人都空掉的那件事嗎?警察說是嗑藥嗑壞了腦子,但我們這種在底層討生活的都知道,那是被抽乾了。」

沈夜當然記得。那些被稱為「無接孔者」的底層少女,為了幾萬塊的生活費,自願或被迫躺上非法的記憶萃取台,讓企業用探針將她們腦中最快樂、最純粹的記憶——初戀的悸動、被家人擁抱的溫暖——一絲絲抽出來,提純成所謂的「永生穩定劑」,賣給頂層那些想要永生不死的富人。而那些被抽乾的女孩,腦中只剩下大片的空白,最後大多都因為失去自我而選擇結束生命。

「衛凜的妹妹,就是其中一個。」

蝶姐最後一句話,像一根針,輕輕刺破了沈夜對衛凜的所有既定印象。

十分鐘後,沈夜推開了蝶姐那間藏在茶室後的美容院木門。門口的風鈴發出細碎的聲響,混雜著老舊冷氣機的嗡鳴與濃濃的髮膠味。蝶姐穿著一身暗紅色的旗袍,坐在櫃檯後面抽著細長的電子菸,看到他進來,只是用下巴朝裡面的小房間努了努。

「人在裡面。她等你很久了。阿夜,醜話說在前頭,不管你們談什麼,都別在我的店裡動手。我這間店,還想再開幾年。」

沈夜點點頭,推開了那扇貼著褪色海報的拉門。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鋪著一次性床單的神經手術椅,以及一盞慘白的無影燈。衛凜就坐在那張椅子上。她脫掉了獵犬制服的外套,只穿著一件黑色的戰術背心,露出線條俐落的手臂。她的頭髮還在滴水,臉色在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眼下有著和沈夜如出一轍的、因為長期無法深層睡眠而產生的青痕。她不再是那個在雨中舉槍、眼神冰冷的追獵者,此刻的她,看起來只像一個疲憊到極點、隨時會碎掉的年輕女人。

她的手中,緊緊攥著一張已經被雨水浸得有些發皺的拍立得照片。照片裡是兩個笑容燦爛的少女,穿著高中制服,勾肩搭背地站在西門町的街頭,其中一個是衛凜,臉上還帶著青澀的稚氣,另一個女孩則有著和她相似的眉眼,笑得更加開朗。

聽到開門聲,衛凜抬起頭。她的瞳孔因為手術椅的燈光而微微收縮,但眼神卻異常平靜。

「你來了。」她說,聲音比沈夜想像中還要沙啞。

沈夜沒有立刻走近,他靠在門邊,雙手插在口袋裡,語氣裡帶著一貫的嘲諷,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大名鼎鼎的衛凜小姐,指名要我這個地下駭客幫妳洗腦?這要是傳出去,顧承淵的臉要往哪擺?還是說,這是新型的釣魚手法,先讓我放鬆警惕,再把我銬回遠見生技的實驗室?」

衛凜沒有因為他的挑釁而動怒。她只是將手中的照片輕輕放在一旁的手術台上,指尖在照片上那個笑容開朗的女孩臉上,極為輕柔地摩挲了一下。那個動作,充滿了近乎絕望的溫柔。

「我叫衛 Strive ,她叫衛澄。」她自顧自地說了起來,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小我兩歲。我們從小在三重的國宅長大,爸媽很早就走了,是我把她帶大的。她很笨,功課不好,也考不上什麼好大學,但她笑起來很好看,從來不會抱怨。她說她以後想開一間麵攤,賣我最愛吃的乾麵。」

沈夜的嘲諷僵在了臉上。

「三年前,她瞞著我,去參加了遠見生技的『快樂記憶收購計畫』。他們說,只要提供一段最快樂的記憶,就能拿到二十萬。那二十萬,她想拿來給我買一把新的神經調校槍,她知道我一直想當保全,想進大公司。」衛凜的聲音開始顫抖,但她極力忍耐著,「手術後,她回來了,卻變了一個人。她不記得我了,也不記得她自己是誰。她每天就坐在窗邊發呆,腦袋裡一片空白。醫生說,她的海馬迴被過度萃取,產生了不可逆的空洞。半個月後,她從我們住的國宅頂樓跳了下去。」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無影燈發出細微的電流聲。雨水敲打在鐵皮屋頂上,發出密集的鼓點。

沈夜感覺到自己的後頸一陣發涼。他太熟悉這種故事了。在他的地下診所裡,他看過太多被抽乾後只剩下空殼的人。他們的眼神,都和照片裡那個已經逝去的衛澄一樣,空洞得讓人心底發寒。

「所以,妳成為獵犬,是為了復仇?」沈夜低聲問道。

衛凜猛地抬起頭,眼中的悲傷瞬間被一種燃燒的、偏執的恨意所取代。

「對。我要接近顧承淵。我要親手把他推進他自己創造的地獄。」她一字一句地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牙齒咬出來的,「我自願接受了最嚴格的獵犬改造,讓他們在我的腦中植入絕對服從的指令,讓他們以為我是一條最聽話的狗。只有這樣,我才能拿到永恆記憶銀行的最高權限,才能在最靠近他的地方,找到機會。」

「那妳為什麼要來找我?要我幫妳忘記她?」沈夜不解,「忘記了,妳的恨還存在嗎?妳的復仇還有什麼意義?」

「因為我快撐不住了。」衛凜的肩膀垮了下來,那股支撐著她的恨意似乎在瞬間被抽空,露出了底下不堪一擊的脆弱,「沈夜,你也是記憶駭客,你應該懂。每一天,我都能感覺到澄澄的記憶迴聲在我的腦中尖叫。我記得她笑的樣子,記得她叫我姊姊的聲音,記得她跳下去時,風聲在我耳邊的呼嘯。這份記憶太重了,重到我快要沒辦法再扮演好一條冷血的獵犬。顧承淵已經開始懷疑我了,他最近讓我頻繁地進行記憶校準,我怕再這樣下去,我會在還沒殺死他之前,就先被這份記憶逼瘋,或者……被他發現。」

她看向沈夜,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懇求的神色。

「我不是要你把她完全刪掉。我知道那做不到,也不想做到。」她深吸一口氣,「我只要你幫我做一次深層封存。把關於她自殺前的那段記憶,關於她空白後的那半個月,暫時鎖進暗房。讓我能夠……讓我能夠再冷靜一段時間,冷靜到足以完成我的復仇。等顧承淵死了,我會再親手把那段記憶取回來。哪怕它會讓我痛一輩子。」

沈夜沉默了。他看著眼前這個與自己立場完全相反,卻又背負著同樣沉重記憶的女人,忽然覺得一種荒謬的共鳴感。他們都在為失去的記憶而戰,只是戰場不同。一個為了已故的戀人,一個為了自殺的妹妹。

蝶姐不知何時倚在了門邊,她吐出一口淡淡的煙霧,語氣感慨。

「阿夜,這就是我找你來的原因。這筆委託,我抽成不要了。我只想告訴你,在這座永夜城裡,每個人都在丟東西,有人丟快樂,有人丟悲傷,但丟來丟去,最後才發現,丟掉的都是自己最不想忘記的。衛凜這丫頭,跟你一樣,都是被記憶困住的可憐人。」

沈夜走到手術椅前,拿起了那台便攜式的神經調校儀。儀器的探針在燈光下閃著冷冽的光。

「我可以幫妳。」他看著衛凜的眼睛,語氣前所未有的認真,「但我有一個條件。」

衛凜抬起頭。

「我要永恆記憶銀行的保全輪班表,以及穹頂控制室的結構漏洞。」沈夜一字一句地說道,懷裡那把黃銅鑰匙的重量再次變得清晰,「我知道妳有。作為獵犬,妳的權限比任何人都高。我要潛入地下機房,十五分鐘內,我要拿到被顧承淵藏起來的東西。」

衛凜的瞳孔微微一縮。她顯然沒料到沈夜的目標也是那裡。但很快,她就明白了什麼,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黎星若。」她低聲說出那個名字。

沈夜沒有否認。

衛凜沉默了片刻,然後,她從戰術背心的內袋裡,掏出了一枚比指甲還小的黑色晶片,放在了手術台上。

「這裡面是未來七十二小時的保全輪班紀錄,以及我利用獵犬權限掃描到的、穹頂控制室在凌晨三點十七分進行例行能源轉換時,會產生的零點七秒的監控盲區。」她的聲音恢復了獵犬時的冷靜與精準,「還有,地下機房的冷備份主機『繭』,它的警報是直連顧承淵的私人終端的,但我可以在警報發出的同時,用我的識別碼發送一條偽造的系統錯誤訊息,幫你爭取額外的……三分鐘。」

三分鐘。加上原本的十五分鐘,十八分鐘。這可能是他們唯一的機會。

「作為交換,」衛凜看向沈夜手中的調校儀,「幫我封存記憶。並且……幫我把澄澄被抽走的那份快樂記憶備份,一起帶出來。我知道,所有的萃取備份,最終都會被匯總到『繭』裡。我要帶她回家。」

沈夜拿起那枚晶片,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傳來。他看著衛凜,又看了看那張照片上笑容燦爛的衛澄,最終,重重地點了點頭。

「成交。」

他將調校儀的探針,輕輕抵上了衛凜後頸那個泛著金屬光澤的神經接孔。嗡鳴聲響起,淡藍色的奈米機器人如螢火蟲般湧入她的神經網路。

就在連結建立的瞬間,沈夜的腦中猛地閃過一道強烈的既視感——那不屬於衛凜的記憶,而是他自己腦中那個死亡預告的碎片。預告中的地點,那個充滿福馬林與培養液味道的地下機房,其座標,竟與衛凜晶片中提供的「繭」的位置,完全重疊。

而預告中,那個朝他開槍的黎星若的身後,無數個培養槽的陰影裡,似乎也漂浮著一張張與衛澄相似的、年輕而空白的臉。

這座城市的罪惡,原來從一開始,就共享著同一個源頭。

手術椅上的衛凜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一滴淚水順著她的眼角滑落,沒入發間。而沈夜知道,當這場短暫的合作結束後,他們將要一同潛入的,不僅僅是一座銀行的地下機房,更是這座永夜之城最深、最潮濕、也最不見天日的集體墳場。

而蝶姐靠在門邊,看著這兩個同樣傷痕累累的年輕人,輕輕嘆了口氣,將手中的電子菸捻熄。

「十八分鐘啊……」她喃喃自語,聲音被雨聲吞沒,「夠不夠跟閻羅王搶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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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蘇禹安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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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萬華舊城區的酸雨打在蝶姐診所生鏽的鐵皮屋頂上,發出細碎而綿密的鼓點。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電子菸殘留的薄荷味,還有某種福馬林與鐵鏽混合的甜膩氣息。淡藍色的奈米機器人光點還在手術椅周圍緩緩飄散,像是一場遲來的螢火蟲雨。

沈夜收回了抵在衛凜後頸神經接孔上的探針。嗡鳴聲漸弱,連結斷開的瞬間,那股屬於另一個人的、尖銳而絕望的哀傷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他自己腦海深處那陣揮之不去的耳鳴。

衛凜慢慢睜開眼睛。她的瞳孔還有些失焦,眼角那滴淚痕已經乾涸。她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後頸,指尖觸到微溫的金屬接孔,彷彿在確認有什麼東西真的被拿走了。

「……結束了?」她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很久沒有說話。

「深層封存完成了。」沈夜的聲音比平常更低,他將調校儀的數值歸零,語氣裡沒有一貫的嘲諷,只剩下一種近乎疲憊的溫柔。「關於衛澄最後那段時間的記憶,我把它鎖進暗房最深的地方了。妳不會忘記她,妳會記得她笑起來的樣子,記得她喜歡的那家永和豆漿,記得她給妳留的紙條。但那種會把妳整個人拖進去的、溺水般的痛感,我幫妳模糊掉了。以後想起她,心口還是會酸,但不會再痛到想跟著她一起跳下去。」

這是表層刪除與深層封存的精準區隔,也是他身為記憶駭客僅存的、笨拙的善意。

衛凜怔怔地看著天花板上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過了很久,才輕輕點了點頭。她從手術椅上坐起來,將那張照片珍重地收回胸口的內袋,又將另一枚指甲大小、刻著永恆記憶銀行標誌的黑色晶片遞給沈夜。

「輪班表跟盲區路徑都在裡面。凌晨三點十七分,B3機房的冷卻系統會進行例行排程,那是穹頂監控唯一的三分鐘盲區。妳們只有一次機會。」她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像是又套回了那身獵犬的皮囊,「沈夜,別死在裡面。妳答應要幫我把澄的備份帶出來的。」

「我記得。」沈夜將晶片收進外套內袋,指尖碰到了另一樣更冰涼、更沉重的東西——陳暮交給他的那枚黃銅鑰匙。鑰匙的齒痕複雜而古老,與這座城市裡隨處可見的電子鎖格格不入,卻是打開那座集體墳場唯一的一把實體鑰匙。

蝶姐靠在門邊,看著他們,終於把一直夾在指間卻沒點燃的電子菸放下。她走過來,拍了拍沈夜的肩膀,力道有點重。

「去吧。去找蘇禹安做最後的穩定處理。米菈那丫頭已經在等你了。」她頓了頓,眼神掃過窗外那片永遠不會暗下來的霓虹,聲音壓得很低,「記住,十八分鐘。從你插進鑰匙的那一刻起,你們只有十八分鐘。這座城市從不給人好好睡一覺,也從不給人太多時間告別。」

沈夜點頭,最後看了一眼手術椅上正慢慢恢復平靜的衛凜,轉身推開診所那扇吱呀作響的鐵門,衝進了雨裡。

霓虹的雨水順著他的外套滑落,在柏油路面上暈開一灘灘迷離的光。他腦中的耳鳴聲越來越響,那個死亡預告的既視感卻越來越清晰——福馬林的味道、培養液冰冷的觸感、還有黎星若舉槍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不屬於殺手的溫柔。這兩種感覺在他腦中激烈地共振,讓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中山區,蘇禹安的診所。

與蝶姐那間混亂而溫暖的地下診所不同,蘇禹安的診所永遠是冷冽的白色。空氣中是高濃度消毒液的味道,懸浮在空中的全像投影安靜地顯示著患者的生命徵象,所有的儀器都擦得一塵不染,甚至連光線都是經過精準調校的、對眼睛最沒有負擔的柔光。這裡是合法的、體面的、屬於中產階級的記憶診所,也是沈夜在這座永夜之城裡,少數能感到片刻安寧的地方。

米菈已經等在那裡了。她穿著一件亮黃色的防水外套,頭髮還濕漉漉地滴著水,一看到沈夜進來,立刻跳了起來,嘴裡卻還是那副不饒人的語氣。

「大哥,你總算來了!我還以為你跟那個漂亮的獵犬小姐私奔了呢!」她誇張地上下打量沈夜,卻在看到他蒼白的臉色時,眼神瞬間沉了下來。「你的臉色怎麼比死人還難看?又潛行過度了?蘇醫生,快來看看你家這位不要命的客人。」

蘇禹安從內間走出來,他穿著乾淨的白袍,戴著一副細框眼鏡,舉手投足都帶著一種近乎潔癖的嚴謹。他對米菈點點頭,示意她安靜,然後看向沈夜,眼神是慣常的、溫和而理性的關切。

「沈夜,過來躺下吧。」他拍了拍那張比蝶姐那裡更高級、更符合人體工學的手術椅,「陳暮跟我說了,你的記憶迴聲越來越嚴重。這次潛入『繭』之前,必須做一次深度的神經穩定,不然你的海馬迴會承受不住源碼編織的反噬。我已經幫你調好了最新的穩定劑,比上次的濃度更高,但副作用也更小。」

沈夜沒有多想。這幾年來,每一次他從別人的記憶深海中潛行回來,意識模糊、頭痛欲裂的時候,都是蘇禹安用這樣溫吞卻可靠的方式將他拉回來。蘇禹安是他少數能信任的人,一個堅信醫者不該成為幫兇、卻又一次次為他這個地下駭客處理爛攤子的朋友。

他躺上手術椅,後頸的接孔自動對準了調校儀的探針。冰涼的金屬貼上皮膚,讓他微微顫抖了一下。米菈熟練地在一旁幫他接上監測貼片,全像螢幕上立刻跳出了他紊亂的腦波圖譜,紅色的警示區塊像是一片蔓延的火燒雲。

「腦波雜訊還是這麼高……沈夜,你最近是不是又沒有好好吃藥?」蘇禹安皺起眉頭,一邊操作著控制台,一邊用那種帶著輕微責備的溫和語氣說道,「你的共感指數已經超過臨界值了,再這樣下去,不用等什麼死亡預告,你自己的記憶就會先崩解成碎片。」

「囉嗦。」沈夜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快點吧,我們時間不多。」

「好。」蘇禹安推了推眼鏡,手指在全像鍵盤上飛快地敲擊,「我先幫你做一次全頻段的腦波掃描,確認一下暗房的穩定度,然後再注射穩定劑。放輕鬆,就跟平常一樣。」

嗡——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強烈的嗡鳴聲響起。探針亮起了刺眼的白光,無數奈米機器人湧入沈夜的神經網路。但這一次,感覺不對。

以往的穩定程序是溫暖而舒緩的,像是有人用溫水輕輕沖洗著大腦的皺褶。但這一次,湧入的卻是一股冰冷的、帶著強烈掃描意味的洪流。沈夜感覺自己的每一寸神經都被強行攤開、讀取、複製,無數記憶碎片被粗暴地翻動著。他猛地睜開眼睛,看見全像螢幕上的數據流正以一種不正常的速度瘋狂上傳,目的地標示不是本地的緩存區,而是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帶著遠見生技標誌的雲端圖示。

「蘇禹安!你在幹什麼?」沈夜想掙扎,卻發現手術椅的安全束縛已經自動扣緊,將他的手腕和腳踝牢牢鎖住。後頸的探針像是毒蛇的牙齒,死死咬住他的接孔,無法掙脫。

一旁的米菈也發現了異常,她撲到控制台前,看著那條刺眼的上傳進度條,臉色瞬間煞白。

「上傳……百分之六十七……目標雲端:遠見生技·永生計畫主機……蘇禹安!你他媽的在把沈夜的腦波數據賣給企業!」米菈尖叫起來,她試圖強行終止程序,卻發現控制台已經被蘇禹安鎖死,權限完全不在她手上。

蘇禹安站在控制台後,他的臉色在螢幕冷光的映照下顯得無比蒼白。他沒有看米菈,只是隔著手術椅,定定地看著沈夜,眼神裡充滿了痛苦、愧疚,還有一種近乎偏執的、扭曲的理性。

「對不起,沈夜。」他的聲音在顫抖,卻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上傳進度已經來到百分之八十九。「對不起……我沒有選擇。」

「沒有選擇?」沈夜咬著牙,腦中的劇痛讓他的視線都開始模糊,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記憶碎片的尖嘯,「蘇禹安,我們認識了五年!五年!你他媽的告訴我什麼叫沒有選擇!」

「我的診所,我的執照,我所有的一切……都是遠見生技資助的!」蘇禹安像是終於崩潰般,低吼了出來,斯文的面具徹底碎裂。「你以為一個合法的記憶診所,為什麼能在內湖那種企業特區開下去?你以為我為什麼能一次又一次弄到市面上根本買不到的高濃度穩定劑?我的診所從一開始,就是他們監控地下駭客的據點!每一個來找我的無照駭客、每一個來洗記憶的黑道,他們的腦波數據,我都必須上傳!這是合約!」

他踉蹌地上前一步,隔著嗡鳴的儀器,對沈夜伸出手,卻又不敢碰觸。

「我本來不想對你下手的,沈夜!我一直在幫你隱瞞你的數據,我一直在用假的數據應付他們!可是這次不一樣了!顧承淵親自來找我,他已經知道你腦中有『繭』的座標,他知道你跟陳暮拿了鑰匙!他給我下了最後通牒,如果我再不把你的完整腦波圖譜、特別是那個死亡預告的原始碼交出去,我的診所就會被查封,我會被吊銷執照,我這麼多年研究的、想用來幫助人的正規記憶治療……就全完了!」

「所以你就把我賣了?」沈夜的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巨大的背叛感比腦中的劇痛更讓他感到窒息。他看著眼前這個曾經被他視為朋友的男人,突然覺得無比陌生。「你覺得把我的腦袋上傳給顧承淵那種人渣,就是幫助我?」

「我是在救你!」蘇禹安的眼鏡滑落到鼻尖,他的眼眶紅了,「沈夜,你看看你自己!你的腦波已經亂成什麼樣子了!你的記憶迴聲已經嚴重到會產生幻覺了!你以為靠著地下那套野蠻的潛行、靠著米菈給你打幾針來路不明的穩定劑就能活下去嗎?不能!你會死的!你會在找到真相之前就先腦死亡,變成一具空殼!」

「只有遠見生技有最先進的醫療艙,只有他們能做正規的神經重建手術!我把你的數據給他們,是想讓他們把你帶回去接受正規治療!顧承淵答應我了,只要拿到數據,他會讓你活下去,他會治好你的……」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可悲的、自我說服的天真。

「你他媽的放屁!」米菈終於用蠻力撬開了控制台的側板,一把扯出了裡面的緊急斷路器。全像螢幕發出一陣刺耳的警報,上傳進度卡在了百分之九十八,然後猛地變成鮮紅的「連線中斷」。

幾乎在同一時間,沈夜後頸的探針也因為強制斷電而彈開。巨大的反作用力讓他整個人向前一衝,又被安全帶狠狠勒住,一口腥甜的血氣湧上喉頭。他劇烈地咳嗽起來,眼前陣陣發黑,無數不屬於他的、混亂的記憶碎片像是被投入水中的墨水,在他腦中瘋狂暈染、碰撞。

米菈手忙腳亂地解開他的束縛,從隨身的急救包裡掏出一支裝著深藍色液體的、標示著三個骷髏頭的針劑,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扎進了沈夜手臂的靜脈。

「高劑量穩定劑!忍著點!」她大喊著,將整管液體用力推了進去。

冰冷的液體衝入血管,帶來一陣近乎凍結的刺痛,隨後才是一點點遲來的、麻木的平靜。沈夜癱在手術椅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已經浸濕了他的額髮和背後的襯衫。全像螢幕上,他的腦波圖譜像是經歷了一場地震,劇烈震盪後,緩緩平復,但那片代表崩解的紅色區域,卻比之前擴大了將近一倍。

一個冰冷的電子合成音從監測儀中傳出,不帶任何感情地宣讀著診斷結果。

「警告:受試者沈夜,海馬迴神經元損傷加劇。記憶迴聲干擾指數突破閾值。預計完全崩解時間:二十三小時四十一分。建議立即進行冬眠式神經封存,否則不可逆損傷將無法挽回。」

二十四小時。

沈夜看著那個倒數計時,突然輕輕地笑了起來,笑聲裡滿是自嘲與絕望。

蘇禹安頹然地跪倒在控制台旁,雙手抱著頭,泣不成聲。他透過診所內部的通訊頻道,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帶著濃濃的鼻音與懊悔。

「沈夜……對不起……我真的只是想讓你活下去……我以為……我以為正規的治療才是對的……地下潛行只會讓你死得更快……我錯了嗎?我只是想救我的朋友……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因為記憶崩解而死在我面前……」

米菈站在沈夜身前,像一隻護崽的母獸,惡狠狠地瞪著癱在地上的蘇禹安,眼眶卻也紅得厲害。她想罵,想打,但看著蘇禹安那副崩潰的樣子,又看著沈夜那張慘白的臉,一個字也罵不出來。這座永夜之城裡,沒有純粹的好人,也沒有純粹的壞人,只有被不同方式逼到絕境的可憐人。

沈夜緩緩地坐直身體,高劑量穩定劑讓他的疼痛暫時被凍結,但思考卻變得異常清晰而冰冷。他拔掉手臂上的針頭,將那支空掉的針筒隨手丟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看著地上的蘇禹安,又看了看全像螢幕上那個無情的倒數計時,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外套口袋裡,那枚硌得他生疼的黃銅鑰匙上。

「你沒錯,禹安。」他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你只是選了一條你認為對的路。就像我現在,也要選一條我認為對的路。」

他扶著手術椅的扶手,慢慢站了起來,雖然身體還在微微搖晃,但眼神已經重新聚焦,燃起了一種近乎瘋狂的、孤注一擲的光。

「二十四小時……」他喃喃自語,像是在對米菈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夠了。去『繭』走一趟,綽綽有餘。」

他明白,從蘇禹安按下上傳鍵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顧承淵已經拿到了他百分之九十八的腦波數據,很快就會解析出他的一切,包括那個死亡預告的完整結構。企業的獵犬,恐怕已經在路上了。正規的治療?那不過是成為實驗台上另一具漂亮的標本罷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大腦徹底化為一片空白的廢墟之前,衝進那個一切罪惡的源頭,用自己的眼睛去確認,那個在雨中為他撐傘、又在預告中對他舉槍的女人,究竟是誰。

「米菈。」沈夜轉頭看向身旁的女孩,伸出手。

米菈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用力地握住那隻冰涼而顫抖的手,重重地點頭,眼中含著淚,卻露出了此行以來第一個真正燦爛的、屬於夥伴的笑容。

「走吧,沈夜。我們去搶在閻羅王之前,把妳的女人搶回來。」

診所外,酸雨依舊滂沱。遠處內湖企業特區的方向,懸浮軌道的燈光無聲地劃破永夜的天空。而在那片燈光之下,一道道代表著企業獵犬的猩紅色掃描光束,正悄然亮起,朝著他們所在的方向,緩緩收攏。

而沈夜口袋裡的那枚黃銅鑰匙,此刻正燙得像一塊烙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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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零號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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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雨打在萬華廢棄診所的鐵皮屋頂上,發出細密而焦躁的鼓點。

沈夜將那枚黃銅鑰匙緊緊攥在掌心,鑰匙的齒痕硌著皮膚,燙得像剛從焚化爐裡撈出來一樣。衛凜給的保全輪班表在米菈的視網膜投影上閃爍著,穹頂的猩紅色掃描光束正從內湖的方向,一格一格地朝著艋舺收攏,像一張緩慢收網的蜘蛛絲。

「還有七分鐘,下一次掃描空窗。」米菈壓低聲音,她的髮尾還滴著雨水,卻已經將那台破舊的軍規平板貼在診所後門的電子鎖上,「阿哲說永恆記憶銀行的員工貨運通道在信義計畫區的地下三層,那邊的監視器是二十年前的類比線路,衛凜已經幫我們把那三十分鐘的影像替換成前一天的空景。我們得用跑的,穿過那條廢棄的捷運維修隧道。」

「用跑的?」沈夜把外套的領子豎起,遮住後頸那枚因為過熱而微微發紅的神經接孔,「我腦子裡還有個倒數二十四小時的炸彈,妳確定我跑得動?」

他的語氣依舊帶著那種習慣性的嘲諷,但米菈聽得出來,那底下是壓抑不住的顫抖。自從蘇禹安將他的腦波數據上傳雲端,沈夜眼下的青黑就更深了,記憶迴聲像是壞掉的收音機,不斷在他腦內播放著不屬於他的雜訊。有時候是黎星若的笑聲,有時候是那個死亡預告裡冰冷的槍口。

「跑不動也得跑。」米菈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很小,卻燙得驚人,「你答應過要去把她搶回來的,沈夜。少在這邊給我裝硬漢。」

兩人推開後門,衝進滂沱的酸雨裡。

永夜台北的雨從來不是水,是混雜著穹頂冷光粒子與城市廢氣的酸性液體,落在皮膚上有著細微的刺痛感,卻又折射著整座城市的霓虹。舊城區潮濕的巷弄裡,藥局的綠色十字與麵攤的黃色燈管在積水裡拉長、扭曲。懸浮軌道在他們頭頂無聲滑過,遠處企業特區的玻璃帷幕即使在深夜也亮如白晝,彷彿一座從不闔眼的燈塔,監視著所有失眠的人。

他們鑽進迪化街後段一個被鐵板封死的捷運施工入口。阿哲給的通行碼還有效,厚重的鐵門在他們身後轟然關上,隔絕了外頭的雨聲與掃描光束的嗡鳴。隧道裡只有維修用的緊急照明燈,空氣中瀰漫著鐵鏽、霉味與臭氧混合的味道,安靜得能聽見彼此急促的心跳。

「就是這裡。」米菈對照著地圖,停在一扇毫不起眼的灰色鐵門前。門上沒有任何電子鎖,只有一枚古老的、需要實體鑰匙的黃銅鎖孔,旁邊用雷射蝕刻著一行小字:B7-繭房-實體隔離區。

沈夜掏出那枚鑰匙。陳暮交給他時曾警告過,一旦轉動,就只有十五分鐘。十五分鐘後,整個穹頂主機都會知道有人闖進了它的子宮。

他沒有猶豫,將鑰匙插入,轉動。

喀嚓。

沉重的氣密門向內滑開,一股極度冰冷、乾淨到近乎無菌的空氣撲面而來,與隧道裡的霉味形成刺鼻的對比。門後的世界,讓兩個人同時失去了呼吸。

那不是機房。

那是一座教堂,一座用培養槽構成的、供奉著同一張臉的教堂。

圓形的地下空間足有半個籃球場大,穹頂極高,牆壁由無數根半透明的管線與冷卻裝置構成,發出低沉而穩定的嗡鳴。空間的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如同蠶繭般的乳白色主機,表面有著生物般緩慢起伏的脈動。而圍繞著主機的,是成排成列、高達三公尺的直立式培養槽。

每一個培養槽裡,都漂浮著一個女人。

她們都閉著眼睛,長髮在淡藍色的羊水狀液體中散開,身上只穿著最簡單的白色束縛衣,手腕與後頸連接著無數條細細的透明導管。她們的臉,一模一樣。

是黎星若。

沈夜的膝蓋一軟,差點跪倒在地。米菈及時扶住了他。

「天啊……」米菈的聲音在顫抖,她舉起平板,掃描儀發出的微光映在她慘白的臉上,「編號……編號零號、零一、零二……一直到三十七號……我的天,沈夜,他們複製了三十八個星若姊……」

不,不是複製。沈夜身為記憶駭客的直覺告訴他,這比複製更殘忍。這些培養槽裡的個體,腦波讀數幾乎為零,像是一張張等待被寫入資料的空白硬碟。只有最靠近門口的那個編號「00」的培養槽是空的,槽體的玻璃上還殘留著水漬,底部的固定環是打開的,顯示裡面的人剛剛離開不久。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掃過每一張臉。那張他曾無數次在記憶潛行中撫摸過的臉,那顆在左眼下只有他才知道的小痣,那道因為小時候跌倒留在下巴的、淡到幾乎看不見的疤痕。遠見生技完美地復刻了她的一切,卻唯獨沒有復刻她的眼神。這些沉睡的黎星若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尊尊精美的蠟像。

一股巨大的、混雜著噁心與悲傷的記憶迴聲猛地衝擊了沈夜的大腦。不是來自那些培養槽,而是來自他自己深處的暗房。那個死亡預告的觸感——雨水的冰冷、槍口的硝煙味、黎星若指尖的溫度——此刻與眼前的景象重疊,讓他分不清究竟是預知,還是早已發生過的既視感。

「她們是……模板。」一個溫和而傲慢的男聲,突然從整個繭房的頂部響起,透過隱藏的廣播系統,清晰地傳到每個角落。

米菈驚得跳了起來,立刻將平板切換到防禦模式。沈夜則猛地抬起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歡迎來到『繭』,沈夜先生,還有米菈小姐。比我預期的晚了三分鐘,看來蘇禹安醫生的數據,還是幫你們爭取了一點時間。」

是顧承淵。他的聲音聽起來甚至帶著一絲笑意,就像一個博物館導覽員在介紹自己最得意的藏品。

「別緊張,那些孩子都還在沉睡。她們是『永生計畫』最核心的資產。富人們想要永生,想要將自己的記憶永遠備份在穹頂主機裡,但人類的大腦有個致命的缺陷——它會排斥不屬於自己的、冰冷的數據。備份的記憶越多,排斥反應就越強,最後會導致意識崩解,變成一團只會尖叫的雜訊。」

培養槽的燈光隨著他的話語,緩緩變成了溫暖的粉色,像是搖籃曲。

「後來我們發現了解法。人類最純粹、最熾熱的情感,尤其是毫無保留的愛意,是一種最強大的神經黏著劑。它能讓冰冷的數據產生溫度,讓排斥反應被安撫。黎星若小姐,就是我們找到的最完美的模板。」廣播裡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她的愛意是那麼純粹,那麼穩定,沒有任何雜質。她愛你的每一份記憶,都被我們完整地萃取、量化,成為了穩定劑的母本。每一位購買了永生服務的貴賓,其備份記憶中,都流淌著她對你的愛。這真是……多麼浪漫的永生,不是嗎?」

「你這個瘋子!」沈夜從牙縫裡擠出聲音,他的拳頭握得指節發白,「你把她當成什麼?培養皿嗎?」

「不,我把她當成神。」顧承淵輕笑,「一個為所有人提供救贖的神。而你腦子裡的那個死亡預告,沈夜,那就是神留給你的,最後一道神諭。」

沈夜渾身一震。

「你以為那是詛咒?不,那是黎星若留給這個世界的自毀開關。」顧承淵的聲音陡然轉冷,「她比我們想像的都要聰明。她在自願成為模板之前,用陳暮的帳號,將自己最核心的、關於『自由意志』的原始意識,連同整個繭房的底層結構圖,打包成一個無法被追蹤的源碼,編織進了你大腦最深的暗房。那個預告不是未來,是指令。一旦你依照預告的場景死亡——也就是被她的複製體親手殺死——那個源碼就會被觸發,像病毒一樣逆向燒毀整個永恆記憶銀行的主機。所有備份,所有永生,都將在一瞬間化為烏有。」

「所以,你明白了嗎?」顧承淵的聲音裡充滿了戲謔,「你活著,永生計畫就存在。你死了,所有人都會陪你一起失去永生。而我,絕不允許這種事發生。所以我必須在你觸發開關之前,先格式化你。」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繭房深處的陰影裡,傳來了赤腳踩在冰冷金屬地板上的聲音。

嗒,嗒,嗒。

米菈和沈夜同時回頭。

那個空掉的零號培養槽旁,不知何時已經站著一個人。

她穿著與其他複製體相同的白色束縛衣,黑色的長髮還濕漉漉地滴著培養液,赤裸的雙腳踩在地上。她的臉與黎星若一模一樣,卻沒有任何屬於黎星若的溫柔。她的眼神是空洞的、冰冷的,像一台剛剛開機、等待指令的機器。她的手中,握著一把制式的、黑色的電磁手槍,槍口,正穩穩地對準著沈夜的心臟。

那張臉,與死亡預告裡的殺手,分毫不差。

「零號。」顧承淵的聲音透過廣播下達了最後的指令,溫柔得像在呼喚自己的女兒,「執行清除程式。」

零號的眼中,閃過一絲猩紅色的數據流。她的手指,扣上了扳機。

而在那千鈞一髮之際,沈夜看見了——在零號那雙冰冷的、被殺戮程式覆蓋的瞳孔深處,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黎星若的掙扎與淚光,一閃而過。她握槍的手,輕微地、不可抑制地顫抖了一下。

「星若……?」沈夜下意識地輕喚出聲,沒有躲避,反而向前踏出了一步。

米菈尖叫起來:「沈夜不要過去!她的防火牆會燒穿你的腦子!」

但已經來不及了。零號的槍口,已經亮起了代表充能完成的、刺眼的藍光。整個繭房的警報,也在同一時間被觸發,刺耳的嗡鳴聲響徹了整個地下空間,牆壁上的計時器開始瘋狂跳動。

十五分鐘的倒數,在此刻,歸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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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源碼編織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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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光亮起的那一瞬間,時間彷彿被抽成了真空。

零號指尖下的電磁手槍發出高頻充能的尖嘯,槍身的散熱紋路由暗轉明,幽藍色的電漿在槍口的核心處旋轉、收束,像一顆被囚禁的星星。整個名為「繭」的地下機房被刺耳的警報聲撕裂,牆面上的環形燈條由恆定的乳白色驟然轉為血紅色,瘋狂地閃爍。培養槽中的營養液因為能源的劇烈波動而翻滾起泡,那些沉睡的、與黎星若擁有同一張臉的複製體們,在液體中輕輕晃動,像一群尚未做完夢的幽靈。

「執行清除程式。」顧承淵的聲音透過隱藏在天花板夾層中的廣播傳來,依舊是那種溫和的、學者般的語調,甚至帶著一絲近乎慈愛的笑意,「零號,別讓我失望。這是你被製造出來的唯一意義。」

零號的眼瞳深處,那道猩紅色的數據流驟然暴漲,像是一道瀑布沖刷掉了僅存的一點微光。她臉上的最後一絲顫抖被強行抹平,表情重新歸於絕對的、死寂的空白。她往前踏了一步,赤裸的腳掌踩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水漬聲。那是培養液的殘留,也是她作為「產品」剛離開母體的證明。

這一幕,與沈夜腦海中那道折磨了他整整三年的死亡預告,重疊得令人窒息。

同樣的地下空間,同樣的紅光警報,同樣的槍口,同樣的臉。甚至連空氣中瀰漫的那股淡淡的、消毒水混合著臭氧的氣味,都一模一樣。預告裡的溫度、濕度、心跳的鼓動,此刻全部化為現實,緊緊扼住了他的喉嚨。那不是預知,那是一場被精準編排、等待他親自走進來的處決劇場。

「沈夜!趴下!」米菈的尖叫聲被警報聲切得支離破碎。

她沒有後退,反而猛地從戰術背包裡扯出那台外接的駭客終端,纖細的手指在全像鍵盤上快到出現殘影。數條發著微光的神經導線從她手腕的接孔中彈出,像是有生命的銀蛇,試圖強行射向零號後頸那處被短髮半掩著的神經接孔。「她的防火牆是遠見生技的軍規等級!我直接從外部給她灌入病毒——」

「米菈,不要!」沈夜想阻止,卻已經來不及。

嗡——

當米菈的導線尖端即將觸碰到零號的皮膚時,零號的後頸處猛地彈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淡金色光暈。那是最高等級的神經防火牆,名為「荊棘王座」。米菈的駭入訊號非但沒有穿透,反而被瞬間反彈、放大,化作一股狂暴的數據逆流,順著導線狠狠灌回米菈的大腦。

「呃啊!」米菈發出一聲短促而痛苦的悶哼,整個人像是被無形的重鎚擊中,猛地向後彈飛,後背重重撞在一個巨大的培養槽玻璃上。她的鼻腔與眼角同時滲出血絲,瞳孔劇烈地渙散了一下,手中的終端機滋滋作響,冒出一縷焦黑的煙。她倒在地上,身體不自覺地抽搐,意識在那一瞬間被防火牆的灼燒感強行拖入了黑暗。

「米菈!」沈夜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他想衝過去,但零號的槍口已經隨著他的移動而精準地平移,始終鎖死在他的心臟正中央。那個紅點穩定得可怕,沒有一絲晃動。

廣播裡傳來顧承淵一聲輕笑,像是看到了一場有趣的實驗。「徒勞。零號的底層指令是直接寫在基因裡的,你那個小朋友用市面上買得到的民用解碼器就想撼動它?沈夜,你應該比她更清楚,記憶的階級,從一開始就是不平等的。」

沈夜沒有再去看倒下的米菈,他知道自己沒有時間了。倒數計時器上的數字已經歸零,刺耳的嗡鳴轉為一種低沉的、等待行刑的蜂鳴。零號的手指,已經開始向後施壓,扳機的行程只剩下最後一毫米。

在這一刻,所有雜亂的思緒反而都沉澱了下去。恐懼、憤怒、疑惑,像是被雨水沖刷過的霓虹街道,變得無比清晰。

他不能躲。躲開這一槍,預告就不會成立,但零號的追殺程式也不會停止,她會一直追到天涯海角,直到其中一個人徹底變成一具空殼。他也不能用同樣的暴力去對抗,一顆子彈無法殺死一個被當成武器的女孩,只會讓她腦中那個關於黎星若的、僅存的火苗徹底熄滅。

唯一的路,只剩下那一條被所有記憶駭客視為禁忌的、通往深淵的路。

源碼編織。

不是刪除,不是封存,而是將自己的靈魂,毫無保留地,全部灌進對方的暗房裡。

沈夜緩緩地、慢慢地抬起了自己的雙手,讓零號看見他沒有任何武器。然後,在零號那雙空洞的眼睛注視下,他做了一個讓廣播那頭的顧承淵都瞬間沉默的動作。

他伸手,拔開了自己後頸神經接孔的防塵蓋。

那個接孔因為過度使用,邊緣已經有了淡淡的疤痕組織,此刻因為他的共感體質而微微發燙。他又從自己的大衣內袋裡,掏出了一條最原始的、也是最危險的直連導線。那種導線沒有任何緩衝與過濾,會讓兩個大腦以最粗暴、最赤裸的方式直接相連,所有的情感、痛苦、記憶,都會像是決堤的洪水一樣互相沖刷。

「你瘋了嗎?沈夜!」顧承淵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波動,不再是掌控一切的優雅,「你想用源碼編織去覆蓋一個空白體?你知道那需要多大的數據量嗎?你的大腦會在十分鐘內因為資訊過載而燒成一團蛋白質!你會變成白癡,變成植物人!」

沈夜沒有理會他。他只是看著零號,看著那張他日思夜想了三年的臉,輕輕地、像嘆息一樣地笑了。那個笑容裡沒有恐懼,只有無盡的眷戀與溫柔。

「星若,如果這真的是妳留給我的路標,那就讓我走過去吧。」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在零號扣下扳機的前一秒,將手中那條導線的尖端,狠狠刺入了零號後頸的接孔,同時將另一端,刺入了自己的接孔。

喀嚓。

連結完成的瞬間,世界消失了。

沒有槍聲,沒有警報,沒有顧承淵的怒吼。沈夜的意識被一股無法形容的巨大吸力,拽入了一片絕對的、純白的空白之中。那是零號的暗房,一個從未被寫入過任何資料的、乾淨得令人心痛的意識空間。

而他,就是那個闖入者。

他沒有築起任何防火牆,沒有進行任何防禦。他敞開了自己大腦中那間上了鎖的、潮濕的、堆滿了回憶的舊公寓,將所有的門窗全部打開。

他開始編織。

他將三年來每一個無法入眠的永夜,都灌了進去。台北穹頂之下永不熄滅的霓虹,萬華巷弄裡那家整夜亮著燈的麵攤,老闆娘總是多給他的那一顆滷蛋,還有迪化街雨後潮濕的、帶著中藥味的空氣。那些他曾經試圖用表層刪除去模糊掉的、關於孤獨的細節,此刻都成了最鋒利的針線。

他將第一次見到黎星若的午後,編織了進去。那是在台大校園的舊圖書館,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踮著腳尖想去夠最高層的一本原文書,陽光透過窗戶,在她髮梢上跳舞。他假裝路過,幫她拿下了那本書,她回頭對他笑,眼睛彎成了月牙,輕聲說了句謝謝。那個笑容,他在記憶裡重播了上萬次。

他將他們同居的那間位於中山區的小套房編織了進去。狹小的空間,永遠堆滿了她的原文書和他的駭客設備。捷運從窗外無聲滑過的光影,會在半夜映在天花板上。她會窩在沙發上睡著,身上蓋著他的外套,呼吸輕淺。而他會坐在地板上,看著她的睡臉,一看就是一整夜,覺得這樣就擁有了全世界。

他將失去她的那場酸雨,也編織了進去。不是預告裡冰冷的殺戮,而是一場真實的、溫熱的、絕望的雨。那天她為了幫他取得遠見生技的內部資料,被企業的獵犬發現。她把最後一份加密資料塞進他的接孔,然後用力將他推出了安全門,自己卻被留在了門的另一邊。他只聽見一聲悶響,和她最後一聲帶著笑意的、讓他快跑的呼喊。雨水打在他臉上,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還有這三年來,每一次記憶迴聲發作時的幻痛。每一次在街角錯把別人的背影當成她時的狂喜與墜落。每一次在夢中擁抱她,醒來後卻發現懷裡只有冰冷空氣時的窒息。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從未說出口的愛。

他將這一切,毫無保留地,化作了最原始的神經脈衝,像一場傾盆大雨,瘋狂地灌入零號那片空白的意識雪原。

現實世界中,沈夜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鼻血不受控制地從他的鼻腔湧出,順著下巴滴落在地板上。他的太陽穴青筋暴起,瞳孔因為巨大的數據負荷而失焦、放大。大腦的溫度急速升高,甚至讓他後頸的接孔處冒出了淡淡的白煙。源碼編織的代價,正在他的神經網路上清晰地顯現——那是不可逆的耗損,是靈魂被當成柴火燃燒的聲音。

而與他相連的零號,承受的衝擊更為巨大。

她那具被設定為絕對理性的軀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痙攣。握槍的手劇烈地抖動起來,原本穩定鎖定的槍口,此刻像是風中的殘葉。她空洞的眼神中,那道猩紅色的殺戮數據流,像是被投入了巨石的湖面,開始瘋狂地扭曲、閃爍、斷裂。

無數不屬於她的畫面、情感、溫度、氣味,強行擠入了她被格式化的大腦。她「看見」了那間小套房的燈光,「聞到」了那碗麵攤的蔥油香,「感受」到了那個午後陽光的暖意,和那個雨夜心臟被撕裂的劇痛。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名為「愛」與「思念」的龐大情感,以一種野蠻的方式,衝垮了她底層那道名為「清除」的冰冷指令。

殺手程式在尖嘯,試圖維持運作:【目標確認……清除……清除……】

但另一個聲音,一個極其微弱、卻帶著哭腔的、屬於黎星若的聲音,開始在那片空白中迴盪:【不要……不要傷害他……沈夜……快跑……】

兩股力量在零號的腦中正面對撞,讓她的系統瀕臨過載的邊緣。她的防火牆「荊棘王座」因為內部衝突而出現了無數裂痕,淡金色的光暈明滅不定。

終於,一滴溫熱的、晶瑩的液體,不受控制地從她那雙冰冷的眼眶中滑落,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滴落在她握槍的手背上。

那是眼淚。

是這具被製造出來的身體,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為一個人流下的眼淚。

她的手指,鬆開了。

哐噹一聲,那把充能完成的電磁手槍,沒有擊發,而是從她顫抖的手中無力地滑落,掉在金屬地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宣告某種程式崩潰的聲響。槍口的藍光,也隨之黯淡、熄滅。

零號,或者說,此刻眼中充滿了迷茫、痛苦與巨大悲傷的黎星若,緩緩地抬起了頭。她看著眼前這個為了喚醒她而不惜燃燒自己大腦的男人,看著他臉上的血與淚,看著他眼中那份即使世界毀滅也不會改變的愛意。

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用一個沙啞的、破碎的、卻無比清晰的聲音,喚出了那個只有她才會叫的小名。

「……阿夜?」

而就在這聲呼喚落下的同時,整個「繭」房的主電源,發出了一聲低沉的、不祥的嗡鳴。牆壁上所有培養槽的燈光,開始不規則地明滅閃爍。廣播裡,顧承淵那原本勝券在握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被背叛的、冰冷的怒意。

「衛凜……妳竟敢……」

沈夜模糊的視線中,看到機房緊閉的合金大門外,似乎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與槍械上膛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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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顧承淵的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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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噹——

那把電磁手槍砸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滾了半圈,槍口殘留的淡藍色充能光紋像是垂死的螢火,一明一滅,最後徹底熄滅。

整個名為「繭」的地下機房,安靜得只剩下培養槽裡液體循環的低沉鼓動聲,以及牆壁上數十個光柱不規則明滅時發出的細微電流嗡鳴。

一滴淚,落在槍身上。

沈夜沒有動。

他維持著後頸接孔與零號接孔強行對接的姿勢,傳輸線還深深嵌在兩個人的神經介面裡。源碼編織帶來的反噬讓他的視線邊緣不斷炸開細碎的白噪點,太陽穴像是被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反覆穿刺,嘴裡滿是鐵鏽味的血腥。可是他聽見了。

他聽見那個被他以為再也聽不見的聲音,用沙啞、破碎,卻無比清晰的語調,喊出了那個只有她會用的稱呼。

「……阿夜?」

零號的臉上,還掛著那道淚痕。

她的手指還在顫抖,那不是系統過載的震顫,而是一種更原始、更屬於人類的顫抖。她的瞳孔裡,那層屬於「衛凜」與「零號」的冰冷數據流正在劇烈地對撞、崩解,原本被格式化得乾淨俐落的眼神,此刻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混亂、迷茫,卻又一點一點地,重新聚焦在眼前這個男人的臉上。

她看著他,看著他額頭上因為過度用腦而迸裂的青筋,看著他鼻血不斷滴落在衣領上染開的暗紅,看著他明明已經痛到快要昏厥,卻還是死死盯著她、不肯移開視線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三年份的雨。

「阿夜……是你嗎?」她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她想抬手去碰他的臉,卻又在半空中僵住,像是害怕這一切只是另一個植入的幻覺,「好痛……頭好痛……好多東西……好多你的聲音……」

沈夜喉結滾動了一下,想開口,發出的卻是一聲壓抑不住的悶咳,又一口血沫嗆了出來。他卻笑了,那個笑容難看得要命,混著血和淚。

「是我。」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金屬,「黎星若,是我。妳回來了?」

他伸出手,不顧那條還在傳輸的神經線會扯痛神經接孔,輕輕覆上了她懸在半空、不敢落下的手。她的手很冰,是培養槽裡恆溫液體的溫度,但她的指尖,卻在碰到他皮膚的瞬間,細微地回握了一下。

就在兩人指尖相觸的瞬間——

嗡——!!!

整個「繭」的主電源發出一聲不堪負荷的低沉哀鳴。頭頂原本穩定輸出的冷白光源,開始像是接觸不良般瘋狂閃爍。牆壁上那一整排沉睡著「黎星若」複製體的培養槽,原本柔和的琥珀色維生燈光,此刻全部轉為刺眼的警報紅光。

廣播裡,顧承淵的聲音再次響起。

和先前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帶著學者式傲慢的平靜不同,這一次,他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那是一種被精密計算背叛後的、冰冷的怒意。

「衛凜……妳竟敢……」

合金大門外,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那不是保全機器人的規律步伐,而是皮鞋踩在金屬棧道上的、人類的腳步聲。不急不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神經上。

接著,是電子門鎖被最高權限強行解鎖的提示音。

嗤——

厚重的氣密門向兩側滑開。

門外沒有全副武裝的獵犬小隊,只走進來一個人。

顧承淵。

他穿著一身一絲不皺的深灰色西裝,在這間充滿血腥、淚水與狼狽的地下機房裡,顯得過分整潔、過分優雅。他的頭髮向後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甚至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微笑。只是那雙眼睛,在閃爍的紅光下,像是兩塊毫無溫度的晶片。

他的身後,沒有跟著任何人。因為他不需要。

「精彩。」顧承淵拍了兩下手,掌聲在空曠的機房裡顯得格外刺耳,「真的太精彩了,沈夜。我必須承認,我低估了你。低估了人類這種低效率的情感,在特定條件下爆發出的算力。『源碼編織』……呵,多少正規的記憶工程師連碰都不敢碰的禁忌,居然被你用來談戀愛?」

他的視線越過沈夜,落在零號——或者說,此刻正緊緊抓著沈夜的手、眼中滿是恐懼與依戀的黎星若身上。

「妳讓我很失望,零號。」他的語氣像是在責備一個弄壞玩具的孩子,「我給了妳一具最完美的載體,給了妳最純粹的殺戮指令,妳卻為了這點被過度美化的殘渣數據,就讓自己當機了?看來『愛』這種病毒的傳染性,比我想像的還要強。」

沈夜下意識地將黎星若往自己身後擋了一下。這個動作讓顧承淵輕笑了一聲。

「別緊張。」顧承淵從西裝內袋裡,拿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手提終端,終端表面有一個正在緩慢旋轉的立體神經元模型,「我本來想讓妳們自己完成這場『死亡預告』的閉環,這樣數據最乾淨。但看來,需要我親自來做一點……手動校正。」

他指尖在終端上輕點。

瞬間,沈夜和黎星若後頸的接孔同時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那條連接著兩人的傳輸線,指示燈從代表數據交換的柔和藍色,猛地轉為代表強制格式化的致命紅色。

「呃!」沈夜悶哼一聲,感覺有無數把冰冷的電子刷正強行伸入他的大腦,要將海馬迴裡的一切都刷成一片空白。黎星若更是痛苦地抱住頭,發出一聲細微的嗚咽,原本剛剛才恢復一點神采的眼睛,又開始渙散。

「住手!」沈夜想去扯掉那條線,卻發現自己的手臂已經因為神經訊號被干擾而使不上力。

「這是『深層格式化』的最高權限。」顧承淵欣賞著兩人痛苦的表情,語氣溫和得像是在解說一場手術,「放心,不會痛很久。只要把你們兩個暗房裡那些多餘的、會導致系統不穩定的垃圾數據——比如妳的愛,他的執念——全部清掉,你們就會變得很安靜,很乾淨。零號會重新變回最完美的容器,而你,沈夜,你會忘記你來過這裡,忘記黎星若,甚至忘記你自己是誰。你會成為一個快樂的無接孔者,在永夜台北的某個角落,渾渾噩噩地度過餘生。這不是很仁慈嗎?」

「你……瘋了……」沈夜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聲音,腦中的記憶迴聲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閃現——三年前雨夜裡黎星若撐著傘的笑容、迪化街麵攤的熱氣、還有那個他一直想不起來的、兩人最後的爭吵……所有畫面都在被那股格式化力量強行撕碎。

「瘋?」顧承淵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笑話,「不,沈夜,瘋的是你們。你們把大腦當成什麼?靈魂的聖殿?不,它只是一塊儲存量有限的生物硬碟。而我,只是在幫你們做磁碟重組。」

他走到一座培養槽前,輕輕敲了敲玻璃。裡面沉睡的複製體少女,眉眼與黎星若一模一樣。

「知道為什麼我需要她的『愛』嗎?」他轉過頭,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宗教狂熱的光,「因為只有這種不求回報、純粹到近乎愚蠢的情感,才能作為最穩定的神經黏合劑。你們以為我在做永生生意?太小看我了。我要做的,是『上傳』。」

他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整個機房,更像是要擁抱頭頂上那片永遠亮著的穹頂。

「三年前,我就已經將自己的意識,完整備份到了『穹頂計畫』的主機矩陣裡。我的每一次心跳、每一個念頭,都即時同步在那片覆蓋整座台北的光幕之中。信義區的懸浮軌道、內湖的玻璃帷幕、萬華巷弄裡的每一盞霓虹燈……全都是我的伺服器,全都是我的神經元!」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拔高,在閃爍的紅光中顯得有些癲狂。

「肉體?肉體算什麼?這具身體就算現在死在這裡,我的意識也依舊永存!只要穹頂不滅,我即永生!整座永夜台北,就是我顧承淵的神殿!而你們……」他俯視著倒在地上、痛苦掙扎的兩人,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傲慢,「你們只是神殿地基裡,兩塊需要被清除的、不穩定的磚石。」

他指尖即將按下終端上那個最終確定的紅色按鈕。

也就在這一秒——

滋——啪!

頭頂所有的燈光,連同牆壁上培養槽的維生系統,在一聲巨大的電流爆裂聲後,同時熄滅。

整個「繭」,陷入了一片絕對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只有顧承淵手中的終端,還在發出微弱的光,以及沈夜和黎星若後頸接孔那轉為紅色的警示燈,在黑暗中像是兩對絕望的眼睛。

「怎麼回事?」顧承淵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徹底僵住。他用力按著終端,卻發現終端顯示「與主機連線中斷」。

黑暗中,傳來了沈夜虛弱卻帶著一絲瞭然的喘息聲。

「……看來……妳的獵犬……比你想的……更有自己的想法……」

地表,永夜台北。

就在同一時間,整座城市上空那片已經亮了整整十一年的全像穹頂,像是被人拔掉了插頭。

信義區懸浮軌道的導引光帶瞬間熄滅,內湖企業特區的玻璃帷幕廣告一塊接著一塊暗下,就連萬華那些永不打烊的藥局與麵攤的霓虹招牌,也都在一陣不規則的閃爍後,陷入黑暗。

雨,還在下。

但雨水中折射的、不再是五光十色的霓虹,而是真實的、久違的夜色。

遠在中山區的能源調度中心,衛凜面無表情地站在主控台前。她剛剛用自己的最高獵犬權限,切斷了穹頂的區域性能源供應。她的手,還按在那個紅色的緊急斷電閘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廣播裡顧承淵的怒吼她聽見了,但她沒有回應。

她只是抬頭,透過調度中心巨大的落地窗,看著窗外那片真正的黑暗,看著雨點打在玻璃上,第一次如此清晰。

她想起沈夜在通訊頻道裡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如果記憶可以被定價,那自由呢?」

她不知道自由是什麼感覺,但她想,這片黑暗,或許就是。

地下機房。

備用電源的昏黃應急燈亮起,但功率顯然不足以支撐培養槽的維生系統。牆壁上,數十個培養槽同時發出刺耳的警報聲,裡面沉睡的複製體們,生命體徵正在急速下降,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的娃娃。

「衛凜!!!」顧承淵終於失控地怒吼起來,他瘋狂地敲擊著手中的終端,卻只得到「連線逾時」的冰冷提示。

他感覺到了。

一種從未有過的、像是靈魂被硬生生從身體裡抽離、撕裂的劇痛,從他的大腦深處傳來。他的意識備份在穹頂主機裡,但他的本體大腦與主機之間的即時同步被切斷了。那種感覺,就像是被推進了深海,所有的感官都在被巨大的壓力擠壓、剝離。

「不……不……」他抱住自己的頭,踉蹌地後退,撞在一個已經停止運作的培養槽上。他的視線開始出現大面積的重影和數據亂碼,鼻孔和耳朵裡,緩緩流出鮮血。

「主機……我的主機……」

就在這時,機房緊閉的合金大門,再一次被強行撞開。

這一次,進來的不是一個人。

刺眼的手電筒光柱瞬間掃滿了整個黑暗的機房,伴隨著一陣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

「台北市警察局!所有人不准動!把手舉起來!」

帶頭衝進來的,是林正皓。他穿著皺巴巴的刑警背心,臉上滿是被迫加班的煩躁與一種強裝出來的威嚴。但他的身後,跟著的不僅僅是鑑識小組和荷槍實彈的員警,更有好幾台閃著紅燈、印著不同媒體標誌的空拍機,以及幾個舉著攝影機、像是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的記者。

「顧承淵先生!」一個年輕的記者不顧員警的阻攔,將麥克風幾乎戳到他臉上,「我們是《深夜台北》網路頻道的記者!我們接獲線報,指控永恆記憶銀行涉及非法人體實驗與大規模記憶販售!請問您對此有什麼回應?請問這些培養槽裡的女性是什麼人?」

林正皓一臉晦氣地想把記者往外推,嘴裡還在對著對講機抱怨:「媽的,陸橋那個瘋女人真的把報導發出去了……現在全網都在轉,上頭逼我一定要來走個過場……顧先生,配合一下啦,大家都好看……」

他顯然不想得罪顧承淵,但在媒體直播鏡頭的注視下,他不得不擺出依法行事的樣子。

顧承淵卻已經聽不見這些嘈雜了。

斷線帶來的意識撕裂讓他痛不欲生,但更讓他恐懼的是,他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變得單薄。沒有了穹頂主機那龐大的算力支撐,他引以為傲的永生,正在像退潮的海水一樣,從他身體裡流逝。

他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黑暗中唯一的光源——黎星若。

對,還有容器!還有這個最完美的、注入了純粹愛意的容器!只要佔據她的身體,只要將自己的意識強行轉移到她的暗房裡,他就還能活!

求生的本能壓過了理智,顧承淵像是野獸一樣,猛地撲向了還倒在地上的黎星若。他伸出顫抖的、沾滿自己鮮血的手,想去抓住她後頸那個還亮著紅光的接孔。

「給我……把身體給我……」

沈夜想去阻擋,但格式化帶來的麻痺讓他動彈不得,只能發出一聲嘶吼:「不要碰她!」

就在顧承淵的手指即將碰到黎星若後頸的瞬間——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在混亂的機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不是電磁手槍那種沉悶的充能聲,而是最原始的、火藥擊發的聲響。

顧承淵的動作猛地一僵。

他緩緩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裡,一朵暗紅色的血花正在他昂貴的西裝上迅速暈開。

他難以置信地抬起頭。

開槍的,是黎星若。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撿起了那把掉在地上的、沈夜的舊式手槍。那把槍一直被沈夜藏在靴筒裡,是陳暮給他的、無法被系統追蹤的老古董。

此刻,她雙手握著槍,槍口還在冒著淡淡的白煙。她的手不再顫抖,眼神也不再迷茫。那雙剛剛才為愛流淚的眼睛,此刻充滿了一種冰冷的、決絕的殺意——但這份殺意,不再是被植入的程式,而是屬於她自己的、保護所愛之人的意志。

「……不准……碰他。」她看著顧承淵,一字一句地說,聲音還在抖,卻無比堅定。

顧承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鮮血卻從嘴角湧了出來。他踉蹌著向後倒去,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手中的黑色終端也脫手飛出,滾到了黑暗的角落。

應急燈昏黃的光,照在他迅速失去血色的臉上,也照在黎星若那張蒼白卻決絕的臉上。

機房裡,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只有記者們倒吸一口冷氣的聲音,以及空拍機嗡嗡的運轉聲,忠實地記錄著這一切。

沈夜掙扎著,想爬向黎星若。

而黎星若在開完那一槍後,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握著槍的手緩緩垂下。她轉過頭,看向沈夜,想對他笑一笑。

可是,她後頸接孔的紅光,卻沒有隨著顧承淵的倒下而熄滅,反而閃爍得更加急促。她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蒼白。

「阿夜……」她輕聲喚他,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痛苦與虛弱,「我的頭……好暈……」

她的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

沈夜瞳孔驟縮,不顧一切地撲了過去,在她倒地前,將她緊緊抱在了懷裡。入手的身體,冰冷得嚇人。

而在不遠處,那個被切斷能源後陷入黑暗的穹頂主機方向,隱約傳來了一陣更加低沉、更加不祥的嗡鳴,像是某個龐然大物,在黑暗中重新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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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迴聲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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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急燈昏黃的光在「繭」房裡緩慢地旋轉,將一切都染上一層病態的蜜色。空氣裡混雜著培養液的腥甜、電線燒焦的焦苦,還有血的鐵鏽味,濃得讓人喉頭發緊。沈夜跪在冰冷的地板上,雙膝被碎玻璃割得發疼,他卻完全感覺不到。他只是死死抱著懷裡那具正在迅速失溫的身體,手指深深陷進她單薄的肩頭,像是只要稍一鬆手,她就會碎掉。

「星若?星若!看著我,別睡。」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尾音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他習慣用嘲諷來掩飾共感帶來的疼痛,可此刻所有的尖刺都斷了,只剩下一片血淋淋的柔軟。「妳剛才不是還很兇嗎?不是叫顧承淵不准碰我嗎?妳現在倒什麼倒,給我起來。」

懷中的人兒睫毛劇烈地顫動著。她後頸那枚神經接孔的紅光閃爍得又急又亂,像是一顆即將熄滅的心臟。她的臉蒼白得近乎透明,額頭上佈滿細密的冷汗,嘴唇卻因為失血與系統紊亂而呈現一種淡淡的灰紫。聽見沈夜的呼喚,她費力地睜開眼睛。那雙眼睛裡,最初是一片屬於零號的空白與混亂,瞳孔失焦地轉動著,倒映著天花板上旋轉的紅燈。

可是,當沈夜將自己額頭抵上她的額頭,當他身上那件沾滿雨水與汗水的外套的氣味傳過去時,那片空白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被輕輕觸動了。

「阿……夜?」她吐出這個名字時,舌尖像是很久沒有這樣捲動過,帶著一種生澀的、小心翼翼的試探。不再是零號那種平板無波的電子合成音,也不是殺手那種冰冷的命令口吻,而是三年前,醉月湖畔那個女孩會用的,帶著一點鼻音的、溫軟的腔調。

沈夜渾身一震,眼眶瞬間紅了。「是我。是我,妳這個笨蛋。」

黎星若的眼神一點一點聚焦了。她看著他,看著他下巴上冒出的鬍渣,看著他眼下深得像是用墨水畫上去的黑眼圈,看著他後頸接孔處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她的眼淚,毫無預警地就掉了下來,溫熱的,一滴,兩滴,落在沈夜的手背上,燙得他心臟狠狠一縮。

「對不起……讓你等這麼久。」她抬起手,想去碰他的臉,指尖卻抖得厲害。沈夜立刻抓住她的手,緊緊貼在自己臉頰上,讓那冰冷的指尖感受他的體溫。「妳回來了?真的是妳嗎?還是又是記憶迴聲在騙我?」他低聲問,聲音裡有一種近乎卑微的恐懼。他是頂尖的深層封存師,能分辨出上千種神經簽名的真偽,卻分辨不出懷裡這份溫柔是真是假。

「是我,也不是我。」黎星若虛弱地笑了笑,笑容裡有著看透一切的悲傷。「這具身體是他們培育的容器,零號,妳剛才也看到了,培養槽裡還有幾十個我。可是……你剛才灌進來的那些東西,那些關於我的記憶,把我叫醒了。」

她喘了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微的雜音,像是老舊的風箱。沈夜能感覺到,透過兩人相貼的皮膚,透過他自己後頸還在發燙的接孔,有一股微弱卻堅定的神經脈動,正從她那邊傳過來。那是屬於黎星若的頻率,他這三年來在無數個失眠的永夜裡,反覆回味過無數次的頻率。

「三年前,在萬華那間地下診所後面,妳還記得嗎?那天下著很大的酸雨,霓虹都被雨水泡爛了。」黎星若的目光越過沈夜的肩頭,望向黑暗中那些已經熄滅的培養槽,眼神悠遠。「我把最後一份純粹的愛意賣給了遠見生技,換了一筆錢,還換了一個消息。我知道他們要拿我做穩定劑,要複製我的大腦來承載永生伺服器。我知道我逃不掉了。」

沈夜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所以妳就一聲不吭地消失?連一封像樣的離別信都不留?妳知不知道我找了妳多久?我差點把整個艋舺都翻過來了。」他的語氣裡帶著壓抑了三年的委屈與憤怒,可抱著她的手臂卻更緊了,緊到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因為我不能留。」黎星若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如果我留下任何痕跡,他們就會順著痕跡找到你。阿夜,你的共感太強了,你藏不住祕密的。所以我只能把祕密藏在你找不到的地方……藏在未來裡。」

她艱難地抬起另一隻手,點了點沈夜的太陽穴。那裡,至今還殘留著那道死亡預告的餘溫,那個包含著溫度、氣味與心跳的完整體感——在傾盆大雨的陸橋下,黎星若的臉,槍口的硝煙味,還有倒數的讀秒聲。

「那道預告,是我編織的。」她一字一句地說,「我把我對你的愛,還有我對他們計畫的恐懼,全部打碎,加密,轉了幾十手,讓它的來源變成空白。讓它看起來像是一道詛咒,像是一個來自未來的死亡通知。這樣,顧承淵就會以為那是失控的程式,會把你當成誘餌養著,而不是立刻殺掉你。」

沈夜愣住了,大腦一片轟鳴。他一直以為那是追殺他的鐐銬,是懸在他頭頂的鍘刀。他為此失眠、為此吐血、為此在每一個永夜裡被幻痛折磨。他恨過這道預告,恨過那個在預告裡舉槍對著他的戀人。

「那不是詛咒,阿夜。」黎星若看穿了他的想法,輕聲說,聲音溫柔得像是要化開。「那是路標。我知道,總有一天,他們會把我複製成殺手,派來殺你。因為只有你能喚醒我,只有你的記憶,能讓空白的零號過載。所以我提前三年,在你腦子裡埋下一條路,讓你在見到拿槍的我時,不要逃,不要恨,而是……想起我。」

「想起妳,然後呢?像個傻子一樣把自己的腦子敞開,讓妳的子彈打穿?」沈夜想笑,笑出來卻比哭還難看。他低下頭,將臉埋進她的頸窩,那裡有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還有一絲屬於她髮梢的、很淡的茉莉香。那是他用源碼編織時,從記憶深處翻出來的味道,沒想到在現實裡真的聞到了。「黎星若,妳真的很自私。妳用三年的時間,佈了一個局,就為了讓我親手救妳。妳有沒有想過,如果我晚一步,如果我膽小一點,我們就一起死在這裡了。」

「對不起。」她只是反覆地說著對不起,手掌輕輕撫摸著他腦後的短髮,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安撫一隻受傷的大型犬。「可是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你把那些思念都給我了,我都收到了。很痛,可是很溫暖。原來被人這樣記著,是這種感覺。」

兩人就這樣在滿地狼藉的機房中央相擁著。遠處,記者們的空拍機還在嗡嗡作響,林正皓帶著警隊封鎖了門口,卻不敢靠近。霓虹透過穹頂破裂的縫隙漏進來,混合著外面永不停歇的酸雨聲,淅淅瀝瀝,像是一首沒有盡頭的搖籃曲。這一刻的寧靜,偷來的,短暫得讓人心碎,卻美得讓人想哭。

「咳……咳咳!我說你們兩個,要抱到什麼時候?」一個沙啞卻依舊嘴快的聲音打破了寂靜。米菈扶著一台報廢的伺服器,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她臉色慘白,鼻血還掛在人中上,顯然是剛從防火牆的反噬中甦醒。「這裡是命案現場耶,顧承淵還躺在那邊流血耶,你們這樣偶像劇,警察很難做事耶。」

她一邊吐槽,一邊踉蹌著走過來,手裡還抓著那台隨身檢測儀。出於夥伴的本能,她下意識地將檢測儀的探針貼上了零號後頸的接孔。下一秒,儀器螢幕上跳出的波形,讓她臉上所有嬉笑的表情瞬間凍結了。

「沈夜……」米菈的聲音變了,變得乾澀而驚慌。「你過來看。她的……她的大腦波形不對。」

沈夜心頭一沉,勉強撐起身體去看那小小的螢幕。只見上面代表神經元活性的綠色曲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落、斷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眼的紅色亂碼。那是源碼編織過載後最可怕的後遺症——不可逆的崩解。龐大的情感數據撐爆了零號脆弱的容器,她的大腦正在從內部融化,就像被泡進酸雨裡的霓虹燈牌。

「怎麼會這樣……我明明已經把殺戮程式壓下去了……」沈夜的聲音在抖。他抓起米菈的衣領,眼睛赤紅,「妳不是說只要過載就能重啟嗎?妳救救她啊!妳是天才駭客啊!」

米菈被他吼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卻只能無助地搖頭。「不一樣的,沈夜。這不是程式問題,是硬體問題。這具身體本來就是速成品,突觸強度根本承受不住你那三年的份量。你給的愛太多了,多到把她的腦子燒壞了。她現在……她的神經迴路正在一條一條燒斷,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

一直沉默的黎星若,此刻卻異常平靜。她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局,輕輕拉了拉沈夜的袖子,讓他重新看向自己。「阿夜,別為難米菈。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她笑了笑,那笑容乾淨得像雨後的天空,「能這樣醒來,能這樣抱著你,能把那些話說完,我已經很滿足了。這是偷來的時間,每一秒都在倒數,對不對?」

沈夜說不出話來,只能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嚐到血的味道。他的視線也開始模糊了,連續的源碼編織讓他後頸的傷口滲血不止,記憶迴聲如潮水般湧入他的腦海,醉月湖的水光、麵攤的燈光、她笑起來的酒窩,全部混在一起,疼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阿夜,我求你一件事。」黎星若捧起他的臉,強迫他看著自己的眼睛。她的瞳孔已經開始有些渙散了,可眼底的光卻無比堅定。「幫我做一次深層封存,好不好?」

「什麼?」沈夜以為自己聽錯了。

「把我們這段重逢的記憶,把你剛才給我的那些思念,還有我現在對你的感覺,全部打包,加密,鎖進最溫暖的暗房裡。」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卻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沈夜心裡。「我不要帶著作為武器的記憶離開,我不要記得自己是怎麼被複製、怎麼被下令殺你的。我想帶著被愛的證明離開。讓我在暗房裡,永遠記得,有一個人,曾經這樣毫無保留地愛過我。」

「不要。」沈夜想都沒想就拒絕了,淚水終於決堤,大顆大顆地砸在她蒼白的手背上。「我好不容易才把妳找回來,妳現在要我親手把妳封存?把妳變成一團我再也打不開的數據?黎星若,妳不能這麼殘忍。我是封存師,我封存過那麼多人的悲傷,可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要封存我自己的命。」

「正是因為你是全台北最溫柔的封存師,我才敢把這件事交給你啊。」黎星若替他擦去眼淚,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如果讓他們把我回收,我的記憶會被拆解、被研究、被拿去做更多殺手。那才是真正的地獄。阿夜,讓我乾乾淨淨地走,好不好?讓我忘記疼痛,只記得愛。」

機房深處,那台本該斷線的穹頂主機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更加低沉、更加不祥的嗡鳴。黑暗中,一排排原本熄滅的指示燈,竟然一顆接著一顆,重新亮起了詭異的幽藍色光芒,像是某個龐然大物,在黑暗中重新睜開了眼睛。顧承淵掉落在角落的那台黑色終端,也在此刻發出了細微的震動聲,螢幕上緩緩浮現出一行血紅的小字。

米菈瞥見那行字,倒吸了一口冷氣,聲音都變調了。「沈夜!不好了!主機……主機在重啟!崩解倒數已經開始了,留給她的時間,不到七十二小時了!」

而黎星若只是安靜地看著沈夜,等待著他的回答。她的手,冰冷,卻緊緊握著他的手,不肯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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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崩解的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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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藍色的指示燈一顆接著一顆亮起,像是深海裡某種巨大生物緩緩睜開的眼睛,冰冷的光沿著機房鏽蝕的牆面爬行,把每一個人的臉都照得發青。

空氣中瀰漫著臭氧與燒焦的塑膠味,混著酸雨從通風口倒灌進來的鐵鏽氣息。沈夜抱著黎星若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能感覺到懷裡的人正在一點一點變輕,彷彿體溫連同重量都在從指縫間流失。

「阿夜,別看那個。」黎星若伸出蒼白的手,輕輕扳過他的臉。她的指尖冰涼,帶著微微的顫抖,卻還是努力想對他笑。「看我,好不好?只看我。」

沈夜低下頭,才發現自己的視線已經糊成一片。不是淚,是血與神經液混著從鼻腔湧出,滑過嘴唇,帶著濃重的鐵味。後頸的神經接孔因為連續兩次禁忌的源碼編織,皮肉外翻,鮮血沿著脊椎往下滲,把襯衫黏在背上,每一次呼吸都扯著疼。

他的腦子裡像是有無數個收音機同時打開,記憶迴聲如潮水般湧入。三年前醉月湖畔的蟬鳴、迪化街中藥行的桂圓香、萬華麵攤昏黃的燈泡在雨霧裡暈開的光,還有黎星若靠在他肩頭說想養一隻貓的聲音,全部碎成尖銳的玻璃渣,在海馬迴裡來回切割。

「沈夜!你後頸在噴血啊,你是白癡嗎?」米菈撲過來,膝蓋重重跪在積水裡,濺起的水花折射著藍光。她手忙腳亂地從背包裡翻出止血凝膠,用力按住他的傷口,嘴上罵得兇,手卻抖得不成樣子。「你剛跟零號直連,神經負載早就爆表了,你還抱著她不放,你是想跟她一起死在這裡是不是?」

「如果能一起死,好像也不虧。」沈夜扯了扯嘴角,想用一貫的嘲諷掩飾喉頭的哽咽,聲音卻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反正這座該死的永夜台北,從來沒讓人好好睡過。死了,說不定終於能關燈了。」

「閉嘴啦!」米菈的眼淚大顆大顆掉下來,混著臉上的灰,暈成一道道黑痕。「你死了,誰要付我這個月的薪水?誰要去跟秀琴姨解釋她的手繪菜單為什麼少了一顆星星?你給我撐住聽到沒有?」

機房深處傳來低沉的嗡鳴,穹頂主機的冷卻管線重新開始運轉,地面微微震動。角落那台屬於顧承淵的黑色終端螢幕上,血紅的小字不斷跳動,倒數計時只剩下最後的幾分鐘。崩解倒數,那是零號這具載體大腦的壽命,也是死亡預告裡那聲槍響即將到來的時刻。

就在這時,厚重的防爆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陳暮那口熟悉的、毒舌到讓人想揍他的嗓音。

「讓開讓開,借過!一群小鬼,連個門都不會守,萬一裡面還有遠見生技的獵犬,你們就等著被打包成記憶罐頭上架販售啦!」

陳暮衝了進來,外套上全是雨水,灰白的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喘得像剛跑完半個萬華。他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用防水布層層包裹的鐵盒,眼睛一掃到沈夜懷裡氣若游絲的黎星若,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眶瞬間紅了。

「老師……」沈夜愣住了。「你怎麼會來?陸橋那邊不是……」

「陸橋那個瘋丫頭帶著警察跟媒體把外面堵得水洩不通,林正皓那隻老狐狸想跑都跑不掉,我趁亂溜進來的。」陳暮走過來,重重地在沈夜肩頭拍了一下,力道大得讓沈夜悶哼一聲。「你小子,翅膀硬了,敢玩源碼編織,也不先問過我這個師父。記憶是有重量的,你以為灌出去就沒事了?你自己的暗房都快被掏空了知不知道?」

他罵著罵著,聲音卻軟了下來,小心翼翼地把鐵盒放在沈夜面前。鐵盒上貼著一張泛黃的標籤,上面是黎星若清秀的字跡,寫著給阿夜,在我離開之後。

「這是三年前,星若來找我的那天晚上留下的。」陳暮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菸草與雨水的潮氣。「她說,如果有一天,她回來的樣子不再是她了,如果你必須親手忘記她,就把這個交給你。我本來以為,這輩子都不用拿出來了。」

黎星若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像是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她艱難地睜開眼,看著那個鐵盒,露出一個恍然又釋然的表情。「陳老師……你還留著啊……我以為……你早就拿去墊桌腳了……」

「妳這丫頭,寫的字醜成這樣,拿去墊桌腳都嫌桌子會搖。」陳暮別過頭去,偷偷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快打開吧,趁著主機還沒完全重啟,趁著我們都還記得自己是誰。」

沈夜用顫抖的手打開鐵盒。裡面沒有晶片,沒有記憶備份,只有一封用最普通的信紙寫的手寫信。紙張已經發黃,邊緣被潮氣暈開,字跡卻一筆一畫,寫得極其用力,彷彿寫信的人想把靈魂都刻進去。

阿夜,親愛的:

當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可能已經不在了,或者,已經變成一個你認不得的樣子。請原諒我用這麼老派的方式跟你道別,因為電子記憶都可以被竄改、被刪除,只有親手寫下的東西,企業奪不走。

遠見生技的人找到我了。他們想要我腦中關於你的記憶,想要那份純粹的愛意,去做成聽話的容器。我答應了,不是為了錢,是為了你。我把死亡預告編織進未來,不是詛咒,是路標。我知道他們會把我做成殺手,來殺你。所以我把最後的溫柔藏在殺意裡,這樣當我舉起槍的時候,我才會猶豫,才會想起要為你撐傘,才會記得喚你的小名。

阿夜,如果有一天,你必須忘記我,請記得我曾真心愛過你。請記得醉月湖的星星,記得麵攤的燈,記得我們說好要一起看一次真正的黑夜。忘記疼痛沒有關係,但不要忘記,你曾經被這樣深深地愛過。

不要為我報仇,好好活下去,好好睡一覺。

永遠愛你的星若

沈夜讀著讀著,淚水一滴一滴砸在紙上,暈開了墨水。他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夜,黎星若也是這樣把頭靠在他肩上,說台北的雨永遠帶著霓虹的反光,好想看一次沒有光害的星星。他當時笑她傻,說穹頂計畫之下哪來的星星,卻沒發現她眼底藏著的訣別。

「傻瓜……妳這個大傻瓜……」沈夜把信紙按在胸口,哭得像個孩子。「妳把什麼都算好了,把路標、把傘、把小名都算好了,妳有沒有算過我怎麼辦?我花了三年學會怎麼忘記妳,妳卻花了三年教我怎麼再愛妳一次。黎星若,妳不能這麼殘忍。」

黎星若抬起手,輕輕擦去他臉上的血與淚。她的手越來越冷,動作卻一如既往地溫柔,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可是你做到了啊……你把思念灌給我,讓我流淚,讓我鬆開手槍……阿夜,你是全台北最溫柔的封存師,你把我找回來了……」

黑色終端發出刺耳的蜂鳴,血紅的倒數計時跳到了最後十秒。米菈尖叫起來,陳暮下意識地擋在兩個孩子面前,連遠處走廊上林正皓帶著的警隊腳步聲都停住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預告中那聲精確的槍響,等待著死亡降臨。

十、九、八……三、二、一。

倒數歸零。

預想中的槍聲並未響起。

只有雨聲,只有心跳聲,只有沈夜粗重的喘息。懷裡的黎星若還在,雖然虛弱,雖然蒼白,但她的手指還緊緊扣著他的手指,她的胸口還在起伏。她用自己的意志,違抗了寫在源碼深處的殺戮程式,用那份被出售卻從未消失的愛意,硬生生地把槍口移開了。

「看……沒有槍聲……」黎星若虛弱地笑了,笑容裡帶著小小的得意,像個終於考了一百分的孩子。「我說過……那不是詛咒……是路標……我們……走到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頭頂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鋼架扭曲的巨響。因為衛凜切斷能源而陷入停擺的穹頂,在主機異常重啟的能量衝突下,竟然裂開了一道細長的縫隙。那是穹頂計畫啟動二十年來,第一次出現裂縫。

所有人都抬起頭,呆呆地看著那道縫隙。

縫隙之外,是久違的、真正的夜色。沒有全像廣告,沒有冷光霓虹,只有一片深邃溫柔的黑,以及黑幕上閃爍的、細碎而堅定的星光。星光透過縫隙灑落,落在積水上,落在沈夜血跡斑斑的手上,落在黎星若蒼白的臉頰上,落在那封被淚水暈開的手寫信上。

那是醉月湖的星星,是他們說好要一起看的,真正的黑夜。

「星星……」米菈喃喃地說,忘記了恐懼,忘記了主機的重啟,仰著臉,任由星光落在她滿是淚痕的臉上。「原來……台北的天空……還記得星星長什麼樣子……」

陳暮也看得出了神,低聲罵了一句,卻帶著笑意。「去他的遠見生技,去他的數位永生。老子活了六十幾年,第一次覺得,這座城市還沒爛透。」

然而,在這片寧靜的星光下,黎星若的身體卻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她的太陽穴浮起詭異的青筋,瞳孔深處閃過一絲不屬於她的、冰冷的數據流光。黑色終端上,在歸零之後,竟然又緩緩浮現出第二行血紅的小字,像是來自深淵的低語。

沈夜抱緊了她,感覺到她的體溫正在急速流失。他抬頭看向那道星光裂縫,又低頭看向懷裡心愛的人,心裡清楚地知道,槍聲雖然沒有響起,但屬於她的崩解倒數,才正要開始。而那台重新亮起幽藍色光芒的穹頂主機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正藉著這道裂縫,悄悄地甦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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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最後的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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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落在血上,是溫的。

沈夜抱著黎星若,跪在冰冷的培養室地板上,仰頭看著穹頂裂縫裡漏下來的那一道星光。那道光很細,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厚重的黑布上輕輕劃開一道口子,久違的夜色便從那道口子裡滲了出來。沒有全像廣告,沒有冷光霓虹,沒有遠見生技二十四小時輪播的永生標語。只有黑,一種深邃、柔軟、帶著潮氣的黑,以及黑幕上閃爍的細碎星子。

那是醉月湖的星星。是他們說好要一起看的,真正的黑夜。

「星星……」米菈喃喃地說,仰著臉,任由星光落在她滿是淚痕的臉上,連恐懼都忘了。「原來……臺北的天空……還記得星星長什麼樣子……」

陳暮也看得出神,低聲罵了一句,卻帶著笑。「去他的遠見生技,去他的數位永生。老子活了六十幾年,第一次覺得,這座城市還沒爛透。」

然而寧靜只維持了三秒。

懷裡的人忽然劇烈抽搐起來。黎星若,不,或者說零號,她的背脊猛地向上弓起,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她的脊椎。她的太陽穴浮起詭異的青筋,瞳孔深處閃過一絲不屬於她的、冰冷的數據流光,嘴角溢出一縷淡藍色的泡沫,帶著奈米機器人燒毀時的焦臭味。

「星若!」沈夜嘶吼,將她更緊地按進懷裡。他能感覺到她的體溫正在急速流失,指尖冰涼,後頸的接孔處滲出混著血的組織液,順著鎖骨滑進衣領。那是載體崩解的前兆,是顧承淵留在她底層指令裡的自毀程式。

黑色終端上,在歸零之後,竟然又緩緩浮現出第二行血紅的小字。

【容器崩解倒數 00:47:12 格式化開始】

蘇禹安撲過來,醫療掃描儀的光束在她身上快速掃過,臉色瞬間慘白。「不行,她的大腦正在被主機遠端格式化。顧承淵雖然意識撕裂了,但主機重啟後自動接管了清除程序。再這樣下去,不到四十七分鐘,她的海馬迴會被徹底燒成空白。」

「那就切斷連結啊!」米菈尖叫。

「切不斷!」蘇禹安抬頭,眼鏡上反射著幽藍的光,聲音發抖。「她的底層指令是寫死在腦幹的,除非……除非有人現在就為她做深層封存,把她還殘留的人格連同記憶一起打包,鎖進暗房,斷開與主機的即時同步。否則主機會把她當成叛逃的硬碟,直接清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夜身上。

深層封存。那是他最擅長,也最害怕的技術。將整段記憶打包加密,鎖入大腦的暗房,委託人將徹底忘記。而對零號而言,這是唯一的活路,不,是唯一的死法裡比較溫柔的那一種。把她身為黎星若的證明封存起來,讓追殺的指令找不到目標,讓主機以為這具容器已經清空,進而停止格式化。

代價是,她將不再記得他。不再記得愛。

黎星若在抽搐中艱難地睜開眼。那雙眼睛一半是冰冷的數據流,一半是溫柔的水光。她用盡全身力氣,抬起顫抖的手,輕輕撫上沈夜血跡斑斑的臉。

「阿夜……」她輕聲喚他的小名,聲音破碎得像雨中的紙。「帶我……回家……不要……死在這裡……好冷……」

沈夜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痛到無法呼吸。他想起三年前醉月湖畔,她也是這樣捧著他的臉,笑著說,阿夜,你的手好暖,以後冬天都要你幫我暖手。他想起萬華巷子裡秀琴姨的麵攤,熱騰騰的霧氣裡,她把滷蛋夾給他,說你太瘦了。他想起她留下的那封手寫信,信紙被淚水暈開的那一句,如果必須忘記我,也要記得曾被深愛。

「好,我們回家。」他啞聲說,將她打橫抱起,站起身時踉蹌了一下,後頸一陣劇痛,鼻血無預警地滴落在她的衣襟上。「陳老頭,幫我把診所的潛行艙改成封存艙。米菈,準備最高濃度的神經穩定劑。蘇醫生,跟我走,我需要你監測她的腦波。」

「你瘋了!」陳暮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毒舌裡全是護短的焦急。「你自己的海馬迴早就鬆動了,共感耗損嚴重到隨時會崩潰。你現在潛入她的腦,等於把自己的腦袋也伸進絞肉機!讓我來——」

「你不行。」沈夜直視他,眼底是從未有過的平靜與固執。「她的暗房密碼,是我們的記憶。只有我,知道每一塊碎片該放在哪裡。只有我,能為她打包。」

陳暮怔住,緩緩鬆開了手,狠狠抹了一把臉。「操……你這小子,對別人溫柔,對自己比誰都殘忍。」

衛凜一言不發地走上前,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黎星若身上。她曾是企業最忠誠的獵犬,此刻眼底卻有著複雜的嫉妒與悲憫。「我守門。主機的無人機還在附近盤旋,有我在,沒人能進來打擾你們的告別。」

一行人在星光與警笛聲中衝出遠見生技的大樓。林正皓率領的警隊與媒體被擋在封鎖線外,陸橋的攝影機忠實地記錄著穹頂裂縫與星空。酸雨開始落下,起初是細密的絲,落在滾燙的霓虹殘骸上發出滋滋的聲響,折射出迷離的光。沈夜抱著她衝進捷運廢棄線旁的暗巷,衝進艋舺那棟廢棄大樓裡無照診所。每一步,他的後頸都在滲血,每一步,懷裡的人都在變輕。

診所裡瀰漫著消毒水與舊紙箱的霉味,潛行艙的蓋子蒙著灰。米菈手腳俐落地敲開面板,將參數從讀寫改為深層封存,艙體內壁亮起溫暖的鵝黃色光,與平時冰冷的藍光截然不同。那是陳暮堅持加裝的,說記憶有重量,不能讓人在冷冰冰的地方忘記。

「時間不多了,格式化倒數剩三十一分鐘。」蘇禹安將兩組神經貼片分別貼在兩人的太陽穴與後頸,聲音冷靜卻微微發顫。「沈夜,我必須提醒你,深層封存需要絕對的共感同步,你會完整承受她的痛苦。你的記憶迴聲已經很嚴重,這一次,你可能會……」

「我知道。」沈夜躺進另一座潛行艙,側過頭,看著隔壁艙裡蒼白的人。她安靜得像一尊易碎的瓷,呼吸微弱,手指卻緊緊攥著那封手寫信。「如果我出不來,就把我的記憶也一併封了。別讓我變成第二個顧承淵,抱著別人的記憶不放。」

「少說屁話,給老子活著出來!」陳暮罵道,卻親手為他戴上呼吸罩,指尖抖得厲害。

艙門緩緩合上,奈米機器人記憶潛行者順著神經接孔湧入。世界在瞬間安靜下來。

沈夜墜入了她的海馬迴。

那不是他預想中的戰場,沒有殺戮指令的紅色警報,沒有企業防火牆的冰牆。只有一片浩瀚的、溫柔的海。海面上漂浮著無數發光的碎片,每一片都是一段記憶。空氣中有雨後的泥土味,有麵攤的油蔥香,有消毒水的苦味,還有她髮絲上淡淡的柚子洗髮精的味道。遠處傳來捷運滑過軌道的低鳴,近處是蟬鳴與夜市的人聲。五感如此完整,完整到讓人心碎。

他赤腳走在記憶的淺灘上,每走一步,腳下便盪開一圈金色的漣漪。

第一塊碎片,是醉月湖。那年秋天,臺大椰林大道落滿了黃葉,他們翹了下午的課,溜到湖邊。她穿著米白色的毛衣,抱著膝蓋坐在草地上,抬頭看著被穹頂遮蔽前最後的、真正的黃昏。「阿夜,你說星星是什麼味道的?」她問。「大概是冰的,帶一點鐵鏽味,像血。」他毒舌地回答。她卻笑了,眼睛彎成月牙。「不對,星星是甜的,是有人陪你一起看的時候,心裡冒出來的那種甜。」沈夜顫抖著伸出手,輕輕捧起那片碎片。碎片在他掌心發燙,他能感覺到當時的風,湖水的涼,以及她靠在他肩頭的重量。他深吸一口氣,將這份甜,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一隻虛擬的、襯著絨布的木盒裡,貼上標籤,醉月湖,初秋,約定。他將木盒沉入海底最溫暖的暗房,那裡沒有格式化,沒有指令,只有一盞永不熄滅的小燈。

第二塊碎片,是萬華的麵攤。深夜兩點,雨下得很大,霓虹在積水裡碎成一片片的彩色玻璃。秀琴姨把兩碗陽春麵端上來,湯頭滾燙,上面浮著翠綠的蔥花。她被熱氣燻紅了臉,偷偷把滷蛋夾到他碗裡。「老闆娘,再加一顆滷蛋,記我帳上。」她豪氣地說,卻在轉頭時對他眨眨眼。「你太瘦了,抱起來都是骨頭。」麵湯的鹹香嗆得他想流淚。他記得那晚的雨聲,記得塑膠棚被雨打得啪啪響,記得她吃麵時被燙到直吐舌頭的傻樣。他將這碗麵的熱氣,連同她的笑聲,一起打包。標籤上寫,艋舺,深夜,家。

碎片越來越多,越來越沉。迪化街藥局門口她為他撐傘,傘面歪向他那一邊,自己的半邊肩膀全濕了。信義區頂樓天台她第一次吻他,身後是整片虛假的霓虹穹頂,她卻說,沒關係,只要你在我身邊,哪裡都是黑夜,哪裡也都是星空。還有爭吵,還有她生病時他整夜守在病床前,還有她決定自願出售純粹愛意記憶那天,躲在診所後巷哭到發抖的背影。

每打包一塊,沈夜的鼻血就流得更兇。在現實中,監測儀發出刺耳的警報,他的腦波劇烈震盪,淚水混著鼻血滑進枕頭。蘇禹安死死盯著數值,手指掐進掌心。「共感同步率百分之九十八……他的海馬迴在替她承擔格式化的灼傷……再這樣下去,他會先崩解!」

「讓他去。」陳暮按住蘇禹安的肩膀,老眼通紅,聲音沙啞。「這小子三年來,每天都在做這件事。他潛入別人的悲傷,把別人的痛苦背在自己身上。他早就把自己當成她的暗房了。」

記憶之海深處,沈夜終於走到了最後一塊碎片面前。那是空白的,邊緣還在不斷崩落,散發著高溫。那是死亡預告,是她留給他的路標,也是此刻正在格式化她的病毒核心。碎片中央,浮現出她最後的意識影像,穿著病號服,蒼白卻微笑著。

「阿夜,對不起,把你捲進來。」影像輕聲說。「我把愛賣掉了,換了這道預告。我知道這很自私,要你記得我,要你來喚醒我。可是……如果連你都忘了我,我就真的沒存在過了。」

沈夜跪在她面前,淚水終於決堤。他伸出手,不是去刪除,而是去擁抱。「傻瓜,你從來不是詛咒,你是路標。是你在黑暗裡為我留的燈。」他將那塊滾燙的、帶著血的預告碎片,輕輕按進自己的胸口。「這一次,換我來記。你放心去睡,我會帶著你的份,好好活下去,好好看星星。」

他啟動了最終封存指令。無數金色的絲線從海底升起,溫柔地纏繞住每一隻木盒,每一盞小燈,將整個黎星若的世界,緩緩沉入最深、最暖的暗房。海面恢復平靜,只剩下滿天星光的倒影。

現實中,潛行艙的鵝黃色光漸漸暗下。倒數歸零的前一秒,黎星若的腦波曲線趨於平緩,格式化程序因找不到目標而自動中止。黑色終端上的血字悄然熄滅。

艙門開啟。

零號靜靜躺著,臉上帶著安詳的微笑,嘴角還殘留著一絲血跡,卻美得讓人心碎。她的胸口不再起伏,載體的機能在封存完成的瞬間停止運轉,像是終於走完長路的旅人,安心地睡去。監測儀拉出一條平直的線,蘇禹安緩緩摘下眼鏡,別過頭去。米菈捂住嘴,哭得蹲在地上。陳暮點起一根菸,手抖得點了三次才點著。

沈夜掙扎著爬出潛行艙,連站都站不穩,卻爬到她的艙邊。他顫抖著伸手,從她後頸的接孔中,取出一枚薄如蟬翼、還帶著她體溫的記憶晶片。晶片上流轉著溫暖的金色光澤,那是他親手封存的、兩人相愛的全部證明。

他摘下自己後頸的防塵塞,將那枚晶片輕輕放入自己接孔旁的副槽,讓她的記憶與自己同在。晶片嵌入的瞬間,一股暖流順著脊椎湧上大腦,耳邊彷彿響起她輕柔的聲音,阿夜,別怕,我在。

他俯身,輕輕吻了吻她冰涼的額頭,淚水滴落在她蒼白的臉頰上。

門外,衛凜抱著槍靠牆而立,為這場跨越死亡的告別保持沉默。米菈靠在她身邊,難得沒有吐槽,只是紅著眼將外套披在沈夜肩上。雨聲淅瀝,診所走廊的燈光昏黃而溫暖,像麵攤深夜的燈。

然而,就在沈夜將晶片完全推入的剎那,他腦海深處忽然響起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系統重啟般的滴聲。眼前閃過一行並非他封存的、陌生的金色小字,一閃而逝,快得讓他以為是記憶迴聲的幻覺。

那行字寫著,【源碼編織已啟動,歡迎回來,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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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雨再次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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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聲很輕,輕得像是有人在他腦幹深處,用指尖敲了一下玻璃。

沈夜整個人僵在黎星若的潛行艙邊,手指還按在自己後頸的副槽上。那枚薄如蟬翼的晶片已經完全沒入,溫熱的觸感順著脊椎往上爬,像是一杯熱茶被緩緩倒進冰冷的血管裡。耳邊那句阿夜,別怕,我在還沒散去,眼前卻閃過一行不屬於他的金色小字。

【源碼編織已啟動,歡迎回來,沈夜】

他猛地眨眼,小字消失了。監測儀依舊是平直的線,蘇禹安別過頭去的側臉在燈下顯得格外疲憊,米菈蹲在地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陳暮手裡的菸抖得點了三次才點著,空氣裡全是消毒水、血與雨水的味道。

是幻覺嗎?沈夜想。他才剛為黎星若做完深層封存,共感耗損讓他的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鼻血還掛在人中上,鹹腥的味道混著眼淚滑進嘴角。這種時候出現記憶迴聲太正常了。被刪除的東西總會以既視感、夢境、幻痛的方式滲回來,他比誰都清楚。

可是那行字的語氣太冷靜了,冷靜得不像迴聲,倒像主機。

蘇禹安,你有聽到嗎?沈夜啞聲問,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

蘇禹安轉過頭,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佈滿血絲。聽到什麼?他走過來,動作有些遲緩,帶著長期熬夜的醫師特有的潔癖與謹慎,先用酒精棉片擦了手,才去摸沈夜的頸動脈。你的心跳一百四十,血壓偏低,後頸接孔周圍有輕微灼傷。你剛才把一整份封存記憶塞進副槽,大腦為了讀取它,正在發燒。出現幻聽幻視很正常。

是嗎。沈夜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指尖還留著黎星若額頭的冰涼。那具由企業培育出來的軀體,此刻安靜地躺在艙裡,臉上帶著安詳的微笑,像是終於走完長路的旅人。監測儀的綠線不再起伏,呼吸貼片上的數字歸零。他親手把兩人從醉月湖到萬華麵攤的每一個細節,打包、加密、鎖進她大腦最溫暖的暗房,然後看著她停止運轉。

他應該要感到平靜的。封存師的守則第一條,就是把悲傷還給安靜。可是他的胸口卻像破了一個洞,風不斷灌進來。

米菈抹了一把臉,從地上爬起來,眼睛腫得像核桃,卻還是嘴快。她把外套披在沈夜肩上,罵道,沈夜你這個白癡,你知不知道你剛才的腦波亂成什麼樣子?我還以為你也要跟著當機。你要是死了,誰賠我加班費啊?

沈夜扯了扯嘴角,想用嘲諷掩飾共感帶來的痛苦,卻發現連嘲諷的力氣都沒有。他只是輕聲說,謝了。

門外,衛凜抱著槍靠牆而立。她一向絕對服從、偏執好勝,把任務視為信仰,此刻卻難得沒有說話。雨水順著她的戰術背心往下滴,在地板上積成一小灘倒映著燈光的水窪。她看了沈夜一眼,眼神複雜,像是嫉妒人類擁有她被刪除的情感,又像是終於理解了什麼。她低聲說,節哀。然後把頭轉開。

就在這時,整棟廢棄大樓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頭頂傳來的、極其沉悶的碎裂聲。像是巨大的冰面在深夜裂開,所有人都下意識抬頭。診所走廊的老舊燈泡閃了兩下,緊接著,走廊盡頭那扇破窗外,透進來一道從未見過的光。

不是霓虹。不是冷光。

是星光。

陳暮叼著菸衝到窗邊,罵了一句髒話。我靠,你們快來看!

沈夜撐著艙沿站起來,雙腿還在發抖,米菈趕緊扶住他,蘇禹安也上前托住他的另一邊。一行人擠到窗前,連衛凜都忍不住跟了過來。

只見永夜台北的上空,那座覆蓋了整座城市十年的全像穹頂,原本完整無瑕、流轉著廣告與氣象資訊的光膜,此刻竟裂開了一道長達數公里的縫隙。裂縫邊緣閃著不穩定的電弧,冷光霓虹像壞掉的燈管般明滅不定。而從那道縫隙裡,真正的夜空露了出來。

久違的黑暗,久違的星星。

雨,正從那道縫隙裡落下來。

台北的雨從未停過,但那是穹頂內循環的酸雨,帶著霓虹的反光與化學藥劑的刺鼻味。而此刻落下的雨,是十年來第一場真正的天空之雨,冰涼、乾淨,砸在玻璃帷幕與懸浮軌道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雨水折射著霓虹,也折射著星光,整個城市像是被丟進碎鑽裡。

米菈張大嘴,雨水打在她臉上,她卻笑了。哇,這是什麼?星星耶!我只在記憶備份裡看過!

蘇禹安仰著頭,眼鏡上全是水珠,喃喃道,穹頂主機的能源衝突,導致防護力場不穩。這場雨,會干擾所有神經訊號。

沈夜沒有說話。他感覺到後頸的晶片微微發燙,黎星若的記憶在他的海馬迴裡輕輕翻湧,像有人在他腦海裡撐起一把傘。他想起她在雨中為他撐傘的樣子,想起她在開槍前輕聲喚他小名的矛盾溫柔。雨勢漸大,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記憶與現實的邊界。

而在信義企業特區的另一端,災難正在發生。

遠見生技頂樓,顧承淵的永生主機機房,警報聲響成一片。那台號稱絕對防水、絕對恆溫、壟斷了全台北富人記憶備份的巨大主機,此刻正因為穹頂裂縫暴露在真正的雨水中。雨水順著破裂的玻璃帷幕灌進來,澆在高壓冷卻管線上,瞬間短路。

顧承淵站在機房中央,西裝筆挺,臉色卻慘白如紙。他極度理性且傲慢,一向信奉記憶是可以定價的商品,把人類情感視為程式錯誤。此刻他看著無數代表數位永生的藍色光點一個個熄滅,第一次露出近乎崩潰的表情。不可能,這不可能,備用電源呢?切換到備用電源!

助理顫抖著說,顧董,備用電源也被雨水干擾了。神經訊號全斷了。我們的雲端備份,正在離線。

一夜之間,神話瓦解。

隔天清晨,獨立記者陸橋的報導引爆了整個網路。她冒著被企業獵犬追殺的風險,潛入永恆記憶銀行,拍下了數十萬筆非法備份的證據。影片裡,無接孔者與負債者被迫販售快樂記憶的契約書一張張攤開,富人們定期上傳記憶以實現數位永生的帳單明細觸目驚心。標題只有八個字,穹頂之下,無人能睡。

輿論像傾盆大雨般炸開。捷運上、麵攤裡、藥局門口,所有人都在看那支影片。市府被迫出面,勒令永恆記憶銀行公開所有非法備份,無條件歸還。

暗房診所的走廊電視上,正播著這則新聞。主播的聲音混著雨聲,顯得有些不真實。

阿哲從萬華趕來,渾身濕透,手裡卻抱著一大袋熱騰騰的包子。他是萬華的萬事通,海派健談,重義氣輕生死,一進門就大聲嚷嚷,夜哥!你看到沒有?遠見生技的股價跌到停牌啦!顧承淵那個老狐狸被董事會趕下台,聽說躲起來了!爽啦!

陳暮接過包子,毒舌卻護短的本性又冒出來。你小子就知道吃。診所裡還有病人,輕聲點。話雖如此,他自己眼角卻是紅的。他把包子分給每個人,最後把最燙的那個塞給沈夜。多吃點,你腦子都快燒壞了,還逞強。

沈夜接過包子,熱氣薰得他眼睛發酸。他看著牆上的電視,畫面切到歸還中心。無接孔者們排著長隊,陸續取回被販賣的記憶。有人找回了婚禮上的笑聲,當場痛哭;有人找回了過世父親的叮嚀,跪在地上久久不起。

人群中,他看到了一個小小的身影。小滿。

那個曾經為了生活費賣掉快樂記憶、腦中充滿空白的小女孩,此刻抱著一個小小的投影盒,盒子裡浮現出她童年與母親的合照。照片有些模糊,卻是真實的神經簽名,沒有經過任何偽造。她笑著哭著,對著鏡頭說,我記起來了,媽媽說星星會保護我。

米菈看到這裡,又哭了。這次是笑著哭。她一邊擦眼淚一邊說,沈夜,你看,我們以前幫人刪除記憶,刪到人家連媽媽都不記得。我們是不是很混蛋啊?

沈夜沒有回答。他只是靜靜看著。記憶有重量,不能隨意丟棄。陳暮說過的話,此刻像鐘聲一樣敲在他心上。

下午,雨暫歇,秀琴姨的麵攤重新開張。老闆娘把那張寫有星星的手繪菜單重新掛了起來,上面用蠟筆畫著歪歪扭扭的星星與麵碗。她對著採訪的鏡頭,笑得滿臉皺紋。這是我女兒小時候畫的啦,以前為了省錢收起來了。現在啊,星星都回來了,當然要掛出來。熱湯的蒸氣裊裊上升,混著雨後潮濕巷弄的味道,整夜亮著的藥局燈光下,排隊的人龍比以往更長。

沈夜拖著還未復原的身體,和米菈一起去吃了麵。熱湯入喉,胃裡暖了起來。他看到巷弄的老榕樹下,有人放了一束花,有人放了一張找回的照片。整座城市瀰漫了十年的集體鄉愁,似乎正在一點一點被填補。大家都在忘記,卻沒有人真正感到輕鬆的日子,或許要結束了。

回到診所,沈夜做了一個決定。

他把黎星若三年前留下的手寫離別信,小心翼翼地貼在診所的牆上。信紙已經泛黃,字跡卻溫柔而堅定。若必須忘記我,也要記得曾被深愛。無論記憶是否真實,我愛你的那一刻永遠真實。

米菈看著他,問,你真的想好了?以後不做刪除了?那我們吃什麼啊?

沈夜靠在牆邊,後頸還隱隱作痛,卻笑了一下。不刪了。他說,聲音很輕,卻很穩。以前我以為遺忘是一種消費,可以讓人輕鬆。現在我才懂,有些重量,必須留著。從今天起,這裡不幫人刪除記憶了。我們幫像小滿這樣的人,把失去的片段找回來。

陳暮吐出一口菸,點頭。很好,這才是我徒弟。記憶診所改成記憶歸還中心,聽起來就比較不缺德。

蘇禹安推了推眼鏡,難得露出溫和的表情。我已經辭去企業的職務了。他說,語氣冷靜,內心卻藏著對體制的憤怒與解脫。從今天起,我回台大醫院,真心為你們做復健。醫者,不該成為幫兇。

衛凜站在門口,抱著槍,沉默了很久,才說,我的獵犬合約到期了。在找到下一個信仰之前,我暫時幫你們守門。免費的。

眾人都笑了。診所走廊的燈光昏黃而溫暖,像麵攤深夜的燈。

夜裡,雨再次落下。

這一次,雨水不再只有霓虹的反光。沈夜獨自站在診所的天台上,仰頭看著穹頂的裂縫。雨滴落在他臉上,冰涼而真實,順著下巴滑進衣領。他伸出手,接住一捧雨水,水珠裡倒映著遠處信義區的霓虹,也倒映著頭頂細碎的星光。

霓虹深處,多了一絲星光的顏色。

他摸了摸後頸的副槽,那裡傳來穩定的暖意,像是有人在輕輕靠著他。他低聲說,星若,你看到了嗎?雨停過,星星回來了。你用死亡預告為我指的路,我好像走出來了。

風吹過天台,帶來遠處捷運無聲滑行的震動與麵攤的香氣。他的腦海深處,那股暖流忽然輕輕跳動了一下,像是回應。

沈夜皺眉。他想起那行金色小字,源碼編織已啟動,歡迎回來。他本以為是幻覺,可此刻,當他閉上眼睛,進行例行的自我檢測時,卻發現海馬迴深處,那筆折磨了他整整一個月的死亡預告,那個包含溫度、氣味與心跳的完整體感,竟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正在緩慢生成的、全新的記憶。它的神經簽名,不屬於任何人。

像是未來傳回來的訊號。

雨聲中,他聽見耳邊響起一聲極輕的滴聲,與那天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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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不屬於任何人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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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落在他的睫毛上,冰涼地顫動了一下,才順著臉頰滑下去。

沈夜站在艋舺診所的天台上,仰著頭,任由那場睽違已久的真雨打濕整張臉。穹頂的裂縫在他頭頂上方緩緩呼吸,像是一道被撕開的傷口,露出後面深藍色的、真正的夜空。細碎的星光從縫隙裡灑下來,混著遠處信義區的冷光霓虹,一起掉進他攤開的手掌心裡。

他聽見耳邊那一聲極輕的滴聲。

和一個月前,死亡預告第一次在他腦中響起時,一模一樣。

他下意識地繃緊了背脊,手指扣住天台生鏽的欄杆。鐵鏽粗糙的觸感扎進掌心,雨水的腥氣混著樓下麵攤飄上來的油蔥香,一併灌進鼻腔。心跳在胸口擂動,一下,又一下。可是預期中的劇痛沒有來,預期中的槍聲、血腥味、黎星若冰冷的槍口,都沒有來。

只有後頸副槽裡,傳來一陣穩定的暖意。

像是有人在黑暗中,輕輕靠著他的肩膀。

沈夜閉上眼睛,啟動了例行的自我檢測。意識往下沉,沉進自己那間千瘡百孔的海馬迴。過去一個月,他每天都要這樣檢查三次,像個強迫症的守墓人,清點墓園裡少了誰。他熟門熟路地繞過那些被共感耗損燒焦的突觸,繞過那些屬於別人的、還來不及歸還的悲傷碎片,直抵最深處那間暗房。

原本鎖著死亡預告的位置,空了。

那段折磨了他整整一個月的、帶著溫度與心跳的完整體感,那個在萬華巷弄裡,他會被有著黎星若臉孔的殺手一槍斃命的未來,真的消失了。沒有爆炸,沒有迴聲,只有一個淺淺的、癒合中的凹痕,像拔掉牙之後的傷口,舌尖去舔,還會覺得空蕩蕩的疼。

而在凹痕的旁邊,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生成。

它很小,很暖,散發著淡淡的金色光暈。沈夜將意識探針靠過去,指尖幾乎是顫抖的。他讀到了雨的觸感,讀到了星光落在皮膚上的重量,讀到了身邊有個人抬著頭,髮絲帶著潮濕的香氣,輕輕搔過他的手背。那是他和黎星若,不,是他和零號,在穹頂裂縫之下,一起抬頭看星星的畫面。可是記憶的細節比現實更柔軟,星星比那晚更多,雨比那晚更溫暖。

他顫著手,拉出這段記憶的神經簽名欄。

來源那一格,沒有亂碼,沒有空白,沒有遠見生技的企業浮水印。

上面用清晰而穩定的筆觸,寫著兩個字。

我們。

沈夜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喘氣。雨水嗆進喉嚨裡,他彎腰劇烈咳嗽起來,咳到眼淚都出來了。我們。是誰和誰是我們?是他和黎星若?是他和零號?還是他和那枚此刻正安靜躺在他後頸副槽裡的晶片?

他摸了摸後頸。那裡的皮膚已經癒合,只剩一道淺粉色的疤。副槽裡,零號的記憶晶片傳來一下輕微的跳動,像是回應他的觸碰。

星若,你看到了嗎?他啞聲說,仰頭看著那道裂縫,雨停過,星星回來了。你用死亡預告為我指的路,我好像走出來了。可是你呢?你把自己藏到哪裡去了?

風吹過天台,帶來遠處捷運在空中滑行的低鳴,還有迪化街方向隱約的人聲。沒有人回答他。只有那段名為我們的記憶,在他腦海深處安靜地發著光,持續生長。

一個月後。

台大醫院的復健室白得刺眼,消毒水的氣味濃得化不開。下午三點,窗外卻還是一片永夜台北特有的霓虹灰藍,只有穹頂那道裂縫透進來的一線真正的天光,斜斜地切在地板上,像一把鈍刀。

沈夜坐在診療椅上,後頸貼著冰涼的掃描貼片,眉頭緊鎖。

放輕鬆,你這樣繃著,數據會以為你又在潛行。蘇禹安站在儀器前,穿著洗得發白的醫師袍,袖口捲到手肘,露出清瘦的手腕。他瘦了很多,眼下的黑眼圈卻淡了,整個人有一種久違的、乾淨的疲憊。

你辭掉遠見生技的高薪,跑回台大醫院當復健醫師,就是為了每天這樣電我?沈夜嘲諷地扯了扯嘴角,可是語氣裡沒有惡意。你的潔癖呢?這間復健室的床單三天沒換了,我都聞得到霉味。

蘇禹安頭也不抬地調整參數,聲音冷靜得像在唸病歷。我的潔癖在看到你腦部掃描圖的第一天就治好了。耗損區縮小了百分之十二,共感突觸的異常放電也穩定了。沈夜,這是好消息。你這顆被你操到快燒掉的大腦,居然開始自己長回來了。

是嗎?沈夜閉上眼睛,感受著微電流竄過後頸的酥麻。那大概是因為,我終於不用每天晚上夢見自己被殺了。

蘇禹安的手停頓了一下。他走到沈夜身邊,俯身檢查他後頸的副槽,眼神複雜。那枚晶片呢?還在發燙嗎?

偶爾。沈夜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那線天光上。特別是下雨的時候。它會暖起來,像有人在裡面翻身。老蘇,你說,記憶封存之後,人真的會消失嗎?我把零號的醉月湖、麵攤、還有她最後看星星的樣子,都鎖進了最溫暖的暗房。她停止運轉的時候很安詳。可是為什麼,我總覺得她還在?

因為你把她的晶片放在離你的腦幹只有零點三公分的地方。蘇禹安沒好氣地說,撕下掃描貼片,動作卻放得很輕。你這個深層封存師,給別人做封存時溫柔得要命,輪到自己,就拿自己的大腦當倉庫。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神經簽名,有一部分已經和她重疊了?

沈夜沉默了。他想起那段名為我們的記憶。這一個月來,它每天都在長大一點點。昨天,它長出了星若髮尾的水珠;今天早上,它長出了一句沒說完的話。他不敢告訴蘇禹安,怕這個有道德焦慮的醫生會立刻把他推進手術室,把晶片挖出來。

他只是笑了笑,站起身,活動僵硬的脖子。謝了,蘇醫師。下次復健是什麼時候?

三天後。記得睡覺。蘇禹安將一份紙本報告塞給他,頓了頓,又低聲說,沈夜,我辭職不是為了電你。是因為我終於明白,醫者不該成為企業的幫兇。你們在艋舺做的事,才是醫療。

沈夜接過報告,指尖觸到紙張粗糙的纖維,心頭一熱。他沒有說謝謝,只是用力拍了拍老友的肩膀,轉身走進走廊刺眼的燈光裡。

艋舺的夜,潮濕而喧鬧。

原本廢棄的暗房診所,如今整條走廊都亮著暖黃色的燈。牆壁被重新粉刷過,貼滿了手寫的紙條。米菈穿著螢光粉色的連身工作服,踩著高跟靴,嘴裡咬著一支電子筆,正指揮兩個年輕志工把一台除濕機推進角落。她的嗓門還是那麼大,大到整條巷子都聽得見。

欸欸欸!那台是歸還用的二型機,很貴的!輕一點!撞壞了你們賠不起啦!她一轉頭看見沈夜,眼睛立刻亮了,踩著靴子噠噠噠地衝過來。師父!你復健完啦?腦子還好嗎?有沒有長出新的皺紋?

沈夜任由她繞著自己轉了一圈,目光掃過煥然一新的診所。原本用來非法刪除記憶的手術椅,現在鋪上了乾淨的布巾;原本堆滿加密晶片的架子,現在分門別類地貼著標籤,秀琴姨、小滿、林老闆。他聞到空氣裡有淡淡的檜木香,混著隔壁麵攤的湯頭味,竟然讓人覺得安心。

這裡現在叫什麼?他問。

記憶歸還中心!米菈得意地挺起胸膛,電子筆在空中畫了個大圈。免費的喔!之前被遠見生技騙走、被黑道逼著賣掉的快樂記憶,只要還找得回來,我們都幫他們裝回去。陳暮老頭說的,記憶有重量,不能隨便丟。那我們就幫大家把重量找回來!

她說得飛快,眼底卻有一絲藏不住的紅。沈夜知道,她也是無接孔者的後代,從小在育幼院長大,腦子裡有太多空白。她用喧鬧掩飾渴望歸屬的心,此刻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

陳暮呢?沈夜輕聲問。

米菈的笑容淡了下去。她指了指牆上的一張剪報。師公他……上週去地檢署自首了。帶著這十年所有的實驗證據,包括顧承淵的源碼編織手稿。他說他教出你這個爛徒弟,總要有人去把帳算清楚。律師說,他可能會被判很重。可是他走之前笑得很開心,說終於可以好好睡一覺了。

沈夜走到那張剪報前。照片裡,陳暮穿著皺巴巴的襯衫,頭髮花白,對著鏡頭比了個不雅的手勢,毒舌的表情一如既往。標題寫著,前遠見生技顧問投案,記憶壟斷帝國崩塌。他的喉嚨像被什麼哽住了,伸手摸了摸照片,眼眶發熱。

老頭,你倒是先去睡了。把爛攤子都丟給我。他低聲罵了一句,聲音卻是抖的。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震動起來。是阿哲傳來的語音訊息,背景音裡有海浪聲,還有風聲,呼呼地灌進麥克風。

夜哥!是我,阿哲啦!跟你說個玄的!你還記得那個獵犬衛凜嗎?就是那個整天面無表情追殺你們的那個?事件之後她就消失了,警方跟企業都在找她。結果我一個跑北海岸線的兄弟說,前幾天半夜,在富貴角燈塔下面,看到一個很像她的女人,一個人站在礁石上。

阿哲的聲音頓了頓,海浪聲變得更清楚了。

她手裡捧著一個小小的玻璃罐,裡面好像裝著發光的晶片碎屑。她站了很久,久到我兄弟以為她要跳海。結果她只是蹲下來,把那些碎屑一點一點撒進海裡,還哭了,哭得超大聲,邊哭邊喊妹妹。我兄弟不敢靠近,等天亮再去看,礁石上只剩一灘水漬,還有一句用石頭刻的話。

沈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點開阿哲傳來的照片。昏暗的礁石上,歪歪扭扭地刻著幾個字,對不起,這次換我記得你。

他握著手機,久久說不出話來。衛凜,那個絕對服從、嫉妒人類擁有情感的獵犬,原來也有一個被刪除的妹妹。原來她追殺他們,不只是為了任務,也是因為嫉妒他們還能相愛。他想起零號停止運轉前安詳的臉,想起黎星若在雨中為他撐傘的樣子,胸口一陣悶痛。

師父,你怎麼了?米菈湊過來看,看到照片也愣住了。哇……她把妹妹的記憶還給大海了嗎?這樣也好。大海比記憶銀行誠實多了,不會亂收保管費。

沈夜沒有笑。他走到診所門口,望著巷子外永不停歇的雨。穹頂裂縫之後,雨變得不一樣了,有時候會透出一點星光的味道。他摸了摸後頸的副槽,那裡又開始暖起來了。

夜裡,他獨自回到診所二樓屬於自己的小房間。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牆上貼著黎星若三年前留下的手寫離別信,紙邊已經泛黃。他坐在桌前,深吸一口氣,啟動了深度自我檢測。

意識沉入海馬迴。那段名為我們的記憶,今天又長大了。

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穹頂的裂縫下,他和她並肩坐著,抬頭看星星。她的左手腕上,有一道淺淺的疤,是當年在舊公寓裡切菜留下的。她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過來,髮香混著雨水的氣味,無比真實。他甚至能聽見她的心跳,和他的心跳,慢慢重疊成同一個頻率。

她轉過頭來,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麼。可是聲音被雨聲蓋住了。

沈夜急了,將探針往前推。告訴我,你要說什麼?星若,是你嗎?你到底在哪裡?

就在他的意識觸碰到那段記憶核心的瞬間,整段記憶忽然劇烈震動起來。金色的光暈向外擴散,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正在編織中的源碼。耳邊響起那聲熟悉的滴聲,緊接著,一行小字在他意識深處浮現。

源碼編織已啟動,歡迎回來。

沈夜渾身一震,猛地從檢測中彈出來,撞翻了桌上的水杯。水灑在離別信上,他手忙腳亂地去擦,卻發現自己的手在抖,抖得停不下來。後頸的副槽燙得嚇人,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裡跳出來。

這不是幻覺。這段記憶不是過去,是未來。是有人,正在用他的大腦,現場編織一段還沒發生的事。

而編織者的簽名,是我們。

窗外,雨聲漸大。霓虹透過水氣,在玻璃上暈開一團團迷離的光。沈夜喘著氣,抓起外套,衝下樓,衝進雨裡。他必須去一個地方。預告中的那條萬華巷弄。那棵老榕樹下。

因為就在剛才,在記憶震動的最後一秒,他終於聽清了黎星若沒說完的那句話。

她說,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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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霓虹深處的離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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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沒有停的意思,卻又像是捨不得落得太重。

沈夜衝出診所的時候,外套只套了一邊的袖子,另一邊在風裡翻飛,拍打著他的手臂。他沒有回頭去管那杯被撞翻的水,也沒有去擦那封被水暈開的離別信。後頸副槽裡那枚屬於零號的記憶晶片燙得像一塊烙鐵,緊緊貼著他的皮膚,隨著心跳一下一下地搏動。那句話還卡在他的耳膜深處,怎麼甩都甩不掉。

來找我。

是黎星若的聲音。不是迴聲戀人那種帶著雜訊的冰冷合成音,也不是零號載體那種小心翼翼的模仿,而是很多年前,醉月湖邊的那個午後,她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裡,笑著說走不動了要他背的那種聲音,溫熱,帶著一點鼻音,還有陽光曬過頭髮的氣味。

捷運在頭頂無聲地滑過去,車廂的燈光像一條被拉長的銀色魚群,轉瞬就消失在信義區那片玻璃帷幕後面。穹頂依舊低低地壓著,冷光霓虹從雲層的縫隙裡滲下來,把整條街道都染成濕漉漉的紫紅色。藥局的招牌還亮著,綠色的十字在雨霧裡暈開。轉角的麵攤冒著白煙,老闆娘秀琴姨正彎腰收碗,熱湯的香氣混著酸雨特有的鐵鏽味,嗆得人眼睛發酸。

沈夜攔了一輛計程車,報出萬華那條巷弄的名字時,司機從後照鏡裡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他太熟悉了,這一個月來,整座台北的人都在用這種眼神看彼此,疲憊,戒備,又藏著一點點不敢說出口的期待。自從穹頂裂開第一道縫,自從真正的星光漏下來,自從遠見生技瓦解、記憶銀行被迫打開大門把那些偷來的備份還回去,每個人都像剛從一場很長的夢裡醒來,還沒完全搞清楚自己是誰。

車子穿過中山區的廢棄大樓群,那裡曾經是他的診所,是他替黑道和政客處理見不得光的記憶的地方。現在米菈把那裡改成了記憶歸還中心,牆上貼滿了尋人啟事,不是找人,是找記憶。有人想找回三歲時母親哼的搖籃曲,有人想找回當兵時同梯死在懷裡那天的雨聲。遺忘曾經是一種消費,現在,記起變成了一種贖罪。

雨勢在進入艋舺之後,忽然小了下來。

沈夜付了車資,獨自走進那條巷弄。石板路被雨水泡得發亮,倒映著遠處艋舺大道上殘留的霓虹,像一條碎掉的銀河。空氣裡有潮濕的青苔味,有隔夜垃圾的酸味,還有從某扇沒關緊的窗戶裡飄出來的麻油雞香。那棵老榕樹還在那裡,比他記憶中更老,氣根垂下來,像老人垂下來的鬍鬚,樹冠在風裡輕輕搖晃,落下幾滴殘留的雨水,正好砸在他的額頭上,冰涼。

就是這裡。死亡預告裡最後定格的地方。也是他和黎星若第一次約會遲到,她罰他請吃三碗麵的那條巷子。

他停下腳步,喘著氣,發現雨真的停了。

不是暫歇,是停了。連綿下了快十年的酸雨,第一次真正停下來。頭頂的穹頂裂縫比昨天更大了,像一塊被敲碎的黑色玻璃,露出後面深不見底的夜。那是台北人幾乎已經忘記的東西,真正的夜晚。沒有冷光,沒有全像廣告,沒有二十四小時不打烊的白晝。只有黑,純粹的、溫柔的黑,以及黑裡面一顆一顆亮起來的星星。

沈夜抬起頭,覺得眼睛有點熱。他想起陳暮那個毒舌的老頭,辦完自首手續後,坐在看守所裡透過視訊罵他,說你小子要是敢把老子的診所搞倒,我做鬼也不放過你。想起蘇禹安辭掉遠見生技的高薪,回到臺大醫院,穿著洗得發白的白袍,拿著掃描器一邊罵他不愛惜身體,一邊紅著眼眶替他做復健。想起米菈一邊吐槽他是個戀愛腦,一邊熬夜把暗房系統重寫成歸還系統,眼睛熬得像兔子。

他從懷裡掏出兩樣東西。一樣是那封手寫信,紙已經軟了,邊角被水泡得發皺,上面的字卻還是清晰的,是黎星若的字,圓圓的,帶著一點學生氣。另一樣是那枚小小的記憶晶片,屬於零號的,冰涼,透明,裡面封存著他親手為她打包的醉月湖、麵攤、還有那個沒有說完的黃昏。

他在老榕樹下蹲下來,用手開始挖土。土很濕,混著落葉和細小的石子,冰涼的觸感從指尖一直傳到心臟。他挖得很認真,指甲縫裡全是泥,也不在乎。共感能力過強的後遺症讓他的手一直在抖,可是這一次,他不想用任何工具,不想用奈米機器人,不想用記憶潛行者。他想用自己的手,為她們做最後一件事。

坑挖好了,不深,但足夠安靜。他把信摺好,放進去,又把晶片輕輕放在信的上方。晶片在星光下閃了一下,像一滴沒有落下來的眼淚。

他開始一抔一抔地把土蓋回去,動作很慢,像在完成一場遲到了很多年的葬禮。埋到一半,他停下來,把那封信又抽出來,展開。他知道信的內容,他背得出來,可是他想念出來,想在真正的星空下面,念給她聽。

他的聲音在空蕩的巷弄裡響起來,沙啞,顫抖,卻異常清晰。

信的前半段是瑣事,說麵攤的湯頭又變鹹了,說迪化街那隻三花貓生了四隻小貓,說她把他亂丟的襪子都藏起來了,要他自己來找。沈夜念著念著,嘴角忍不住揚起來,眼淚卻掉下來,砸在紙上,暈開一個小小的圓。

他深吸一口氣,念出最後一句。那句他每晚都會在夢裡聽見的話。

無論記憶是否真實,我愛你的那一刻永遠真實。

風吹過榕樹的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鼓掌,又像有人在哭。沈夜把信重新摺好,放回土裡,蓋上最後一抔土,還從旁邊撿了一塊扁平的石頭壓在上面。沒有墓碑,沒有名字。因為他知道,有些愛不需要被標記,它會自己活下去。

他坐在樹下,把背靠在粗糙的樹幹上,仰頭看著星空。後頸的疼痛不知何時緩解了,那個寫著我們的簽名,那段現場編織中的未來記憶,此刻安靜得像睡著的海。他忽然明白了陳暮一直掛在嘴邊的那句話,記憶是有重量的,不能隨意丟棄。不是因為技術做不到,而是因為每一段記憶在被編織的時候,都帶著編織者的顫抖。

記憶可以被偽造,可以被刪除,可以被販賣,可以被格式化。遠見生技可以複製身體,可以移植快樂,可以定價悲傷。但他們複製不了那個顫抖。複製不了黎星若在雨中為他撐傘時,手腕微微用力的角度。複製不了零號在停止運轉前,嘴角那一點點安心的弧度。複製不了他在潛入別人海馬迴時,明明痛得要死,卻還是不肯放手的溫柔。

那個顫抖,是愛在經過神經突觸時留下的溫度。是任何源碼都寫不出來的東西。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是米菈傳來的訊息,一連三則,帶著她特有的聒噪風格。

師父!你在幹嘛!歸還中心剛接到新委託!

是個老先生,想找回關於已故戀人的記憶,說是年輕時在萬華賣麵認識的,結果出車禍忘了,好可憐!

你接不接?不接我就推掉了喔!雖然我覺得這種案子只有你這個戀愛腦才處理得來啦!

沈夜看著螢幕,笑了。雨水混著泥土的氣味鑽進鼻腔,星光落在他的睫毛上,亮晶晶的。他用沾滿泥土的手指,一個字一個字,認真地回覆。

我在。

只有兩個字。卻是他這一個月來,說過的最輕鬆的兩個字。不再是地下駭客的閃躲,不再是深層封存師的沉重,而是一個普通的、願意傾聽的人的承諾。城市的霓虹依舊在遠處閃爍,捷運依舊無聲滑行,藥局的燈依舊亮著。台北還是那座從不關燈的城市,可是在霓虹深處,終於有了一小塊黑夜,可以容納夢境,可以容納眼淚,可以容納那些不屬於任何人,卻屬於我們的記憶。

他站起身,拍掉褲子上的泥,正準備離開,腳步卻猛地頓住了。

因為後頸那枚零號的晶片,忽然燙了一下。緊接著,他聽見身後的老榕樹下,傳來一聲極輕的、熟悉的滴聲。像是系統重啟,像是心跳歸位,像是有人在黑暗裡,輕輕喚了他的小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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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迴聲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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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沒有停,星光卻先一步落在他的肩頭上。

沈夜維持著半蹲的姿勢,手指還沾著老榕樹下的濕泥,後頸那枚屬於零號的晶片燙得像一小塊烙鐵,隔著皮膚灼著他的神經。那一聲滴,太輕了,輕得像是錯覺,卻又太熟悉了。那是記憶潛行者完成同步時的提示音,是診療椅重啟時的呼吸聲,也是三年前,黎星若每一次把額頭抵著他的額頭,笑著說要把今天的快樂存檔時,他會聽見的、從她後頸接孔裡漏出來的心跳聲。

他猛地回頭。

巷弄深處只有雨。穹頂裂縫漏下來的真雨,混著遠處霓虹的冷光,一絲一絲地落在青苔石板上,激起細碎的泥土氣味。老榕樹的氣根在風裡輕輕晃動,水珠沿著樹皮滑落,滴進他剛剛埋下鐵盒的土坑裡。沒有人。可是空氣裡殘留著一縷極淡的柑橘香,混著藥皂的味道,那是黎星若慣用的洗髮精的氣味,停產多年,市面上早就買不到,米菈曾經笑說那是老派的味道,只有戀愛腦才聞得出來。

沈夜站起身,雨水順著他的下顎滑進衣領,冰涼得讓他打了一個寒顫。他朝著巷口走了幾步,帆布鞋踩碎一窪積水,水面晃動的霓虹碎成無數片。在巷口轉角的監視器紅點下方,他看見一小片濕漉漉的腳印,很小,是女人的鞋碼,赤足的形狀,腳尖朝著迪化街的方向,沒入更深的黑暗裡。腳印旁邊,落著一根潮濕的長髮,被雨黏在石板上,黑得發亮。

他沒有追。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口袋裡的手機還亮著,他剛剛回覆米菈的那兩個字,我在,還停在螢幕上,沾了泥的手指印糊開了字體。他把那根頭髮小心翼翼地撿起來,用診所用的無菌袋封好,放進貼身的口袋。那一瞬間,他後頸的晶片又燙了一下,像是某種回應。

例行自我檢測後的第三天,台北依舊不肯關燈。

中山區那棟廢棄大樓的地下二樓,空氣裡永遠飄著霉味與消毒水混合的氣息。樓上已經被米菈改成了乾淨明亮的記憶歸還中心,牆面漆成暖白色,貼滿委託人找回記憶後留下的感謝紙條,有人找回母親煮的麵香,有人找回孩子第一次叫爸爸的聲音。可是地下室,沈夜堅持保留了原來的樣子。剝落的磁磚,吱呀作響的舊診療椅,頭頂那盞會閃爍的日光燈管,還有藏在燈管裡的非法掃描器,那是蘇禹安冒著被台大醫院停職的風險裝的。

那天傍晚,雨勢轉大,酸雨敲打著通風口的鐵柵,發出密集的鼓點。沈夜獨自坐在診療椅旁邊整理線材,後頸的接孔隱隱作痛。腦傷復原得比預期慢,蘇禹安要他每天記錄既視感的次數,他卻在記錄本上寫滿了星空兩個字。那段不屬於任何人的記憶,那段署名為我們的記憶,像藤蔓一樣在他腦中生長,每到深夜就會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通風口的風鈴忽然響了。那是阿哲裝的土炮警報器,有人從後門進來了。

沈夜抬頭,呼吸停住了。

門口站著黎星若。

她渾身濕透,黑色長髮貼在蒼白的臉頰上,雨水順著髮尾不斷滴落,在腳邊積成一小灘水。身上穿著一件過大的灰色連帽外套,袖口捲起,露出左手腕上那道月牙形的疤痕。那是二十三歲那年,他們在萬華舊公寓樓下幫秀琴姨顧麵攤,被蒸氣燙傷留下的。當時她痛得眼淚直打轉,卻笑著說,這樣你以後牽我的手就會記得要輕一點。沈夜記得自己當時用冰塊幫她敷了整整一個晚上,記得冰塊融化的水沿著她的手腕滑進他的袖口,涼涼的,癢癢的。

此刻,那道疤痕就在他眼前,顏色、弧度、甚至旁邊那顆小小的痣,都一模一樣。真實得讓人心慌。

星若。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話。

她沒有回答,只是緩緩走進來,赤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沒有聲音。她在他面前三步的地方停下,抬起眼睛看他。那雙眼睛,他在死亡預告裡看過無數次,在夢裡看過無數次,溫柔得像要把人溺斃,卻又在扣下扳機的前一秒,冷得像結冰的湖面。

你瘦了。她開口,聲音很輕,帶著電子雜訊般的沙啞,卻又奇異地溫暖。她伸出手,似乎想碰他的臉,指尖在半空中停住,微微顫抖。你的黑眼圈還是這麼重,有沒有好好吃飯。

沈夜的心臟狂跳起來,後頸的接孔突突地跳動,記憶迴聲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他強迫自己冷靜,後退半步,拉開診療椅,示意她坐下。這是深層封存師的本能,面對劇烈情緒,先建立距離,再建立對話。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他問,手指悄悄按下了桌子底下的開關,啟動蘇禹安的掃描器。頭頂的日光燈閃爍了一下,發出細微的電流聲。

我一直都知道。她說,目光掃過牆上那些感謝紙條,停在角落那張他貼上的離別信影本上,眼神晃動了一下。你說過,如果有一天你不做駭客了,你就想開一間能讓人記起來的店。你做到了。

沈夜的喉嚨發緊。這句話,確實是他說過的,在舊公寓停電的夜晚,兩人擠在陽台上看穹頂外的假星星時說的。可是,複製體也可以被植入這段對話。他必須測試。他深吸一口氣,聞到她髮梢飄來的柑橘香,混著雨水的潮氣,真實得讓他幾乎要落淚。他逼自己露出慣常的嘲諷笑容。

好久不見,殺手小姐。他說,聲音放得很輕。那要不要對個暗號。星星睡了嗎。

這是他們專屬的暗號。大學時期在宿舍偷接電話,怕被室友發現,黎星若就會先問,星星睡了嗎,沈夜必須回答,月亮還醒著,陪你失眠。後來變成每次潛入記憶前的確認,變成吵架後和好的開關,變成她臨死前在病床上,用氣音說的最後一句完整的話。當時他握著她的手,哭著回答,月亮一直醒著。

眼前的黎星若愣住了。她歪著頭,長髮滑落肩頭,露出後頸那枚嶄新的神經接孔,泛著冷藍色的光。她的眼神茫然,像是聽見一句完全陌生的外語。什麼。她問,什麼星星。

沈夜的心沉下去一半,又浮起來一半。沉下去的是失望,浮起來的是恐懼。他不死心,繼續追問,換上更日常的語氣。

那舊公寓冰箱上的密語呢。他說,我們用磁鐵排的那句,今晚吃麵。你還記得後面是什麼嗎。不加蔥,還是加蛋。你每次都亂改,害我買錯。

她皺起眉頭,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左手腕的疤痕,這是黎星若思考時的小動作,連這個都被複製了嗎。她搖頭,幅度很小,卻很堅決。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說,我的任務裡沒有這些。

任務。沈夜咀嚼著這兩個字,苦澀在舌尖蔓延。對,眼前的人,記得他的黑眼圈,記得他的夢想,卻不記得愛的細節。這不像忘記,更像從未擁有。像是有人把一本書的封面和封底複印得惟妙惟肖,內頁卻是空白的。

診療椅旁的螢幕忽然亮起,是蘇禹安的遠端連線。他顯然一直在監看,連聲音都壓得很低,帶著他特有的冷靜與潔癖式的精確。沈夜,把掃描聚焦在她的後頸接孔,別讓她發現。我需要三十秒。

沈夜依言站起身,假裝去倒熱水。飲水機老舊,發出轟隆隆的聲響,熱氣帶著鐵鏽味升騰起來。他把紙杯遞給她,指尖不經意地碰到她的手指。

溫的。是溫的。有體溫。不是培養槽裡冰冷的載體,也不是全像投影的虛無。她的手指因為淋雨而冰涼,卻在他碰到的那一秒,迅速回暖,甚至微微出汗。人的緊張反應。她的髮香鑽進他的鼻腔,柑橘的酸甜底下,是他熟悉的、屬於她的體味,混著雨水的味道,讓他一瞬間想起萬華午後的大雨,兩人擠在一把傘下,她的頭髮掃過他的下巴,癢癢的。

他的手抖了一下,熱水灑出來,燙到自己的虎口。她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抓住他的手,低頭吹了吹。呼呼,痛痛飛走。她脫口而出,語氣溫柔得像哄孩子。這是她以前幫他處理燙傷時的口頭禪。

兩人都愣住了。她像是被自己的舉動嚇到,猛地鬆開手,後退一步,撞到診療椅,發出刺耳的聲響。她的呼吸急促起來,後頸接孔的藍光開始不穩定地閃爍。

就在這時,蘇禹安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明顯的顫抖,連潔癖般的冷靜都維持不住了。沈夜,你看螢幕。她的記憶簽名,不是複製。複製人的簽名會有母本的單一波形,她的沒有。她的波形是混亂的,碎片化的,而且,而且與你的重疊率高達九成。九成啊,這在神經學上幾乎不可能,除非,除非她大腦裡的東西,原本就是從你腦中長出來的。或者是,你們共用同一段源碼。

沈夜盯著螢幕上兩條幾乎完全重合的波形曲線,腦中轟然作響。九成。那意味著眼前的人,不僅僅是載體加植入的愛意記憶。她是他的迴聲,是他每一次潛入、每一次共感、每一次為她心痛時,掉落在神經縫隙裡的碎片,被人收集起來,編織成的形體。難怪她會在雨中為他撐傘,會在開槍前喚他的小名。因為她本身,就是他的思念長出來的血肉。

你到底是誰。他啞聲問,眼眶發熱,視線模糊起來。我該叫你星若,還是零號,還是,我的報應。

黎星若看著他,眼神劇烈地晃動,殺戮指令的冰冷與某種更深的、更柔軟的東西在她臉上交戰。她的嘴唇顫抖著,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是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塞進他手裡。那是一枚防水記憶膠囊,上面用奇異筆寫著歪歪扭扭的四個字,我們的星空。字跡是他的字跡,潦草,帶著熬夜後的抖動,他完全不記得自己寫過。

別再追溯那段記憶。她忽然說,聲音恢復了冰冷,卻在尾音處洩露出一絲哽咽。她轉身走向門口,腳步踉蹌,像是在逃。她在門口停下,沒有回頭,雨水從她髮尾滴落,聲音混著通風口灌進來的風聲。求你。追下去的話,你會死。而我,會不得不親手殺了你。我已經,殺過你一次了。在那個預告裡。每一次想起,我這裡都會痛。她按住自己的胸口,指節發白。

她推開門,傾盆大雨的聲音湧進來,模糊了她的背影。沈夜追到門口,卻只來得及看見她消失在雨幕中的側臉。那一瞬間,閃電劃破穹頂的裂縫,慘白的光照亮她的眼睛。左眼先眨了一下,睫毛上掛著水珠,眼神裡有歉意,有決絕,有深不見底的溫柔,還有一絲被指令勒住喉嚨的痛苦。

沈夜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那個眼神,他見過。在死亡預告裡,在那間充滿消毒水氣味的頂樓病房幻象裡,舉槍對著他的黎星若,扣下扳機前,就是這個眼神。左眼先眨,帶著歉意與決絕。分毫不差。恐懼像冰水一樣從頭頂澆下,思念卻像火焰一樣從心底燒起來,兩者在他胸口相撞,將他整個人撕成兩半。他扶著門框,劇烈地喘息,雨水打濕他的半邊身體,他卻感覺不到冷。

口袋裡,那枚防水膠囊隔著布料發燙。頭頂的日光燈還在閃爍,蘇禹安的掃描器發出最後一聲滴響,螢幕上跳出一行自動解析的附註,字體血紅。

警告,檢測到源碼編織痕跡。該記憶簽名內嵌自毀指令,追溯次數剩餘,一次。

雨更大了,敲打著整座永夜台北,像是有人在穹頂之上,輕輕數著倒數的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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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暗房裡的第二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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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沒有停的意思。

沈夜站在中山區那間廢棄診所的門口,半邊肩膀全濕了。雨水順著他的額髮往下滴,滑過眉骨,鹹鹹地滲進眼睛裡,他卻連眨都捨不得眨。黎星若消失的那條巷子只剩下翻湧的雨霧,霓虹從穹頂的裂縫漏下來,被雨絲切成一塊一塊破碎的粉紫與慘藍,倒映在積水裡,像是整條街都浮起來了。

他耳邊還留著她最後那句話的顫音。你會死。而我,會不得不親手殺了你。

她按住胸口的動作,他閉上眼睛都能重播。指節發白,用力到像是要把心臟從肋骨裡挖出來,確認它還在跳。那不是殺手的姿態,那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的姿態。

「沈夜!你發什麼呆!先進來!」蘇禹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被雨聲泡軟的焦躁。

沈夜回頭。診所裡的日光燈還在一閃一閃,慘白的光把蘇禹安的臉照得像紙。醫生手裡那台非法掃描器還在運轉,螢幕上的血紅警告沒有熄滅,反而多了一行小字。警告,檢測到源碼編織痕跡。該記憶簽名內嵌自毀指令,追溯次數剩餘,一次。

一次。沈夜在心裡咀嚼這兩個字,嘴裡泛起鐵鏽味。他伸手按住自己的後頸,那裡的神經接孔在雨夜裡隱隱發燙,像是有一根燒紅的針埋在皮肉底下。

「看清楚了嗎?」蘇禹安壓低聲音,把掃描器的螢幕轉向他,「她後頸的簽名,和你的重疊率高達九成。這不合理,沈夜。這世界上沒有兩個人的海馬迴震盪頻率會這麼像,除非……」

「除非其中一個,是從另一個身上剪下來的。」沈夜替他說完。

空氣安靜了兩秒,只剩下雨敲打鐵皮遮雨棚的聲音,密集得讓人心慌。消毒水混著霉味從診所深處湧出來,蘇禹安身上那股淡淡的乾洗手酒精味也被壓了下去。

蘇禹安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動作慢得反常。那是他焦慮時的習慣,有輕微潔癖的他,只有在手足無措的時候才會拿衣服擦眼鏡。「回台大。我地下室那台老機器,或許能看得更深。表層掃描只掃得到簽名,我要看你的暗房。」

沈夜苦笑了一下,嘲諷的弧度還沒拉滿就垮了下去。「我的暗房?你確定?你知道上一個想進我暗房的人,現在在哪嗎?」

「在哪?」

「在我的夢裡,每晚準時報到,哭著說後悔。」

蘇禹安白了他一眼,卻沒有退讓。「少貧嘴。你現在的狀況,比一個月前剛從永生主機崩潰裡撿回一條命的時候更糟。死亡預告明明說已經消失了,卻又在她身上重演。那道牆後面,肯定還有東西。」

凌晨兩點十七分,永夜台北依舊亮如白晝。

他們搭上蘇禹安那輛老舊的廂型車,繞過信義區懸浮軌道的管制哨,沿著市民大道一路往西。穹頂上的全像廣告無聲地輪播,遠見生技的標語在雨霧裡暈開:忘記,是為了更好地記得。沈夜看著那行字,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攪。他把臉貼在冰涼的車窗上,看著窗外萬華方向隱約的暗。那裡的巷弄還留著舊台北的潮濕氣,藥局的綠色十字架在雨裡一閃一閃,像垂死之人的呼吸。

台大醫院的地下三樓,是連院內系統都沒有標註的樓層。電梯要刷兩次卡,再輸入一組會每十二小時更換的動態密碼。空氣裡是恆溫空調的冷,還有一種陳舊機器運轉的油味。走廊盡頭那間實驗室,門口貼著一張手寫的紙條:機器老了,請溫柔。

那是許知微的字。

「你把她也找來了?」沈夜挑眉。

「你的共感指數早就破表了,沒有她在旁邊壓陣,我不敢讓你進深潛。」蘇禹安一邊說,一邊啟動那台足足佔據半面牆的深度掃描儀。那是舊世代的磁振造影混合神經解碼器,外殼上還貼著衛福部早已作廢的許可貼紙,管線像藤蔓一樣爬滿天花板,發出低沉的嗡鳴。

實驗室的門滑開,許知微抱著一疊腦波圖走進來。她穿著洗到發白的刷手服,長髮在腦後挽成髻,眉眼間有種研究者特有的疲憊與銳利。看見沈夜,她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沈先生,好久不見。聽說你最近又在拿自己的腦子開玩笑。」她的語氣不重,卻像手術刀一樣準。

「人生嘛,總要找點刺激。」沈夜躺上冰冷的掃描床,後腦勺貼上金屬枕墊的那一刻,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lạnh意順著脊椎往上爬,後頸的接孔被探針扣住,發出喀的一聲輕響。

許知微將一條薄毯蓋在他胸口,動作輕柔得和語氣完全不搭。「等一下不管看見什麼,都不要強行用力。你的大腦在上次崩潰後,海馬迴周圍的膠質細胞還在修補,共感能力越強的人,越容易把別人的記憶當成自己的錨點。你要是硬闖暗房,會纖維化。」

「纖維化會怎樣?」米菈的聲音突然從通訊器裡炸出來,嚇了所有人一跳。她今晚負責在外圍把風,聲音透過耳機傳來,背景還有便利超商微波爐的叮聲。「會變笨嗎?沈夜已經夠笨了,不能再笨了。」

「會變成空白。」許知微淡淡地說,「腦區纖維化不可逆,記憶會一片一片掉,最後連怎麼呼吸都會忘記。像被橡皮擦一點一點擦掉的人。」

實驗室裡安靜下來,只有機器運轉的嗡鳴,越來越高,越來越尖。

「開始吧。」沈夜閉上眼睛。

黑暗先是純粹的黑,然後浮現出無數細小的光點,像是深海裡的浮游生物。蘇禹安的聲音透過神經連結傳進來,帶著電流的雜音。「心跳穩定,血氧正常。正在進入表層……看見那道門了嗎?」

沈夜看見了。那是他熟悉的暗房入口,一扇嵌在他意識深處的鐵門,門上佈滿他親手刻下的封條。死亡預告原本就鎖在這裡,但現在,門是開著的。門後不是他預期的空蕩,而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霧。霧裡,隱約有第二道牆。

那道牆很新,牆面是暗紅色的,像凝固的血,上面纏繞著密密麻麻的光纖,每一條都在微微搏動。牆的中央,有一個小小的孔,呼救聲就是從那裡漏出來的。

很輕,很細,像小女孩把嘴貼在門縫上,怕被大人聽見,又怕真的沒人聽見。

救我……拜託……不要忘記我……

沈夜的心臟猛地一縮。那不是黎星若成年後的聲音,那是孩子的聲音,軟糯,帶著哭腔。他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霧氣翻湧,腳下傳來黏膩的觸感,還有淡淡的,中藥行與雨後青苔混合的氣味。那是迪化街的味道。

下一秒,視野炸開。

他看見一條窄窄的巷弄,紅磚牆上爬滿牽牛花,一個三歲左右的小女孩綁著兩條沖天炮辮子,穿著黃色雨衣,在積水裡啪嗒啪嗒地跑。雨衣太大了,袖子遮住她的手,她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回頭喊:夜哥哥,快來追我呀!

夜哥哥。沈夜渾身僵住。他三歲的時候,根本不認識黎星若。他第一次見她,是在二十三歲那年的冬天,信義區的地下書店,她為了躲雨撞進他懷裡,髮梢還帶著雪的氣味。可是這個畫面裡的氣味、溫度、女孩手心汗濕的觸感,真實到讓他牙齒發顫。

那是迪化街永樂市場旁的巷子,地上有賣紅龜粿的攤子,蒸氣混著雨氣撲面而來,燙得他眼眶發熱。小女孩跑太快跌倒了,膝蓋擦破皮,哇地哭出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年輕,很慌:星若不哭,哥哥呼呼就不痛了。

星若。星若。

「沈夜!回來!腦波異常!」許知微的聲音像一根針,猛地刺破幻象。

沈夜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喘氣,胸口劇烈起伏,薄毯滑到地上。他全身都被冷汗浸透,後頸的接孔火辣辣地痛,像是被人用烙鐵燙過。掃描儀發出刺耳的警報,螢幕上一片雪花,最後定格在一張立體成像上。

他的海馬迴暗房深處,除了原本封存死亡預告的位置,真的多了一道牆。第二道牆,被七層不同世代的加密協議包裹,最外層是遠見生技的商用鎖,往裡是軍規級的亂碼,再往裡,是他從沒見過的、像是手寫一樣的神經紋路。

「這不可能……」蘇禹安盯著螢幕,手指微微發抖,「這道牆的建造時間,比死亡預告還早。它一直都在,只是被死亡預告擋住了。你腦子裡,一直住著第二個人。」

許知微快速調出頻譜分析,指著其中一段重疊的波形,臉色發白。「你們看,這段三歲的記憶,簽名不是沈夜,也不是黎星若成年後的簽名。它是……空白簽名。和死亡預告一樣的空白。但情緒濃度高得嚇人,愛、愧疚、恐懼全部絞在一起。這是源碼編織的最高級別,把一段不屬於你的童年,硬生生縫進你的暗房。」

沈夜坐起身,腦子裡還迴盪著小女孩的哭聲。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視線邊緣還殘留著牽牛花的紫。他用力按住額頭,指尖冰涼。

「那個呼救聲……是小時候的星若?還是……有人把她的童年,藏進我腦子裡?」

「更麻煩的是這個。」許知微點開另一組數據,語氣沉了下去,「這道牆在生長。它在吸收你的記憶迴聲,每一次你想起黎星若,它就厚一分。強行解鎖,你的腦區會立刻纖維化。我警告你,沈夜,你的共感已經讓你的神經邊界變得很薄,你再這樣共情下去,你會分不清哪段是你,哪段是她。」

通訊器裡,米菈沉默了很久,久到只剩下便利超商的背景音樂。然後她忽然開口,聲音少見的認真,沒有半點平時的輕浮。

「要解開這種老牆,得用舊世代解碼器。永恆記憶銀行地底金庫裡,還留著一台初代機,就是當年陳暮師父用的那批。」

蘇禹安猛地抬頭。「你瘋了?那裡現在全是顧承淵的獵犬,衛凜天天在那裡巡邏。你進去就是送死。」

「那就送啊。」米菈笑了一聲,笑聲裡有種破罐子破摔的亮,「反正我這條命也是沈夜從水溝裡撿回來的。無接孔者的孩子,命本來就不值錢。但沈夜腦子裡那個小孩在哭欸,你們沒聽到嗎?我聽到了。」

沈夜握緊口袋裡那枚防水膠囊,膠囊裡裝著黎星若的手寫信碎片,還有零號的晶片。塑膠殼被他握得發燙,硌得掌心生疼。他想起黎星若離去前左眼先眨的動作,想起三歲女孩黃色雨衣的衣角,想起那道牆後微弱的呼救。

他抬起頭,看著掃描螢幕上那道暗紅色的牆,輕聲說:「她在等我。」

就在這時,實驗室的燈忽然全部熄滅,只剩下掃描儀的螢幕還亮著。黑暗中,那道牆的成像忽然跳動了一下,牆中央的小孔裡,傳出一道清晰無比的、屬於成年黎星若的聲音,溫柔,卻帶著決絕的顫抖。

不要開門。求你。追溯次數,只剩下一次了。

警報聲中,沈夜後頸的接孔,滲出了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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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無接孔者的孩子

本章登場

黑暗並沒有持續太久,卻足以讓人的心跳被放大到震耳欲聾的程度。

台大地下實驗室的備用電源嗡地一聲接上,慘白的緊急照明燈一盞盞亮起,將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像泡過水的紙。掃描儀的螢幕依舊亮著,那道暗紅色的牆在成像中微微脈動,像是一顆被封在水泥裡的心臟。牆中央的小孔已經重新閉合,剛才那句「不要開門。求你。追溯次數,只剩下一次了。」卻還殘留在空氣裡,連帶著那股若有似無的、屬於黎星若的梔子花香,一起滲進沈夜的鼻腔。

「沈夜!」蘇禹安的聲音繃緊了,他一把扣住沈夜的手腕,將他後頸的接孔轉向燈光。指尖沾到了一點溫熱的血。不是大量的出血,只是一滴,沿著鈦合金接孔的邊緣緩緩滲出,滑過後頸蒼白的皮膚,沒入衣領。那是神經負載過重的徵兆,暗房裡的第二道牆正在反向拉扯他的神經纖維。

米菈已經衝了過來,手裡還抓著那台發燙的舊型掃描平板,臉色煞白卻還在逞強。「靠,嚇死人了,剛剛那是星若姊的聲音對不對?她說只剩一次是什麼意思?追溯次數?是說我們再打開那道牆,就會——」

「就會纖維化,不可逆。」蘇禹安迅速用消毒棉片按住沈夜的接孔,語氣是醫生特有的、壓抑著慌亂的冷靜。「許知微說過,那道牆是舊世代的深層封存,用的是生物加密。強行解鎖一次,就會燒掉一條神經迴路。沈夜,你剛剛是不是又在回應她?」

沈夜沒有回答。他的指尖還緊緊扣著口袋裡那枚防水膠囊,塑膠殼已經被掌心的汗水浸得發滑。膠囊裡那張被雨水泡得發皺的手寫信碎片,寫著「我們的星空」,字跡是黎星若的,卻又不是。那道牆後傳來的呼救聲是孩童的,而阻止他開門的聲音卻是成年的黎星若。一個在求救,一個在阻止。這矛盾讓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記憶迴聲像細小的電流,在顱骨內側竄來竄去。

就在這時,他褲袋裡的舊式震動手機嗡嗡作響。在這個所有人都用神經訊號直接通訊的年代,只有阿哲會堅持用這種會發出物理震動的古董,因為他說這樣才有「人在找你」的實感。

沈夜接起,聽筒那頭立刻傳來萬華街頭特有的嘈雜,雨聲、攤販的叫賣聲、遠處懸浮捷運低沉的嗡鳴,全部混在一起。阿哲的聲音壓得很低,卻藏不住那種發現大事的興奮與不安。

「夜哥,你現在能來艋舺一趟嗎?就是剝皮寮後面那個廢棄的地下街,現在被無接孔者當聚落的那個。我找到你那個死亡預告的源頭了,靠,真的有夠髒。」

沈夜的眼神一凜。「源頭?不是空白嗎?」

「空白是洗過的啦!」阿哲啐了一口,背景音裡傳來一陣濃重的油煙味,彷彿他正蹲在某個麵攤旁邊。「我追了三手仲介,從中山區那個做假身分的光頭,一路追到萬華的蝶姐。你猜怎麼著?最一開始的委託人,根本不是什麼企業殺手,是一個小女生,化名小滿,十七歲,無接孔者的孩子。她把自己的記憶賣了。」

無接孔者的孩子。

這六個字讓沈夜握著手機的指節瞬間收緊。蘇禹安和米菈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驚。

「我馬上過去。」沈夜掛斷電話,扯掉後頸的棉片,血已經止住了,只留下一點暗紅的痕跡。「米菈,妳跟蘇禹安留在這裡,盯著掃描數據,別讓那道牆的訊號斷了。尤其是那個孩童的呼救,想辦法錄下來。」

「那妳呢?」米菈抓住他的袖口,眼眶有點紅。「你後頸還在流血欸!」

「這點血,死不了。」沈夜將膠囊塞回口袋,聲音放輕了一些,像是在安撫她,也像是在安撫自己。「但那個孩子在哭,我得去聽聽看,她為什麼哭。」

——

永夜台北的雨,從來沒有停過。

當沈夜撐著那把破舊的黑傘,走進萬華艋舺的底層聚落時,雨水正順著穹頂的裂縫滴落,在霓虹的招牌上折射出支離破碎的光。這裡是被城市遺忘的皺褶,懸浮軌道在頭頂呼嘯而過,卻沒有一站會在這裡停靠。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霉味、隔夜餿水的酸味、還有從巷口那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藥局飄出來的、濃重的消毒水味。藥局的燈箱永遠亮著,上面用跑馬燈寫著「記憶止痛貼,一片有感」,像是這個時代最諷刺的安慰劑。

阿哲蹲在一間拉下鐵門的檳榔攤前,穿著一件被雨水浸得發亮的螢光黃雨衣,嘴裡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看到沈夜,他立刻站起來,雨水從他的帽簷滴落。

「夜哥,這邊。」他領著沈夜鑽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兩側是用廢棄貨櫃和塑膠布搭起來的違建,電線像蜘蛛網一樣在頭頂糾纏。「蝶姐的地盤就在前面,她是這區的記憶仲介,專門幫無接孔者牽線,把他們的快樂拿去賣。說好聽是仲介,說難聽就是掮客,抽成抽很兇,但至少她不會騙小孩。」

「小滿呢?」沈夜低聲問,雨水敲在傘面上,發出密集的鼓點。

「在裡面。她媽在後面躺著。」阿哲的聲音沉了下去,海派的語氣裡多了一絲不忍。「她媽叫阿霞,洗腎洗了五年,本來有健保給付,但去年遠見生技把那個補助項目改成『記憶抵押方案』,要定期上傳快樂記憶才能換點數。小滿她媽不願意,她說快樂是留給女兒的,結果就被踢出名單了。現在每個禮拜要自費三萬多,小滿不賣記憶,還能怎麼辦?」

轉過一個彎,一間由舊公車站牌改建的小屋出現在眼前。屋簷下掛著一盞昏黃的鎢絲燈泡,燈光在雨幕中暈開。一個穿著暗紫色旗袍、外面套著塑膠圍裙的中年女人坐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老式的神經讀取器,正在擦拭。她的頭髮燙成大波浪,口紅很紅,眼角的皺紋卻很深,那就是蝶姐。

而她的腳邊,蹲著一個瘦小的女孩。

女孩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小,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國中制服,外面披著一件明顯過大的黃色雨衣,雨衣的衣角還在滴水。她的頭髮剪得很短,有些參差不齊,像是自己用剪刀剪的。她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雨衣的塑膠邊緣,露出的手腕上,有一個淡淡的、剛癒合不久的神經接孔疤痕。那疤痕很新,粉紅色的,周圍的皮膚還有些紅腫,顯然是非法手術留下的。

那件黃色雨衣,讓沈夜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在暗房深處看到的那個三歲女孩,穿的也是這樣的黃色雨衣。

「蝶姐,人帶來了。」阿哲喊了一聲。

蝶姐抬起頭,看到沈夜,眼神先是警惕,隨即又化為一種見慣風浪的疲憊。「沈夜是吧?阿哲說你是來幫小滿的?先說好,交易已經完成了,錢也給了,記憶也抽了,現在要反悔,遠見那邊我可惹不起。」

「我不是來反悔的。」沈夜收起傘,走進屋簷下,雨水順著傘尖滴落在泥濘的地面。他的目光落在小滿身上,聲音放得極輕,像是怕驚擾到什麼。「小滿,妳還記得妳賣掉的是什麼嗎?」

小滿緩緩抬起頭。那是一張非常清秀的臉,卻沒有這個年紀該有的光彩,眼神空洞得像一口被抽乾的井。她的瞳孔有些渙散,那是記憶被大面積刪除後的典型症狀,俗稱「空白眼」。

「不記得了。」她的聲音很小,沙啞得像是很久沒有喝水。「蝶姐說,那是一段很快樂的記憶,賣掉之後,媽媽就可以繼續洗腎。我簽字的時候,蝶姐還讓我看了那段記憶的預覽,說是很漂亮。」

蝶姐嘆了口氣,從抽屜裡拿出一台老舊的平板,點開一段被標記為「已交易」的檔案。檔案的封面是一張全像照片,照片裡是河濱公園的傍晚,夕陽把河水染成金色,一個年輕一點的阿霞抱著大概七八歲的小滿,兩人手裡都拿著一支冰棒,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背景裡還有蟬鳴,還有遠處傳來的、捷運進站的音樂。那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夏日午後,卻因為快樂而顯得無比珍貴。

「就是這個。」蝶姐的指尖劃過照片,眼神有些複雜。「小滿七歲那年,她爸爸剛過世,她媽帶她去河濱公園散心。那天她們什麼也沒做,就坐在堤防上吃冰,看夕陽。小滿說,那是她這輩子最快樂的一天,因為媽媽笑了。所以她選了這個賣,說這樣媽媽就不會忘記她曾經快樂過。傻孩子。」

沈夜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共感能力讓他幾乎能觸碰到那段記憶的溫度,那種純粹的、沒有任何雜質的快樂,帶著冰棒的甜味和夕陽的暖意。這樣的記憶,對於那些被霓虹和疲憊榨乾的人來說,是最昂貴的奢侈品。

「買家是誰?」沈夜問,聲音有些乾澀。

「還能是誰?遠見生技的採購部。」蝶姐冷笑一聲,語氣裡滿是對上層的厭惡。「他們每個月都會來收一次,專門收這種『高純度快樂記憶』。他們說是要做什麼『情緒基底材料』,我聽不懂,反正給錢就好。一段這種記憶,可以賣到十五萬,小滿拿了十二萬,我抽三萬。這錢,夠她媽洗四個禮拜。」

高純度快樂記憶。情緒基底材料。

沈夜的腦中嗡地一聲,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串聯起來。他想起蘇禹安說過,源碼編織最困難的不是植入恐懼,而是植入「真實感」。一段虛假的死亡預告,如果全是恐懼和冰冷的數據,大腦會立刻排斥,產生強烈的違和感。但如果,它的基底是用最真實、最溫暖的快樂記憶去編織的呢?

用一個孩子最珍貴的夕陽,去包裝一個男人在雨中倒下的死亡預告。這是何等殘忍,又何等精妙的技術。

「小滿,」沈夜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女孩齊平。雨水從屋簷滴落,在他們之間形成一道水簾。「妳賣掉記憶之後,有沒有做什麼奇怪的夢?」

小滿空洞的眼神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詞觸動了。她抱住自己的膝蓋,身體微微發抖。

「有……」她喃喃地說,聲音裡帶著恐懼。「我每天晚上都做同一個夢。夢見一個穿黑色大衣的叔叔,倒在雨裡,雨很大,霓虹燈照在他臉上,他流了很多血。我不認識他,可是……可是我覺得好難過,好難過,一直哭,醒來的時候枕頭都是濕的。蝶姐說那是記憶迴聲,是正常的,可是……那個叔叔是誰?為什麼我會夢見他死掉?」

穿黑色大衣的叔叔,倒在雨裡。

那正是沈夜腦中那段死亡預告的場景。時間是凌晨三點十七分,地點是中山區的廢棄診所後巷,雨勢傾盆,霓虹將雨水染成血紅色。而預告中的主角,就是沈夜自己。

一股寒意從沈夜的後頸竄上頭頂,讓他那個還在隱隱作痛的接孔又開始發麻。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那段死亡預告會如此真實,真實到包含溫度、氣味與心跳。因為它的情緒核心,根本不是恐懼,而是被偷走的快樂。是小滿對母親的愛,是那個夕陽下吃冰的午後,被硬生生地扭曲、染色,編織成了一場死亡。

遠見生技,或者說顧承淵,他們在用底層人的快樂,去偽造上層人的恐懼。

「小滿,妳的夢,借我看一下好嗎?」沈夜輕聲說,從口袋裡拿出一個便攜式的神經共感貼片,那是他做地下診所時用來安撫客人的工具。「不會痛的,就像做夢一樣,我只是想看看那個叔叔的臉。」

小滿猶豫了一下,看向蝶姐。蝶姐點了點頭,嘆道:「讓他看吧,小滿。這個大哥哥,說不定就是妳夢見的那個叔叔。」

小滿閉上眼睛,沈夜將貼片輕輕貼在她的太陽穴上。貼片發出微弱的藍光,沈夜也閉上眼,將自己的神經訊號與她連結。

下一秒,潮水般的情緒湧來。

他看到了。那個雨夜,那個巷弄,那個倒在血泊中的自己。但這一次,視角是從上往下俯瞰的,帶著一種孩童特有的、無助的高度。雨水冰冷地打在臉上,霓虹在積水中晃動,而更清晰的,是那股從胸口湧上的、撕心裂肺的悲傷。那不是沈夜自己的恐懼,而是小滿的悲傷,是那個七歲女孩在失去父親後,第一次看到母親笑容時的那種失而復得的喜悅,被硬生生地替換成了失去的痛苦。

快樂的基底,痛苦的表層。這就是源碼編織的真相。

沈夜猛地睜開眼,踉蹌了一下,阿哲連忙扶住他。他的臉色白得嚇人,後頸的接孔又滲出了一點血絲。

「怎麼樣?」阿哲急問。

沈夜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小滿,看向屋內那張簡陋的病床。床上躺著一個瘦削的中年婦人,臉色蠟黃,手臂上插著洗腎的管子,正在沉睡。她的床頭,貼著一張已經褪色的照片,正是那張河濱公園的合照。照片裡的小滿笑得燦爛,而現在的小滿,卻連自己為什麼會哭都不知道。

「蝶姐,」沈夜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刻出來的。「遠見生技收購這種記憶,多久了?」

蝶姐沉默了片刻,吐出一口菸圈,菸霧在潮濕的空氣裡久久不散。「三年。從三年前,黎星若那個小姑娘出事之後,就開始了。那時候顧承淵剛接手永恆記憶銀行,說要開發什麼『永生基底』,需要大量的純粹情緒。無接孔者的快樂最純,因為他們沒有被接孔污染過,所以最值錢。」

三年前。又是三年前。黎星若車禍的時間。

沈夜的拳頭不自覺地握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他終於觸碰到了這個巨大陰謀最骯髒的底層。顧承淵所謂的數位永生,所謂的記憶商品化,根本就是建立在對底層人最珍貴之物的掠奪之上。他們把窮人的快樂當成原料,去編織富人的永生,去偽造一場場足以操控人心的預告。

而他腦中的死亡預告,很可能就是用小滿的快樂,甚至是用無數個像小滿一樣的孩子的快樂,編織而成的。

「小滿。」沈夜再次蹲下,從口袋裡拿出那枚防水膠囊,倒出裡面那張黎星若的手寫信碎片。碎片上只有半句話:「——我們的星空,會一直在。」他將碎片遞給小滿。「妳還記得,妳賣掉的那個下午,天空是什麼樣子的嗎?」

小滿接過碎片,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面,空洞的眼神裡,第一次有了一絲微弱的光。她努力地回想,眉頭緊緊皺起,像是在一片濃霧中尋找一顆星星。

「天空……天空是……」她喃喃著,忽然,一滴淚毫無預兆地從她的眼角滑落,滴在碎片上。「是粉紅色的……媽媽說,像草莓冰淇淋……」

她的記憶迴聲,被這句話觸動了。

與此同時,沈夜口袋裡的另一樣東西,那枚屬於零號的晶片,忽然發出了一陣極其微弱的、幾乎聽不見的震動。晶片的表面,閃過一道暗紅色的光,與他後頸接孔滲出的血,以及實驗室裡那道牆的顏色,完全一致。

阿哲的舊式手機,也在同一時間瘋狂地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米菈,備註是紅色的緊急標記。

阿哲接起,只聽了一秒,臉色就變了。

「夜哥!米菈說,衛凜帶人衝進診所了!她啟動了電磁脈衝,但撐不了多久!她說……她說她在診所的備份主機裡,看到了一份三年前的收購清單,清單的第一行,就是小滿這筆交易,而簽核人那一欄,寫的是——」

阿哲的聲音卡住了,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不可思議的東西。

沈夜一把搶過手機,聽筒裡傳來米菈帶著電流雜訊的尖叫,以及遠處隱約的警笛聲。

「沈夜!簽核人是陳暮!是陳暮師父!他三年前就是遠見的首席編織師!是他親手把小滿的快樂,編進妳的死亡預告裡的——」

雨,在這一刻忽然變得傾盆而下,像是天空被撕開了一道口子。豆大的雨點砸在塑膠布上,發出噼啪的巨響,將所有的聲音都吞沒。

沈夜站在雨中,手裡握著那枚發燙的晶片,看著眼前這個因為賣掉快樂而忘記如何快樂的女孩,又想起實驗室裡那道牆後,孩童的呼救與成年黎星若的阻止。

陳暮。他的導師,那個毒舌卻護短、信奉記憶有重量的男人,竟然是這一切的起點。

而那道牆後哭泣的孩子,難道就是……小滿?還是,另一個被賣掉快樂的孩子?

後頸的刺痛再次傳來,這一次,不再是一滴血,而是一道溫熱的細流,順著脊椎滑下。掃描儀的警報聲,彷彿隔著雨幕,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不要開門。

可是,門已經被推開了一條縫,而門後,是無數個被偷走的夕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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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陳暮的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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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停過。

像是整座穹頂終於不堪負荷,積蓄了三年的重量在這一刻全數傾倒下來。豆大的雨點砸在萬華聚落上方那塊破爛的塑膠布上,發出密集而暴躁的鼓點,雨水順著鐵皮的縫隙往下漏,在泥濘的地面砸出一個又一個混濁的坑洞。霓虹的招牌在雨幕裡被拉長、暈開,紅的、藍的、慘白的冷光全都融進了水裡,整條巷子像是泡在一缸打翻的顏料中。

沈夜站在雨裡,手裡緊緊握著那枚還在發燙的晶片。晶片的熱度透過指腹傳來,燙得他掌心發麻,卻怎麼也比不上後頸那道順著脊椎往下滑的溫熱細流。那不是雨水,是血。奈米機器人在他腦內瘋狂發出的警報聲,尖銳得像是要刺穿耳膜,卻又被傾盆的雨聲死死壓住,變得悶而遙遠。

手機還貼在耳邊,聽筒裡只剩下刺耳的電流雜訊和米菈那半句被切斷的尖叫。

「——簽核人是陳暮!是陳暮師父!他三年前就是遠見的首席編織師!是他親手把小滿的快樂,編進你的死亡預告裡的——」

那句話像是一根冰錐,直接從耳道釘進了海馬迴的最深處。

小滿就蹲在離他不到兩步遠的屋簷下。這個為了母親洗腎費用而賣掉自己最快樂記憶的少女,正茫然地抬頭看著雨。她的眼神很乾淨,乾淨到近乎空白,好像有人用橡皮擦把她生命裡最鮮豔的那一塊用力擦掉了,只留下粗糙的紙屑。她明明應該記得那個在迪化街追著夕陽跑的下午,記得母親把她舉起來轉圈時笑出的皺紋,記得那種被愛包圍的、近乎暈眩的快樂,但現在她什麼都不記得了。她只會在夢裡反覆夢見一個陌生男人在雨中倒下,胸口開出一個血洞,而她為此感到莫名的悲傷,卻不知道自己在為誰悲傷。

阿哲撐著傘衝過來,一把將小滿往屋內拉,嘴裡還在對著斷線的手機大吼:「米菈!米菈妳還在嗎?幹!訊號被切掉了!沈夜,永恆記憶銀行的獵犬可能已經定位到診所了!」

沈夜沒有回答。他的視線越過阿哲的肩膀,落在巷口那台整夜亮著的舊藥局招牌上。藥局的燈管因為電壓不穩而滋滋作響,一閃一閃,像是一顆疲憊的心臟。三年前,陳暮就是在這樣一盞燈下,一邊抽著劣質的紙菸,一邊用他那毒舌的口吻對他說:「記憶是有重量的,小子。別以為刪掉就能變輕,你丟掉的每一克,都會在別的地方長回來,變成更重的東西壓垮你。」

那個信奉記憶有重量、厭惡企業壟斷、看似玩世不恭卻把他當成親生兒子護著的男人,怎麼會是遠見生技的首席編織師?怎麼會是親手將一個少女的快樂碾碎,當成編織虛假預告基底材料的人?

手機在掌心震動了一下。不是來電,是一封經過多重跳轉、來源顯示為空白的加密訊息。發訊人的簽名檔只有兩個字——陳暮。

「來圓山。廢棄捷運軌道,第三月台。一個人來。別讓雨停。」

訊息的末尾,附上了一組只有他們師徒才知道的座標暗號。那是陳暮教他進行深層封存時,為了防止被企業獵犬追蹤而約定的緊急會面點。沈夜盯著那行字,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後頸的刺痛感越來越強烈,暗房深處那道加密牆後,孩童的呼救聲與成年黎星若那句「不要開門」的阻止聲,正交替著在他腦中拉扯,像是要把他的頭顱從中間撕開。

「阿哲,幫我看著小滿。」沈夜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還有,想辦法聯絡上蘇禹安,叫他無論如何把米菈從診所帶出來。」

「你他媽要去哪?現在外面全是獵犬!」阿哲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沈夜將那枚發燙的晶片塞進阿哲手裡,抬頭看向被穹頂與雨幕徹底遮蔽的天空。那裡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永恆的人造微光。

「去問一個答案。」他說,「去問問我師父,為什麼要把我的星空賣掉。」

圓山的廢棄捷運軌道,是這座永夜都市裡少數被穹頂遺忘的角落。

這裡曾是通往北區的舊線路,在懸浮軌道全面通車後就被廢棄了。巨大的水泥橋墩像是一排沉默的巨人,支撐著早已鏽蝕的軌道。軌道兩旁長滿了從水泥縫隙裡鑽出來的蕨類與青苔,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鐵鏽味、霉味與雨水混合的腥氣。頭頂的穹頂在這裡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縫,真正的、未經冷光過濾的雨水便從那道裂縫中直直落下,砸在廢棄的月台上,發出空洞的回音。沒有霓虹,沒有全像廣告,只有幾盞早已失效的緊急照明燈,偶爾因為漏電而迸出一點微弱的火花。

沈夜到的時候,陳暮已經在那裡了。

他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舊風衣,背靠著第三月台斑駁的柱子,嘴裡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雨水順著他的灰白頭髮往下滴,滑過他眼角深刻的皺紋。他的臉色比上次見面時更加憔悴,眼下是濃重的烏青,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像是一把生鏽卻依然能見血的刀。他看見沈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一如既往的、帶著嘲諷的笑。

「來得比我想的還快。」陳暮的聲音在空曠的月台上顯得有些飄忽,「看來米菈那丫頭,嘴巴還是跟不上她的手速。」

「為什麼是小滿?」沈夜沒有廢話,他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踩在積水裡,濺起渾濁的水花,「為什麼是她的快樂?」

陳暮沒有立刻回答。他將嘴裡的菸拿下來,夾在指間,看著雨水將菸草一點點浸濕。

「你還是老樣子,一開口就問最痛的那個點。」他嘆了口氣,那口氣裡充滿了疲憊,「沈夜,你以為遠見生技的『源碼編織』是怎麼來的?憑空變出來的嗎?不,那需要基底。最純粹、最沒有雜質的快樂,就是最好的基底。因為快樂的記憶神經簽名最穩定,最不容易產生排斥,最適合用來偽造那些……讓人深信不疑的東西。」

「所以你就去跟蝶姐那種仲介合作,去收購底層人的快樂?」沈夜的聲音陡然拔高,壓抑了許久的憤怒終於衝破了那層嘲諷的偽裝,「你跟我說記憶有重量,不能隨意丟棄,結果你他媽就是那個在秤上動手腳的人?」

「對,我就是。」陳暮抬起頭,直視著沈夜的眼睛,沒有閃躲,「三年前,我就是遠見生技的首席編織師。顧承淵的首席。」

雨聲在這一刻似乎變得更大了。

「三年前那場車禍,不是意外。」陳暮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每一個字都像鐵鎚一樣砸在沈夜的心上,「黎星若那天是去見顧承淵。她發現了遠見在做的事——他們在利用無接孔者的孩子做活體實驗,試圖將人類的意識上傳到永生主機裡,實現所謂的數位永生。那些孩子,就是像小滿這樣,因為貧窮而被迫賣掉記憶的孩子。星若想把資料偷出來給你,因為你是她最信任的人,也是唯一能把這件事曝光的駭客。」

沈夜的呼吸停住了。他想起那個雨夜,黎星若傳給他的最後一封訊息只有短短幾個字:「等我回來,給你看我們的星空。」然後就是醫院傳來的噩耗,說她在內湖的十字路口被一輛失控的貨車撞上,當場死亡。

「顧承淵不會讓她活著離開。」陳暮繼續說道,指間的菸已經被雨水徹底浸爛,「貨車是他安排的。但星若沒有當場死亡,她還有呼吸,還有腦波。顧承淵把她送到了我的實驗室,他要我……把她上傳。」

「上傳?」

「對,就是你想的那樣。」陳暮的臉上露出一絲痛苦的扭曲,「將一個活人的意識,完整地從大腦中抽取出來,上傳到冰冷的伺服器裡。那是顧承淵追求的神的領域。我當時……我當時以為我能救她。我以為只要把她的意識保存下來,就還有機會。可是我失敗了。她的腦部受損太嚴重,排斥反應太激烈,肉體在上傳過程中就……就衰竭了。」

空曠的月台上,只剩下雨水砸落的聲音。沈夜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他一直以為黎星若是死於一場單純的意外,一直以為那是命運的捉弄,卻沒想到,那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而他的導師,就是那場謀殺的最後一環。

「那……那死亡預告呢?」沈夜的聲音在顫抖,「我腦中的預告是怎麼回事?」

「是她。」陳暮的聲音也顫抖起來,這個一向毒舌堅強的男人,此刻眼眶竟有些發紅,「是星若自己。在她彌留的最後幾分鐘,她的意識還清醒著。她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也知道顧承淵不會放過你。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強行將一段求救訊息和一個保護程式,編織進了她自己的記憶殘渣裡。她把那團殘渣託付給了我,她說……她說她最信任的人只有我,她求我,一定要把這個交給你。」

陳暮從風衣的內袋裡,掏出一個用防水布層層包裹的東西。那是一個老式的、需要手動讀取的神經備份匣,上面還沾著已經乾涸的暗紅色血跡。

「我沒有辦法直接給你。那團記憶太脆弱,太混亂,裡面充滿了她的恐懼、她的愛、還有她對你的愧疚。如果直接植入,你的大腦會立刻崩潰。所以我……我把它封存了起來。我利用了小滿那筆交易的快樂記憶當作穩定劑,將星若的求救訊息偽裝成了一道『死亡預告』,然後以例行備份的名義,封存在你的暗房最深處。」

「例行備份……」沈夜喃喃地重複著這四個字。他想起來了,三年前,就在黎星若過世後的一個月,陳暮曾經以「你的共感耗損太嚴重,需要做一次深度清理」為由,為他做了一次全面的記憶備份。那次備份後,他確實感覺輕鬆了一些,卻也從此開始,偶爾會在夢中看見一些不屬於自己的片段。

「我騙了你。」陳暮看著他,眼中滿是愧疚,「我告訴你那只是普通的備份,我告訴你忘記會讓你好過一點。但其實,我是把她最後的遺言,親手埋進了你的腦子裡。我以為這樣就能保護你,讓你在顧承淵找到你之前,有時間去解開這個謎團。我以為……我以為這是贖罪。」

「那道牆後的孩子呢?」沈夜猛地抬頭,抓住陳暮的手臂,「我在暗房裡聽到的孩童呼救聲是誰?是小滿嗎?還是……」

陳暮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

「你……你已經聽到那個聲音了?」他反手抓住沈夜,力道大得驚人,「聽著,沈夜,不管你聽到了什麼,都不要去回應!那不是小滿!那是……那是星若的記憶殘渣在自我增生!她當時上傳失敗,有一部分意識碎片沒有被成功抽取,而是留在了海馬迴的暗房裡,那部分碎片……它在模仿,在學習,它變成了一個孩子的樣子,想把你引進去!」

就在這時,刺耳的警笛聲劃破了雨幕。

不止一輛。數道強烈的探照燈光柱從廢棄軌道的兩端同時亮起,將整個第三月台照得如同白晝。懸浮警車的引擎發出低沉的嗡鳴,由遠及近。一個穿著黑色作戰服、身形挺拔的身影從雨中走來,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雙眼睛在燈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光。

是衛凜。企業獵犬中最忠誠、也最偏執的那一條。

在他的身後,穿著體面西裝、撐著一把昂貴黑傘的林正皓慢悠悠地走了出來,臉上掛著那種世故而圓滑的笑容。

「陳暮老師,好久不見。」林正皓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顯得有些失真,「顧董事長很想念你。他說,你三年前請辭的時候,還有一些『私人物品』沒有歸還,現在是時候物歸原主了。還有你,沈夜,衛隊長對你的大腦,可是期待已久了。」

陳暮將那個沾血的備份匣用力塞進沈夜的手中,然後猛地將他往月台下方的維修管道推去。

「走!從那裡走!去內湖!去找零號!」陳暮對著他大吼,聲音被雨聲和警笛聲撕得支離破碎,「零號才是星若留給你的真正鑰匙!快走!」

沈夜踉蹌著跌進冰冷的管道中,回頭望去,只見陳暮張開雙臂,擋在了探照燈的光柱前,像是一座即將被洪水沖垮的堤壩。衛凜已經舉起了手中的電磁步槍,槍口對準了陳暮的胸口。

而就在他轉身沒入黑暗的瞬間,他後頸的暗房深處,那道他從未主動開啟過的加密牆,竟在沒有任何指令的情況下,自動向內打開了一條縫。

縫隙裡沒有孩童的哭聲。

只有一個溫柔的、帶著濃重鼻音的、他日思夜想了三年的聲音,清晰地在他腦中響起。

那是黎星若的聲音。

她說:「沈夜,不要相信陳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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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獵犬的嗅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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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從圓山的廢棄軌道一路追下來的。

沈夜跌進維修管道的瞬間,冰冷的積水濺起,混著鐵鏽與機油的腥味直衝鼻腔。他沒有回頭,卻能聽見身後探照燈的光柱被陳暮的身體切開的聲音,能聽見衛凜手中電磁步槍充能時那種高頻的、像耳鳴一樣的嗡鳴。陳暮的吼聲還卡在雨裡——去內湖,去找零號——然後被一聲沉悶的、像是肉體撞上金屬的悶響取代。

沈夜咬緊牙關,死死攥著那個還帶著陳暮體溫與血跡的備份匣,往管道深處爬去。管道狹窄得只能容一人匍匐前行,頭頂是捷運懸浮軌道的嗡嗡震動,腳下是數十年未曾乾涸的黑水。他的後頸一陣陣發燙,那道自動開啟的加密牆縫隙裡,黎星若的聲音還在迴盪。

「沈夜,不要相信陳暮。」

那聲音太溫柔了,溫柔到不像是警告,更像是一句睡前的囈語,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是她三年前每一次感冒時,窩在他胸口時發出的聲音。可是為什麼?陳暮剛剛用自己的身體為他擋住了槍口,為什麼星若要他在這種時候,不要相信那個把他從孤兒院領出來、手把手教他如何溫柔地觸碰他人記憶的男人?

是記憶迴聲的干擾?還是更深層的編織?沈夜感覺自己的太陽穴突突地跳,暗房裡的那道牆像是活了過來,牆後的黑暗中,有什麼東西正在輕輕敲擊牆面,咚、咚、咚,節奏與他的心跳完全一致。

他不敢再去聽。他將備份匣塞進防水內袋,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現實。管道的盡頭透出一絲冷光,那是萬華與中山區交界處的廢棄排洪道出口,外頭就是米菈的暗房診所。他必須在衛凜的獵犬小隊封鎖這一區之前趕回去,米菈還在那裡,蘇禹安也還在那裡。

而此時,米菈的暗房診所,正被一種近乎無聲的方式包圍。

這間藏在中山區廢棄商辦大樓七樓的診所,外表看起來只是一間歇業的齒科,招牌的霓虹燈管壞了一半,只剩下「科」字還在雨中一閃一閃。診所內部卻被米菈改造成了一個溫暖而雜亂的巢穴,牆上貼滿了手寫的便條與過期的藥品海報,空氣中永遠飄著消毒水與泡麵混合的味道。手術椅旁邊,一台老舊的記憶潛行主機正發出平穩的低鳴。

蘇禹安正皺著眉頭,盯著螢幕上沈夜離開前留下的神經掃描圖。那道第二加密牆的波形極不穩定,像是一顆隨時會爆裂的心臟。「他的海馬迴負荷已經到臨界了,」蘇禹安低聲說,聲音裡有著醫生特有的、壓抑的焦慮,「如果那道牆是被外力強行開啟的,他的記憶纖維會——」

他的話沒能說完。

整棟大樓的電力,在同一秒鐘被切斷了。

不是跳電,是被更高權限的企業指令直接覆蓋。窗外的全像穹頂廣告看板瞬間熄滅,雨聲在黑暗中被無限放大。緊接著,數道刺眼的戰術探照燈從對面大樓射來,將診所的鐵捲門切出數條慘白的光痕。

米菈的反應比蘇禹安更快。她幾乎是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一把將手術椅旁的紅色拉桿往下拉。「是獵犬!」她壓低聲音罵了一句,語速快得像連珠炮,「幹,陳暮那個老狐狸的神經訊號是沒關靜音嗎?這麼大聲是怕衛凜那條瘋狗找不到路是不是!」

鐵捲門外,傳來了規律而沉重的腳步聲。衛凜沒有讓手下破門,他只是站在門外,用一種近乎禮貌的、卻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說道:「裡面的人聽著,這裡是遠見生技保全處,執行記憶資產回收任務。請配合開啟門鎖,交出非法記憶駭客沈夜及其共犯,否則將視為拒捕。」

他的聲音透過面罩的擴音器傳來,冰冷得像手術刀。米菈透過監視器的殘影看見,門外站著六名全副武裝的企業獵犬,清一色的黑色戰術外骨骼,頭盔的面罩上流動著淡藍色的數據流。而站在最前方的衛凜,身形挺拔得像一把出鞘的軍刀,即使隔著監視器,也能感覺到他那種偏執的好勝與絕對的服從。

「米菈,怎麼辦?」蘇禹安的臉色有些發白,他下意識地護在了那台記憶主機前,那裡面還存著沈夜這三年來所有未備份的記憶碎片。

米菈咬了咬牙,從手術椅底下拖出一個用膠帶纏得亂七八糟的黑色箱子。「還能怎麼辦?跟他們拚了!老娘這間診所雖然破,但也不是隨便什麼阿貓阿狗想進來就進來的!」她一邊說,一邊快速地在箱子上的鍵盤輸入密碼。箱子裡,是一顆她從黑市淘來的、軍規等級的電磁脈衝彈,足以癱瘓半徑五十公尺內的所有電子設備,當然,也包括她自己的診所。

就在她準備按下啟動鈕的瞬間,鐵捲門被從外部以高溫切割的方式,無聲地劃開了一個長方形的口子。衛凜走了進來,他的戰術靴踩在積滿灰塵的地板上,沒有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音。他的目光掃過診所,最後落在米菈與蘇禹安身上。

「米菈小姐,蘇禹安醫生,」衛凜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你們涉嫌窩藏一級記憶通緝犯沈夜,並非法持有管制級神經設備。請跟我們走一趟。」

「走你個頭啦!」米菈直接將手中的脈衝彈舉了起來,「要抓人就自己來抓抓看啊,少在那邊假惺惺!你以為穿著那身狗皮就了不起了嗎?」

衛凜沒有動怒,他的面罩後,那雙眼睛甚至沒有一絲波動。就在這時,他身後的陰影裡,傳來了另一個讓人厭惡的、帶著笑意的聲音。

「哎呀,衛隊長,對女孩子要溫柔一點嘛。」穿著一身剪裁合宜的深灰色西裝、撐著一把黑傘的林正皓,慢悠悠地從獵犬小隊後方走了出來。即使在這種廢棄大樓裡,他的皮鞋依然光可鑑人。「米菈小姐,蘇醫生,別緊張。我們只是想請沈夜回去協助調查,畢竟,他腦子裡的東西,可是顧董事長非常重要的『私人物品』呢。」

他走到衛凜身邊,狀似親暱地拍了拍衛凜的肩膀,聲音卻壓得只有衛凜能聽見。「衛凜,別忘了,你妹妹下個月的神經穩定劑配給,還有她在內湖療養院的床位,可都是顧董事長親自批的。雨夜預告的時間就快到了,董事長說,他要在今晚十二點前,看到沈夜完整的大腦,放在他的辦公桌上。你也不想讓你妹妹因為配給中斷,又開始頭痛到撞牆吧?」

衛凜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面罩下,他的拳頭猛地握緊,指節發出輕微的喀喀聲。沒有人知道,這個在企業內部以冷血、精準、從不失手聞名的獵犬隊長,有一個因為年少時為了替他還債、而將自己所有快樂記憶都賣給永恆記憶銀行的妹妹。那個曾經愛笑、愛在迪化街幫阿嬤賣藥草的女孩,如今只是一個長期臥床、眼神空洞、連自己名字都記不住的無接孔者。她的每一次呼吸,都依賴著遠見生技最昂貴的維生系統。

那是他的軟肋,也是林正皓手中最好用的韁繩。

「我知道了。」衛凜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極細微的沙啞。他抬起頭,看向米菈,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專注,「最後一次警告,交出沈夜。」

「交你媽啦!」米菈不再廢話,猛地按下了脈衝彈的啟動鈕。

嗡——

一股無形的電磁風暴以診所為中心,瞬間爆發。所有的燈光、螢幕、獵犬小隊的外骨骼與頭盔,在同一時間發出刺耳的哀鳴,然後徹底熄滅。戰術探照燈的光柱消失了,整條街陷入了短暫的、純粹的黑暗與寂靜,只有雨聲重新變得清晰。

「快走!」米菈一把拉起蘇禹安,就往診所後方的秘密逃生梯衝去。那是她早就準備好的後路,通往大樓的地下排污系統。

黑暗中,衛凜卻沒有慌亂。他早已預料到這種低階的反抗。他的頭盔雖然被癱瘓,但他頸後的神經接孔卻在脈衝爆發的前一秒,接收到了來自林正皓的加密指令。他冷笑一聲,從腰間拔出了一把看似普通的信號槍,對著米菈他們逃跑的方向,扣下了扳機。

沒有子彈,只有一團幾乎看不見的、淡銀色的霧氣,在空中散開。那是遠見生技最新研發的「奈米追蹤塵」,每一粒都比灰塵還小,能透過呼吸與皮膚滲透,隨著血液循環,最終附著在目標的海馬迴上,成為最精準的定位器。早在圓山軌道,陳暮推開沈夜的瞬間,衛凜就已經藉著握手的機會,將第一批追蹤塵,植入了沈夜的掌心。

而現在,第二批,則被他灑向了這間診所的空氣中。只要沈夜回來,他就無所遁形。

幾分鐘後,當獵犬小隊的備用電源重新啟動,診所裡早已人去樓空。林正皓有些不悅地皺起眉頭,用手帕摀住口鼻,嫌棄地看著一片狼藉的地面。「讓他們跑了,衛隊長,這可不像你的風格。」

衛凜沒有回答,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空氣中那些尚未完全沉降的銀色塵埃,面罩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篤定的弧度。「跑不掉的,」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獵人確認獵物已落入陷阱的快意,「他會自己回來的。而我們,只需要在終點等他。」

另一邊,沈夜終於從排洪道的出口爬了出來,渾身濕透,像一隻落水的野獸。他跌跌撞撞地衝回診所所在的巷弄,卻只看到一片漆黑與獵犬小隊正在撤離的車燈。他心中一沉,立刻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他衝進診所,發現米菈與蘇禹安已經不在,只在手術椅上,留下了米菈用口紅寫下的一行潦草大字:「笨蛋!我們在老地方等你!別回來!」

老地方,是指萬華那間永遠不會打烊的、由阿哲看顧的麵攤。

沈夜鬆了一口氣,但後頸的灼熱感卻越來越強烈。他扶著牆壁,大口地喘息,感覺有什麼細小的東西,正隨著他的血液,在血管裡緩慢地爬行,朝著他大腦最深處的那間暗房,一點一點地靠近。

就在這時,他的通訊器響了,是蘇禹安打來的,聲音急促而恐慌。

「沈夜!你在哪裡?聽著,你絕對不能再使用任何神經接孔!米菈啟動脈衝的時候,衛凜釋放了奈米追蹤塵!我剛剛在診所的空氣濾網裡檢測到了殘留,那東西……那東西不是普通的定位器!」蘇禹安的聲音因為恐懼而有些顫抖,「它的外殼是用神經親和性材料做的,它會主動尋找神經訊號最強的地方!它現在正隨著你的血液,流向你的海馬迴!它會附著在你的暗房牆上,不斷地發送你的座標,更糟的是,它的電磁場會持續刺激你的腦區,加速你記憶纖維的崩解!如果不盡快取出來,你根本撐不到雨夜預告的時間,你的大腦會先一步……先一步燒掉!」

沈夜靠在冰冷的牆上,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滴落,滑過他蒼白的臉頰。他能感覺到,那些細小的塵埃,已經抵達了目的地。他腦中的那道加密牆,此刻正因為外來物的附著,而發出不祥的、像是被指甲刮擦黑板一樣的尖銳嗡鳴。

而牆的另一邊,黎星若那句「不要相信陳暮」的囈語,與陳暮那句「去找零號」的嘶吼,正像兩股相反的潮汐,在他混亂的腦海中猛烈地對撞。

追蹤塵已經就位,獵犬的嗅覺已經鎖定了他。而他,甚至還不知道該相信誰。

雨,越下越大了。遠處,內湖企業特區那座從不關燈的遠見生技總部,在雨幕中亮得像一座冰冷的燈塔。而沈夜知道,那裡,就是零號所在的地方,也是他唯一的生路,卻也可能是另一個更深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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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零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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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

沈夜背靠著萬華廢棄公寓那面長滿青苔的磁磚牆,雨水順著他的額髮、鼻尖、下顎,一路滑進領口。後頸的神經接孔因為浸水而傳來細微的刺麻感,像是有無數根冰針正試圖鑽進去。他能聽見自己腦袋裡的聲音,那不是幻聽,是物理性的嗡鳴。衛凜釋放的奈米追蹤塵已經抵達了海馬迴,像一群嗜血的蚊蚋,緊緊吸附在他暗房那道本就龜裂的加密牆上,每一次振翅,都讓那道牆發出指甲刮擦黑板的尖銳噪音。

「沈夜!你還在聽嗎?沈夜!」通訊耳機裡蘇禹安的聲音已經變調,那個一向冷靜到近乎潔癖的醫生,此刻語速快得像是要把每個字都砸進他腦子裡,「它的電磁場強度還在上升!我這邊的監測數據顯示你的海馬迴溫度已經比正常值高了零點八度!你不能再拖了,那東西會把你的記憶纖維當成天線,一邊廣播你的位置,一邊把你的腦子煮熟!」

「聽見了,蘇醫生,你再吼大聲一點,整條艋舺的街友都要以為我在跟女朋友吵架了。」沈夜扯了扯嘴角,想用一貫的嘲諷把那股從腦髓深處竄上來的暈眩感壓下去,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啞得厲害。雨水帶著酸味,混著他嘴裡淡淡的鐵鏽味,那是微血管破裂的前兆。

另一頭米菈搶過了通訊頻道,背景還能聽見診所電磁脈衝後的警報殘響。「沈夜!我把診所的備用解碼器塞進你外套口袋了!就是那個黑色、像舊式隨身碟的東西!陳暮那個老混蛋給你的座標我已經解出來了,內湖,舊的遠見育成中心,編號I-07!衛凜的追蹤塵有十五分鐘的訊號延遲,你現在跑還來得及!快去!」

陳暮。零號。

兩個名字在他腦中對撞。牆的這一邊,是黎星若帶著哭腔的囈語——「不要相信陳暮」。牆的另一邊,是陳暮被獵犬包圍前,用盡最後力氣的嘶吼——「去找零號」。信任像這座城市的雨,從來沒有乾淨過。

沈夜閉上眼,將額頭重重抵在冰冷的牆面上,讓那股寒意暫時壓過腦內的嗡鳴。一秒,兩秒。他再睜開眼時,眼底那點混亂的溫柔已經被強行壓了下去,只剩下屬於地下記憶駭客的、近乎殘忍的清明。

「幫我盯著衛凜的位置,有動靜就直接燒掉我的通訊紀錄。」他低聲說完,扯掉耳機,任由雨水將那點微弱的電子光芒澆熄,然後轉身,衝進了雨幕裡。

永夜台北從不為任何人停下腳步。即使是凌晨三點,信義區的懸浮捷運依然無聲地在頭頂滑行,冷白色的穹頂光像一層厚厚的保鮮膜,將整座城市封存在一種不自然的白晝裡。沈夜沒有搭捷運,那等於自投羅網。他鑽進了只有阿哲這種萬華老鼠才知道的廢棄維修軌道,那是穹頂計畫初期被廢棄的舊捷運支線,鐵軌上長滿了鏽,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霉味與臭氧味。

他奔跑著,每一步都讓後頸的接孔傳來抽痛。口袋裡那枚黑色解碼器正發出微弱的、規律的震動,像一顆指引方向的心跳,越靠近內湖,震動就越急促。雨水從軌道縫隙漏進來,在他腳下積成一面破碎的鏡子,映著遠方內湖企業特區那座通體發亮的遠見生技總部。那棟大樓像一座冰冷的燈塔,從不關燈,據說頂樓的永生主機晝夜運轉,儲存著全台北富人的備份靈魂。

解碼器的震動在某一刻變成了長鳴。

他停下腳步。眼前是一扇被藤蔓與廢棄鷹架半掩著的鐵門,門上用早已褪色的油漆噴著「遠見生技 第三育成中心 I-07」。這裡曾是遠見對外展示未來的櫥窗,專門培育用於器官移植與記憶實驗的生物載體,但在五年前一場未公開的氣體外洩事故後,就被永久封存,成了地圖上被抹去的空白。

門沒鎖。或者說,鎖已經被陳暮事先動過手腳。

沈夜推開門,一股混雜著消毒水、福馬林與淡淡奶香的詭異氣味撲面而來。與外頭潮濕悶熱的雨夜不同,這裡的空氣是恆溫恆濕的,冷得像停屍間。應急燈在天花板上苟延殘喘地閃爍著,將長長的走廊切成一段一段的光與影。走廊兩側是一排排空蕩蕩的培養槽,玻璃上殘留著乾涸的水漬,像風乾的眼淚。大部分培養槽的指示燈都是暗的,只有最深處的那一個,還亮著柔和的、如同子宮般的淡藍色光芒。

培養槽裡,有一個人。

不,是一個女孩。

她看起來只有十四歲,穿著一件過大的白色實驗袍,赤著腳,雙腿蜷縮在培養液中。她的頭髮是罕見的、近乎純黑的長髮,濕漉漉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她的臉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緊緊閉著,長長的睫毛在藍光下投出陰影。如果不是後頸那個與沈夜同款、卻更為精緻小巧的神經接孔,她看起來就像一個在雨夜中迷路、躲進空屋取暖的普通國中生。

沈夜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住了。

不是因為她的年紀,而是因為那張臉的輪廓。那眉眼的弧度,那鼻尖微微翹起的角度,與他記憶深處那個在迪化街永樂市場陪他吃麵、在雨中為他撐傘的女人,有著七分相似。更像是……黎星若被時光回溯、被洗去所有成熟與疲憊後的樣子。

解碼器在這時發出了第二段震動,自動彈出了一道全像投影。投影上只有一行字:【原型機 零號 狀態:穩定 等待密鑰持有者】

「……零號?」沈夜的聲音在空曠的育成中心裡顯得格外沙啞。

培養槽中的女孩像是被這個聲音觸發了什麼開關,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然後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沒有焦距的眼睛。瞳孔是淺淺的琥珀色,乾淨得像剛被格式化的硬碟,沒有任何情緒的沉澱。她看著沈夜,歪了歪頭,像一隻剛被啟動的幼獸在辨識主人的氣味。

然後,她開口了。

「沈夜。」

只有兩個字。卻讓沈夜整個人如遭雷擊,踉蹌著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上了冰冷的培養槽。

那個聲紋,那個在尾音處會不自覺地上揚、帶著一點點鼻音的聲紋,與黎星若一模一樣。三年前,黎星若在每一次潛行結束後,都會用這樣的聲音,帶著一點疲憊與撒嬌,輕輕喚他的名字。

「妳……妳是誰?」沈夜的手不自覺地按住了自己狂跳的心臟,那裡傳來的不是心動,是近乎恐懼的絞痛。他的共感能力讓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眼前的女孩腦中一片空白,卻又在空白深處,埋著一小簇極其溫暖、極其熟悉的光點。那光點的觸感,與黎星若一模一樣。

女孩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她只是緩緩抬起手,隔著培養槽的玻璃,輕輕貼在了沈夜按在玻璃上的手掌對應的位置。她的手很小,很冰。

「不要怕。」她用那個屬於黎星若的聲音,說著不屬於黎星若這個年紀會說的話,「姊姊說,你會怕。所以她把我留下來,告訴你不要怕。」

姊姊。

沈夜的腦中嗡鳴得更厲害了。追蹤塵的電磁場與女孩身上散發出的、微弱卻純淨的神經訊號產生了共鳴,讓他暗房的牆壁震動得更加劇烈。

「姊姊是誰?黎星若嗎?」他逼迫自己冷靜下來,駭客的本能讓他開始分析,「妳是遠見用她的基因……用她的海馬迴組織培養出來的?原型機……所以妳是第一個?」

零號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她的邏輯似乎還很混亂,只能捕捉到最關鍵的詞彙。「我是零號。姊姊是……黎星若。她把我種在這裡。她說,如果有一天,有一個叫沈夜的人,帶著很痛的頭、很吵的牆來找我,就讓我把鑰匙給他。」

她說著,笨拙地從培養槽中站了起來。培養液順著她單薄的身體滑落,她赤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到沈夜面前。近看之下,沈夜才發現她的瞳孔深處,有著極其細微的、不斷流動的淡藍色數據流,那是高階記憶編織的痕跡。

「鑰匙?」沈夜低頭看著這個只到他胸口的女孩,強忍著想要觸碰她、確認她是否真實的衝動。

零號仰起頭,琥珀色的眼睛第一次有了清晰的焦距,她直直地望進沈夜的眼底。那一瞬間,沈夜彷彿看見了黎星若透過這雙年幼的眼睛在看他,溫柔而悲傷。

「死亡預告不是詛咒。」零號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力氣從記憶深處挖掘出來,「是保護程式。姊姊用源碼編織寫的。她說,總有一天,他們會用她的臉,來殺你。所以她要先用她的臉,來警告你。」

轟——

沈夜腦中那道本就搖搖欲墜的加密牆,在這句話的衝擊下,轟然裂開了一道縫隙。無數被封存的、被刪除的記憶碎片,像決堤的洪水般湧了出來。他看見了三年前那個雨夜,黎星若渾身是血地躺在車禍現場,卻死死抓著陳暮的手,將一枚染血的記憶晶片塞進他手裡;他看見了黎星若在意識彌留之際,忍著劇痛,將自己對他最純粹的愛意、最完整的離別信,以及穹頂主機的後門權限,打包成一道道源碼,編織進了自己的海馬迴殘渣裡。

而陳暮,為了讓這道過於沉重、會立刻被企業防火牆偵測到的源碼能夠穩定存在,才去找了小滿,用那個無接孔者少女最純粹、最快樂的記憶作為穩定劑,將它偽裝成了一道看似惡意的死亡預告,封存在了沈夜的腦中。

原來如此。

原來那個在預告中持槍對著他的黎星若,槍口瞄準的,從來都不是他。而是他身後,那個即將到來的、真正的殺手。

「她……她早就知道了?」沈夜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熱。這個認知比任何記憶迴聲都更讓他痛苦,也更讓他溫暖。他的星若,即使在死亡面前,想的依然是如何讓他活下去。

零號輕輕點頭,然後抬起手,露出了自己後頸那個小巧的神經接孔。接孔周圍的皮膚還很稚嫩,泛著淡淡的粉色。「姊姊把完整的信和後門,都放在我這裡了。她說,你的暗房太吵了,放不下。她讓我當你的鑰匙。只要你願意,我可以和你同步潛行,帶你去看……最真實的她。」

她主動伸出手,牽住了沈夜冰冷而顫抖的手。她的手雖然小,卻異常地堅定。

「要現在開始嗎?」她問,「衛凜的追蹤塵已經快要燒穿你的牆了。同步潛行的時候,我可以幫你把它……擠出來。」

沈夜看著眼前這個由愛人的一部分創造出來的孩子,看著她那雙與愛人如出一轍、卻又無比純淨的眼睛。他知道,一旦同步潛行,他將直面黎星若留給他最深、最痛,也最真實的記憶。那可能會讓他徹底崩潰,也可能會讓他獲得對抗整個遠見生技的力量。

腦內的嗡鳴已經變成了尖銳的蜂鳴,視線開始出現黑色的斑點。遠處,育成中心外的雨聲中,似乎隱隱傳來了企業獵犬懸浮車特有的、低沉的引擎聲。

他沒有時間猶豫了。

沈夜反手握緊了零號的手,另一隻手則顫抖著撩開了自己後頸被雨水浸濕的頭髮,露出了那個不斷發燙的神經接孔。

「來吧。」他啞聲說,眼中映著女孩琥珀色的瞳孔,也映著自己即將墜入的深淵,「帶我去見她。」

零號點了點頭,踮起腳尖,將自己的額頭輕輕貼上了沈夜的額頭。兩個神經接孔在這一刻同時亮起了柔和的光芒,一條由純粹數據構成的臍帶,在雨聲與嗡鳴中,悄然連接了兩個孤獨的靈魂。

而就在同步即將完成的前一秒,零號那雙原本空白的眼睛裡,突然閃過一絲不屬於她的、極其冰冷的數據流。她用只有沈夜能聽見的、細若蚊蚋的聲音,輕輕說了一句話。

「對不起,沈夜。後門的另一邊……有人在等你。」

下一秒,意識被強行拽入了深不見底的暗房。而育成中心那扇被推開的鐵門外,一道高大、沉默的身影,正撐著一把黑色的傘,無聲無息地站在了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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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蝶姐的最後一筆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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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砸在內湖廢棄育成中心的鐵皮屋頂上,像是無數細小的指甲在敲打生鏽的鼓面。

零號的額頭貼著沈夜的額頭,冰涼得不像活人的體溫。兩個後頸的神經接孔同時亮起,一圈淡藍色的光暈在潮濕的空氣裡暈開,細微的奈米光塵在兩人之間牽起一條半透明的臍帶。那是同步潛行開始的徵兆,沈夜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被一股溫柔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往下拽,像是墜入一口沒有底的深井,耳膜裡的蜂鳴聲被拉長、扭曲,化作某種類似子宮內羊水流動的悶響。

「對不起,沈夜。後門的另一邊……有人在等你。」

零號那句細若蚊蚋的低語還殘留在他的聽覺神經末梢,琥珀色的瞳孔深處閃過一串冰冷的、絕對不屬於這個十四歲女孩的數據流。那串數據流的顏色是遠見生技專屬的鉑金色,沈夜在陳暮的記憶裡看過無數次。

還來不及細想,育成中心那扇早已變形的鐵門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外側撞開。

沒有劇烈的爆破聲,只有一聲沉悶的、像是骨頭錯位的金屬呻吟。雨水夾著冷風灌了進來,捲起地上的灰塵與廢棄的培養皿碎屑。一道高大的身影撐著一把純黑色的傘,無聲無息地站在門口,雨水沿著傘面滑落,卻沒有一滴落在他身上。衛凜。

她沒有穿企業獵犬標誌性的白色作戰服,而是換上了一件剪裁俐落的黑色長風衣,衣襬在風中紋絲不動。她的臉在穹頂冷光與霓虹雨色的交錯下顯得異常蒼白,眼神空洞卻又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直直地鎖定在沈夜與零號連接的光帶上。

「沈夜,你的追蹤塵已經抵達海馬迴的邊緣了。」衛凜的聲音透過雨聲傳來,平靜得像是在播報氣象,「再潛行下去,你會在見到她之前就先腦死亡。這不是威脅,是診斷。」

沈夜的太陽穴突突地跳動,視線邊緣的黑色斑點正在擴大。蘇禹安的警告是對的,那些被植入的奈米追蹤塵正隨著神經訊號的活躍而加速侵蝕他的大腦。但零號的手卻死死地抓著他,指尖冰涼,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不能斷開!」零號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屬於人類的驚慌,不再是那個空白的容器,「後門已經打開了,現在斷開,你會被困在暗房的夾層裡,變成活死人!」

沈夜的大腦在劇痛中飛速運轉。衛凜沒有立刻開槍,她在等,等他自己崩潰。這是獵犬最殘忍的狩獵方式。

就在這時,他後頸接孔裡那枚陳暮留下的老式解碼器,突然發出一陣極其微弱的、像是老式收音機雜訊般的震動。不是來自零號,也不是來自衛凜,而是一段被設定為定時發送的、經過多重跳轉的類比訊號。訊號轉譯成文字,直接投射在他的視網膜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字體是手寫的、帶著一點潦草的艷紅色。

【中山,夜蝶,蝶姐在等你。最後一筆,用紙寫的。——陳暮】

陳暮。這個名字像一根針,刺破了他混沌的意識。陳暮在圓山把他推開前,就已經安排好了下一步。蝶姐,那個在中山區仲介記憶買賣二十年的女人,那個總是塗著濃艷口紅、笑著說「小夜,姊姊這裡什麼都能買,什麼都能賣,就是不賣後悔藥」的女人。

用紙寫的。在這個所有資訊都會被穹頂截取、所有數據都會留下簽名的城市,紙,是最原始也最安全的載體。

沈夜猛地做出了決定。他沒有掙脫零號,反而將另一隻手按在了零號的後頸接孔上,用蠻力將自己的解碼器頻率強行調亂。

「啊——」零號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兩人之間的藍色光帶劇烈地閃爍、扭曲,像是被強行扯斷的電線,迸發出刺眼的火花。

巨大的精神衝擊讓沈夜眼前一黑,鼻血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溫熱的液體混著雨水滑進嘴裡,滿是鐵鏽味。他藉著這股衝擊力,抱起因為斷開連接而瞬間脫力的零號,朝著育成中心後方那條早已廢棄的維修水道衝去。

「站住!」衛凜終於動了,黑傘被她隨手拋開,露出了她風衣底下冰冷的義體手臂。但她的動作還是慢了半拍,沈夜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黑暗的水道入口,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腳步聲與雨水迴盪。

衛凜沒有立刻追上去,她只是站在原地,抬起手腕,輕輕點了一下自己的太陽穴。她的瞳孔深處,無數細小的光點正在重新定位、匯聚,像是一群在雨夜中尋找獵物的螢火蟲。

「跑吧。」她對著空無一人的黑暗輕聲說,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溫柔的弧度,「跑得越快,塵就散得越快。」

——

中山區的「夜蝶」酒吧,藏在一棟日治時期留下的紅磚洋樓地下室。沒有招牌,只有門口一盞永遠亮著的、粉紫色的蝴蝶霓虹燈。推開厚重的絨布門,裡面是另一個世界。空氣裡混雜著菸草、威士忌、廉價香水與淡淡的消毒水味,牆上貼滿了手寫的記憶收購與販售廣告,像極了二十年前的當鋪。與信義區那些光潔冰冷的合法診所不同,這裡的一切都帶著一種潮濕、糜爛卻又無比真實的人味。

蝶姐就坐在吧檯後面。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綠色的旗袍,頭髮挽得一絲不苟,烈焰紅唇在昏暗的燈光下像一簇不肯熄滅的火。她看起來與平時無異,甚至還在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隻水晶酒杯,只是沈夜抱著零號衝進來的瞬間,他看見了她眼角那一絲無法掩飾的疲憊,以及吧檯底下,那隻緊緊攥著、指節發白的手。

「喲,小夜。」蝶姐看見他,笑了,聲音還是那副慵懶又帶點沙啞的調子,「帶著小女朋友來姊姊這裡避雨啊?姊姊這裡可不收未成年。」

沈夜將昏迷的零號輕輕放在一旁的卡座上,雨水順著他的髮梢、下巴不斷滴落,在昂貴的地毯上暈開一灘灘深色的水漬。他的臉色慘白,嘴唇因為失血而沒有血色,只有那雙眼睛,在霓虹燈下亮得嚇人。

「陳暮讓我來的。」他開門見山,聲音嘶啞,「他說妳有東西要給我,用紙寫的。」

蝶姐擦拭酒杯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正常。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眼看向酒吧門口。那扇絨布門雖然關著,但門縫底下,隱約有紅藍相間的警示燈光在閃爍,還有若有若無的、屬於警用懸浮車的引擎低鳴。

林正皓的人已經到了。比他想像的還要快。

「小夜,你知道姊姊在這條街上做了多久仲介嗎?」蝶姐忽然開口,答非所問。她放下酒杯,從旗袍的暗袋裡摸出一包細長的女士香菸,抽出一根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模糊了她的臉,「二十年。整整二十年。從穹頂還沒蓋起來的時候,姊姊就在這裡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沈夜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二十年,姊姊看過太多人了。有為了忘記被家暴的老婆,有為了忘記破產的老闆,有為了忘記出軌的丈夫……他們捧著大把的鈔票來,求我幫他們把腦子裡最痛的那一塊挖掉。他們以為挖掉了就能重生,結果呢?」她自嘲地笑了笑,眼角的皺紋在煙霧中顯得更深,「結果一個個都變成了空殼,腦子裡多了個洞,風一吹就嗚嗚作響。錢沒了,記憶也沒了,什麼都沒剩下。」

沈夜沒有打斷她,他知道蝶姐這是在交代遺言。

「所以啊,姊姊這輩子做的都是讓人『忘記』的交易。」蝶姐將菸頭按熄在水晶菸灰缸裡,動作優雅卻帶著一股決絕的狠勁,「每一筆交易,姊姊都抽三成,賺得盆滿缽滿,良心早就被狗吃了。可是這一次……」

她站起身,走到沈夜面前,從旗袍最貼身的內袋裡,掏出了一張被體溫焐得發熱的、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那是一張最普通的、甚至有些泛黃的便條紙,上面用黑色的鋼筆,以極其工整、甚至帶著一點顫抖的字跡,寫著一串座標與一行小字。

沈夜接過紙,指尖觸碰到紙張粗糙的纖維,一種久違的、屬於實體的觸感讓他恍惚了一下。他低頭看去,座標的數字讓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N 25°02'19.5" E 121°33'48.8"

那是信義區,遠見生技總部,那棟在永夜台北裡從不關燈、像是插在城市心臟上的一把水晶匕首的大樓。而那串座標精確指向的,是它的頂樓。

紙的下方還有一行小字:【穹頂能源中樞 / 永生主機實體。唯一的後門。】

「這是穹頂計畫的心臟,也是顧承淵那個老怪物心心念念的『永生』所在。」蝶姐的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陳暮那個老混蛋,三年前就把這個座標給了我,讓我在最關鍵的時候交給你。他說,只有你能決定,要不要炸掉它。」

沈夜猛地抬頭:「炸掉?」

「不然呢?」蝶姐挑眉,烈焰紅唇勾起一抹譏諷的笑,「你以為顧承淵的永生是什麼?是什麼狗屁的意識上傳、數位永生?別傻了,小夜。那都是騙那些有錢人的鬼話。人的意識怎麼可能完整上傳?上傳的不過是個會說話的複製品罷了。」

她湊近沈夜的耳朵,用一種近乎耳語的、卻又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音說道:

「他的永生,是用人命堆出來的。他透過不斷移植年輕人健康的海馬迴組織,來替換自己衰老、病變的腦組織。就像換零件一樣,一年換一次,就能多活一年。遠見生技每年那些『自願捐贈大腦用於科學研究』的無接孔者,有一半都進了他的手術室。而黎星若……」

蝶姐頓了頓,看了一眼卡座上昏迷的零號,眼神複雜。

「黎星若是他這二十年來,找到的最完美的容器。她的海馬迴活性、穩定性、與穹頂主機的相容性,都是萬中無一。三年前那場車禍,根本不是意外,是顧承淵安排的回收。他要的不是她的命,是她那顆完整的大腦。」

沈夜握著紙張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輕微的骨節聲響,紙張被他捏得皺了起來。一股冰冷的、混雜著滔天怒火的寒意從他的脊椎直衝頭頂,讓他原本就劇痛的大腦幾乎要炸裂開來。原來如此,原來一切的起點,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與掠奪。

「所以姊姊想通了。」蝶姐退後一步,重新點燃一根菸,火光映著她艷麗卻決絕的臉,「做了二十年讓人忘記的交易,最後一筆,姊姊想做一筆讓人『記起』的交易。這張紙,這個座標,姊姊把它交給你,就是想讓這座從不關燈的城市,好好記起它到底是怎麼亮起來的,是踩著多少人的腦子亮起來的。」

就在這時,酒吧那扇厚重的絨布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林正皓穿著那身皺巴巴的警用風衣,帶著兩個全副武裝的員警走了進來,臉上掛著那種世故又油膩的笑容。他身後還跟著一個撐著黑傘的身影,衛凜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門外,雨水順著她的風衣下襬滴落,她的目光越過林正皓,直接落在了沈夜手中的那張紙上。

「蝶姐,夜蝶酒吧涉嫌無照進行記憶仲介,證據確鑿,跟我們走一趟吧。」林正皓的聲音在安靜的酒吧裡顯得格外刺耳,他看都沒看沈夜一眼,彷彿他只是個無關緊要的客人。

蝶姐卻笑了,她將最後一口菸霧緩緩吐向林正皓的臉,然後主動伸出了雙手。

「林隊長,別這麼兇嘛。姊姊跟你走就是了。」她轉頭看向沈夜,眼神裡有著最後的囑託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小夜,記住姊姊的話。有些光,不關掉,是看不見星星的。」

冰冷的手銬銬住了蝶姐的手腕,發出清脆的喀嚓聲。林正皓的兩個手下粗暴地架起她往外走。經過沈夜身邊時,蝶姐用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飛快地說了一句:

「頂樓的燈,永遠不會熄滅,除非……你從內部把它關掉。零號就是鑰匙。」

沈夜站在原地,手中緊緊攥著那張還殘留著蝶姐體溫的紙。酒吧裡再次恢復了安靜,只有零號微弱的呼吸聲與門外漸行漸遠的警笛聲。衛凜沒有跟著林正皓離開,她依舊站在門口,黑色的身影與門外的雨夜融為一體,像一個沒有感情的雕塑,靜靜地看著他。

沈夜低頭,看著手中那串指向遠見總部頂樓的座標,又看向卡座上臉色蒼白的零號。蝶姐的最後一筆交易,已經完成。而他的下一筆交易,是要用這把鑰匙,去打開那扇從不關燈的門,還是……親手將它炸得粉碎?

而就在他猶豫的瞬間,他後頸的接孔處,那股被強行中斷的同步潛行所殘留的數據流,突然再次不受控制地躁動起來。零號的聲音,斷斷續續地、直接在他腦海深處響起,不再是透過空氣傳播。

「沈夜……快……後門……後門的另一邊……不是顧承淵……是……是她……她一直在等你……」

是誰?是黎星若嗎?

沈夜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幾乎要停止跳動。他猛地抬頭望向門外的衛凜,卻發現衛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種近似於困惑與……恐懼的神情。她的目光,並沒有看著他,而是越過他,看向了他身後的、酒吧最深處的那面鏡子。

鏡子裡,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身影。

一個穿著白色連身裙、渾身濕透、臉色蒼白如紙的女孩,正無聲無息地站在他的身後,朝著鏡中的他,緩緩地伸出了手。

那張臉,正是黎星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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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源碼編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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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中山區這間仲介酒吧的空氣裡混雜著廉價消毒水、菸草與潮濕木頭的味道,霓虹燈管在積水的地面上拖出細長而扭曲的光。沈夜沒有回頭。

鏡子裡的那個女孩就站在他身後不到兩步的地方。白色連身裙的裙襬濕透,緊貼著蒼白的小腿,雨水順著她的髮梢一滴一滴落在早已斑駁的木地板上,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的臉是黎星若的臉,卻比記憶中更瘦削,眼下有著淡淡的青痕,像是許久沒有好好睡過一覺。那雙眼睛直直地望著鏡中的沈夜,沒有殺意,只有某種近乎哀求的專注。

她緩緩抬起手,指尖朝著鏡面,像是要觸碰他的後頸。

「星若……」沈夜的聲音卡在喉嚨裡,乾澀得像砂紙磨過。他的後頸接孔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那股被強行中斷的數據流像是被什麼東西重新接上了線路,瘋狂地竄動。零號的聲音不再是斷斷續續的雜訊,而是清晰地、帶著哭腔地在他腦海裡炸開。

「不要看鏡子!那不是現在的她!那是迴聲!是記憶迴聲被強行投影出來的殘影!」

卡座上的零號猛地睜開眼睛,她十四歲的外表下,那雙與黎星若如出一轍的瞳孔正劇烈地收縮。她的後頸接孔還連著沈夜手腕上的臨時導線,導線因為過載而發燙,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門口的衛凜終於動了。她不是被鏡中的幻影嚇到,而是本能地察覺到某種更高層級的神經干擾正在成形。她抬起手腕,戰術手套上的微型掃描器發出急促的紅光,低聲咒罵了一句:「高濃度神經霧……你們在這裡進行未授權的深層同步?」

她的目光從鏡子移回沈夜身上,那份困惑與恐懼迅速被獵犬的偏執所取代。她往前踏了一步,靴子踩進水窪,濺起的雨水在冷光燈下像是碎玻璃。

「沈夜,你腦中的追蹤塵已經進入海馬迴邊緣,再拖下去不用我動手,你自己就會先腦死。跟我回去,遠見生技可以清除它。」她的聲音冰冷,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像是嫉妒,又像是恐懼自己也終將被這樣遺忘。

沈夜沒有理會她。他一把將零號從卡座上拉起來,將那張寫著座標的紙條狠狠塞進自己防水外套的內袋,然後反手將導線扯斷。刺痛讓他眼前一黑,但腦海中那個白裙身影卻在瞬間淡去,鏡子裡只剩下他自己蒼白而狼狽的倒影。

「米菈,開車。」他對著通訊器低吼,聲音嘶啞。「蘇禹安,準備手術台,我要現在就潛進去。不是清除追蹤塵,是去暗房最深處。」

通訊器那頭傳來米菈氣喘吁吁的咒罵與引擎發動的轟鳴:「你瘋了嗎?蘇醫生說你現在的腦壓根本承受不住二次同步!衛凜就在你後面!」

「所以才要現在。」沈夜一把將零號推向酒吧後門,雨水瞬間打濕了兩人的頭髮。「等她把門撞開,就來不及了。」

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衛凜。女獵犬沒有立刻追上來,她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鏡子裡殘留的水痕,眼神複雜得讓人看不懂。隨後,沈夜撞開後門,衝進了永夜的雨幕之中。

——

蘇禹安的地下診所藏在萬華一棟待都更的老舊公寓地下室,空氣中永遠瀰漫著淡淡的藥水與臭氧味。這裡曾是陳暮的據點,牆上還留著手寫的神經迴路圖與過期的止痛藥空盒。

當沈夜抱著渾身濕透、體溫偏低的零號衝進來時,蘇禹安已經穿好了無菌操作服,臉上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甚至沒有多問一句,只是快速地將兩張神經同步椅推到一起,椅背上複雜的管線像是垂死的藤蔓。

「追蹤塵的濃度比我想像的還高,」蘇禹安一邊將消毒過的導線接上沈夜後頸的接孔,一邊盯著螢幕上瘋狂跳動的腦波圖,「它們已經附著在你的海馬迴突觸上,像黴菌一樣。強行潛行很可能會讓它們跟著一起進入暗房,到時候你分不清哪個是記憶,哪個是追蹤訊號。」

米菈一邊用毛巾胡亂擦著零號的頭髮,一邊嘴上不停:「所以我們現在是要玩俄羅斯輪盤?沈夜,你確定那個小鬼說的後門不是顧承淵設下的陷阱?萬一你進去看到的又是假的黎星若怎麼辦?」

零號抬起頭,雨水還掛在她的睫毛上。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不是假的。姊姊的記憶……有溫度。我被培育出來的時候,腦中只有她的聲紋和基因序列是完整的,其他都是空白。可是每當我靠近沈夜,那些空白的地方就會自己長出東西來,像是……像是有人在很久以前,就把一封信藏在了我的身體裡,等著被讀取。」

她主動伸出手,握住了沈夜冰冷的手指。她的手很小,卻異常溫暖。

「我可以當鑰匙,也可以當錨點。」她看著沈夜,「但你要答應我,不管在裡面看到什麼,都不要試圖把她帶出來。源碼編織的代價,就是編織者本身會被消耗掉。」

沈夜看著她,又看向蘇禹安。蘇禹安推了推眼鏡,嘆了口氣,最終還是將最後一條導線,接上了零號後頸那個嶄新的、甚至還有些泛紅的接孔。

「我會在外面監控你們的生命徵象,」蘇禹安的聲音透過無菌口罩傳來,有些悶,「一旦腦壓超過臨界值,或是追蹤塵開始反向侵蝕,我會強制彈出。沈夜,記住,你是去看真相,不是去殉情。」

沈夜躺上同步椅,閉上眼睛。冰涼的導線貼上太陽穴,奈米機器人「記憶潛行者」順著血液湧入大腦的聲音,像是細微的潮汐。

「開始吧。」他說。

失重的感覺瞬間攫住了他。

——

這不是他熟悉的潛行。

以往進入委託人的記憶,就像是潛入一座佈滿灰塵的圖書館,每一本書都是一個片段,空氣中充滿霉味與靜電。但這一次,他是墜入了一片海。

海是由雨構成的。

無數的雨滴懸浮在黑暗中,每一滴雨都映著台北永夜的霓虹,每一滴雨都是一個被封存的瞬間。他看見自己與黎星若在迪化街的麵攤前分食一碗陽春麵,看見她在信義區的頂樓天台上笑著對他揮手,看見車禍那晚,她倒在血泊中,手裡還緊緊攥著他的外套。這些記憶碎片像是星辰,圍繞著最深處那個巨大的、緊閉的黑色房間旋轉——那就是暗房,是大腦用來封存最不願面對之物的保險庫。

零號的意識化作一道微弱卻穩定的白光,牽引著他往下沉。她的聲音直接在意識中響起,不再透過聲帶震動。

「就是這裡。姊姊把最重要的東西,鎖在了最裡面。追蹤塵進不來,因為這裡的加密是活的,是用她的……愛寫成的。」

暗房的門沒有鎖,甚至沒有門把。它只是一片由純粹黑暗構成的薄膜,當沈夜伸手觸碰的瞬間,薄膜像是水面一樣盪開,將他與零號一同吞沒。

然後,死亡預告在他眼前,完整地展開了。

不再是之前那樣破碎的、充滿壓迫感的閃回。這一次,他是以第三者的視角,清晰地、完整地體驗著那段被植入的記憶。

雨,傾盆大雨。地點是信義區遠見生技總部頂樓的停機坪,穹頂的冷光被雨水折射成無數道利刃。時間標示是2047年11月14日,凌晨三點十七分。正是蝶姐給他的座標所指向的地方,也是預告中他死亡的時間與地點。

他看見自己站在停機坪中央,渾身濕透,臉上帶著絕望與不可置信。而在他對面三公尺處,黎星若舉著槍。

她穿著那件白色連身裙,頭髮濕透,臉色蒼白,眼神卻冰冷得像無機質的鏡頭。槍口穩穩地對準了他心臟的位置。她的手指扣在扳機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沈夜的心臟在意識空間中也跟著驟停。這就是他每夜夢迴的恐懼——被最愛的人親手處決。

可是,零號的光芒輕輕碰了碰他,示意他看向另一個角度。

「看她的眼睛,沈夜。不要看槍口,看她的眼睛在看哪裡。」

沈夜強迫自己將注意力從那黑洞洞的槍口移開,看向黎星若的臉。然後,他發現了不對勁。

黎星若的瞳孔,並沒有聚焦在他身上。她的視線,越過了他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後更遠的地方。她的眼角有一滴淚,混在雨水中,卻異常清晰。她的嘴唇在微微顫抖,無聲地說著兩個字。

那口型是——「低頭」

就在他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整個畫面的視角猛地拉遠、旋轉。他終於看見了完整的構圖。

在沈夜身後不到五公尺的陰影裡,站著另一個人。那個人穿著遠見生技獵犬部隊的黑色戰術服,手中舉著一把裝有滅音器的步槍,槍口正對著沈夜的後腦。而黎星若的槍口,看似對準沈夜,實際上,她的彈道是精準地越過沈夜的肩頭,直指那名獵犬的眉心。

她不是要殺他。她是要救他。

她是在用自己的身體作為掩護,用被植入殺戮指令的軀殼,做出最後的、違背指令的反抗。

真相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沈夜意識中所有的迷霧。

緊接著,更多的碎片湧了進來。那是黎星若的視角,是源碼編織的過程。

他看見車禍發生前的那個晚上,黎星若獨自坐在蘇禹安曾經待過的諮商室裡,臉上還帶著車禍前的擦傷。她面前放著一份遠見生技的自願備份協議書。她知道顧承淵已經盯上了她完美的海馬迴,知道自己時日無多。她對著錄音筆哽咽著說,她不想讓沈夜因為共感耗損而死,她想用自己的記憶,換他忘記她。

但顧承淵拒絕了。他要的不是一段悲傷的記憶,他要的是一個完美的容器。

於是,黎星若在最後的幾個小時裡,做了一個瘋狂的決定。她利用自己作為頂級記憶工程師的權限,潛入了遠見生技的主機,用最高禁忌的「源碼編織」,將自己最後的、完整的意識碎片,連同對沈夜全部的愛與不捨,編織成了一段預告。

她將這段預告加密,設定為只有當沈夜的生命徵象瀕臨死亡、當他的大腦因思念而瀕臨崩潰時,才會自動解鎖。她刻意抹除了來源簽名,讓它看起來像是來自未來的空白訊號,這樣企業的獵犬就無法溯源、無法攔截。

而編織的代價,清晰地顯示在意識空間的最後一行小字上,那是用顫抖的神經脈衝寫成的遺言:

【編織完成後,編織者殘存意識將徹底消散,不可備份,不可復原。】

她用自己的徹底消失,換取了他一次被拯救的機會。

「不……」沈夜在意識的深海中發出無聲的嘶吼,他想伸手去抓住那個正在消散的光點,那個穿著白裙的黎星若的殘影,正對著他露出最後一個溫柔的笑容,然後像雨滴落入大海一樣,寸寸碎裂。

零號的光芒劇烈地閃爍起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姊姊說……她一直在等你……等你來到暗房,等你親眼看見……她不是要殺你,她從來沒有……」

就在這時,整個意識空間開始劇烈地震動。原本被隔絕在外的追蹤塵,不知何時竟突破了蘇禹安的防火牆,化作無數黑色的細線,瘋狂地湧入暗房,纏繞上那些正在消散的光點。它們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鯊魚,開始吞噬、複製那段用愛寫成的源碼。

而在現實世界中,蘇禹安驚恐的喊聲透過導線傳了進來,失真而遙遠:

「沈夜!零號!快彈出!衛凜她……她直接切斷了外部電源,她衝進來了!」

暗房的天花板開始崩塌,雨水倒灌而入。在最後的光芒徹底熄滅前,沈夜看見那個即將消散的黎星若,突然抬起頭,望向暗房之外,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懼。

她看見的不是追蹤塵,也不是衛凜。

在暗房那扇被打開的後門之外,不知何時,已經靜靜地站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剪裁完美的西裝,手中端著一杯沒有熱氣的咖啡,對著暗房內即將被吞噬的一切,露出了讚許而冰冷的微笑。

是顧承淵。

他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清晰地穿透了意識與現實的壁壘,直接在沈夜的腦海中響起:

「寫得真好,可惜,愛這種東西,從來就不該被寫下來。把它交給我吧,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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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愛的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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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倒著下的。

在意識的暗房裡,重力失去了意義。那些由黎星若用最後的意識編織而成的光點,原本像螢火蟲一樣溫柔地懸浮著,此刻卻被瘋狂湧入的黑色追蹤塵纏住,像是被蛛網捕獲的星光。暗房的天花板正在剝落,每一片剝落的碎片都化作台北永夜穹頂的霓虹碎屑,粉紫色與冷藍色的光在雨水中暈開,發出細微的、像是電流短路般的滋滋聲。

沈夜跪在冰冷的意識地板上,後頸的神經接孔傳來灼熱的刺痛,那是蘇禹安的防火牆被暴力突破的物理回饋。現實世界裡,蘇禹安失真的尖叫還卡在導線裡,斷斷續續地傳來:「彈出——快彈出——衛凜切斷了——」但他的聲音很快就被另一道聲音覆蓋了。

那道聲音不屬於這個潮濕、混亂、充滿情感雜訊的暗房。

「寫得真好,可惜,愛這種東西,從來就不該被寫下來。把它交給我吧,沈夜。」

顧承淵就站在那扇被零號用自身為鑰匙打開的後門之外。他沒有踏進來,西裝的剪裁在意識的雨中依舊筆挺得沒有一絲皺褶,手中那杯咖啡甚至沒有冒出一絲熱氣。他的微笑是一種經過精密計算的弧度,讚許,卻比任何惡意都更讓人感到寒冷。他的身後,是無數條由遠見生技主機延伸出來的黑色數據流,像是無數條冰冷的血管,正準備接管這座即將崩塌的暗房。

沈夜想站起來,想衝過去將那個男人從後門外拽進來撕碎,但他的身體在意識空間裡沉重得像灌了鉛。追蹤塵已經纏上了他的腳踝,冰冷的觸感順著神經接孔逆流而上,讓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動,視線邊緣開始出現雪花般的雜訊。那是強制格式化的前兆。

就在這時,一隻手輕輕地覆上了他的手背。

那隻手的溫度,與整個暗房的冰冷格格不入。

沈夜猛地回頭。

原本即將消散的光點,不知何時重新凝聚了起來。黎星若就蹲在他的身邊,長髮濕透,髮梢還在滴著水,水珠落在意識的地板上,暈開一圈圈溫暖的、淡金色的漣漪。她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中卻不再是死亡預告裡那個持槍的、冰冷的殺手,也不是零號那個十四歲少女的懵懂,而是一種沈夜再熟悉不過的、帶著一點無奈與心疼的溫柔。

那是他的星若。

「別看他。」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壓過了追蹤塵的嘶鳴和顧承淵的低語,「看我,沈夜。看著我就好。」

沈夜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三年來,他第一次在如此清醒的狀態下,這麼近地看著這張臉。共感帶來的副作用讓他的鼻尖發酸,一股強烈的、想要觸碰卻又害怕一碰就碎的恐懼攫住了他。「星若……這到底是……」

「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黎星若的指尖輕輕劃過他眼下的疲憊,那裡因為長期失眠與共感耗損而留下的青痕,「也對不起,用這麼嚇人的方式把你叫來這裡。」

她抬起頭,望向那些正在被黑色細線吞噬的光點,眼神變得有些悠遠。

「你一直問我,為什麼死亡預告溯源的結果會是『空白』,為什麼遠見的獵犬追了這麼久,都找不到是誰寫的這段記憶。因為……是我把來源簽名抹掉了。」

沈夜愣住了。

作為頂尖的深層封存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記憶的神經簽名意味著什麼。每一份透過神經接孔寫入的記憶,都會像商品的條碼一樣,被打上製作者的神經波紋、時間戳記與設備編號。企業的記憶更是如此,遠見生技的每一份備份記憶,都有著冰冷、規整、如同機械心跳般的完美波形,那是他們引以為傲的品質保證,也是他們追蹤與定價的依據。

「企業的記憶,」黎星若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輕聲解釋道,她的聲音在雨聲中帶著一種奇異的顫抖,「都是用機器寫的。精準、乾淨、沒有雜訊。就像顧承淵手裡那杯永遠不會涼掉的咖啡一樣,完美得讓人覺得假。」

她將手掌輕輕貼在沈夜的胸口,那裡,心跳正因為恐懼與重逢而劇烈地鼓動著。

「可是,人的記憶不是那樣寫的,沈夜。尤其是……用愛寫的記憶。」

隨著她的話語,暗房中那些殘存的光點,突然劇烈地波動起來。沈夜的共感能力被動地全開了,他「聽見」了那些光點的聲音。那不是數據流動的嗡鳴,而是一種極其細微的、帶著顫抖的波紋。像是有人在極度寒冷中,用凍僵的手指,努力地、一筆一劃地寫下一封情書,筆尖因為用力而劃破紙張,因為哽咽而讓墨水暈開。

那波紋裡,有她在得知自己海馬迴被遠見相中為容器時的恐懼,有她在諮商室裡聽見醫生說沈夜的共感腦已經出現裂痕時的崩潰,有她在車禍發生前一秒,腦中閃過的不是自己的人生跑馬燈,而是沈夜在萬華那間潮濕小診所裡,為一個失去孩子的母親做表層刪除時,那個溫柔得近乎悲傷的側臉。

所有的情緒,所有的顫抖,所有的不完美,都被她用源碼編織的禁忌技術,硬生生地刻進了這段記憶裡。

「這叫……愛的簽名。」黎星若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溫熱的淚水混著冰冷的雨水,滑過她蒼白的臉頰,「任何機器都複製不了的簽名。因為機器不會害怕,不會顫抖,不會在寫下『我愛你』的時候,因為太愛了,所以手在抖。」

「所以我把來源抹成了空白。」她看著沈夜,一字一句地說,「因為一旦被打上我的神經簽名,遠見的主機在一秒鐘內就能定位到這段記憶,定位到你。空白,是我能給你的最後一道盾牌。讓它看起來像是未來傳回來的幽靈訊號,讓顧承淵以為這是某種無法解析的系統錯誤,讓他的獵犬……永遠找不到回家的路。」

沈夜終於明白了。

這三年來,他一直以為追殺他的,是愛人死去的幽靈,是那份無法忘懷的記憶化作的詛咒。他恐懼那個在雨中持槍的黎星若,恐懼那個精準到秒的死亡預告,恐懼自己每一次想起她,就離死亡更近一步。

原來,從頭到尾都錯了。

那個持槍的身影,從來不是瞄準他。

在暗房深處,那段被完整展開的死亡預告終於露出了它最後的、被層層加密包裹的真相。沈夜看見了——雨夜的信義區,懸浮軌道的燈光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長長的光痕,黎星若舉著槍,槍口卻是越過他的肩頭,指向他身後那個在現實中即將破門而入的、屬於衛凜的模糊身影。她的眼神冰冷是因為她在執行保護程式,她的扳機扣動,是為了將那個試圖格式化他大腦的獵犬,永遠地擋在門外。

那不是死亡預告。

那是她用自己的消散為代價,為他寫下的、最溫柔也最決絕的保護程式。

「星若……」沈夜的聲音徹底啞了,他伸出手,想要將眼前這個即將再次消散的人緊緊抱住,指尖卻穿過了她的肩頭,只觸碰到一片溫暖的光點,「妳這個笨蛋……妳怎麼敢……用這種方式……」

「因為我沒有別的辦法了啊。」黎星若笑了,那個笑容裡帶著三年前她最常對他露出的、那種有點傻氣的依賴,「你的共感腦已經快要裂開了,陳暮說你再這樣下去,會連自己是誰都忘記的。遠見想要我的海馬迴,我就跟他們做交易……我把最乾淨、最純粹的那部分記憶賣給他們,換他們答應我,讓你忘記我。只有忘記我,你才不會一直痛下去……可是,我又好怕你真的把我忘了……」

她的身體開始變得更加透明,追蹤塵的黑色細線已經纏上了她的腳尖。

而站在後門外的顧承淵,終於失去了耐心。他輕輕地晃動了一下手中的咖啡杯。

「真是感人的自白。」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可惜,樣本的時間到了。沈夜,你的大腦,遠比這段充滿雜訊的記憶更有價值。一個能夠承受如此強烈共感卻沒有立刻崩潰的大腦,是『永生計畫』最完美的基底。至於這段愛的簽名……就讓我來幫你把它格式化掉吧。忘記,是一種恩賜。」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暗房的震動達到了頂點。

現實世界中,刺耳的警報聲透過神經接孔直接炸響在沈夜的腦海裡。蘇禹安的聲音已經變成了絕望的嘶吼:「沈夜!他的遠端指令繞過了防火牆!他在強制格式化你的海馬迴!進度1%……2%……快切斷連結!再不切斷你會變成空白的!」

沈夜感覺到一股冰冷的、絕對理性的力量,正蠻橫地衝入他的意識核心。那不是追蹤塵那種吞噬感,而是一種更徹底的抹除。他的眼前開始閃回無數不屬於他的、被他封存過的客人的記憶碎片——失戀的痛苦、破產的絕望、喪子的悲傷——那些他曾溫柔對待的記憶,此刻都像被投入碎紙機一樣,被那股力量無情地絞碎、清空。

緊接著,屬於他自己的記憶也開始動搖了。他看見自己與黎星若在迪化街那間舊藥局屋頂上看穹頂漏進來的第一縷假星光,看見她在萬華的麵攤裡被辣得直吐舌頭的樣子,看見她在那個雨夜,最後一次對他說「明天見」時的笑容……那些畫面,正在一點一點地褪色、剝落。

格式化進度:7%。

「不要……」沈夜痛苦地抱住頭,跪倒在地。

黎星若的殘影猛地撲了過來,她用自己正在消散的身體,緊緊地抱住了沈夜的頭。她的懷抱溫暖得不可思議,暫時阻擋了那股冰冷的格式化洪流。

「沈夜,聽我說!」她的聲音在他耳邊急促地響起,帶著最後的決絕,「不要抵抗那個簽名!接受它!把我的簽名,寫進你的源碼裡!」

「什麼……」

「愛的簽名是活的!它會顫抖,會害怕,會痛……所以它才能對抗那種冰冷的格式化!顧承淵的指令只能格式化規整的數據,他格式化不了……格式化不了顫抖!」黎星若的聲音越來越快,她的身體已經透明到幾乎看不見,只剩下那雙緊緊抱著他的手臂還殘留著溫度,「讓它成為你的一部分!讓我的顫抖,成為你的心跳!快!」

暗房之外,顧承淵的微笑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他手中的咖啡杯,無聲地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紋。

而在現實的中山區廢棄大樓裡,緊閉的診所大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外部狠狠地踹開。雨水與霓虹燈光一同湧入,照亮了門口那個穿著黑色作戰服、手中提著脈衝步槍的冰冷身影。

衛凜的槍口,已經對準了躺在同步椅上、渾身被冷汗濕透、後頸接孔還在閃爍著不祥紅光的沈夜。

她的聲音,透過現實與意識的雙重壁壘,清晰地傳了進來。

「目標沈夜,確認存活。準備回收共感腦。反抗者,格殺勿論。」

格式化進度:15%。

而沈夜的意識深處,那個帶著顫抖的、溫暖的愛的簽名,正懸浮在他的面前,等待著他做出最後的選擇——是擁抱這份會讓他痛徹心扉、卻能讓他活下去的顫抖,還是就此被冰冷的完美徹底清空,變成一具沒有記憶的空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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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諮商室的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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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式化進度:十五%。

那個數字不是顯示在螢幕上,而是直接烙在沈夜的視神經裡,像是一根燒紅的針,沿著後頸的神經接孔一路往顱內鑽。冰冷的指令流正試圖將他海馬迴裡所有不規則的波紋全部熨平,那是一種絕對的、毫無人性的規整化。所有顫抖、所有猶豫、所有因為愛而產生的雜訊,都被判定為錯誤,等待被刪除。

而在他意識的暗房中央,那個由黎星若用最後的生命編織出來的愛的簽名,正懸浮著。

它不像企業記憶那樣發出穩定的冷光,它在顫抖。像是風中殘燭,像是雨夜裡一隻被淋濕的小獸,每一次明滅都帶著細微的、無法預測的顫音。沈夜能感覺到那裡面有溫度,有她指尖的汗,有她在諮商室裡哽咽時咬住下唇的力道,有她在車禍前一秒,緊緊抓住方向盤卻還是回頭看向副駕駛座那個空位的眼神。

「讓我的顫抖,成為你的心跳!」

黎星若殘影的聲音已經碎得快要聽不見了,她的輪廓淡得像是一口呼在冷空氣裡的白霧,唯有那雙環抱著他的手臂,還死死地箍著他,不讓他被那股格式化的洪流沖走。

現實與意識的壁壘正在同時崩塌。

在中山區那棟廢棄大樓的無照診所裡,雨水正從被踹開的大門瘋狂灌入。霓虹的冷光被雨幕切得支離破碎,映在衛凜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她穿著遠見生技獵犬部隊的黑色作戰服,脈衝步槍的槍口穩定得可怕,紅外線瞄準點就落在沈夜的眉心。同步椅上的沈夜渾身被冷汗浸透,後頸的接孔瘋狂閃爍著紅光,發出過載的尖銳嗡鳴。零號倒在一旁的地上,抽搐著,嘴裡不斷重複著破碎的警告:「後門……不是他……不是他……」

「目標沈夜,確認存活。準備回收共感腦。反抗者,格殺勿論。」衛凜的聲音透過戰術面罩傳出來,冰冷得沒有一絲起伏。她的手指已經扣上了扳機。

格式化進度:二十三%。

沈夜在意識的深淵裡,做出了選擇。

他沒有去抵抗那股冰冷的洪流,也沒有試圖用自己那已經佈滿裂痕的意志去築堤。他張開了雙臂,像是要擁抱一場早就註定會淋濕他的大雨,主動朝著那個顫抖的光點撞了過去。

他不再害怕疼痛了。

過去三年,他作為頂尖的深層封存師,溫柔地為無數人刪除痛苦,卻對自己殘忍地封閉。他以為只要把關於黎星若的記憶鎖進最深的暗房,就能讓自己不再痛,就能讓共感帶來的耗損停下來。但他錯了。遺忘從來沒有讓他輕鬆,只是讓他變得更空。

如果愛是真實的,那麼痛就是愛的證明。如果記憶可以被偽造,那麼顫抖就是唯一的真實。

「星若……」他在心裡輕輕喚了她的名字,不是那個被刻意遺忘後變得模糊的代號,而是那個帶著體溫的小名。

當他的意識與那個愛的簽名重疊的瞬間,世界安靜了。

沒有爆炸,沒有強光。只有一聲極輕、極細微的,像是心跳漏了一拍的「咚」。

那個顫抖的波紋,融進了他的心跳。

下一秒,原本規整、冰冷、勢不可擋的格式化指令流,像是撞上了一塊燒紅的、形狀不規則的礁石。那些被判定為錯誤的顫抖、雜訊、恐懼與愛意,並沒有被清除,反而像是病毒一樣,逆向感染了整個指令。

顧承淵的格式化程式,只能處理完美的數據。它無法理解,為什麼一段記憶會在害怕的同時又感到幸福,為什麼一個人在絕望的同時還能微笑。這種自相矛盾的、充滿人性的顫抖,對它而言是無法解析的亂碼。

暗房之外,那個一直透過追蹤塵遠端操控的男人,臉上的微笑終於徹底碎裂。

信義區遠見總部頂樓,那間可以俯瞰整個永夜台北的辦公室裡,顧承淵手中的骨瓷咖啡杯,裂紋瞬間蔓延開來,滾燙的黑咖啡濺在他潔白的袖口上。他猛地站起身,盯著眼前光幕上瘋狂跳動的錯誤代碼,瞳孔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收縮。

「不可能……共感腦的樣本怎麼會……怎麼會產生自我對抗的簽名?這不是編織,這是……共生?」他低聲喃喃,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名為震驚的情緒。

格式化進度:二十三%……錯誤……回溯……格式化失敗。

診所裡,沈夜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瞳孔深處,有一圈極淡的、像是星光餘燼般的波紋一閃而過。後頸接孔的紅光驟然熄滅,轉為平穩的淡藍色。他沒有看向衛凜的槍口,而是緩緩抬起手,按在了自己狂跳的心口上。那裡,有一個新的、帶著顫抖的心跳,正在與他原本的心跳重疊,笨拙卻堅定地一起跳動著。

衛凜扣下扳機的前一秒,診所側面的氣窗被一股蠻力撞開。

「幹!給老子住手!」阿哲那破鑼般的嗓門伴隨著一張老舊的鐵製診療床狠狠砸了進來。這個萬華的萬事通情報員渾身濕透,手裡還拎著一根從走廊拆下來的消防水管,硬生生砸偏了衛凜的槍口。脈衝彈轟在同步椅的金屬扶手上,炸開一團刺眼的火花。

「沈夜!發什麼呆!走!」陳暮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嘶吼著傳來,背景是刺耳的警報聲,「蝶姐給的座標我解出來了!但現在不是去信義區的時候!衛凜的增援還有九十秒就到!往迪化街的暗巷鑽!」

沈夜踉蹌著從同步椅上爬起來,一把將還在抽搐的零號拽起,扛在肩上。衛凜迅速調整姿態,再次舉槍,但她的動作卻有了一瞬間的遲疑。因為她看見沈夜的眼睛,那雙眼睛裡不再是獵物般的恐懼,而是一種她被刪除的情感中樞永遠無法理解的、混合著悲傷與溫柔的堅定。

就在這時,沈夜口袋裡那台老舊的、從不連接穹頂網路的加密通訊器,震動了起來。來電顯示是一個他意想不到的名字——許知微。

許知微,台北少數還堅持傳統談話治療的諮商心理師,也是黎星若生前最後一位諮商師。她曾經嚴厲地警告過沈夜,不要再試圖用記憶駭客的技術去處理哀傷。

「沈夜……」電話那頭的許知微聲音沙啞,像是哭了很久,又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背景裡還能聽見雨點敲打在老式公寓鐵窗上的聲音,「對不起,我來晚了。我……我把那捲錄音公開了。」

沈夜的腳步猛地頓住,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滴落。

「三年前,星若來找我的最後一次諮商……我當時答應她要保密,因為那牽涉到遠見生技的保密條款。但我今天才知道,我的保密,成了幫兇。」許知微的聲音顫抖得厲害,「我已經把錄音檔,還有我這三年來整理的、關於遠見生技如何誘導個案出售記憶的側寫報告,全部交給了一個叫陸橋的獨立記者。他說他有辦法讓全台北都聽見。」

幾乎在同一時間,位於中山區一間由舊錄音室改建的地下獨立媒體「破曉之聲」裡,陸橋正戴著耳機,反覆聽著那段剛剛解密的錄音。阿哲不知何時已經趕到這裡,將一個從蝶姐酒吧暗格裡找到的、沾著口紅印的隨身碟插進了主控台。

錄音的品質並不好,帶著老式錄音筆特有的底噪。但黎星若的聲音,卻清晰得讓人心碎。

「……許醫師,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那是三年前的黎星若,聲音比沈夜記憶中更加柔軟,卻也更加無助,「阿夜他……他最近越來越不對勁。他幫一個失去孩子的媽媽刪除了喪子之痛,幫一個被職場霸凌的工程師刪除了恐懼,他對每一個人都那麼溫柔,可是他回到家,常常會看著我,突然就叫不出我的名字。」

錄音裡傳來許知微溫和的引導聲:「妳是說,他的共感耗損已經影響到他自身的記憶了嗎?」

「對。蘇禹安醫師偷偷幫他做過掃描,他的海馬迴……已經出現裂痕了。就像一塊被反覆讀寫到快要壞掉的硬碟。」黎星若的哽咽聲變得明顯,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堅定一點,「所以我想……我想跟遠見生技做一個交易。」

「什麼交易?」

「他們一直在遊說我,說我的記憶波紋很純粹,很穩定,很適合做為永生計畫的『情緒基底』。他們說可以幫我做完整的記憶備份。」黎星若的聲音帶著一種絕望的溫柔,「我想用我被備份下來的、關於阿夜的全部記憶,去換一個機會。一個讓阿夜徹底忘記我的機會。」

陸橋聽到這裡,猛地按下了暫停鍵,他轉頭看向阿哲,眼眶有點紅。阿哲則是狠狠地一拳砸在桌上,低聲罵了一句髒話。

錄音繼續播放。

「許醫師妳說過,記憶是有重量的。阿夜的共感能力太強了,他背負了太多別人的重量,才會讓自己的記憶產生裂痕。如果……如果他記憶裡最重的那一塊,就是我呢?」黎星若的聲音裡帶著淚,卻也帶著一種近乎殉道者的光芒,「如果他徹底忘記我,是不是就能活得輕鬆一點?是不是就不會再因為想起我而痛?是不是就能像個正常人一樣,好好睡一覺?我想讓他忘記我,這樣他就能活下去。就算他以後會愛上別人也沒關係,只要他能活下去就好。」

這就是真相。

沈夜腦中那個無法溯源的死亡預告,那個被抹成空白的來源,那個充滿溫度的保護程式,源頭竟然是這樣一個笨拙而純粹的願望。她不是想被記住,她是想被徹底地忘記。

「可是,顧承淵看中了這份純粹。」許知微的聲音在錄音結束後響起,她顯然是在對陸橋做補充說明,聲音裡充滿了自責與憤怒,「遠見生技的永生主機,需要的不只是記憶的備份,更需要一種能夠穩定承載意識的『靈魂黏著劑』。顧承淵認為,像黎星若這樣毫無保留、甚至願意自我犧牲的愛,是最高品質的黏著劑。他沒有讓沈夜忘記她,反而將這份愛扭曲、複製、編織成了永生實驗的燃料。他想用這份愛,來讓那些富人的複製大腦,學會如何去『愛』自己,從而實現永生。」

陸橋深吸一口氣,將許知微的錄音、蝶姐隨身碟裡關於永生主機人體實驗的殘忍影像——那些被泡在營養液裡、不斷被抽取海馬迴組織的年輕載體——以及蘇禹安冒死從醫院內部系統拷貝出來的、關於穹頂計畫導致全台北市民大規模睡眠剝奪與記憶錯亂的數據報告,全部打包在一起。

「阿哲,衛星頻道準備好了嗎?」陸橋看向主控台上那個正在倒數的發射圖示。那是他們透過廢棄的圓山氣象站,偷偷接上的獨立媒體衛星頻道,唯一一個不受遠見生技控制的發聲管道。

阿哲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檳榔染黃的牙齒,眼神卻無比銳利:「早就好了。只要按下這個鈕,整個永夜台北,所有還亮著的螢幕、所有還在播廣告的全像投影,都會被我們劫持。這可是蝶姐用命換來的最後一筆交易,咱們可不能搞砸了。」

雨,越下越大。

沈夜靠在迪化街一條潮濕的暗巷牆壁上,聽完了許知微透過電話為他轉播的全部錄音。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淚。他終於明白,黎星若留給他的不是詛咒,也不是幽靈,而是一份笨拙到讓人心痛的、想要讓他活下去的愛。而顧承淵,卻將這份愛當成了商品。

他按在心口的手,感受著那個顫抖的新心跳,第一次不再感到痛苦,而是感到了一種被深深愛著的、滾燙的力量。

「陸橋,」沈夜對著通訊器,聲音沙啞卻無比清晰,「播吧。讓全台北的人都聽聽,什麼叫做愛的簽名。」

陸橋的手,重重地按下了發射鍵。

就在同一瞬間,遠在信義區頂樓的顧承淵,也同時收到了衛星頻道被異常劫持的警報。他看著光幕上那個即將向全城廣播的進度條,臉色第一次變得鐵青。

而在台北上空,那個維持了十年永晝的巨大穹頂,似乎也因為這股即將爆發的、來自底層的真實記憶的衝擊,極其細微地……閃爍了一下。

一道真正的、來自十年前的星光,透過那一閃而逝的破口,短暫地落在了沈夜潮濕的臉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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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 星光的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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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落在臉上的時間,大概只有零點七秒。

沈夜卻覺得那零點七秒,比他過去十年在永夜台北裡度過的所有時間都要長。

那不是穹頂模擬出來的、均勻而冰冷的白光,也不是信義區玻璃帷幕折射出的、帶著廣告色溫的霓虹。那是一種更原始、更遙遠的光,帶著一點點灰塵的溫度,從大氣層之外,穿越了十年的人造永晝,精準地砸在他潮濕的睫毛上。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

迪化街上方的全像穹頂,像是一塊被雨水浸潤過度的巨大螢幕,正在極其細微地顫抖。無數道肉眼難以察覺的掃描線在雲層中錯位、重疊,原本被設定為恆定正午白的穹頂光膜,此刻竟像接觸不良的日光燈管一樣,閃爍了一下。在那閃爍的縫隙裡,他看見了真正的顏色——一種深沉的、帶著絨布質感的藏藍色,以及一顆因為太久沒有被看見,而顯得有些羞怯的星星。

通訊器裡,陸橋的聲音因為過度激動而破音。

「成功了!沈夜!劫持成功!許知微的錄音已經切進主頻道了!現在全台北——只要還連著網路、還開著螢幕的地方,全部都在播!遠見生技的股價光幕、捷運車廂裡的新聞全像、中山區那些整夜不關的藥局招牌……全部!」

沈夜沒有回答。他只是靠在那面長滿青苔的紅磚牆上,雨水順著他額前的髮絲不斷往下滴,滑過他發燙的眼角。他按在胸口的手,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個不屬於他原本心跳的、細微的顫抖。那是黎星若留在他源碼深處的簽名,此刻正隨著那顆星光的出現,一起共振。

「播吧。」他剛剛是這麼說的。

而現在,星光已經替他回答了。

——

秀琴姨的麵攤,今晚沒有營業。

鐵捲門拉下了一半,裡頭的燈卻全亮著。平時用來煮麵的白鐵大鍋被推到了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三台拼湊起來的舊式工作站,螢幕的冷光映在牆上貼著的、已經泛黃的菜單上。空氣裡還殘留著大骨高湯的味道,混雜著電路板過熱的焦味,形成一種奇異而溫暖的、屬於底層台北的氣味。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們不只要讓大家聽見,還要讓大家看見?」米菈盤腿坐在塑膠小凳上,手裡拿著一支從廢棄捷運站拆下來的訊號筆,語速快得像是要把過去三年的話一次補回來,「陳暮你這個老頭子,講話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只講一半?我心臟不好!」

陳暮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皺著眉頭盯著光幕上跳動的數據。他的臉在螢幕光下顯得更加疲憊,眼下的皺紋像是被霓虹刻出來的。

「聽見,只是讓他們知道自己被騙了。看見,才是讓他們知道自己病了。」陳暮把光幕轉向眾人,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醫療資訊圖表,「這是我讓蘇禹安從永恆記憶銀行的內部資料庫偷出來的,遠見生技自己做的追蹤報告。穹頂計畫啟動十年,台北市民的平均睡眠時數從七點二小時,掉到三點八小時。褪黑激素分泌異常的比例是九成,深層睡眠剝奪導致的海馬迴萎縮、記憶錯亂、情緒失調……他們早就知道了。」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怒火。

「他們不是不知道永晝會讓人發瘋,他們就是要讓人發瘋。一個睡不著、記不住、永遠處在焦慮裡的人,才會不斷地去買記憶、去備份、去刪除。疲憊是最好的商品,遺忘是最穩定的消費。穹頂從來就不是為了照明,它是為了讓整座城市失眠。」

麵攤裡安靜了下來,只有雨水敲打鐵皮屋頂的聲音。

小滿抱著膝蓋縮在角落,她是無接孔者,後頸光滑而乾淨,沒有那個從小就被植入的神經接孔。她聽不懂那些專業的醫學名詞,但她聽得懂「睡不著」三個字。她想起自己在地下工廠的日子,永遠亮著的燈,讓她分不清白天黑夜,最後連媽媽的臉都變得模糊。

「那……我們要怎麼讓大家看見?」小滿小聲地問。

米菈猛地站了起來,把手中的訊號筆重重地插在桌上的台北市立體地圖上。筆尖精準地落在士林與中山區的交界處。

「關燈計畫!」米菈的眼睛亮得驚人,「陳暮這個毒舌老頭雖然平常只會罵我,但他這次找對地方了——圓山氣象站!」

立體地圖立刻放大。那是一棟在穹頂計畫啟動後就被廢棄的建築,位於圓山大飯店後方的山丘上,因為被判定為『影響全像投影品質』而被永久封存。

「那裡有一座廢棄的都卜勒氣象雷達,還有一組當年為了對抗颱風而設置的強力電磁脈衝發射器,本來是用來驅散積雨雲的。功率大到可以癱瘓半個台北的電子設備。」米菈調出結構圖,語氣裡帶著一種駭客特有的興奮,「只要我們能重新啟動它,對著穹頂最薄弱的那個節點——也就是剛剛閃爍的那個破口——來一發。砰!」

她用手比了一個爆炸的動作。

「整個大台北地區的全像投影,會有至少三到五分鐘的完全中斷。三分鐘的真正黑夜,三分鐘的真正星空,還有……三分鐘沒有被穹頂過濾的、真正的雨。」

陳暮補充道,語氣難得地沒有嘲諷:「穹頂的雨是循環過濾的,帶著微量的神經穩定劑,用來安撫市民的情緒。真正的雨,會帶著這個城市原本的味道,鐵鏽、泥土、還有……自由的味道。對於那些已經十年沒有看過星星的人來說,那會比任何錄音都更有說服力。」

秀琴姨一直安靜地在旁邊切著蔥,她聽到這裡,默默地把一碗剛煮好的熱湯麵推到每個人面前。麵上還臥著一顆半熟的蛋。

「要關燈啊……」秀琴姨輕聲說,聲音有點沙啞,「好啊。關一下也好。我都忘了,晚上本來應該是暗的。我女兒小時候,最怕黑了,每次都要我哼歌她才敢睡。後來……後來我就忘了那首歌怎麼唱了。」

小滿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她看著秀琴姨那張因為長期販賣快樂記憶而顯得有些空洞的臉,忽然站了起來。

「我去!」小滿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接線的工作讓我去!圓山氣象站的線路圖我看得懂,我在工廠的時候就是做這個的!」

米菈愣了一下:「小滿,那裡的電壓很強,而且……而且需要神經接孔來做最後的同步校準,你是無接孔者……」

「就是因為我是無接孔者,我才要去!」小滿的眼眶有點紅,但她沒有哭,「你們每個人都有接孔,你們的記憶都可以被備份、被讀取、被證明是真的。可是我沒有。我腦袋裡的東西,沒有人會相信是真的。就連我媽……就連秀琴姨,她都不記得我了。」

她看向秀琴姨,又看向沈夜,聲音帶著顫抖,卻像雨後的春筍一樣,努力地想要冒出頭來。

「我想證明,就算沒有接孔,我也能創造記憶。不是被植入的、不是被賣掉的,是我自己、現在、這一刻創造出來的記憶。我想讓以後的人記得,有一個叫小滿的無接孔者,曾經幫台北把星星找回來過。」

麵攤裡再次安靜下來。這一次,安靜裡多了一種滾燙的東西。

沈夜一直靠在門邊沒有說話。雨水從半開的鐵捲門外飄進來,落在他的肩頭。他看著小滿,看著這個曾經怯懦的女孩,此刻眼中燃燒的光,忽然覺得胸口那個顫抖的簽名,變得更加清晰了。

這時,麵攤的後門被推開,一股消毒水的味道飄了進來。

蘇禹安提著一個銀色的醫療箱走了進來,他的白袍上還沾著雨水,頭髮一絲不苟地梳在腦後,臉上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冷靜得近乎疲憊的眼睛。

「都到齊了?」他看了一眼屋內的人,視線最後落在沈夜身上,「你的數據很糟。」

沈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貫的、帶著嘲諷的笑:「蘇醫生,你每次出場能不能換個台詞?比如說『你氣色不錯』之類的?」

「氣色不錯的人,不會在三分鐘內出現四次記憶迴聲。」蘇禹安沒有理會他的玩笑,逕自打開醫療箱,從裡面拿出一支泛著淡藍色螢光的針劑,「海馬迴的裂痕在擴大,你的大腦正在把過去、現在和那個被植入的未來,全部混在一起。你剛剛在巷子裡,是不是又看見了那個雨夜的巷弄?」

沈夜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沒有否認。就在星光落下的那一瞬間,他的腦中確實閃過了那個預告中的畫面——潮濕的巷弄、冰冷的槍口、還有黎星若那雙含著淚的眼睛。三段時間線,像三條被雨水泡爛的膠片,重疊在一起。

「這是神經穩定劑,濃縮型。」蘇禹安將針劑推到沈夜面前,「我調整了配方,可以強行讓你的前額葉在十二小時內保持高度清醒,壓制住迴聲的干擾。代價是,十二小時後,你會迎來更嚴重的反噬,可能會直接昏迷,甚至……」

「甚至變成植物人?」沈夜接過話,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討論晚餐要吃什麼,「我知道。你上次就說過了。」

他毫不猶豫地捲起袖子,露出佈滿針孔的手臂。

「打吧。」

蘇禹安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更多的是身為醫者的無奈與憤怒。他將針頭精準地刺入沈夜的靜脈,將那管淡藍色的液體緩緩推了進去。

冰冷的液體進入血管的瞬間,沈夜感覺到一股尖銳的刺痛從手臂直衝腦門,隨即,整個世界都變得無比清晰。雨聲、霓虹的嗡鳴、麵湯的熱氣、甚至是每個人心跳的節奏,都像是被調高了解析度一樣,纖毫畢現。腦中那些混亂重疊的影像,被一股強大的力量硬生生地壓了下去,只剩下那個最清晰的、關於雨夜巷弄的座標。

預告中的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逼近。

「十二小時。」蘇禹安收回針頭,聲音沙啞,「十二小時內,你必須結束這一切。否則,不用顧承淵動手,你自己的大腦就會先崩解。」

沈夜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脖子,感受著那種久違的、完全清醒的感覺。他看向米菈和陳暮,看向小滿和秀琴姨,最後,看向窗外那片依舊被穹頂籠罩、卻已經出現了一道細微裂痕的永夜天空。

「夠了。」他輕聲說,不知道是在對蘇禹安說,還是在對自己腦中那個顫抖的簽名說。

就在此時,米菈的工作站忽然發出了刺耳的警報聲。

「不好!」米菈臉色大變,「顧承淵反制了!他切斷了我們的衛星劫持,正在反向追蹤我們的訊號源!他發現我們在迪化街了!而且……而且衛凜的獵犬小隊,已經在路上了!預計七分鐘後抵達!」

陳暮猛地抓起桌上的外套:「走!去圓山!現在就走!小滿,妳跟我一組,沈夜,你……」

「我去赴約。」沈夜打斷了他,聲音平靜得可怕。他從懷裡掏出那張被雨水浸濕的、寫著預告時間與地點的紙條。上面的時間,正是今晚的十一點四十七分,地點,是萬華一條廢棄的、名為「星光巷」的無名小巷。

那是他和黎星若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關燈計畫交給你們,巷弄的決戰交給我。」沈夜將紙條折好,放回口袋,然後對著小滿,露出了一個極其溫柔的笑容,「小滿,幫我把星星打開。我會在星光下,等她來。」

他推開鐵捲門,衝進了傾盆的大雨中。霓虹在他身後拉出長長的光痕,而在他前方,那道穹頂的破口,正隨著電磁脈衝發射器的預熱,而發出低沉的、如同心跳般的嗡鳴。

雨,越下越大。而台北的夜,第一次,有了即將天黑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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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 麵攤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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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從迪化街的屋簷一路追著他跑的。

沈夜衝出廢棄大樓的鐵捲門時,米菈的警報聲還卡在耳膜裡嗡嗡作響,七分鐘,衛凜的獵犬小隊七分鐘後抵達,圓山的電磁脈衝發射器還在預熱,穹頂深處傳來低沉如心跳的嗡鳴,整個永夜台北都在為即將到來的第一次天黑而顫抖。但他沒有往捷運高架的方向跑,也沒有直接切向萬華那條名為星光巷的無名小巷。

他的腳步在轉角的麵攤前停住了。

那是秀琴姨的麵攤。

鐵皮搭起的屋頂被酸雨敲得劈啪作響,一半的霓虹燈管早就壞了,只剩下「秀琴切仔麵」四個字裡的「琴」字還在忽明忽暗地閃。攤頭上的白熾燈泡是整條街唯一不屬於穹頂冷光的暖色,燈光下蒸氣裊裊,豬大骨熬了整夜的湯頭翻滾著,油蔥酥的香氣混著雨水的鐵鏽味,在潮濕的巷弄裡硬是撐出了一小塊屬於舊台北的、會呼吸的空間。

秀琴姨正踮著腳,努力地把一疊疊的塑膠椅收進攤車底下。她的動作很慢,手指因為長年碰水而龜裂,指節粗大。她看見沈夜,愣了一下,隨即露出那個沈夜熟悉的、有些茫然卻又無比溫柔的笑。

「阿夜啊?這麼晚了還沒吃喔?姨再給你煮一碗,剛好湯還熱著。」她說,聲音被雨聲切得有些破碎。

沈夜沒有說話,只是走過去,自然地接過她手裡那疊快要滑落的椅子。他的後頸接孔因為淋了雨而有些刺痛,蘇禹安替他注射的神經穩定劑正在血液裡發揮作用,讓他的視線異常清晰,卻也讓腦中那個顫抖的愛的簽名跳動得更加鮮明。

「秀琴姨,別收了,等一下還要用的。」跟在後頭追上來的米菈氣喘吁吁,她的防水外套上全是水珠,髮梢還滴著水,「陳暮說這裡暫時還算安全,獵犬的掃描會先被迪化街這些老房子的鐵皮干擾,我們還有大概……呃,五分鐘可以喘口氣。」

陳暮和小滿也跟著鑽進了麵攤的帆布底下。小滿抱著一捲剛從廢棄大樓拆下來的線圈,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卻還是努力地對秀琴姨笑了一下。蘇禹安最後一個進來,他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沈夜蒼白的臉色,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安靜地站在了攤位最外側,像一道沉默的防線。

秀琴姨有些困惑地看著這群突然擠進她小小麵攤的年輕人,她的記憶像是被蟲蛀過的舊照片,很多地方都空了。她記得沈夜,記得這個總是安靜地坐在角落吃麵、吃完會把碗疊得整整齊齊的年輕人,也記得米菈這個嗓門很大的查某囡仔,但她不記得自己為什麼要在這個大雨的夜裡收攤,也不記得小滿是誰。

「這位小姐是……」她看著小滿,眼神迷茫。

小滿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她的眼眶有點紅。

沈夜把椅子放好,拉開一張讓秀琴姨坐下。「姨,妳坐一下,別忙了。我陪妳一下。」

「陪我?」秀琴姨笑了,皺紋在眼角堆起來,「阿夜你就是貼心,跟我那個查某囝一樣貼心。可惜啊……姨想不起來她長什麼樣子了。」她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醫生說,我把那段記憶賣掉了,換錢給她爸爸看病。賣得乾乾淨淨,連味道都沒留下。醫生說這樣比較不會痛。」

她的手無意識地在圍裙上擦了擦,然後,像是每一個煮麵的空檔都會做的那樣,她輕輕地哼起了一首歌。

那是一首很舊很舊的搖籃曲,沒有歌詞,只有簡單的、重複的哼唱,調子有點走音,卻帶著一種笨拙的、反覆練習過無數次的溫柔。她的聲音不大,混在雨聲和湯頭的滾沸聲裡,幾乎要聽不見了。

「睡啊睡啊,我的寶貝……」她哼著,眼睛看著遠方壞掉的霓虹燈,眼神空洞。

就在那個調子飄出來的瞬間,小滿整個人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電流擊中,猛地僵住了。

她抱著線圈的手指瞬間收緊,指節發白。她的眼睛瞪得很大,淚水毫無預警地、大顆大顆地滾了下來,砸在她濕透的衣襟上。

「這首歌……」小滿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子,她死死地摀住自己的嘴,卻還是讓破碎的嗚咽漏了出來,「這首歌……為什麼妳會唱這首歌……」

米菈被嚇了一跳,連忙扶住她,「小滿?小滿妳怎麼了?哪裡不舒服?是不是接孔又痛了?」

小滿卻只是搖頭,淚水越流越兇,她看著秀琴姨,眼神裡充滿了不敢置信的、巨大的悲傷與渴望,「我以為……我以為我早就把它賣掉了……在永恆記憶銀行……他們說賣掉快樂的記憶可以換錢,讓我可以買一個新的接孔,讓我可以不用再當無接孔者……我賣掉了我五歲以前所有的記憶……我什麼都不記得了……我只記得……只記得有一個很溫暖的聲音,一直在唱這首歌給我聽……在很燙的麵攤旁邊……有豬大骨的味道……」

秀琴姨的哼唱停住了。她困惑地看著眼前這個哭得渾身發抖的女孩。

「小姐,妳是不是認錯人了?」她有些無措地想去拿衛生紙。

沈夜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共感的潮水毫無預警地湧了上來,但這一次,不是透過神經接孔,不是透過奈米機器人的潛行,而是最原始、最笨拙的人與人之間的共振。他看見了秀琴姨腦中那片被格式化後的、乾淨到殘忍的空白,也看見了小滿腦中那個被標價出售、卻因為這首搖籃曲而始終無法被徹底刪除的、帶著體溫的殘渣。

那是同一段記憶。被同一個貧窮的家庭,從兩端切開,賣給了同一個殘酷的系統。

母親賣掉了女兒的臉,以換取丈夫的醫藥費。女兒賣掉了母親的歌聲,以換取一個被社會承認的資格。她們在同一個城市裡活著,彼此擦肩而過,卻因為腦中共同的空白,而永遠無法相認。

過去的沈夜會怎麼做?他會打開他的工具箱,拿出他的潛行器,溫柔而專業地告訴她們:「別怕,我幫妳們把記憶接回來。」他會像一個高明的工匠,把被切碎的記憶重新編織、縫合,然後收下一筆費用,看著委託人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但他知道,那種縫合是脆弱的,是技術性的,就像用膠水黏起來的瓷器,裂痕永遠都在。

而現在,他的工具箱不在身邊,他的後頸因為過度使用而隱隱作痛,蘇禹安警告過他,在十二小時內絕對不能再進行任何深層潛行,否則他的海馬迴會像被過度曝曬的底片一樣徹底燒毀。

他不能用技術。他只能用最笨的方法。

沈夜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全是雨水和豬骨湯的味道。他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坐著的秀琴姨和小滿齊平。

「秀琴姨,」他輕聲說,聲音不大,卻讓哭泣的小滿和困惑的秀琴姨都安靜了下來,「妳還記得,妳都是什麼時候唱這首歌的嗎?」

秀琴姨愣愣地想了想,「煮麵的時候吧?火很旺的時候,湯滾起來的時候,就會不自覺地哼……好像這樣,麵會比較好吃。」

「那妳哼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沈夜又問,他的眼神溫柔得像是要把人溺斃,「有沒有覺得,手裡好像抱著什麼?很輕,很軟,還會動來動去的?」

秀琴姨的眼神迷茫起來,她下意識地做了一個抱著什麼的動作,空空的懷抱在空中虛虛地攏起,「好像……有吧。熱熱的,香香的,像剛起鍋的麵龜……會抓著我的圍裙……」

小滿的淚水流得更兇了,她哽咽著接話,「我會抓著……我記得我會抓著妳的圍裙,因為妳的圍裙上有油蔥酥的味道……妳會把我放在麵攤後面的小板凳上,一邊煮麵一邊唱歌給我聽……妳說,聽到媽媽唱歌,麵就會乖乖長大……」

「對……對……」秀琴姨的眼睛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那片空白的霧氣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艱難地透出光來,「我的圍裙……我的圍裙口袋裡,好像一直都放著一顆糖……是給誰的呢?我想不起來了……但是每次摸到那顆糖,就覺得很安心……」

「是水果糖!」小滿終於忍不住,哭著喊了出來,「是鳳梨口味的水果糖!黃色包裝紙的!妳每次都會剝開,先自己含一下,說要試試看甜不甜,才給我吃!妳說大人要先試毒!」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猛地打開了秀琴姨腦中那把生鏽的鎖。

秀琴姨的手顫抖著,伸進自己圍裙那個洗得發白的口袋裡。她的手指在裡面摸索了很久,然後,真的掏出了一顆用黃色玻璃紙包著的、已經有些融化的鳳梨水果糖。那顆糖不知道在那個口袋裡放了多久,包裝紙都已經被體溫焐得發軟。

她看著那顆糖,又看著眼前這個哭得滿臉是淚的女孩,渾濁的眼睛裡,淚水一點一點地漫了上來。

「小滿……」她用一種近乎氣音的聲音,喊出了一個連她自己都以為已經徹底忘記的名字,「妳是……我的小滿嗎?」

小滿再也忍不住,整個人撲了過去,緊緊地抱住了秀琴姨。兩個在記憶的廢墟裡流浪了太久的人,終於在這間漏雨的、充滿油煙味的麵攤裡,透過一首走調的搖籃曲和一顆融化的水果糖,重新擁抱了彼此。

沒有奈米機器人,沒有神經接孔,沒有任何精密的編織技術。只有傾聽,只有重述,只有一個願意溫柔地接住另一個人破碎記憶的懷抱。

沈夜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喉嚨像是被什麼哽住了。他一直以為,記憶的價值在於完整,在於精確,在於像圖書館的檔案一樣被完美地保存、備份、永不遺失。所以他才會成為最頂尖的封存師,幫人們把痛苦打包、把悲傷上鎖。但現在他才明白,記憶從來就不是用來完整保存的。

記憶是用來被接住的。

就像此刻,秀琴姨那段被賣掉的空白,並沒有真的被填補回來,她依然想不起小滿五歲時的臉,想不起丈夫臨終前的樣子。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當小滿的記憶溫柔地覆蓋上她的空白時,那份空白本身,就已經被愛重新賦予了意義。不再是冰冷的交易憑證,而是母女重逢時,淚水與糖果的味道。

一直站在旁邊沉默不語的米菈,此刻也早已淚流滿面。她用手背胡亂地擦著眼睛,卻怎麼也擦不乾淨。她看著緊緊相擁的秀琴姨和小滿,又看著蹲在一旁、眼神溫柔卻又帶著深深疲憊的沈夜,忽然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她走到她那台還在發出微弱嗡鳴的工作站前,重重地敲下了一個指令。螢幕上,原本顯示著「暗房診所——專業刪除各式痛苦記憶」的營業字樣,閃爍了一下,然後被她一個字一個字地改掉了。

「從今天起,」米菈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卻異常堅定,她轉過頭,對著沈夜,也對著所有人說,「我們的診所,不再幫人刪除記憶了。我們要幫人……把記憶找回來。把那些被賣掉的、被偷走的、被強迫忘記的東西,一個一個地,幫他們要回來。」

陳暮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幕,那張總是玩世不恭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欣慰的、有些感傷的笑容。他沒有說話,只是對著沈夜,輕輕地點了點頭。

蘇禹安則默默地遞給了沈夜一張乾淨的毛巾。沈夜接過,卻沒有擦自己臉上的雨水,而是輕輕地蓋在了小滿和秀琴姨緊緊相握的手上。

雨,似乎小了一點。但穹頂深處的嗡鳴,卻在此刻驟然變得尖銳起來。

米菈的工作站再次發出了刺耳的警報,這一次,不是被追蹤的警告,而是來自圓山氣象站的訊號。

「電磁脈衝發射器……充能完畢!」米菈看著螢幕,聲音顫抖,「可是……可是顧承淵的防禦程式也上線了!他在用整個信義區的備用能源跟我們對抗!穹頂的裂隙……正在被強行修復!」

幾乎在同一時間,沈夜口袋裡那張被雨水浸濕的紙條,毫無預警地開始發燙。

他掏出紙條,上面的時間——十一點四十七分,正在一分一秒地逼近。而他的太陽穴,像是有一根燒紅的針狠狠扎了進去,腦中那個顫抖的愛的簽名,發出了前所未有的、痛苦的悲鳴。

記憶的迴聲,如同海嘯前的低吼,在他腦中轟然作響。他看見了星光巷,看見了雨,看見了那個舉著槍、卻為他撐著傘的身影。

預告的時間,到了。

而他,還在這個溫暖的麵攤裡,還沒來得及赴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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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 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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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似乎真的變小了一點。

從秀琴姨麵攤那塊被油煙燻得發黃的帆布邊緣滴落的水珠,不再是先前那種砸在鐵皮上會濺起碎光的急雨,而是變成了一種遲疑的、黏稠的細絲,牽連著穹頂投射下來的冷光霓虹,像是整座城市在屏住呼吸。

但穹頂深處傳來的嗡鳴,卻尖銳得讓人牙根發酸。

那不是雨聲,那是高壓電流強行灌入老舊線路的哀鳴,是遠見生技的防禦程式正在用整個信義特區的備用能源,去硬生生填補米菈與陳暮好不容易撕開的那道裂隙。抬頭望去,原本在永夜台北的穹頂上被電磁脈衝燒出的、像蛛網般的淡金色裂痕,此刻正被一種不自然的慘白色光膜緩緩覆蓋、癒合,像是一道傷口被粗暴地縫合起來。

「充能完畢!可是——可是對抗開始了!」米菈的聲音被工作站刺耳的警報切得支離破碎,她死死盯著螢幕上兩條互相吞噬的能量曲線,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顧承淵那個瘋子!他把永生主機的防禦閾值全開了!圓山的發射器功率在掉!我們好不容易打開的破口,正在被關回去!」

陳暮靠在門框上的身體站直了,那點欣慰的笑意已經徹底消失。他皺著眉看向穹頂,眼神陰沉得像是要滴出水來,嘴裡卻還是那副毒舌的調子:「嘖,財大氣粗就是了不起啊。拿全台北的電費去幫自己蓋棺材板,也不怕跳電被罵到祖墳冒煙。」

沒有人笑。

因為同一時間,沈夜口袋裡的那張紙,燙得像一塊烙鐵。

他顫抖著將那張被雨水浸得半透明的紙條掏出來。紙面上的字跡因為水暈開了些許,卻反而讓那個時間顯得更加刺眼——十一點四十七分。而現在,他手腕上那只從不連網、只會走時的機械錶,指針正無情地指向十一點四十三分。

只剩下四分鐘。

太陽穴深處,那根燒紅的針狠狠地往裡鑽了一下。沈夜悶哼一聲,膝蓋一軟,差點直接跪倒在麵攤濕滑的磁磚地上。蘇禹安眼明手快地扶住他,手掌觸到他後頸的瞬間,眉頭立刻擰緊。

「沈夜!」蘇禹安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種溫吞的冷靜,帶上了明顯的焦躁,「你的神經接孔在過熱!穩定劑的效期被強行透支了!你腦內的記憶迴聲——」

他的話沒能說完,因為沈夜的視野,已經徹底崩解了。

那不是幻覺,也不是夢境。那是三條時間線被一隻無形的手粗暴地揉成一團,再狠狠塞回他的海馬迴裡。

第一條線,是熱的。

是三年前的夏天,還沒有穹頂,還有真正的夕陽。迪化街的紅磚洋樓被曬得發燙,空氣裡有中藥行與乾貨的味道。他和黎星若躲在一家布行的騎樓下躲一場突如其來的午後雷陣雨。雨很大,兩個人都被淋得半濕,黎星若的白襯衫貼在身上,髮梢滴著水,卻笑得眼睛彎彎。她踮起腳尖,飛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雨水混著她唇膏淡淡的蜜桃味。「沈夜,」她小聲說,聲音被雨聲打得有些模糊,「如果以後我們都忘了對方,你會不會再重新愛上我一次?」當時的他只是笑著把她摟得更緊,說傻瓜,怎麼可能忘。

第二條線,是冷的。

是迪化街的同一個騎樓,卻是永夜之後。沒有太陽,只有穹頂慘白的冷光。雨是酸的,帶著鐵鏽味。他們又在躲雨,但這一次,黎星若的臉色蒼白得可怕,她的手緊緊抓著他的外套,指節泛白。「我去諮商了,」她說,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許醫師說,我的記憶簽名太重了,會拖垮你……沈夜,我想把關於我的記憶賣掉,換你海馬迴的修復機會……你不要怪我……」他當時是什麼表情?他好像在發火,說妳瘋了,妳以為記憶是想賣就能賣的商品嗎?

第三條線,是腥的。

是未來,是預告。是那條他從未去過、卻在腦中演練過上百次的星光巷。雨是傾盆的,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霓虹的招牌在積水裡碎成一片血紅。他倒在巷弄的泥水裡,胸口有一個黑洞洞的槍口,血混著雨水從他嘴角溢出來,帶著鐵鏽與硝煙的腥氣。而舉著槍站在他面前的,是黎星若。她穿著一身黑色的作戰服,頭髮濕透,眼神空洞得像一具人偶,卻又在扣下扳機的前一秒,顫抖著為他撐起了一把透明的傘,輕聲喚他:「阿夜……對不起……」

熱的、冷的、腥的。初吻的甜、離別的痛、死亡的冷,三種溫度、三種氣味、三種心跳,在同一個瞬間轟進他的大腦。

「呃啊——!」沈夜再也無法忍受,雙手抱住頭,發出一聲壓抑的嘶吼,整個人蜷縮起來。他的視網膜上,霓虹的光斑與雨絲重疊成了無數個黎星若的臉,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舉著槍。他的共感能力在此刻成了最殘忍的刑具,他不僅看見,還能感覺到黎星若當時的每一絲顫抖、每一分愛意與絕望,全都像海嘯一樣倒灌回來,要將他這座本就佈滿裂痕的堤防徹底沖垮。

「記憶迴聲過載!是源碼編織的反噬!」蘇禹安立刻將隨身的醫療掃描儀貼上沈夜的後頸,儀器發出尖銳的警示音,紅光瘋狂閃爍,「海馬迴裂痕正在擴大!神經突觸放電異常!沈夜,聽我說,你現在必須立刻停止思考!不要再去回想!不要再去共感!」

小滿嚇得臉色慘白,緊緊抱著秀琴姨的手臂。秀琴姨雖然不明白發生了什麼,卻本能地伸出手,想去輕拍沈夜的背。

陳暮一個箭步衝上來,一把扣住沈夜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頭捏碎。「沈夜!看著我!」他低吼道,那張總是玩世不恭的臉上此刻滿是猙獰的焦急,「你給我撐住!你現在要是倒了,星若用命換來的東西就全白費了!聽見沒有!」

沈夜的瞳孔在劇烈地收縮、放大。汗水混著雨水從他額頭滑落,他的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腦中那個顫抖的、屬於黎星若的愛的簽名,原本溫暖的光點,此刻正像風中殘燭一樣明滅不定,發出痛苦的悲鳴,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他知道那是什麼。那是黎星若留在他腦中最後的殘影,正在隨著他大腦的崩解而加速消散。

蘇禹安看著掃描儀上那條幾乎要衝破臨界值的腦波曲線,做出了最冷靜也最殘酷的判斷。「不能再拖了,」他抬頭看向陳暮,聲音艱澀,「他必須立刻進行神經阻斷,強制休眠。否則不用等到預告的時間,他的大腦會先因為過載而自我格式化。最輕也是植物人。」

「植物人?」米菈失聲叫了出來。

「還有一個辦法。」沈夜忽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嘶啞得可怕,卻異常清晰。他緩緩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竟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平靜。

「我主動潛行。」他說,「潛入我自己的暗房。」

「你瘋了?!」蘇禹安和陳暮同時吼了出來。

「你現在的狀態潛行,等於是拿一根火柴去點燃瓦斯桶!」蘇禹安一把抓住他的衣領,潔癖如他,此刻卻完全顧不上沈夜身上的泥水,「你的暗房裡全是未處理的創傷記憶和那個預告!你的大腦已經在崩解邊緣,你再主動打開接孔,讓奈米機器人進去攪動,你會當場腦死亡!」

「不潛行,我也會死。」沈夜看著他,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預告的時間快到了,蘇醫生。與其在這裡等著那個拿槍的星若來找我,不如我自己去找她。去找……真正的她。」

他將目光轉向虛空,彷彿能透過麵攤的天花板,看見那條雨中的巷弄。

「她在等我,」他輕聲說,像是夢囈,「那個殘影……她快撐不住了。我答應過她,要記得的。」

陳暮死死地盯著他,看著他眼中那種決絕的光。他知道自己勸不住這個徒弟。從他當年執意要成為記憶駭客,去承擔別人的痛苦開始,他就知道沈夜骨子裡有一種溫柔的殘忍——對自己殘忍到了極點。

「……需要多久?」陳暮最終啞著聲音問。

「不知道。」沈夜搖搖頭,「也許幾秒,也許……就是永遠。」

他不再看任何人,顫抖著手,從內袋裡掏出了那個小小的、像是耳機一樣的潛行器。那是他吃飯的傢伙,也是他無數次潛入他人腦海的鑰匙。這一次,他要將它對準自己。

「米菈,幫我看著時間。」他將潛行器抵上自己後頸那個已經發燙發紅的神經接孔,「十一點四十七分,如果我沒醒來……就叫醒我。用最大的電流。」

米菈的眼淚已經掉了下來,用力點頭。

蘇禹安閉上眼睛,痛苦地別過頭去,卻還是將一支強效的神經穩定劑狠狠推進了沈夜的靜脈。「……我只能幫你爭取三分鐘,三分鐘後,不管你在哪裡,我都會強行把你拉回來。」

沈夜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他按下了潛行器的啟動鈕。

嗡——

世界,消失了。

麵攤的油煙味、穹頂的嗡鳴、夥伴們焦急的呼喊,全部被抽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寂靜與黑暗。

這裡是他的暗房。

是他大腦最深處,被他親手封存起來的、關於黎星若的所有記憶的墳場。無數個光點漂浮在黑暗中,每一個都是一段被打包的時光。有的溫暖,有的刺痛。但此刻,這些光點都在劇烈地晃動、碎裂,像是遭遇了強震的星系。

而在暗房的正中央,有一片小小的、正在緩緩飄散的星空。

那不是穹頂的假星光,是真正的、他和黎星若曾在陽明山上看過的、屬於舊台北的星空。星空下,站著一個身影。

是黎星若。

不是那個舉槍的、冰冷的仿生殺手,也不是記憶中那個愛笑的女孩。是介於兩者之間的、半透明的殘影。她的臉色近乎透明,身體的邊緣正在化作光點,一點點地消散在黑暗裡。但她的眼神,卻溫柔得讓人心碎。

「你來了。」她看著他,輕輕地笑了。那個笑容,和迪化街騎樓下的那個初吻一模一樣。

沈夜一步步向她走去,每走一步,腳下的黑暗就泛起漣漪,浮現出他們曾經的對話、爭吵、擁抱。他終於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卻不敢觸碰,怕一碰,她就會碎掉。

「對不起……讓妳等這麼久。」他的聲音在這片意識空間裡,帶著哽咽的迴音。

「阿夜,」黎星若搖搖頭,主動伸出手,輕輕捧住了他的臉。她的手是溫暖的,帶著記憶中那股淡淡的梔子花香,「不要說對不起。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她的身體又淡了一分。

「我的時間不多了,」她輕聲說,從身後拿出了一封信。那封信由純粹的光構成,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跡,「這是……我沒能親手交給你的,最後的離別信。完整的。」

沈夜顫抖著接過那封信。光一觸碰到他的指尖,無數被封存的文字與情感便湧入他的意識——那是她對他的愛,對未來的恐懼,以及那個用自己的記憶去換他活下去的、傻到極點的決定。

「忘了我,才能活下去。」黎星若看著他,眼中蓄滿了淚水,卻還是努力地笑著,「顧承淵想要的是你的共感腦,想要用我們的愛去當永生的燃料。只要你忘了我,那個簽名就會消失,他就找不到你了……阿夜,答應我,忘了我,好好活下去,好不好?」

這是她最後的願望,是她用生命編織出的、最溫柔的詛咒。

沈夜抱緊了那封光構成的信,將額頭抵上她的額頭。兩人的意識在此刻以前所未有的深度同步,他能感覺到她的消散,也能感覺到她那份純粹到不求回報的愛。

然後,他做出了選擇。

「不。」他閉上眼睛,一滴淚從他的眼角滑落,在星空中化作一顆流星,「星若,我選擇記得。」

「即使這份記憶會讓我被追殺,會讓我痛苦,會讓我走向預告中的死亡……我也選擇記得。」他的聲音不大,卻像是在這片崩解的暗房裡立下了一個最堅定的誓言,「因為如果連愛都可以被刪除、被定價、被當成燃料,那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我寧願帶著有妳的世界一起下地獄,也不願在一個沒有妳的世界裡獨自永生。」

黎星若愣住了,隨即,眼淚決堤而出。她緊緊地抱住了他,用盡最後的力氣。

「傻瓜……」她在他耳邊哽咽著,身體的光芒在這一刻爆發出最絢爛的光彩,不再是消散,而是化作無數溫暖的光點,盡數湧入了沈夜的胸口,「……我就知道,你這個傻瓜……一定會這麼選……」

暗房之外,現實世界。

沈夜的身體在麵攤的椅子上劇烈地抽搐起來,後頸的接孔爆出細小的電火花。蘇禹安的掃描儀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尖叫,腦波曲線徹底衝破了紅線。

而米菈的工作站上,那個代表圓山電磁脈衝的能量條,在與顧承淵的對抗中,終於不堪重負,猛地歸零。

同時,沈夜手腕上的機械錶,分針輕輕一跳。

十一點四十七分。

預告的時間,到了。

麵攤外那條通往星光巷的、被雨水淹沒的暗巷盡頭,一道被遠端操控的、冰冷的身影,正舉著槍,一步步地走來。而她的身後,更遠處的高樓天台上,一個狙擊鏡的紅點,已經悄然對準了麵攤內沈夜的眉心。

衛凜的聲音,透過加密頻道,冷冷地傳入顧承淵的耳中:「目標已鎖定。請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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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 關燈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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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四十七分。

雨是冷的。

秀琴姨的麵攤鐵皮屋頂被酸雨敲得劈啪作響,每一滴雨都折射著遠處信義區穹頂的冷白光,像無數碎掉的霓虹燈泡砸在台北這座不夜城的頭頂。沈夜的身體還靠在那張油膩的塑膠椅上,後頸的神經接孔滋滋地冒著細小的藍色電弧,汗水混著雨水從他的額角滑落,他的瞳孔劇烈地收縮、放大,像是同時在看著三個不同的世界。

蘇禹安跪在他身邊,手指死死扣著手持掃描儀,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儀器螢幕上的腦波圖已經不再是波形,而是一團徹底失控的、衝破紅線的亂流,尖銳的警報聲被雨聲切得支離破碎。

「沈夜!聽得見嗎?沈夜!」蘇禹安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那份冷靜的潔癖感,帶著一種近乎嘶吼的顫抖,「你的邊緣系統過載了!暗房的防火牆正在崩解!你再不強制登出,你會被自己的迴聲淹死!」

沈夜聽不見。或者說,他聽見了,卻無法回應。

他的意識還停留在那片剛剛崩塌的暗房星空裡。黎星若化作的光點還溫熱地貼在他的胸口,那句「忘了我,才能活下去」和他那句「我選擇記得」還在他的神經突觸之間反覆震盪,像一顆剛被敲響、餘音不絕的鐘。每一次震盪,都讓現實世界的雨聲變得更清晰一點,也讓那個從暗巷盡頭走來的身影,變得更冰冷一點。

巷口,積水已經淹過了腳踝。

一個穿著黑色防水風衣的身影,正一步一步地走來。她的臉是黎星若的臉,完美無瑕,甚至連左眼角那顆淡褐色的小痣都被精準地複製了。但她的眼神是空的,像兩口被抽乾水的井,只有最深處偶爾閃過一絲屬於機械的、猩紅色的數據流。她的右手穩定地舉著一把制式的電磁手槍,槍口,筆直地對準了麵攤燈光下沈夜的眉心。

而在更遠的地方,距離麵攤直線距離超過八百公尺的、一棟廢棄商辦大樓的天台上,衛凜趴在冰冷的雨水中,狙擊鏡裡的十字線已經將沈夜的頭顱牢牢套住。她的手指搭在扳機上,穩定得像一塊石頭。加密頻道裡,她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目標已鎖定。請指示。」

顧承淵的聲音從頻道另一頭傳來,帶著一種在頂樓俯瞰眾生的、令人作嘔的優雅。「不急,衛凜。讓我們的仿生小姐先回收她的財產。記住,我要的是他那顆共感的大腦,完整無損。至於那個膽敢關燈的小老鼠們……」他的聲音頓了頓,輕笑一聲,「就讓他們先在黑暗裡狂歡三十秒吧。」

——

同一時間,圓山氣象站。

時間,十一點四十八分。

這座日治時期就存在的紅磚建築,早已被荒廢多年,外牆爬滿了發光的霉斑與廢棄的纜線,像一座被城市遺忘的墳墓。但今晚,它的地下機房裡,卻亮起了二十年來最刺眼的光。

「幹!這什麼破線路!比我阿嬤家的電鍋還難搞!」米菈整個人幾乎趴在地上,嘴裡咬著手電筒,雙手沾滿了黑色的機油與銅鏽,正用一把老虎鉗死命地絞著一束比她手腕還粗的高壓電纜。她的俏臉被汗水和油污糊成一團花貓,只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陳暮老頭!你確定你那個什麼脈衝產生器不會直接把我們兩個炸成天燈嗎?」

「妳少烏鴉嘴!」陳暮蹲在另一頭,一邊劇烈地咳嗽,一邊用顫抖的手將最後一塊從黑市搞來的軍規電容推進主機槽。他的白袍早就脫下來墊在了漏水的地面上,露出裡面那件洗到發黃的舊T恤,毒舌的語氣裡卻藏不住緊張,「這可是我跟遠見那群王八蛋鬥了半輩子才偷出來的設計圖!只要把這顆電磁脈衝炸上去,穹頂的光子薄膜就會出現零點七秒的破口!零點七秒!夠讓真正的夜空漏進來了!」

他抬起頭,看著機房中央那台被他們用各種廢料拼湊起來的、像一座小型砲台一樣的脈衝發射器。發射器的頂端,一根尖銳的天線正對著頭頂的天花板,對著那片被穹頂徹底封死的、虛假的天空。

小滿就站在發射器旁邊。這個瘦小的無接孔者女孩,緊緊抱著懷裡那捲比她生命還重要的備用保險絲,臉色蒼白,卻異常堅定。她的腦中沒有接孔,所以她聽不見城市無所不在的神經雜訊,也正因如此,她是這裡唯一一個能不受干擾、手動接上最後一條線的人。

「米菈姊姊,陳暮醫師,」小滿的聲音很小,卻很清晰,「我準備好了。」

米菈從地上爬起來,一把抹掉臉上的油污,對著小滿用力地比了一個讚。「等一下不管外面發生什麼事,妳就只管把線接上去!聽到沒?妳不是空白的,妳是要幫台北把星星找回來的人!」

就在這時,刺耳的警報聲毫無預警地撕裂了機房的嗡鳴。

陳暮放在桌上的老式無線電接收器瘋狂地閃爍著紅光,裡面傳來阿哲壓得極低、卻急得快要燒起來的聲音。

「老陳!米菈!快走!條子來了!林正皓那個王八蛋帶著一整隊霹靂小組把圓山公園全封了!衛凜那條獵犬也在!他們的電磁屏蔽車已經開到門口了!他們要活捉你們!」

話音未落,氣象站緊閉的鐵門外,就傳來了沉重的撞擊聲與擴音器的警告。

「裡面的人聽著!你們已經被包圍了!立刻放下武器,雙手抱頭走出來!」是林正皓那個世故圓滑、此刻卻帶著一絲邀功般興奮的聲音,「不要做無謂的抵抗!你們非法持有軍規電磁武器,已經觸犯《穹頂安全法》!」

探照燈的光柱透過氣象站破舊的窗戶射了進來,將三人的影子拉得細長。雨點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瞬間被裝甲車的引擎聲與靴子踏過積水的腳步聲所取代。

陳暮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他看了一眼能量條,脈衝充能才到百分之八十七。還需要至少兩分鐘。

「媽的,來得真快。」他啐了一口,迅速地在控制台上敲擊起來,「米菈,啟動B計畫!把直播訊號切過去!能不能爭取到時間,就看這一把了!」

米菈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勁,她沒有絲毫猶豫,轉身撲向了另一台被她改裝過的衛星轉播主機。那是她這幾天不眠不休的成果——一個能強行劫持全台北所有公共螢幕與神經接孔廣播頻道的病毒程式。

「陸橋,聽到請回答!」米菈對著麥克風大吼,「就是現在!把天線給我升起來!」

中山區,一座廢棄的陸橋頂端。

阿哲和他的幾個無接孔者兄弟,正冒著被雨水浸透全身的風險,用人力將一座足有三層樓高的、自製的衛星天線緩緩升起。天線的頂端,一個被防水布包裹的訊號放大器正閃著微弱的光。

「收到了!米菈小姐!」阿哲的聲音在風雨中嘶吼,「天線升起來了!你們儘管放!讓全台北的人都看看,遠見那群畜生到底幹了什麼好事!」

午夜零點零分。

米菈重重地按下了那個紅色的發送鍵。

嗡——

一種無形的波動,以圓山氣象站為中心,以陸橋的天線為跳板,瞬間席捲了整座台北。

下一秒,這座從不關燈的城市,所有的光,同時熄滅了一瞬間。

信義區那面全台北最大的、全像投影的遠見生技廣告看板——原本正播放著「永恆記憶,讓愛永不遺忘」的溫馨廣告——畫面猛地一陣扭曲、雪花,然後,被強制切換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段未經剪輯的、血淋淋的人體實驗畫面。穿著白袍的研究員面無表情地將探針插入無接孔者孩童的後頸,孩童發出淒厲的慘叫;一個個被標記為「記憶燃料」的底層市民,眼神空洞地躺在回收艙裡,他們腦中最後一絲快樂的記憶被抽取、壓縮,化作遠見高層續命的能量。

而穿插在這些畫面之間的,是一段清晰的、帶著哭腔的諮商錄音。

「……他們說,只要我把關於女兒的記憶賣掉,就能換到醫藥費……可是醫生,我現在連她的臉都想不起來了……我每天晚上都會哼那首搖籃曲,可是我不知道是哼給誰聽的……」是秀琴姨的聲音。

緊接著,是另一個更年輕、更絕望的女聲,「顧先生說,我的記憶很純粹,很值錢……他說只要我把對阿夜的愛賣給他,他就能讓阿夜活下去……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我還是覺得好痛……」

那是……許知微的聲音。是黎星若生前使用的化名。

全台北,所有還醒著的人,無論是在信義區的玻璃帷幕裡加班的中產階級,還是在萬華巷弄裡躲雨的無接孔者,所有人的神經接孔都在同一時間被強制接收到了這段廣播。無數人停下了腳步,抬起頭,看著那些被血色染紅的看板,臉上露出了震驚、茫然、憤怒的表情。

捷運車廂裡的電子螢幕、便利商店的結帳螢幕、甚至是人們後頸接孔直接投射在視網膜上的私人視窗,全部被同一個畫面佔據。

穹頂之下,第一次,有人強行關掉了企業編織的謊言,讓真實的光透了進來。

「不——!」

信義區,遠見生技總部頂樓,永生主機房。

顧承淵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腳下這座城市的光一點點被血色取代,他那張永遠優雅、永遠理性的臉,第一次出現了裂痕,變得猙獰而扭曲。

「一群螻蟻!你們以為這樣就能反抗我嗎?」他猛地轉身,對著主機房中央那台如同心臟般搏動著的、巨大的黑色主機嘶吼,「啟動『神罰』協議!給我反向駭入!把全城所有接孔的頻率給我調到最高!我要讓他們每個人都嚐嚐記憶超載、腦袋燒起來的滋味!」

黑色的主機發出低沉的嗡鳴,無數條光纖如同血管般亮起,一股強大到足以讓全台北所有人的大腦同時當機的反向數據流,正準備噴湧而出。

只要這股數據流發射出去,圓山氣象站那可笑的脈衝還沒升空,米菈他們三個人的大腦就會先一步被燒成灰燼。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主機房那扇需要最高權限才能開啟的合金大門,被人從外面,用一種最原始、最野蠻的方式——撞開了。

門外站著的,是零號。

這個一直以來都空白而順從、如同未寫入資料的硬碟一樣的實驗體,此刻渾身濕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第一次燃起了一簇微弱的、屬於自己的火光。那是黎星若的記憶殘影,在最後一刻,透過後門程式傳遞給他的、唯一的指令。

「……保護……他們……」零號用一種生澀的、彷彿剛學會說話的聲音喃喃自語。

他沒有任何猶豫,在顧承淵驚愕的目光中,猛地衝進了主機房,衝向了那台正在積蓄能量的永生主機。他張開雙臂,用自己那具被企業培育出來、專門用來承載記憶的、導電性極佳的仿生身體,狠狠地抱住了主機最核心的、裸露在外的能量中樞。

滋啦——!

數萬伏特的高壓電流瞬間貫穿了零號的身體。他的身體劇烈地抽搐、痙攣,皮膚下浮現出蛛網般的電光,口中發出無聲的慘叫。但他沒有鬆手,反而抱得更緊。

與此同時,他後頸的接孔自動彈開,一枚米菈事先寫好、一直藏在他空白腦區深處的後門晶片,被他用最後的意志,狠狠地刺入了主機的後門接口。

「權限……上傳……」

嗶——

永生主機的嗡鳴聲戛然而止。原本即將噴發的反向數據流,像被掐住喉嚨的巨獸,硬生生地憋了回去。主機螢幕上,跳出了一行猩紅色的提示:【後門權限已覆蓋,系統鎖死三十秒】。

三十秒。

零號用自己的生命,為圓山氣象站,為這座城市,爭取到了最後的、也是唯一的三十秒。

他的身體緩緩地從主機上滑落,重重地倒在地上,眼睛裡那簇剛剛燃起的火光,徹底熄滅了。但他的嘴角,卻在最後一刻,勾起了一個極其微弱的、近乎於人類的微笑。

「不!」顧承淵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他瘋狂地撲向控制台,卻發現整個系統已經徹底鎖死。

而在圓山氣象站,陳暮看著控制台上那個因為對方主機鎖死而瞬間飆升至百分之百的能量條,發出了狂喜的大笑。

「就是現在!小滿!接線!」

小滿用盡全身的力氣,將最後那根高壓電纜,狠狠地插入了發射器的接口。

轟——!

一道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純白色的電磁脈衝光柱,從圓山氣象站的頂端,筆直地射向了天空,狠狠地撞在了那片籠罩台北二十年的、全像穹頂之上。

沒有爆炸聲。只有一種像是玻璃被輕輕敲碎的、清脆的「喀嚓」聲,傳遍了全城每一個角落。

緊接著,台北的雨,變了。

原本帶著霓虹反光的、冰冷的酸雨,在那一瞬間,彷彿被某種力量淨化了。穹頂的破口處,有真正的、未經折射的雨水落了下來。那雨水是透明的,是溫暖的,帶著二十年前天空的味道。

第一道真正的雨,在二十年後,再次落向了台北。

而在秀琴姨的麵攤前,那個舉著槍的仿生黎星若,她那雙空洞的眼睛裡,那抹猩紅色的數據流,在接觸到這場真正的雨水的瞬間,劇烈地閃爍、掙扎起來。

沈夜手腕上的機械錶,秒針,指向了零點零分零一秒。

他緩緩地抬起頭,看著那個在雨中顫抖的身影,輕聲地,喚出了那個名字。

「星若……」

仿生體的槍口,開始不受控制地偏移。而天台上,衛凜狙擊鏡裡的十字線,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干擾了所有電子訊號的脈衝雨,而猛地一陣模糊。

真正的黑夜,終於降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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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 雨夜預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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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從天空的裂縫裡掉下來的。

那聲清脆的「喀嚓」還卡在台北所有人的耳膜裡,像是一顆被遺忘了二十年的玻璃彈珠,終於被人從厚重的絨布底下翻了出來。穹頂沒有爆炸,沒有火光,只有那道從圓山氣象站竄起的純白光柱,在撞上全像穹頂的瞬間,像熱刀切進奶油,無聲地融開了一道長長的、蜿蜒的傷口。

然後,雨變了。

秀琴姨麵攤前的這條巷子,沈夜太熟悉了。潮濕的紅磚牆上永遠晾不乾的衣服,轉角那台永遠在播舊新聞卻沒人看的全像投影,空氣裡混著滷汁、消毒水與雨水打在柏油路上的鐵鏽味。過去二十年,這裡落下的每一滴雨,都折射著信義區那片永不熄滅的冷光霓虹,雨是粉紫色的,是螢光藍的,是帶著金屬酸味的假雨。

但現在,從那道裂縫裡砸下來的雨,是透明的。

豆大的雨點劈頭蓋臉地砸在沈夜的臉上、肩上、那件早就洗到發白的黑色外套上。雨水是冰的,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暖,像是終於沖刷掉了某種附著在皮膚上的油膜。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臉,指尖傳來的是久違的、乾淨的觸感。沒有霓虹,沒有數據流的殘影,只有水。

二十年來,台北第一次,下了一場真正的雨。

而雨幕的對面,那個身影在顫抖。

仿生黎星若站在巷子中央,距離沈夜不到十公尺。她的白襯衫已經被雨水徹底浸透,緊貼在那具被遠見生技完美培育出來的軀體上,黑色的長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她舉著槍,槍口穩穩地對準沈夜的心臟,那是標準的處決姿勢,沒有一絲多餘的晃動。可是她的眼睛,那雙沈夜曾經無數次在深夜裡凝視過的、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卻空洞得像兩口枯井。猩紅色的數據流像是垂死的蚯蚓,在她的虹膜深處瘋狂地竄動、閃爍、試圖重新建立連結,卻每一次都被從天而降的透明雨水打得滋滋作響,潰散開來。

圓山的電磁脈衝雨,正在干擾她。

沈夜手腕上的那只老式機械錶,秒針剛剛越過零點零一秒。錶面上的水珠順著玻璃滑落,滴答聲在轟然的雨聲中,清晰得像心跳。

這就是預告裡的那個雨夜。這條巷子,這個時間,這個在雨中舉槍的愛人。一切都如那段不屬於任何人的、被植入他海馬迴深處的體感記憶一模一樣。連空氣中那股淡淡的、雨水混合著巷口那株野薑花香的氣味,都分毫不差。

「星若……」他輕聲喊,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仿生體沒有回應。她的手指已經扣在了扳機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就在這時,巷口的陰影裡,傳來一陣黏膩的、鼓掌聲。

啪、啪、啪。

「感人,真是太感人了。」林正皓穿著那件永遠不合身的皺西裝,從轉角的麵攤招牌後面走了出來。他的皮鞋踩進水窪,濺起混濁的水花,手裡那把警用配槍卻穩穩地指著沈夜的後腦。他的臉上堆著那種沈夜最熟悉的、世故而油膩的笑,「沈夜,我真該給你頒個獎。這麼準時,預告說零點死,你還真的零點就來送死。一點都不讓我們這些當差的為難。」

沈夜沒有回頭。他的視線死死地鎖在眼前的黎星若身上。共感腦在嗡鳴,後頸的神經接孔因為過載而發燙,刺痛。

林正皓似乎很享受這種主導的感覺,他踱步到仿生體身側,像是展示一件商品般,拍了拍她僵硬的肩膀。「看看,遠見生技的新產品,『迴聲系列』。顧總說了,你的腦子是全台北最值錢的東西,共感體質,嘖嘖,能直接讀取情緒波形。這種腦子拿去做永生主機的處理器,再適合不過。任務很簡單,回收。活的死的都行,不過顧總比較喜歡完整的。」

雨水順著林正皓的下巴滴落,他咧開嘴,露出被菸燻黃的牙齒。

「本來還想說要費一番功夫,沒想到你自己就走進來了。還有圓山那兩個小朋友,以為弄個大煙火把穹頂炸個洞就能翻天?天真。顧總早就料到了,這點小雨,干擾個幾分鐘而已。等主機重啟,整個台北的記憶,還不是想怎麼寫就怎麼寫。」

沈夜終於緩緩地轉過半張臉,眼神冰冷。「所以,當年把星若的記憶賣給遠見的,也是你牽的線?」

林正皓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放大。「哎呀,話別說得這麼難聽。什麼叫賣?那叫『自願捐贈』。你那個女朋友,當年為了給你換那顆非法的神經抑制劑,可是求著我幫她找買家的。她那份『純粹愛意』的樣本,在黑市上可是天價啊。顧總一拿到,就說這是完美的『情感錨點』,用來做殺手的底層程式,再穩定不過。一邊是最深的愛,一邊是最冷的殺戮指令,這衝突,多美啊。」

這句話,像一根冰錐,狠狠地扎進沈夜的太陽穴。

腦海深處,那個一直被他小心翼翼護在暗房最深處的、真正的黎星若殘影,發出了一聲痛苦的悶哼。

【夜……不要聽……】那個聲音微弱得像風中的燭火,卻清晰地在他腦中響起。【那不是我……我沒有……我只是想讓你活……】

是星若。不是眼前這個被數據流操控的軀殼,是那個在他崩解的意識星空中,把離別信交給他的、溫暖的殘影。她還在,還在他快要燒起來的海馬迴裡,為他倒數。

【三……】

仿生體的眼中,猩紅色的數據流猛地暴漲。她似乎接收到了遠端強行突破脈衝干擾的指令,舉槍的手臂不再顫抖,反而以一種更機械、更決絕的力道,重新鎖定了沈夜的胸口。扳機,開始向後緩緩施壓。

巷子頂樓的陰影裡,另一個瞄準鏡,正死死地套著這一切。

衛凜趴在對面那棟廢棄公寓的天台上,雨水已經灌滿了她的作戰服領口。她的呼吸被刻意壓到最慢,十字線在雨水的模糊與電磁脈衝的雪花雜訊中,艱難地保持著穩定。她的任務很明確,狙殺沈夜,確保回收任務萬無一失。林正皓是誘餌,仿生體是主攻,而她,是最後的保險。

可是,她看到了什麼?

在高倍率瞄準鏡的中央,那個男人,那個她一直嫉妒、一直想超越的地下駭客沈夜,他沒有舉手投降,沒有試圖逃跑,也沒有像她預想中那樣,發動什麼駭客的詭計。

他只是用左手,死死地、死死地護住了自己的胸口。

雨水打濕了他的外套,緊貼在胸前,隱約透出一個方形的輪廓。那是一封信。一封被雨水浸得發皺、字跡卻依舊被主人用體溫護著的信。

衛凜的呼吸,亂了一拍。

她是獵犬,從小就被遠見生技從育幼院挑出來,後頸的接孔裡被植入的是絕對服從。她沒有記憶,沒有情感,她的快樂、悲傷、恐懼,都在一次次的「表層刪除」中被當成程式錯誤給格式化了。她嫉妒沈夜,嫉妒黎星若,嫉妒所有擁有那種名為「愛」的、混亂而沉重之物的人類。

但此刻,透過瞄準鏡,看著沈夜在槍口下,依舊像護著心臟一樣護著那封信的姿態,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尖銳的酸楚,猛地刺進了她空蕩蕩的胸腔。那不是被植入的指令,那是一種……迴聲。

【二……】腦中的星若,聲音更輕了,卻帶著笑意。【夜,還記得嗎?那天下著一樣的雨……】

沈夜當然記得。

那是他們還是學生時,在陽明山上躲雨的那個午後。舊公車站的屋簷漏雨,兩個人擠在一把破傘下,黎星若笑著說,如果以後走散了,就用一句暗號來找彼此。那是一句傻得冒泡,卻只有他們兩個知道的暗號。

仿生體的扳機,已經壓到了臨界點。林正皓的槍口,也已經對準了沈夜的後腦。衛凜的食指,也已經搭在了狙擊步槍的扳機上。

時間,在這一秒被無限拉長。雨滴懸在半空,霓虹的反光被真正的雨水沖刷得支離破碎。

沈夜沒有閃躲。

他迎著那個黑洞洞的槍口,迎著那雙空洞的眼睛,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啞地、卻又無比清晰地,喊出了那句被封存在他暗房最深處、從未被任何技術觸碰過的暗號。

「星若!下雨了,記得去陽明山躲雨!傘在老地方!」

那不是什麼高深的駭客咒語,也不是什麼動人的情話。那只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帶著傻氣的叮嚀。

可是,話音落下的瞬間——

仿生黎星若的身體,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猛地一震!

她那雙猩紅色的眼睛裡,瘋狂竄動的數據流,在聽到那句暗號的剎那,出現了劇烈的、像是遭遇病毒攻擊般的紊亂。一個更深層、更溫暖、帶著陽明山野薑花香的記憶波形,像是沉睡的火山,轟然爆發,與那冰冷的殺戮指令,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呃……啊……」一個破碎的、痛苦的、卻又無比熟悉的嗚咽,從那具完美的仿生軀體的喉嚨裡,擠了出來。那不是電子合成音,那是黎星若的聲音。

她的槍口,不受控制地、向上偏移了零點一秒。

就是這零點一秒。

天台上,衛凜的瞳孔驟然收縮。她看到了。看到了那個仿生體眼中一閃而逝的、屬於人類的掙扎,看到了沈夜眼中那份明知是陷阱卻依舊縱身一躍的、愚蠢而又磅礡的愛。

那份愛,像這場真正的雨一樣,砸在了她那顆被格式化了二十年的、空蕩蕩的腦袋上。

去他媽的任務。去他媽的回收。

衛凜在一瞬間,做出了她這一生中,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屬於自己的決定。

她猛地調轉了槍口。

十字線,從沈夜的胸口,瞬間套牢了正一臉獰笑、準備扣下扳機的林正皓。

砰——!

經過消音器的槍聲,被瓢潑的雨聲徹底吞沒。但那顆從天而降的子彈,卻精準地、狠狠地鑽進了林正皓的肩胛骨。

「啊——!」林正皓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手中的槍脫手飛出,整個人被巨大的衝擊力帶得向前踉蹌,狠狠地摔進了泥濘的水窪裡。鮮血瞬間混著雨水,在他身下洇開一片暗紅。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整個巷子都靜了一瞬。

仿生黎星若舉著槍的手,還在劇烈地顫抖,猩紅與溫暖兩種光芒在她眼中瘋狂交戰。沈夜怔怔地看著倒在血泊中的林正皓,又猛地抬頭望向天台的方向。雨太大了,他什麼也看不清。

而就在這時,那具仿生軀體的嘴唇,動了。

一個冰冷的、帶著優雅嘲弄的、絕不屬於黎星若的男聲,透過她的發聲器,清晰地在雨夜中響起。那聲音,沈夜在無數個調查檔案裡聽過。

是顧承淵。

他,透過仿生體的視角,現身了。

「精彩,真是太精彩了。」顧承淵的聲音混著電流的雜訊,帶著笑意,「沈夜,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用一句自以為是的暗號,就想喚醒一個商品?愛情,還真是這個世界上最廉價、也最好用的病毒啊。」

仿生體的眼睛,再次被猩紅色徹底吞沒,而這一次,那猩紅的深處,浮現出一個小小的、倒數計時的數字。

那是遠端引爆的倒數。

【一……】而沈夜腦中,那個真正的星若,卻用盡最後的力氣,溫柔地說完了最後一句話。【夜,對不起……還有……我愛你。】

轟隆——!頭頂的穹頂裂縫深處,傳來一聲更巨大的、像是天空被徹底撕開的巨響。更多的、更洶湧的真正暴雨,夾雜著遠見總部頂樓永生主機短路時迸發的藍色電火花,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

而巷子裡,仿生黎星若的胸口,開始發出不祥的、過熱的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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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 以愛為名的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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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冰的。

這是沈夜在那一秒唯一的感覺。

不是仿生體胸口那團越來越熾熱、越來越不祥的紅光,不是顧承淵那個帶著電流雜訊、優雅卻令人作嘔的聲音,也不是林正皓倒在血泊裡時發出的那聲短促抽氣。雨是冰的,真正的雨,從穹頂那道被圓山氣象站用電磁脈衝硬生生撕開的裂縫裡砸下來的、二十年沒有見過的真正的雨,是冰的。

它砸在他的後頸接孔上,砸在他裸露的手背上,砸在仿生黎星若那張與記憶裡一模一樣、此刻卻被猩紅色覆蓋的臉上。雨水順著她的睫毛往下流,折射著信義區遠方玻璃帷幕上殘餘的霓虹,也折射著她胸口核心過載時發出的光。那光芒透過她單薄的白色連身衣透出來,像是一顆心臟被放在了體外,卻不是溫暖的跳動,而是警告。

「精彩,真是太精彩了。」

那個聲音又響了一次。這一次沈夜聽得更清楚了。顧承淵的聲音並不是從巷子裡的某個擴音器傳來,而是直接透過仿生體的發聲器,透過她顫抖的喉嚨震動發出來的。他甚至能聽見那聲音底下,屬於黎星若原本聲線的細微抵抗,像是兩種頻率在同一個聲帶上打架。

仿生體的頭微微歪了一下,動作僵硬得不像人類。那雙眼睛裡的猩紅倒數,【三……】,清晰地懸浮在瞳孔深處,像是燒起來的數字。

「沈夜,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顧承淵的語氣帶著一種學者在觀察皿裡看見細菌終於產生抗藥性時的讚嘆,冰冷而著迷,「用一句自以為是的暗號,就想喚醒一個商品?愛情,還真是這個世界上最廉價、也最好用的病毒啊。」

沈夜沒有動。他只是站在雨裡,胸口劇烈地起伏。他懷裡還緊緊護著那封信,那封在星空意識裡,真正的黎星若用盡最後殘影交給他的、要求他忘了她的離別信。紙已經被雨水浸得半透,字跡暈開了,可那句「忘了我才能活」卻像是烙印一樣燙在他的掌心。

而腦中,那個真正的星若的聲音,已經輕得快要聽不見了。

【夜,對不起……還有……我愛你。】

那聲音溫柔得像是要融進雨裡,卻又帶著一種即將斷線的雜訊感。沈夜知道,那是殘存意識正在消散的徵兆。每一次他強行潛行、每一次記憶迴聲過載,都在消耗她最後的碎片。

「你他媽的閉嘴。」沈夜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雨水順著他的下顎滴進領口,「用她的嘴說話,你不覺得噁心嗎,顧承淵?」

仿生體發出一聲輕笑,那笑聲優雅,卻讓人頭皮發麻。

「噁心?」顧承淵的聲音透過她的嘴唇,輕輕地、慢條斯理地說,「沈夜,你是頂尖的深層封存師,你應該比誰都清楚,人類所謂的噁心、愛、愧疚、思念,不過都是一組可以被定價、被編碼、被讀寫的神經訊號。我從來沒有想過什麼永生。」

雨變得更大了。頭頂的穹頂裂縫深處,傳來一陣更劇烈的、像是金屬被強行撕裂的轟鳴。更多的雨夾雜著遠見生技總部頂樓永生主機短路時迸發的藍色電火花,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整條巷子的積水瞬間漫過腳踝,霓虹的倒影被徹底打碎,變成一鍋混濁的光粥。

「永生?那種把大腦備份到伺服器裡,讓一堆沒有身體的意識在雲端裡自以為永恆的把戲,太無聊了。」顧承淵的聲音在暴雨中依然清晰,甚至帶著一種傳教士般的狂熱,「我要證明的是更本質的東西。我要證明,你們口中至死不渝的愛情,不過是一段寫得比較漂亮的程式碼。是可以被複製、被貼上、被覆蓋、被下指令去殺死自己最愛的人的——病毒。」

仿生體緩緩舉起了手中的槍。那是一把遠見生技制式的電磁手槍,槍口還冒著因雨水滲入而產生的白煙。她的手指穩定得可怕,瞄準的是沈夜的眉心。但她的眼睛,那雙被猩紅填滿的眼睛,卻在劇烈地顫抖。

沈夜看見了那個顫抖。

那不是機械的延遲,那是人與指令在對抗。

「星若。」他輕聲喊,雨水砸在他的睫毛上,讓他的視線模糊,「還記得嗎?迪化街那個下午,我們躲在永樂市場的騎樓下躲雨。你說我的共感能力太強,遲早會被別人的悲傷淹死。你說,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你要怎麼把我找回來。」

仿生體的手指,扣在扳機上,卻沒有壓下去。胸口的紅光跳動得更快了,發出高頻的嗡鳴,過熱的警報聲混在雨聲裡,像是某種垂死的蟬鳴。猩紅的倒數停在了【二……】,卻不再跳動,反而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瘋狂地閃爍。

「你當時說,」沈夜往前踏了一步,雨水濺起,水花打在仿生體光裸的小腿上,「你要給我一個暗號,一個只有我們知道的暗號。你說,如果全世界的記憶都可以被偽造,那我們就自己造一個真的。」

他的聲音在發抖。他不是不怕死,死亡預告裡那個精確到秒的時間與地點,那個中槍倒地的觸感,此刻就懸在他的頭頂。但他更怕的是,眼前這個頂著愛人臉孔的軀殼,真的只是一個商品。

「星若,現在是幾點?」他問,問的是那年他們定情時,他在雨中為她撐傘,她笑著問他的那句話。當時天也是這樣下著雨,她問,現在是幾點?他回答,是想你的時候。

這句毫無邏輯的、只有他們才懂的蠢話,像是一把鑰匙。

仿生體的全身猛地一震。

那雙猩紅的眼睛裡,猩紅色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劇烈地盪開了一圈漣漪。在那漣漪的中心,一點溫暖的、琥珀色的光芒,頑強地亮了起來。她的嘴唇劇烈地顫抖,發出兩個疊加在一起的聲音,一個是顧承淵氣急敗壞的低吼,一個是黎星若破碎的、帶著哭腔的氣音。

「夜……快走……」

那是屬於星若的聲音。

顧承淵的聲音立刻壓了上去,帶著被忤逆的憤怒,「沒用的!這具載體的底層指令是絕對服從!你以為一段殘存的愛意記憶能對抗得了源碼編織嗎?引爆程式已經啟動,她會和你一起被炸成碎片,這就是你那可笑的愛情的結局!」

胸口的紅光已經亮到刺眼,熱氣蒸騰著雨水,發出嘶嘶的聲響。倒數重新開始跳動,【一……】

沈夜卻笑了。在暴雨中,在死亡倒數中,他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一樣,笑得眼眶發紅。

「你錯了,顧承淵。」他輕聲說,對著那個猩紅的眼睛,也對著那個正在潰堤的永生主機,「愛不是病毒。愛是——」

他的話沒說完。

因為就在那一瞬間,仿生黎星若的左眼,那點剛剛亮起的琥珀色光芒深處,突然閃過了一道極其細微的、冰藍色的數據流。那數據流的樣式,沈夜再熟悉不過。

那是零號的後門。

在圓山氣象站,零號犧牲自己衝入永生主機房,用最後的三十秒為脈衝爭取時間時,她上傳的不僅僅是後門,還有一段被她悄悄藏起來的、屬於米菈給她的、關於「歸屬感」的記憶碎片。那段碎片此刻,像是一顆種子,在仿生體與永生主機連線最不穩定的暴雨裡,發芽了。

冰藍色的數據流瞬間覆蓋了猩紅的倒數。

仿生體的身體劇烈地痙攣了一下,舉著槍的手,猛地調轉了方向。

不是對準沈夜。

是對準了她自己的胸口,那個正在過熱、即將引爆的核心。

「不——!」顧承淵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慌亂與錯愕,透過發聲器尖銳地拔高,「妳在做什麼!停下來!這是違抗——」

他的聲音被一道更溫柔、更堅定的聲音打斷了。

那個聲音不再顫抖,不再破碎,雖然依舊虛弱,卻清晰得像雨後的星光。

「夜,對不起,我來晚了。」

仿生黎星若看著沈夜,眼睛已經完全恢復成了記憶裡那個溫暖的琥珀色。她對他笑,那個笑容裡有著無盡的眷戀與歉意,也有著一種終於能夠自己做出選擇的釋然。她的手指,穩穩地扣在了扳機上,對準了自己的心臟。

沈夜的腦子一片空白。那個笑容,那句話,和他腦中海馬迴深處,無數個被封存的、關於她的溫暖記憶重疊在一起。初吻時她羞紅的臉,躲雨時她靠在他肩頭的溫度,還有她在意識星空中對他說「忘了我才能活」時的淚水。

「不要!」他嘶吼著,不顧一切地衝了上去。

就在他衝刺的瞬間,她開槍了。

沒有巨大的爆炸。電磁子彈精準地射入了過熱的核心,能量回路被瞬間切斷,那團不祥的紅光像是被戳破的氣球,猛地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陣輕微的、像是嘆息般的電流聲。仿生體的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

沈夜接住了她。

冰冷的雨水,與她身上因核心被毀而迅速流失的溫熱,混在一起。他抱著她,跪倒在漫過腳踝的積水裡。她的身體很輕,比記憶裡更輕,像是一片被雨水打濕的羽毛。她的眼睛望著他,瞳孔裡的焦距正在一點點渙散,但那溫柔沒有消失。

「終於……」她用盡最後的力氣,抬起手,似乎想碰碰他的臉,指尖卻只碰到了雨水,「終於……沒有……弄髒你的……記憶……」

雨還在下,穹頂的裂縫越來越大,遠見總部頂樓的永生主機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徹底短路的巨響。藍色的電火花像是逆流的瀑布,在夜空中炸開,那裡面儲存的、數十萬筆被非法販賣與備份的記憶,像是被打翻的星辰,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隨著真正的雨水,一同傾瀉在這座永夜了二十年的城市上空。

沈夜抱緊了懷裡正在一點點變冷的軀體,將臉埋進她被雨水浸濕的頸窩,發出一聲壓抑了太久的、像是野獸般的嗚咽。

而就在他的後頸,那個因為過度潛行而滾燙的接孔處,因為這場真正的雨水的滲入,因為永生主機的徹底當機,突然傳來一陣全新的、從未有過的刺痛。

不是迴聲。

是一段全新的、帶著溫度的、清晰無比的記憶,正強行寫入他的海馬迴。

那記憶的視角,不屬於他,也不屬於星若。

那是透過一雙冰冷的、在天台上透過狙擊鏡窺視的眼睛,所記錄下來的——衛凜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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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 穹頂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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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冰的。

這是沈夜在那一瞬間唯一能確定的事。

不是穹頂為了營造氣氛而噴灑的、帶著溫控與香精的循環水霧,不是記憶潛行時為了擬真而模擬出的、永遠帶著一點鐵鏽味的感官數據。真正的雨砸在皮膚上的時候,會痛。細密的針尖從信義區上空那道被硬生生撕開的裂口裡墜下來,打在後頸那枚已經因為過度潛行而紅腫發燙的神經接孔上,像是有人拿著碎冰直接塞進了他的脊髓。

他抱著黎星若跪在漫過腳踝的積水裡,雨水順著她的髮梢、他的下顎,不斷地往下滴。懷裡的軀體正在變輕,不是重量上的,而是某種更本質的東西正在流失。她那雙曾經會因為他一句不經意的玩笑就彎起來的眼睛,此刻焦距正一點點地渙散,瞳孔深處原本穩定流轉的淡藍色數據流像是接觸不良的燈管,劇烈地閃爍、明滅。她抬起的手沒有碰到他的臉,只碰到了一片冰涼的雨。

「沒有……弄髒你的……」她的聲音碎在雨裡,最後一個字沒有說完,手指便無力地垂落,砸進積水,濺起一圈小小的、很快就被更大的雨點打散的漣漪。

沈夜發不出一點聲音。他想喊她的名字,想叫她不要睡,想告訴她他還有好多話沒說,那些被他用嘲諷和封存術死死壓在暗房深處的、關於他們在迪化街那間舊公寓裡一起煮的那鍋永遠煮不好的泡麵,關於她第一次在他接孔發炎時笨拙地替他上藥時指尖的顫抖。但喉嚨像是被雨水灌滿了,只有野獸般的嗚咽從胸腔深處擠出來,震得他自己的耳膜都在嗡嗡作響。

就在這時,後頸傳來一陣全新的刺痛。

和以往每一次記憶迴聲那種鈍鈍的、像是舊傷在陰雨天隱隱作痛的感覺完全不同。這一次是尖銳的、強行的、帶著外部寫入時特有的高頻蜂鳴。像是有人拿著一把燒紅的探針,硬生生地從那個滾燙的接孔裡捅了進去,直接插進了他的海馬迴。

「呃——!」沈夜猛地弓起背,額頭上的青筋暴起,抱著黎星若的手卻死死沒有鬆開。海量的、陌生的感官數據不由分說地沖刷進來,粗暴地覆蓋掉他原本的視野。

那不是他的記憶。

視野被拉高了,拉遠了,變得極度穩定而冰冷。雨點打在高倍率狙擊鏡的鍍膜上,暈開一圈圈光斑,十字線的中央,牢牢地套著巷弄裡那個跪在積水中的男人——也就是他自己。風速,濕度,目標心跳速率,彈道修正參數,一行行冰冷的綠色數據在視野邊緣飛快地刷過。這是衛凜的視角。

他「看見」自己抱著逐漸失溫的仿生軀體,看見自己臉上那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崩潰的脆弱。透過衛凜那雙被長期訓練得近乎沒有感情波動的眼睛,這一幕被處理成一個單純的戰術評估對象:目標沈夜,威脅等級低,情感波動過高,建議清除。

但就在準星即將隨著扳機的預壓而收縮的瞬間,衛凜的視線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一樣,猛地偏移了一寸。她的注意力,或者說,她那顆被切除了大部分情感中樞、只剩下任務指令的大腦裡,某個不該存在的雜訊突然被放大了。

那雜訊,是一封信。

被沈夜用整個身體護在胸口、即使在槍口下也沒有放開的、一封已經被雨水浸得半濕的、紙質的信。信封上沒有字,只有一個用藍色原子筆畫得歪歪扭扭的星星。那是黎星若的字跡。衛凜的數據庫裡,瞬間彈出了關於這個符號的關聯檢索——那不是什麼加密暗號,那是黎星若在還是人類的時候,為了讓沈夜在每次潛行後能快速找回現實感,而約定好的、最幼稚也最私密的記號。

「……為什麼要為了一張紙,擋子彈?」

一段不屬於任務日誌的、極其細微的自我詢問,像是電流的雜訊一樣,出現在衛凜那片冰封的意識海裡。沈夜以衛凜的視角,清晰地「聽見」了這句話,也「感覺」到了隨之而來的、那一絲極其陌生的、名為「動搖」的情緒。正是這零點一秒的動搖,讓她的槍口在最後關頭偏移了三公分,從沈夜的心臟,轉向了從巷口衝進來、一臉猙獰舉槍想趁亂回收沈夜大腦的林正皓。

記憶到這裡戛然而止,像是被強行掐斷的訊號。

沈夜猛地從那段外來的視角中被彈回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從他臉上不受控制地往下流。他低頭看著懷裡已經徹底失去動靜的軀體,又猛地抬頭,望向遠處那棟在雨中明明滅滅的遠見生技總部大樓的天台。那裡空無一人,只有雨。但他知道,剛才那一槍,救了他的人,就是那個在天台上本該是來殺他的獵犬。

而頭頂,整座城市正在發出哀鳴。

圓山氣象站強行逆向啟動的電磁脈衝,像是一把無形的、燒到通紅的餐刀,從台北盆地的北端,一路劃向南端。穹頂,那座覆蓋了這座城市整整二十年、由全像投影與奈米光學薄膜構成的、從未熄滅過的人造天空,在脈衝的峰值處,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像是玻璃帷幕整片碎裂的尖銳呻吟。

一道裂縫出現了。

起初只是一條細細的、像是髮絲一樣的藍色電弧,在信義區那片最繁華、霓虹最刺眼的玻璃帷幕叢林正上方蜿蜒。但下一秒,電弧猛地膨脹、炸開,變成了一道長達數公里、寬度足以讓一架懸浮列車墜落的、猙獰的傷口。透過那道傷口,二十年來第一次,沒有經過任何濾鏡與演算的、真正的夜空,露了出來。

沒有廣告,沒有全像鯨魚在雲層裡洄游,沒有永恆記憶銀行「記憶永不褪色」的溫柔標語。只有黑色的、濃稠的、綴著幾顆因為光害太久而顯得無比黯淡、卻又無比真實的星星的夜。以及,從那片夜裡,傾盆而下的、真正的暴雨。

雨點砸在懸浮軌道上,砸在已經因為脈衝而失去動力的捷運車廂頂上,砸在每一個仰起頭、張大嘴巴、表情茫然的市民臉上。迪化街麵攤的塑膠棚被雨點打得劈啪作響,萬華巷弄裡整夜亮著的藥局招牌在雨中滋滋地冒著電火花,信義區那些光潔如鏡的玻璃帷幕,則忠實地倒映著這場突如其來的、像是世界末日一樣的天裂。

「操……這是什麼……」有人喃喃自語,伸出手去接雨水,卻發現雨水是冷的,會讓手心發顫。

遠見生技總部,頂樓,永生主機房。

顧承淵從來沒有這麼狼狽過。他那身永遠挺括、連一絲皺褶都沒有的深灰色訂製西裝,此刻被頭頂因為防水層失效而潰堤的雨水淋得透濕,緊緊貼在身上。機房裡,曾經恆溫恆濕、連一粒灰塵都沒有的潔白空間,此刻像是被水淹沒的方舟。冷卻液的管線在電磁脈衝的衝擊下爆裂,淡藍色的、帶著刺鼻化學氣味的液體混著雨水,在地面上漫過腳背,並且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

中央那座高達三層樓、如同水晶棺槨般的永生主機,原本平穩流轉的藍色光暈此刻正瘋狂地閃爍、尖嘯。無數細小的電火花從主機的接縫處像是瀑布一樣逆流而上,又被雨水澆熄,發出噼啪的爆裂聲。主機內部,數十萬筆被非法備份、被標價販售的記憶——有底層母親為了給孩子買營養劑而賣掉的、關於第一次抱起嬰兒時的喜悅,有中產階級為了升遷而刪除的、關於初戀的酸澀,有政客為了掩蓋醜聞而封存的、關於賄款的數字——此刻全部因為短路而開始外洩。

它們不再是被整齊編碼的數據,而是化作了無數細碎的、像是螢火蟲一樣的光點,從主機的裂縫裡噴湧而出,隨著雨水,一同傾瀉在台北的夜空裡。有人在雨中看見了自己早已忘記的、小時候在公園吹出的一顆巨大的泡泡;有人在雨中聽見了前妻在電話裡最後那一聲被刪除的嘆息。整座城市的上空,下起了一場由記憶構成的星雨。

「不……不!」顧承淵發出一聲變調的低吼,他撲到主控台前,試圖手動重啟主機。他的手指在濕滑的觸控面板上飛快地滑動,輸入一組又一組最高權限的密鑰。但面板因為進水而不斷地報錯,鮮紅色的「寫入失敗」、「防水失效」、「核心溫度過高」的警告蓋滿了整個螢幕。腳下的冷卻液已經漫到了他的小腿,冰冷的液體讓他引以為傲的理性出現了一絲裂縫。他第一次感覺到,那些被他視為可定價商品的、輕飄飄的記憶,此刻竟然重得像是要將他活活溺斃。

而在總部大樓下方,那條被雨水淹沒的潮濕巷弄裡,另一場審判正在進行。

林正皓捂著肩膀,靠在斑駁的磚牆上,臉上滿是雨水和血水混合的污漬。他肩頭的槍傷是衛凜造成的,精準地打穿了他的鎖骨,卻避開了動脈,讓他既無法反抗,也不會立刻死去。他看著一步步從雨中走來的衛凜,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的恐懼。

「妳……妳瘋了?!我是妳的上級!顧董會……」

衛凜沒有說話。她那身黑色的作戰服同樣被雨水浸透,緊貼著她精悍的身體,手中的制式電磁步槍槍口穩定地指著林正皓的眉心。雨水順著她的帽簷往下滴,滑過她那張面無表情、卻在眼底深處翻湧著某種複雜情緒的臉。透過剛才那段被沈夜無意中接收到的記憶的共鳴,她似乎也第一次,看見了自己長久以來所執行的「任務」背後,那個被稱之為「人」的東西。

巷口,傳來了細微的嗡鳴聲。

是陸橋的無人機。那架原本只用來做街頭採訪的小型直播無人機,此刻正冒著暴雨,鏡頭牢牢地對準了巷弄裡的這一幕。無人機下方的直播指示燈,倔強地亮著綠光。透過米菈在全市劫持的公共頻道,這一幕——腐敗的警官被自己麾下的獵犬制伏,遠見生技的獵犬第一次將槍口對準了體制本身——正清晰地直播到全台北每一個還在運作的螢幕上。無論是信義區特區裡那些目瞪口呆的菁英,還是萬華麵攤裡那些端著碗、仰頭看著天裂的攤販,都看見了。

全台北的霓虹,在這一刻,同時閃爍了一下。

像是整座城市終於因為這場真正的雨而短路,又像是它在用盡最後的力氣,眨了一下被強光灼傷了二十年的眼睛。粉紅色的藥局十字,藍色的企業標誌,黃色的麵攤燈泡……所有的人造光源都在雨中明滅不定。而在那明滅的間隙裡,那些被遺忘的、黯淡的星光,便顯得格外清晰。

市民們一個接著一個,放下了手中的碗筷、文件、酒杯,走出了騎樓,走進了雨裡。他們仰起頭,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睜大眼睛,看著那道橫亙在頭頂的、還在不斷擴大的裂縫,看著那些隨著雨水一同落下的、屬於陌生人的記憶光點,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座他們生活了一輩子的城市。

沈夜也仰起了頭。

他抱著已經冰冷的軀體,坐在積水裡,看著那些光點落在自己的手背上,一觸即碎,化作一段極其短暫、卻又無比鮮活的陌生人的喜悅或悲傷。後頸那陣強行寫入的刺痛已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被雨水洗淨過的清明。他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個為了不弄髒他的記憶而選擇自我毀滅的女孩,她的臉在雨中顯得無比安詳,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輕輕地將她額前被雨水黏住的髮絲撥開,然後,將那封被他護在胸口的信,緊緊地攥在了手心。

雨還在下,穹頂的裂縫還在擴大,遠處傳來了救護車與警笛混雜的聲響。但在這片喧囂與寂靜的交界處,沈夜卻清楚地感覺到,那段來自衛凜的、冰冷的狙擊記憶的最後,並沒有結束。

在那段記憶的盡頭,在衛凜的準星因為動搖而偏移之前,她的餘光,曾無意間掃過了天台的另一角。

在那裡,在暴雨與電火花的陰影裡,還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和衛凜同款作戰服、卻戴著一張純白色、沒有任何表情的面具的人。那個人沒有看巷弄裡的沈夜,也沒有看被制伏的林正皓。他的頭,微微仰起,正透過那道剛剛被撕開的穹頂裂縫,安靜地、專注地望著那片真正的、陌生的夜空。

而他的手中,握著一個還在發燙的、剛剛完成寫入的記憶晶片。

晶片的標籤上,只有一行手寫的小字,在雨水的折射下,顯得有些模糊。

沈夜的心臟,在看清那行字的瞬間,像是被那場真正的雨,狠狠地凍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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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 記憶歸還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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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停過。

沈夜的心臟像是被那場二十年來第一場真正的雨給硬生生凍住了,連帶著後頸神經接孔那殘留的灼熱刺痛,都在瞬間變得麻木。

在那段被強行寫入的、屬於衛凜的狙擊記憶盡頭,準星偏移的瞬間,她的餘光掃過天台積水的反光。那裡,在暴雨沖刷的電纜與冷卻管線的陰影裡,真的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和衛凜一模一樣的黑色作戰服,材質在雨中泛著啞光,卻戴著一張純白色的、沒有開孔的面具。面具光滑得像一塊未經打磨的貝殼,沒有眼睛,沒有嘴巴,只在雨水的流動下,折射出穹頂裂縫外那片混亂的星光。他沒有看巷弄裡渾身濕透的沈夜,也沒有看被衛凜用槍托砸倒在地、滿臉是血的林正皓。他的頭就那樣微微仰起,專注得近乎虔誠地望著那道被脈衝撕開的、長達數公里的黑色裂縫。

而他的右手,無名指與小指之間,夾著一枚還在散發微弱熱度的記憶晶片。

晶片很小,是市面上最便宜的、一次性寫入用的裸片,外殼甚至有點磨損。標籤是手寫的,字跡被雨水暈開了一點,卻依然能辨認。

那不是什麼編號,也不是什麼藥劑名稱。

那是一行極小、極溫柔的字。

「還給你——星若」

沈夜的呼吸停住了。

不是「黎星若的備份」,不是「實驗體零號」,就是星若。她的字,他認得。高中時她在圖書館的舊書扉頁上,總喜歡用這種圓圓的、尾巴會翹起來一點的字跡,寫下自己的名字。那種寫法,只有他會這樣叫她,只有她會這樣回應他。

那個人是誰?為什麼會有星若的字?那枚晶片裡寫入的是什麼?是那道無法溯源的死亡預告的源頭嗎?還是——

他想站起來,想衝上圓山氣象站的天台,想抓住那個面具人問個清楚。可是懷裡的重量阻止了他。

仿生體黎星若,或者說,黎星若最後的那個載體,已經停止了運轉。為了對抗那道被植入的殺戮指令,為了不讓自己的手沾上他的血,她選擇將過載的能量導向自己的核心。那具溫熱的身體正在他懷裡一點一點地冷卻,臉上的笑容卻安詳得像只是睡著了。她的髮絲還黏在他的胸口,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他緊緊攥著那封被他用身體護住、已經被血與雨水浸得皺巴巴的離別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衛凜的記憶到此為止,像斷線的影片一樣戛然而止。那個面具人最後仰望星空的姿態,像一根細細的針,扎進了他剛剛才被雨水洗淨一點的大腦。

「沈夜!」

蘇禹安的聲音從巷口傳來,帶著醫用防護衣摩擦的窸窣聲。他撐著一把大得有些可笑的透明醫療傘,後面跟著兩台低空飛行的救護無人機,刺眼的探照燈將這條潮濕的巷弄照得發白。他身後,米菈一邊罵著髒話一邊拉著擔架,阿哲則死死按住還想掙扎的林正皓。

「別動,你後頸的接孔在滲血!」蘇禹安衝過來,半跪在他身邊,快速地用掃描儀掃過他的後頸,眉頭緊緊皺起,「強行寫入的痕跡……還有過載的記憶迴聲,你現在需要立刻做神經降壓。」

沈夜沒有回應。他只是抬起頭,看向天空。那道裂縫還在擴大,真正的雨從那裡傾瀉而下,沖刷著信義區那些光滑的玻璃帷幕,沖刷著迪化街潮濕的紅磚,也沖刷著他臉上已經分不清是誰的血跡。

救護車與警笛的聲音越來越近,陸橋的無人機群在高空中嗡嗡作響,鏡頭忠實地記錄著這一切。而在更高的地方,那個戴著白面具的人,已經消失在了雨幕與電火花的深處,就像他從未出現過一樣。

只有那枚晶片,那行字,留在了那段不屬於他的記憶裡。

隔日清晨,六點十七分。

台北醒來的時候,天是亮的。

不是穹頂全像投影那種永恆的、慘白的、沒有溫度的亮,也不是霓虹燈那種艷麗到失真的亮。是真正的、帶著一點淡淡金色的晨光,從那道橫亘在信義與中山上空的巨大裂縫中,斜斜地切了進來。

穹頂沒有完全崩解,它像是被一把鈍刀劃開了一道巨大的傷口,邊緣還在閃爍著不穩定的電流,但已經不再能完全遮蔽天空。二十年來,台北人第一次在早晨被一種叫做「陽光」的東西叫醒,而不是被全像廣告的噪音。

輿論在這個清晨徹底引爆了。

陸橋沒有睡。他昨晚在圓山氣象站的天台上,用三台不同頻段的無人機,將林正皓被衛凜制伏、顧承淵被困在遠見生技頂樓機房、以及那台被雨水短路而不斷向外噴射資料流的永生主機的畫面,透過獨立頻道向全市直播。標題很簡單,只有八個字——《穹頂之下,我們被偷走的人生》。

報導裡,他沒有用任何煽動性的詞彙,只是將米菈與陳暮這半年來蒐集的、關於源碼編織的實驗錄影、關於無接孔者被誘騙簽下記憶販售合約的影像、以及遠見生技如何將非法備份標記為「醫療廢棄物」進行儲存的證據,一條一條地攤開來。

早上八點,台北地檢署與衛生福利部聯合發布緊急命令,勒令「永恆記憶銀行」與其母公司「遠見生技」立即公開所有未經授權的非法記憶備份,並在全市十二個行政區設立「記憶歸還中心」。

人潮從那一刻開始聚集。

沈夜是在蘇禹安的陪同下,來到位於萬華剝皮寮舊址的歸還中心的。他的頭還隱隱作痛,後頸的接孔貼著最新的神經鎮定貼片,但他堅持要來看看。這裡曾是他那間無照暗房診所的所在地,潮濕的巷弄、整夜亮著的藥局招牌都還在,只是今天,排隊的人群從巷口一路排到了龍山寺捷運站。

他們大多是「無接孔者」或是背負著龐大債務的年輕人,臉上帶著一種長期的、記憶空白導致的茫然。有人緊緊抱著自己的手臂,有人不斷重複著一個名字,像是怕一鬆手又會忘記。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雜著雨後土腥味、消毒水味與淡淡肥皂味的、屬於清晨的味道。

「沈夜先生?」一個穿著志工背心、聲音有點緊張的女孩跑過來,「小滿她……她想見你。」

小滿是艋舺這一片最年輕的無接孔者之一,才十七歲,為了幫生病的父親換取醫藥費,兩年前在黑市賣掉了自己五歲到十歲之間所有快樂的記憶。她不記得母親的臉,不記得公園裡的鞦韆,只記得一種空洞的、好像生命被挖掉一塊的感覺。

在歸還中心的臨時隔間裡,小滿坐在那張有點老舊的記憶讀取椅上,後頸的接孔連著一條細細的導線。負責協助的工程師是以前永恆記憶銀行的離職員工,手法有點生疏,卻很溫柔。

「不用怕,」工程師輕聲說,「我們找到了標記為『M-0741-快樂-公園』的檔案,完整度有百分之九十八。等一下會有點暈,像做了一場很長的夢。」

小滿點點頭,下意识地看向門口的沈夜。沈夜對她笑了一下,點點頭。

導線接通的瞬間,小滿的身體輕輕顫抖了一下。然後,她的眼睛慢慢睜大了。

那不是什麼偉大的記憶。就是一個午後,萬華親子公園那種有點褪色的塑膠溜滑梯旁,她的母親,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洋裝、頭髮有點亂的年輕女人,正蹲在她面前,舉起一個塑膠圈,用力地吹出一串又一串的泡泡。陽光透過泡泡,折射出彩虹的顏色。小滿穿著黃色的小雨鞋,咯咯笑著,伸手去抓那些一碰就破的泡泡。母親的笑聲很亮,風吹過來,帶著旁邊麵攤的蔥油味。

「媽媽……」小滿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一開始是無聲的,然後變成了壓抑不住的啜泣,「我記得了……我記得那天我還把泡泡水打翻了,弄得滿褲子都是……媽媽還罵我小笨蛋……」

她哭得滿臉是淚,卻又笑了起來。那種失而復得的、完整的感覺,讓她整個人都好像被重新填滿了。門外排隊的人群透過玻璃窗看到這一幕,許多人都跟著紅了眼眶。

沈夜站在門外,鼻子有點酸。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為小滿做表層刪除時,女孩輕描淡寫地說「快樂這種東西,不能當飯吃」,那種故作輕鬆的語氣。現在,那份被當成商品賣掉的快樂,終於回家了。

巷子的另一頭,秀琴姨的麵攤也重新開張了。

雨後的空氣還很潮濕,但她已經將那塊用了好多年的、手寫著「今日公休」的木牌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塊全新的、用粉彩手繪的菜單。上面沒有寫什麼招牌乾麵、餛飩湯,而是畫滿了歪歪扭扭的星星、月亮,還有用注音寫著的「星星乾麵」、「月亮湯」。

那是她女兒小時候畫的。女兒在國中時因為一場車禍成為植物人,秀琴姨為了支付龐大的醫療費用,賣掉了女兒畫這張菜單時,那個下午的記憶。她只記得自己有個女兒,卻忘了女兒最喜歡在麵攤的燈下畫畫,忘了那碗所謂的星星乾麵,其實就是多加了一顆滷蛋。

今天早上,工作人員將那段記憶還給她的時候,她坐在麵攤的塑膠椅上,抱著那張失而復得的、邊緣已經有點泛黃的畫紙,哭了整整十分鐘。然後,她一邊擦著眼淚,一邊將那張畫,小心翼翼地用透明膠帶,貼在了麵攤最顯眼的位置。

「沈夜,來一碗星星乾麵啦!」她看到沈夜,熱情地招呼,聲音還帶著一點鼻音,「阿姨請你吃,加兩顆蛋!」

沈夜笑了,那種笑容牽動了臉上還沒完全消退的瘀青,卻是這幾個月來,最真實的一次。

中午的時候,陳暮來了。

他還是那副毒舌的樣子,穿著他那件萬年不變的舊風衣,只是風衣裡面,難得地穿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他手裡提著一個老式的、需要手動上鎖的公事包,裡面裝得鼓鼓囊囊的。

「哭什麼哭,沒出息。」他看到米菈因為小滿的事在旁邊偷偷抹眼淚,毫不留情地吐槽,「記憶回來了就好好活著,哭能當飯吃嗎?」

米菈立刻反擊:「要你管!你這個老古董,又想去哪裡鬼混?」

陳暮沒有理會她的挑釁,只是將公事包遞給了等在一旁的、穿著檢調制服的兩名調查官。

「這裡面是遠見生技過去十年,所有關於『源碼編織』與『深層封存』的非法實驗原始數據、資金流向,還有他們跟林正皓那幫人的往來紀錄。」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瞬間安靜下來,「包括我自己,過去二十年經手的所有無照手術紀錄,一筆沒少。該關幾年,你們算吧。」

調查官有些驚訝地看著他。陳暮卻只是聳聳肩,轉頭看向沈夜。

「別用那種噁心的眼神看我,」他對沈夜說,語氣依舊刻薄,「我只是覺得,記憶這東西,有重量。不能隨便丟,也不能隨便偷。以前是我糊塗,覺得幫人忘記就是幫人。現在想想,讓人記得,才更難。」

他拍了拍沈夜的肩膀,那隻總是拿著菸的手,有點粗糙,有點抖。

「剩下的,交給你們了。」

說完,他便轉身,跟著調查官上了那輛深色的公務車,沒有回頭。車子駛離時,米菈終於忍不住,大聲地對著他的背影喊了一句:「老頭!我會去看你的!記得幫我留好吃的牢飯啊!」

陳暮沒有回應,只是抬起手,背對著他們,揮了揮。

下午,米菈將那間位於中山區廢棄大樓裡的暗房診所,正式改名了。

她找人將門口那塊寫著「神經調理」的、曖昧不明的霓虹燈牌拆了下來,換上了一塊用木頭刻的、溫暖的招牌——「記憶歸還中心·中山站」。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免費為負債者修復空白」。

「看什麼看?」她看到沈夜和蘇禹安站在門口,叉著腰說,「本小姐現在是合法志工了,以後要叫我米菈站長!你們這些有錢人的記憶,本小姐不稀罕處理了,我要專門幫那些被賣掉記憶的可憐蟲,把他們的腦子補回來!」

她嘴上說得兇悍,眼神卻亮晶晶的。沈夜知道,對於從小就是孤兒、在各個寄養家庭之間輾轉、靠販賣自己零碎記憶才活下來的米菈而言,這個地方,這份工作,就是她一直在尋找的歸屬感。

蘇禹安站在沈夜身邊,輕輕推了推眼鏡。他的潔癖讓他有點不適應這棟舊大樓的灰塵,但他的眼神卻很平靜。他已經正式向遠見生技遞交了辭呈,回到了台大醫院的神經內科。他說,他想做一個真正的醫生,而不是一個幫企業擦屁股的記憶商人。

傍晚,台北的捷運,難得地放慢了速度。

為了慶祝穹頂裂縫後的第一個夜晚,為了讓所有被那場大雨與大規模記憶歸還弄得精疲力竭的人們,能好好睡一覺,台北捷運公司宣布,全線列車將在今晚降低百分之三十的時速,並且關閉車廂內所有的全像廣告。

沈夜坐在回家的捷運上,靠著窗。窗外,不再是永恆不變的霓虹與全像投影,而是真正的夜色。從裂縫中透進來的星光,雖然還很微弱,卻足以讓他看清自己在玻璃窗上的倒影。那張臉,疲憊依舊,但眼下的青黑,似乎淡了一點。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自己的口袋。那封信還在,被他折得整整齊齊。而在另一個口袋裡,多了一樣東西。

是他在離開萬華歸還中心時,工作人員交給他的。說是在整理從永生主機外洩的資料流時,發現了一個被標記為「最高優先級·歸還給沈夜」的獨立檔案,實體備份就放在歸還中心的保險櫃裡,指名要交給他。

那是一枚全新的、甚至還帶著原廠封條的記憶晶片。

和記憶中那個面具人手裡的、磨損的裸片不同,這枚晶片光滑而嶄新,標籤上,同樣是一行手寫的字。

字跡,卻讓沈夜的血液,再一次凝固了。

那不是黎星若圓圓的字。

那是他自己的字。

潦草的、帶著一點焦躁的、他在做潛行記錄時才會用的筆跡。

上面寫著:

「給一個月後的我:當你看到星星時,請記得打開它。——沈夜」

日期,是昨天。

是他完全沒有記憶的、穹頂崩解的那個雨夜。

他是什麼時候寫下這枚晶片的?他為什麼要寫給一個月後的自己?而更重要的是——

一個月後的他,真的還會記得,今晚看到的星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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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 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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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字在晨光裡顯得有些刺眼。

「給一個月後的我:當你看到星星時,請記得打開它。——沈夜」

沈夜站在歸還中心二樓的窗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晶片的封條。材質是遠見生技最高規格的生物凝膠封裝,指腹能感覺到微微的溫熱,像是剛從人體裡取出來。那是原廠封條才會有的體溫殘留,代表它從未被讀取過。可是日期呢?

昨天。

昨天的他,在做什麼?

記憶像是被酸雨泡爛的照片,邊緣模糊,只剩下幾個濕透的色塊。他記得穹頂裂開時的巨響,記得光雨像瀑布一樣砸在萬華的鐵皮屋頂上,記得他抱著黎星若逐漸失溫的軀殼,記得她最後那個近乎透明的笑容。然後呢?然後他是怎麼回到自己的公寓的?是誰幫他處理了後頸那道被強行寫入的灼傷?那段被衛凜視角覆蓋的記憶結束之後,他的意識就斷片了。

他竟然完全不記得,自己曾經寫下這枚晶片。

是源碼編織的後遺症,還是記憶迴聲的另一種形式?沈夜感到一陣細微的暈眩,那是海馬迴過載前的耳鳴。他習慣性地想去摸口袋裡的鎮定劑,卻摸了個空。

「別摸了,你已經三個禮拜沒吃那個了。」

身後傳來蘇禹安的聲音。

他穿著的已經不是遠見生技那套剪裁俐落的深灰色制服,而是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臺大醫院白袍,領口還沾著一點咖啡漬。對於一個有輕微潔癖的人來說,這簡直是奇蹟。他手裡拿著兩杯便利商店的熱美式,遞了一杯給沈夜。

「你怎麼在這裡?」沈夜啞著聲音問。他的聲音還帶著長時間沒有好好說話的沙啞。

「米菈說你站在這裡發呆超過二十分鐘,再不去把你拖走,你就要長出香菇了。」蘇禹安把咖啡塞進他手裡,然後自然而然地伸手,用指腹輕輕按了一下他後頸的接孔周圍。「還痛嗎?」

那裡的皮膚已經癒合,只剩下一道淡粉色的疤,像一枚小小的月牙。

「不痛了。」沈夜誠實地回答。一個月前,那裡像是被燒紅的鐵絲反覆燙過,每一次心跳都會牽動神經,痛到他無法思考。現在,只剩下洗澡時水流拂過的微癢。

蘇禹安推了推眼鏡,語氣還是一貫的平淡,卻多了一點人味。「痛感消失不代表耗損消失。這一個月你的神經突觸還在重建期,少熬夜,少潛行,少想一些會讓你腦袋燒起來的事。聽懂了嗎,沈大駭客?」

沈夜看著他,忽然笑了。「你真的辭職了?」

「嗯。」蘇禹安喝了一口咖啡,眉頭因為苦味微微皺起。「遞辭呈那天,人資主管的表情像是看到自己的記憶備份被格式化。我告訴他,醫生不該是幫企業篩選誰有資格記得、誰必須忘記的品管員。如果連這都做不到,我當初考醫學院做什麼。」

他說得雲淡風輕,但沈夜知道那需要多大的勇氣。放棄遠見生技頂級醫師的薪資、分紅與永生備份的優先權,回到總是擠滿病患、健保點值永遠不夠的臺大醫院神經內科。這不只是換一份工作,是換一種信仰。

「所以你現在是我的主治醫師了?」沈夜挑眉,用回了那個帶刺的語氣來掩飾有點發酸的鼻腔。

「是復健師。主治醫師另有其人,我只是那個每天盯著你做認知訓練、逼你準時睡覺的討厭鬼。」蘇禹安把空的咖啡杯準確地投進走廊的回收桶。「走吧,米菈在等你做最後一次檢測。她說今天弄完,就放你自由。」

——

一個月後的臺北,已經不太一樣了。

穹頂的裂縫沒有被完全修補。據說企業聯合會原本想立刻封起來,但輿論的壓力太大。在那場暴雨中抬頭看見星星的市民們,第一次嚐到了「夜晚」的滋味,他們在社群網路上發起連署,要求保留那道疤痕。最後的折衷方案是,在裂縫周圍加裝了可調節的透光閘門。每天凌晨三點到五點,閘門會緩緩打開,讓真正的夜色透進來兩個小時。

沈夜就是在那兩個小時裡,學會了重新睡覺。

一開始很困難。失去藥物輔助的睡眠,像是把自己赤裸地丟進一片黑暗的海裡,他會下意識地憋氣、掙扎。夢裡不再是槍口的火光與黎星若倒下的慢動作,而是一些更安靜的東西。

他夢見迪化街那間永遠煮不完的麵攤,秀琴姨在門口掛起了一塊全新的手寫菜單,上面用彩色粉筆畫了好多星星。她說那是她女兒小時候畫的,她終於想起來了。

他夢見小滿那個小女孩,在歸還中心的走廊上追著泡泡跑,泡泡裡映著她母親年輕時的笑臉,她咯咯地笑著,回頭喊著沈夜哥哥你看。

他夢見捷運。不再是無聲滑行、精準到秒的懸浮軌道,而是誤點了三分鐘的區間車,車廂裡的燈光昏黃,有人靠在扶手上打瞌睡,有人把耳機分給旁邊的人一半。時間感回來了,疲憊被允許了。

而最近這幾天,他的夢裡,開始出現星光。

不是遠見生技全像投影裡那種完美無瑕的星圖,是透過大氣擾動、有些顫抖、有些模糊,卻無比真實的光點。他和一個人在天臺上並肩坐著,一起抬頭看。那個人的側臉在星光下有些看不清,但他能感覺到對方的體溫,還有對方輕輕靠過來的重量。

他醒來時,不再是一身冷汗。

「喲,睡美人終於肯來了?」

中山區那棟廢棄大樓的暗房診所,已經徹底變了樣。原本堆滿非法伺服器與神經阻斷劑的房間,被米菈漆成了溫暖的鵝黃色,牆上貼滿了小朋友的塗鴉和感謝卡。招牌也換了,從沒有名字的鐵門,變成了「記憶歸還中心——中山分點」,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免費諮詢,記得,是為了更好地生活。」

米菈穿著一件印著巨大貓掌的連帽衫,頭髮染回了黑色,嘴裡嚼著口香糖。她看起來比一個月前圓潤了一點,眼神也不再總是飄忽地計算著錢。

「蘇醫師把你調教得不錯嘛,氣色好多了,眼下那兩塊烏青總算淡了。」她一邊把沈夜按在那張熟悉的診療椅上,一邊熟練地調試著儀器。「不過你這顆腦袋,還是跟以前一樣難搞。」

「妳的嘴還是跟以前一樣不饒人。」沈夜躺下來,看著天花板上新貼的、會發光的星星貼紙,有點好笑。

「我這叫關心則亂,懂不懂啊?」米菈把神經接線貼上他的太陽穴與後頸,動作卻是前所未有的輕柔。「陳暮那老頭去自首之後,把所有源碼編織的證據都交出去了,檢調現在忙得焦頭爛額。阿哲說萬華那邊現在每天都有人排隊要贖回記憶,警察也不敢再收保護費了。這一切,你可是大功臣耶。」

「是大家一起。」沈夜低聲說。

「少來這套。」米菈白了他一眼,敲下啟動鍵。「好了,最後一次深度掃描。我會把你的海馬迴從頭到尾梳一遍,看看那個該死的死亡預告還在不在,還有你口袋裡那枚莫名其妙的晶片到底是怎麼回事。放輕鬆,想像你在泡溫泉。」

儀器發出低沉的嗡鳴,淡藍色的光紋再次掃過沈夜的視野。這一次,他沒有感到被侵入的寒意,反而像是一次溫柔的潛泳。

米菈盯著螢幕,眉頭先是緊鎖,然後慢慢鬆開,最後變成了驚訝。

「怎麼了?」沈夜問。

「見鬼了……」米菈喃喃自語,她把螢幕轉向沈夜。「你自己看。」

全像投影在半空中展開,那是沈夜大腦的立體結構圖。一個月前,那裡有一塊像是被黑色油墨污染的區域,無法解析、無法標記、被重重加密的死亡預告,像一顆毒瘤一樣盤踞在他的記憶中樞。每一次掃描,它都會發出不祥的紅光。

現在,那塊黑色區域消失了。

乾乾淨淨,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神經元的連結恢復了正常的脈絡,突觸的放電規律而平穩。

取而代之的,是在原本的位置上,新生成的一小團柔和的金色光暈。它很小,卻很亮,像是一顆剛被點亮的星星。

米菈用手指點開那團光暈,數據流隨之展開。

「記憶生成時間:二十八天前。地點:信義區,遠見生技頂樓天臺。參與者:沈夜,黎星若。記憶類型:體感共享記憶。神經簽名……」米菈的聲音頓住了,她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抬頭看向沈夜,眼眶有點紅。

「神經簽名欄上寫的不是單一的一個人的名字。」

沈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坐起身,不顧接線還貼在身上,湊近去看那行小小的字。

那裡沒有寫「沈夜」,也沒有寫「黎星若」。

那裡寫的是——

「我們」。

米菈點開了播放。

沒有槍聲,沒有雨聲,沒有指令與殺意的對抗。

只有風聲。

高樓頂端的風,吹過生鏽的欄杆,帶著遠方夜市若有似無的喧鬧。沈夜看見自己坐在天臺的邊緣,雙腿懸空。而他的身邊,坐著黎星若。她穿著那件他最熟悉的米白色針織衫,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她沒有看他,只是抬著頭,看著天空。

那道巨大的穹頂裂縫,就在他們頭頂。沒有雨,沒有霓虹的干擾,只有純粹的、深邃的夜色,和漫天的星光。星光落在她的髮梢上,也落在他的睫毛上。

然後,他感覺到她的手,輕輕地覆上了他的手。

體感數據在這一刻達到了峰值。溫度、觸感、心跳,所有的感官都被忠實地記錄下來。那不是被植入的、冰冷的預告,是新生的、溫暖的、共同擁有的記憶。

「這……這是什麼時候的記憶?」沈夜的聲音有些顫抖。「我沒有這段記憶。」

「因為這是那天晚上之後,你的大腦自己長出來的。」米菈的聲音也帶著鼻音,她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淚憋回去。「蘇禹安說過,大腦有自我修復的能力。當最深的創傷被移除後,它會用最渴望的東西來填補空缺。你最渴望的,不是忘記她,是跟她一起,看一次真正的星星吧。」

沈夜怔怔地看著那段循環播放的記憶。金色的光暈在黑暗中溫柔地脈動著,像是一顆小小的心臟。

原來,死亡預告消失後,留下來的不是空白。

是他們。

就在這時,沈夜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起來。是阿哲。

他接起電話,那頭傳來阿哲一貫海派卻又壓低了的聲音,背景還有海浪的聲音。

「沈夜,是我,阿哲。你現在方便講話嗎?」

「嗯,你說。」

「衛凜的事,有消息了。」阿哲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事件之後,那小子就消失了,我們的人找了很久都找不到。結果今天早上,有個在北海岸釣魚的漁民打電話到我這裡,說看到一個很像他的年輕人。」

沈夜握著手機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他在哪裡?在做什麼?」

「在老梅的風剪樹那邊,一個人站在礁石上。」阿哲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感慨。「漁民說,那個年輕人手裡捧著一枚記憶晶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他就把晶片的封裝給拆了,把裡面那些像沙子一樣的奈米載體,全部撒進了海裡。」

「海風很大,一下子就吹散了。漁民問他在做什麼,他只說……」阿哲學著那個語氣,低沉而平靜。「『把不屬於我的東西,還給海。』然後他就走了,往金山的方向,沒再回頭。」

電話那頭只剩下海浪的聲音。

沈夜閉上眼睛,他能想像那個畫面。衛凜那個一生都被當成獵犬、被灌輸服從與嫉妒的年輕人,那個被企業刪除了所有關於妹妹的溫暖記憶、只留下任務的年輕人。在穹頂裂開、看見星星的那個雨夜,他動搖了。他制伏了林正皓,選擇了第一次違抗指令。

而現在,他把妹妹的記憶,還給了大海。不是刪除,不是封存,是放生。是讓那些被當成商品定價的快樂,重新變回無人知曉、卻自由自在的浪花。

「我知道了。」沈夜輕聲說。「謝謝你,阿哲。」

掛掉電話,診療室裡安靜了下來。米菈已經悄悄地把仪器的嗡鳴調小,只剩下那段「我們」的記憶,還在安靜地發著光。

沈夜從口袋裡,拿出了那枚屬於自己的、全新的晶片。

他看著上面那行自己寫的字,又看著眼前這段自己長出來的記憶。

一個月前的他,為什麼要寫下「當你看到星星時,請記得打開它」?

他現在看到了星星,也看到了這段名為「我們」的記憶。那麼,這枚晶片裡,到底還裝著什麼?

是另一個預言?還是一個道別?

米菈似乎看出了他的猶豫,她走過來,把一個小小的讀取器放在他手心。

「要現在打開嗎?」她輕聲問,語氣裡沒有了平時的調侃,只有朋友的擔憂。「不管裡面是什麼,我和蘇禹安都會在這裡。」

沈夜深吸一口氣。窗外的天色,已經從晨光變成了午後。透過那道尚未完全關閉的穹頂裂縫,可以看見一小塊被切割得很整齊的藍天。

他將那枚還帶著體溫的晶片,緩緩地,插入了讀取器。

讀取器的指示燈,在插入的瞬間,從綠色,跳成了從未見過的、像是星光一樣的、柔和的金色。而螢幕上彈出的第一行字,並不是記憶數據,也不是影像。

而是一行新的、由他的筆跡即時生成的文字:

「嗨,一個月後的我。如果你已經學會了在沒有藥物的情況下入睡,那麼——」

文字在這裡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等待他的呼吸。

「——你願意再潛行一次,去一個我們從未去過的地方嗎?座標,已經寫在你的夢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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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 雨再次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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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取器的燈號變成金色的那一瞬間,整個歸還中心的空氣像是被抽掉了一半。

那不是電子儀器常見的冷光,而是一種很柔軟、像融化的星光一樣的顏色。它沒有閃爍,只是穩定地亮著,輕輕映在沈夜蒼白的指節上,也映在米菈睜大的瞳孔裡。螢幕上的字還在一個一個跳出來,速度很慢,像是有人正隔著一個月的時光,猶豫著該怎麼對自己開口。

「嗨,一個月後的我。如果你已經學會了在沒有藥物的情況下入睡,那麼——」

文字停在這裡。游標閃了一下。

米菈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她的手還懸在半空,原本想去拍沈夜的肩膀,卻又不敢打擾。蘇禹安站在診療床的另一側,他推了推眼鏡,眉頭微微皺起,那是他緊張時才會出現的小動作。儀器旁的生理監測儀發出規律的嗶嗶聲,那是沈夜的心跳,七十二下,然後七十五下,有一點快,但還在正常的範圍內。

沈夜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那行字,看著那個熟悉的、屬於自己的筆跡。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像是在聽自己對自己說夢話。一個月前的那個雨夜,他到底在什麼狀態下寫下這枚晶片?他完全沒有印象。深層封存的後遺症讓他的時間感一直有些破碎,但這枚晶片的簽名欄是乾淨的,沒有經過任何加密,也沒有被動過手腳的痕跡。這是他寫給自己的,最誠實的一封信。

過了大約三秒鐘,第二行字才慢慢浮現。

「——你願意再潛行一次,去一個我們從未去過的地方嗎?座標,已經寫在你的夢裡了。」

「夢裡?」米菈忍不住低聲複述了一遍,她轉頭看向蘇禹安,「蘇醫師,這是什麼意思?他的海馬迴我們昨天才掃過,死亡預告已經完全清除了,現在是一片很乾淨的、新的記憶場。他哪來的座標?」

蘇禹安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讀取器前,仔細觀察那枚晶片的讀取進度條。進度條停在百分之七的位置,就不再前進了。底下有一行極小的附註,以幾乎看不見的灰色字體寫著:【需於自然睡眠中,由深層夢境觸發二次解碼。強制讀取將導致資料崩解。】

「不是用看的。」蘇禹安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種醫者特有的謹慎與驚訝。「這枚晶片的設計邏輯和遠見生技的完全不一樣。它不是要你用接孔去讀它,它是要你用做夢去讀它。一個月前的沈夜,他把座標藏在了自己的潛意識裡,只有當你真正睡著、而且是不靠藥物入睡的時候,那個座標才會自己浮出來。」

沈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個發燙的讀取器。金色的光讓他的指尖有點麻,像是微弱的電流。他忽然想起這一個月來的那些夢。沒有槍聲,沒有追殺,沒有黎星若在雨中舉槍對著他的畫面。取而代之的,總是同一片星空。那片從穹頂裂縫裡漏進來的、被切割得很整齊的星空。還有星空下,一棵老榕樹的輪廓。

那是萬華,廣州街和康定路交界的那條無名小巷。他小時候跟著陳暮在那裡躲過警察的臨檢,黎星若也曾在那棵榕樹下等他,遞給他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當歸豬腳湯。那個地方,他已經快十年沒去過了。

「是那裡嗎?」沈夜低聲喃喃,像是在問自己,也像是在問那枚晶片。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了很輕的、滴答一聲。

米菈第一個反應過來,她猛地轉頭望向窗外。那扇為了迎接晨光而被擦得乾乾淨淨的落地窗,此刻正有一顆雨珠,緩緩地滑落。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

雨,又開始下了。

自從一個月前那場撕裂穹頂的暴雨之後,台北已經整整一個月沒有下過雨。穹頂的緊急修復工程只補上了百分之八十的裂縫,留下了那一道長達數公里的、像是傷疤一樣的開口。陽光會在每天的午後三點到四點之間,從那道裂縫準確地照進來,內湖的工程師們開玩笑說那是全台北最準時的時鐘。而今天,雲層再次聚集,從那道裂縫外,飄進來了帶著潮濕土味的、真正的雨。

「怎麼又下雨了……」米菈小聲抱怨,但語氣裡卻沒有厭煩。她走到窗邊,伸手推開了一點窗戶。潮濕的風立刻灌了進來,帶著遠處夜市的油煙味、消毒水的味道,還有一絲很淡的、屬於星光的涼意。

這場雨,和永夜時代的酸雨完全不一樣。那時的雨是被穹頂過濾、循環、添加了化學藥劑的,落在皮膚上會有刺痛感,霓虹燈在雨水裡的倒影是混濁而焦躁的。而現在的雨,是從高空直接落下的,乾淨,冰涼,打在鐵皮屋頂上是清脆的聲響。路上的行人沒有再匆匆撐起那種全罩式的隔離傘,只是很自然地拉起外套的帽子,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信義區那邊,懸浮捷運依然在無聲地滑行,但速度明顯放慢了。車廂內的燈光不再是刺眼的冷白色,而是調成了暖黃色。有人說,那是市政府下令,為了讓市民好好看清楚窗外的雨。

沈夜將讀取器從接孔上拔了下來,金色的燈光隨之熄滅,但那枚晶片卻依然溫熱。他將它小心地收進襯衫胸前的口袋,貼著心臟的位置。

「這一個月,變化真的很大。」蘇禹安看著窗外的雨,忽然感慨地說了一句。他的語氣很平靜,但沈夜聽得出來,那平靜底下壓著很深的疲憊與釋然。

他說的變化,不只是天氣。

遠見生技的永生主機,在那一夜的暴雨中徹底短路了。據阿哲後來打聽來的消息,當時顧承淵為了搶救主機裡最核心的那一批富豪記憶備份,堅持不肯撤離被水淹到膝蓋的地下機房。結果主機過載引發的電磁逆流,直接燒毀了他後頸的接孔,也燒掉了他大腦裡用來備份自己意識的晶片組。救難隊找到他時,他整個人泡在混著冷卻液的黑水裡,眼睛睜得很大,卻什麼也認不得了。他忘記了自己的名字,忘記了遠見生技,甚至忘記了怎麼說話。醫生說那是最高等級的記憶迴聲反噬,他成了一個活著的空白硬碟。永恆記憶銀行宣稱的數位永生,在一場真正的雨面前,成了一個最諷刺的笑話。

而那場由陸橋不顧一切發出的直播,則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所有被鎖住的暗房。輿論的海嘯在一夜之間淹沒了企業的公關部。立法院在三天內緊急通過了《記憶私有財產保障法》,勒令永恆記憶銀行公開所有非法備份的清單。萬華車站前的那個廢棄郵局,被臨時改成了「記憶歸還中心」。

沈夜昨天才剛去過那裡。

他看見小滿,那個曾經為了幫母親付醫藥費、把自己五歲到八歲的記憶賣掉的小女孩,在記憶工程師的引導下,顫抖著接上了讀取器。當那段被封存的記憶被釋放時,她先是愣住,然後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她想起來了,想起了那個午後,母親在狹小陽台上為她吹出的、五顏六色的泡泡。泡泡在陽光下晃啊晃,母親的笑容比泡泡還要透明。那個被她遺忘的午後,連同肥皂水的氣味、洗衣精的香味,一起回到了她的身體裡。她抱著那個小小的、發光的記憶晶片,像是抱著全世界。

秀琴姨的麵攤也變了。過去為了省電,她的攤位總是只開一盞慘白的日光燈。而現在,她把女兒小時候為她畫的那張手繪菜單,重新用磁鐵貼在了攤位最顯眼的地方。那張紙已經泛黃,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卻畫滿了星星。「阿夜,你看,」秀琴姨那天拉著沈夜的手,粗糙的手掌不停地摩挲著,「我女兒說,星星的滷味最好吃。我以前覺得她亂畫,現在才知道,她畫的是真的星星啊!」那碗切仔麵的熱氣,混著雨後的涼意,讓沈夜的眼角有點發酸。

整個台北,都在慢慢地想起自己是誰。

米菈把她那間位於中山區廢棄大樓裡的暗房診所,徹底改裝了。她把那些用來進行深層封存的黑色儀器全都拆掉,換上了明亮的木質桌椅和柔軟的沙發。她在門口掛上了一個新的招牌,手寫的,字很醜,卻很用力:【免費記憶歸還與修復中心——無接孔者優先】。她不再為黑道和政客處理見不得光的記憶,她現在每天的工作,是幫助那些賣掉快樂記憶的底層人,一點一點地把那些被標價的碎片找回來。她嘴上還是愛錢,動不動就嚷嚷著「老娘要虧死了」,但每當有一個人找回記憶、對她鞠躬道謝時,她的眼淚總是比誰都掉得快。

陳暮在事件發生後的第三天,就自己走進了地檢署。他帶去了他二十年來偷偷備份的所有關於源碼編織的非法實驗證據,包括顧承淵親自簽名的指令。他沒有請律師,只是對檢察官說了一句:「記憶是有重量的,不能隨便丟掉,也不能隨便偷走。我教出來的徒弟,差點就被我害死了,我得把這個重量還回去。」阿哲說,陳暮在看守所裡氣色反而變好了,每天就是看書、發呆,偶爾還會托人帶話出來,罵沈夜「不好好復健就打斷你的腿」。

沈夜走到診所的那面牆前。那面牆過去貼滿了各種用來偽裝的、假的健保貼紙和過期的藥品廣告。現在,那些東西都被清掉了,只剩下中間,用一枚小小的圖釘,釘著一封手寫的信。

那是黎星若的離別信。不是用任何科技寫就的,就是最普通的、從便利商店買來的信紙,用黑色的原子筆寫的。字跡有些潦草,有些地方還被水暈開了,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

他已經會背了。但他還是每天都會站在那裡,再看一遍。

「阿夜,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可能已經不在了。不要難過,也不要去找我。我把我對你的記憶,賣給了遠見生技,他們說這樣就能換到足夠的錢,讓你做那個很貴的腦部手術。你總是說你的共感太痛了,我想讓你不痛一點。無論記憶是否真實,我愛你的那一刻永遠真實。如果你忘了我,就忘了吧。但請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替我去看沒有穹頂的天空。」

信的最後,沒有署名,只畫了一顆小小的、歪掉的星星。

那顆星星,和這一個月來他夢裡的星空,一模一樣。

沈夜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張薄薄的信紙。紙張的觸感有點粗糙,卻讓他的指尖感到無比的溫暖。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不再做那個幫人刪除記憶的地下駭客了。那種工作,是把人的傷口用一塊黑布蓋起來,假裝它不存在。但現在,他想做相反的事。他想成為一個記憶的擺渡人,像米菈那樣,幫助那些像小滿、像秀琴姨一樣的人,把被奪走的、被賣掉的、被迫忘記的那些溫暖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撿回來。因為他終於明白,遺忘不會讓人輕鬆,只有記得,才有痊癒的可能。

「米菈,」他轉過身,對著窗邊的女孩說,聲音有點沙啞,卻很堅定,「我決定了。明天開始,這裡不接刪除的案子了。我們來幫人找回記憶吧。從最簡單的表層修復開始學,我來當你的助手。」

米菈愣了一下,然後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她用力地點頭,髮尾隨著她的動作晃動,「早就該這樣了!老闆!你終於想通了!我跟你說,我早就把課程表都排好了,蘇醫師會來當我們的顧問,阿哲會去幫我們發傳單!」

蘇禹安也笑了,那是一種很淺、卻很真實的笑容。「我會幫你們的。」他說,「台大醫院那邊,我已經申請成立一個新的門診,專門處理記憶迴聲創傷。你們這裡如果遇到處理不了的個案,就轉來給我。」

雨越下越大了。雨點密集地敲在窗戶上,發出像是鼓點一樣的聲響。街上的霓虹燈在雨水的折射下,變得朦朧而溫柔。粉紅色的、藍色的、黃色的光,混在一起,像是一條流動的河。而在那些霓虹的光芒之中,沈夜第一次清晰地看見,有細碎的、像是金粉一樣的星光,正從穹頂的那道裂縫裡,隨著雨絲一起飄落下來。

那是真正的星光,混在人造的霓虹裡,卻比任何霓虹都要明亮。

沈夜將手伸出窗外,去接那冰涼的雨水。雨水落在他的掌心,霓虹與星光在他的掌紋裡同時閃爍。他閉上眼睛,聽著雨聲,聞著潮濕的空氣,感受著胸口那枚晶片傳來的、微弱卻持續的溫熱。

夢裡的座標,越來越清晰了。就是那棵老榕樹。就是那個他和黎星若初次相遇的地方。

他知道,今晚他會做一個很深、很沉、沒有藥物的夢。而在夢的盡頭,那個座標的所在地,一定還藏著什麼。

也許是黎星若留給他的、最後的禮物。也許是另一個關於「我們」的、更深的秘密。

讀取器被他放在桌上,那原本熄滅的金色指示燈,不知何時,竟又極其微弱地、像是呼吸一樣,閃爍了一下。

螢幕上,自動跳出了一行新的、之前沒有的、冰冷的系統提示:

【二次解碼座標已鎖定:萬華區,康定路巷弄老榕樹。警告:該地點偵測到未登錄之神經訊號殘留。是否立即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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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 不屬於任何人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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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凌晨三點十七分停的。

沈夜沒有看時鐘,卻精準地知道時間。不是因為讀取器上的數字,而是因為雨聲停下來的那一瞬間,整座城市像是被人按下了靜音鍵,連穹頂嗡鳴的電流聲都變得清晰起來。

他還維持著將手伸出窗外的姿勢,掌心積了一窪水。霓虹的光已經在水窪裡暈開,粉紅、湖藍、鵝黃,像是打翻的顏料盤。而混在其中的那些金粉般的星光,卻沒有隨著雨停而消失。它們依舊細細碎碎地從頭頂那道狹長的裂縫裡飄落,有些落在他的睫毛上,有些沾在窗台鏽蝕的鐵欄杆上,像是有人在永夜的台北上空,輕輕敲碎了一整罐蜂蜜色的糖霜。

桌上的讀取器,那枚由他自己寫給一個月後的晶片還插在裡頭,金色的指示燈不再急促閃爍,而是維持著一種極為緩慢、像是熟睡呼吸般的明滅。每一次亮起,螢幕上那行冰冷的系統提示就會跟著浮現,再暗下去。

【二次解碼座標已鎖定:萬華區,康定路巷弄老榕樹。警告:該地點偵測到未登錄之神經訊號殘留。是否立即前往?】

他沒有按是,也沒有按否。

一個月了。他還沒有去。

不是不敢,而是蘇禹安說,他的腦子現在還不適合再做一次深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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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測一次,吸氣,慢慢吐氣。對,很好。」台大醫院神經醫學部,十五樓的復健診間裡,陽光透過百葉窗切成一條一條,落在淺灰色的地板上。

這是台北二十年來第一次,陽光不需要透過穹頂的濾鏡,就能直接照進室內。穹頂計畫被勒令停擺檢修後,信義區那幾塊最大的全像投影板已經熄滅,雖然城市大部分區域仍被結構體覆蓋,但在中午雲層最薄的時候,會有這樣短暫的、天真的光柱,像探照燈一樣掃過街道。護理師們會推著輪椅上的病人去走廊曬太陽,好像在進行某種久違的儀式。

蘇禹安穿著洗得發白的醫師袍,沒打領帶,領口微開,露出裡頭簡單的深藍色T恤。他把手輕輕按在沈夜的後頸,那個神經接孔的位置,指腹有些薄繭,是長期握持探針留下的。一個月前,他還是遠見生技首席神經工程師,穿著無塵衣在內湖的無菌實驗室裡決定誰的記憶可以被定價。一個月後,他把識別證和配給的懸浮車鑰匙一起丟進了永恆記憶銀行的回收箱,回到當年他實習過的台大醫院,掛回了那個最基層的、甚至沒有獨立診間的復健醫師門診。

「蘇醫師,你這樣會不會太虧?」沈夜閉著眼睛,感受著儀器貼片在太陽穴上傳來的微弱電流,忍不住調侃他,「從年薪千萬的企業高層,變成要跟健保署申報點數的復健科醫師,落差會不會太大?」

蘇禹安沒抬頭,一邊盯著螢幕上跳動的腦波圖,一邊用那種一貫的、帶著輕微潔癖的語氣說:「虧?你是指我終於不用每天幫有錢人把出軌的記憶洗得跟新的一樣,然後再看著他們若無其事地回家抱小孩嗎?沈夜,你的海馬迴迴聲指數上週是17.3,這週降到12.1,雖然還是高於正常值的三倍,但至少證明你的大腦沒有繼續塌陷。這比我的年終獎金重要。」

他頓了頓,把貼片撕下來,動作輕得像在處理一張薄紙。「而且,在這裡,病人會記得醫生的名字。在遠見,他們只記得帳單編號。」

沈夜睜開眼,看著螢幕上那條逐漸平穩的曲線。那是他的腦波,一個月前還像被颱風掃過的海面,尖銳、混亂,到處都是被源碼編織撕裂後留下的毛邊。現在,那些毛邊被慢慢撫平了。代價是他每天要來這裡做兩個小時的神經回饋訓練,晚上不能再靠藥物入睡,必須練習所謂的「自然夢境」,讓大腦自己去整理那些被攪亂的抽屜。

「所以,我算是穩定了?」他問。

蘇禹安將報告列印出來,遞給他。紙張還帶著溫熱。「算是。你可以試著去做你想做的事了。但記住,沈夜,二次解碼不是潛行別人的腦,是潛行你自己的夢。夢的規則比海馬迴更不講理,你會在裡頭迷路,甚至會把夢當真。一定要等米菈在外面幫你守著儀器。」

沈夜把那張薄薄的報告紙對折,放進口袋。指尖碰到了另一樣東西,那枚他自己寫給自己的晶片,現在已經不會發燙了,溫溫涼涼的,像一顆普通的石子。

離開醫院時,他在電梯裡遇見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孩子手裡緊緊抓著一枚剛從歸還中心領回來的、淡藍色的記憶晶片貼紙,嘴裡含糊地喊著媽媽。那位媽媽的眼眶紅紅的,卻笑得很開。那是被販賣後又找回來的、關於第一次幫孩子洗澡的記憶。這樣的畫面,這一個月來在台北的各個角落不斷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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艋舺的暗房診所,現在已經認不出原來的樣子了。

米菈把原本陰暗、潮濕、永遠瀰漫著消毒水與菸味的地下室,整個翻了過來。她把那張沈夜用了五年的、皮面都磨破的潛行椅搬走,換成了三張從二手市場淘來的、看起來很溫暖的布沙發。她把牆上那些用來遮掩儀器嗡鳴聲的隔音泡棉撕掉,貼上了小朋友們的畫。最顯眼的位置,是秀琴姨重新手寫的那張星星菜單,還有小滿用蠟筆畫的、一家三口在公園吹泡泡的圖,泡泡裡還認真地畫上了彩虹。

招牌也換了。原本用噴漆潦草寫著的「深層封存 諮詢」被洗掉,現在掛上去的是一個用木頭刻的、手寫感很重的招牌——「歸還中心 免費」。底下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忘記的東西,我們幫你找回來。」

沈夜推門進去的時候,米菈正踩在一張椅子上,試圖把一串星星燈掛到天花板上。她穿著一件寬大的工作圍裙,頭髮染回了黑色,嘴裡還咬著一顆螺絲釘,含糊不清地指揮著兩個來幫忙的無接孔者青年。

「欸欸欸那個誰,幫我扶一下啦!沈大爺你來得正好,快來幫我看看這樣歪不歪?」她一看到沈夜,立刻從椅子上跳下來,圍裙口袋裡叮叮咚咚掉出一堆記憶晶片的空殼。「怎麼樣?蘇醫師怎麼說?你那顆快燒掉的腦袋還能用嗎?」

「他說我還沒變成白癡。」沈夜把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環顧這個亮起來的空間。空氣裡有咖啡的香味,還有隱約的、像是剛印好沒多久的紙張油墨味。不再是過去那種見不得光的、需要壓低聲音交易的氛圍。這裡現在很吵,門口排著隊,有老人、有上班族、有學生,大家都在小聲地討論著自己想找回哪一段記憶。

米菈把他拉到角落,壓低聲音,臉上的喧鬧收斂了一些,露出這個年紀不該有的疲憊與認真。「陳暮那邊,檢調已經正式起訴了。他把遠見跟永恆銀行這些年所有的源碼編織紀錄、非法備份的名單,全部交出去了。聽說那個隨身碟的容量大到檢察官的電腦跑了三天三夜。」她撇了撇嘴,眼眶有點紅,「那個毒舌老頭,走之前還跟我說,叫我別把這裡搞得太溫馨,說記憶是有重量的,太輕了會飄走。不過我才不管他,我就是要把它弄得像家一樣。那些來的人,已經在外面飄太久了。」

沈夜沉默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陳暮自首那天,沒有讓任何人去送。他只傳了一封極短的訊息給沈夜,上面只有一句話:「徒弟,別再幫人丟東西了,去幫人撿回來。師父先去把帳算清楚。」

米菈吸了吸鼻子,很快又恢復了那個嘴快膽大的樣子,把一台嶄新的、看起來很溫和的掃描器推到沈夜面前。「好了啦,別在那邊感傷了。你不是說要做自我檢測?快來快來,姊姊幫你掃,免費啦,但你要請我喝巷口那家芋頭牛奶。」

沈夜笑了笑,在那張布沙發上躺了下來。這一次,沒有冰冷的潛行液,沒有強制固定頭部的支架。米菈只是將一個像是髮箍一樣的輕量掃描環,輕輕戴在他的頭上。

「放輕鬆,想像你在看星星。」米菈的聲音透過耳機傳來,變得很柔和。

沈夜閉上眼睛。

掃描開始時,耳邊先是響起一陣細微的、像是老式收音機調頻時的沙沙聲。那是儀器在讀取他海馬迴深處的神經叢林。過去每一次掃描,那片叢林裡都盤踞著一團巨大的、黑色的、不斷搏動的陰影——那就是那筆死亡預告。它不屬於任何人的記憶,沒有簽名,沒有來源,像一顆強行塞進他腦中的、來自未來的腫瘤。每一次心跳,它就會更清晰一點,提醒他某個精確的時間與地點,以及那張他最不願看見的、黎星若舉槍的臉。

但這一次,沙沙聲過後,出現的不是搏動,而是一片安靜。

螢幕上,原本被黑色陰影佔據的區域,現在空了出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和的、像是極光一樣的金色光暈。光暈緩緩流動,最後凝聚成一段清晰的、完整的記憶影片。

米菈在操作台那頭,發出了一聲壓抑不住的驚呼。

沈夜在自己的腦中,看見了那段記憶。

那是穹頂裂縫下的那個夜晚。不再是透過別人的轉述,也不再是模糊的體感。是他自己的視角。他和黎星若並肩坐在萬華那棟廢棄大樓的天台水塔旁,兩人的肩膀輕輕靠著。頭頂是那道狹長的裂縫,真正的星光像瀑布一樣傾瀉下來,落在他們的臉上、頭髮上、交握的手上。黎星若的側臉在星光下顯得無比溫柔,她仰著頭,睫毛上沾著一點點光,眼裡映著整條銀河。然後她轉過頭來,對著他笑,輕聲說了一句什麼。風把她的聲音吹散了,但沈夜卻奇蹟般地聽清楚了。

她說:「沈夜,你看,我們有星星了。」

沒有恐懼,沒有槍,沒有死亡。只有星光,和她的笑。

儀器在這段記憶的下方,自動生成了一行來源標示。過去所有的記憶,無論是被刪除的、被封存的、被販賣的,都會標示出原主人的神經簽名。但這一段的標示,卻讓沈夜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那上面沒有寫沈夜,也沒有寫黎星若。

它用一種全新的、從未見過的、由兩股神經脈衝交織而成的金色字體寫著:

【來源簽名:我們】

「我們……」米菈的聲音有些顫抖,她把螢幕轉向沈夜,指著那兩個字,「沈夜,這是什麼意思?儀器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標示。這筆記憶……它不屬於任何一個人,它屬於『我們』?」

沈夜伸出手,隔著空氣,輕輕觸碰著那段金色的記憶。指尖傳來的不是儀器的冰冷,而是一種奇異的、溫暖的迴響。那段死亡預告,那個不屬於任何人的、冰冷的預言,真的消失了。它沒有被刪除,沒有被封存,而是被覆蓋了。被一段更溫暖、更真實、由兩個人共同生成的記憶,溫柔地覆蓋、取代了。

原來,所謂不屬於任何人的記憶,並不一定是詛咒。

它也可以是祝福。是兩個人在絕望的永夜裡,一起抬頭看見星星時,共同創造出來的、嶄新的未來。

他的眼眶有些發熱。他終於明白,為什麼一個月前的那個雨夜,他寫給自己的晶片會發出星光般的金色。因為那不是預告,那是邀請。邀請他去成為「我們」的一部分。

就在這時,他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阿哲傳來的訊息,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和一個定位點。

照片拍的是北海岸。陰天的海,浪很大,灰濛濛的。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瘦削身影,背對著鏡頭,站在最靠近浪潮的礁石上。她的長髮被海風吹得散亂,手裡捧著一把細小的、像是碎鑽一樣的東西,然後用力地朝著大海撒了出去。那些碎鑽在半空中被風吹散,像是一群逆著光飛行的螢火蟲,最後紛紛揚揚地落入深藍色的海水裡,再也找不回來。

那是衛凜。即使只是一個背影,沈夜也認得那種偏執而緊繃的姿態。

定位點顯示:石門,麟山鼻。

阿哲的第二則訊息跟著傳來,語音訊息裡,他的聲音被海風吹得有些模糊,卻帶著一種難得的感慨:「夜哥,有釣客看到的,說那個女的在海邊站了很久。撒的好像是記憶晶片,聽說是她妹妹的。她站著看了很久,最後……就走了,沒回頭。可能是想通了吧。有些記憶,與其一直鎖在晶片裡發霉,不如還給大海,比較自由啦。」

衛凜,那個將任務視為信仰、嫉妒人類擁有情感的獵犬,那個最後眼睜睜看著自己信仰崩塌的女孩,最終選擇了放生。她把妹妹的記憶,還給了這座島嶼最古老的、會包容一切的海。

沈夜握著手機,久久沒有說話。窗外的天色,已經從午後的暖黃,慢慢過渡到了穹頂裂縫下特有的、帶著星光的薄暮。米菈還在看著那段名為「我們」的記憶,嘴裡小聲地嘟囔著什麼,眼角也有些濕潤。

口袋裡,那枚金色的晶片又一次極其輕微地發熱起來。這一次,沈夜沒有遲疑。他將它拿出來,重新插回了讀取器。

螢幕上的金色光暈,像是感應到了什麼,開始朝著同一個方向流動、匯聚,最後化作一個清晰的、不斷閃爍的箭頭,直直地指向地圖上那個他已經一個月沒有去確認的座標。

萬華區,康定路巷弄,老榕樹。

而這一次,在座標的旁邊,那行冰冷的系統警告已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用同樣的金色字體、像是有人用指尖在星光上寫下的、溫柔的話:

【她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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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 霓虹深處的離別信

本章登場

金色的箭頭在讀取器上穩定地閃爍著,像是一顆不肯熄滅的、固執的星。

【她在等你。】

那四個字不是系統的字型。那是黎星若的字跡。沈夜認得那個筆劃的習慣,她寫「你」的時候,最後一捺總會不自覺地向上勾起,像是想把人勾住,不讓人走。米菈的字很圓,阿哲的字很潦草,蘇禹安的字工整得像病歷表,陳暮的字永遠帶著一點醉意後的歪斜。只有黎星若,會用這樣溫柔而用力的方式寫一個「你」字。

讀取器的微熱透過指腹傳來,沈夜卻覺得那熱度一路燙進了胸口。他抬起頭,看向窗外。

薄暮已經徹底降臨了。這一個月以來,台北的夜色每天都不一樣。穹頂的裂縫在上個月的那場大雨與短路之後,再也沒有被完全修補。遠見生技的工程無人機試圖噴塗修補用的全像塗層,卻被市議會新通過的《天空透明法案》擋了下來。市民投票的結果是壓倒性的——讓夜晚回來。於是,從信義區那片高聳的玻璃帷幕到萬華的低矮鐵皮屋頂,整個城市第一次在二十年後,重新擁有了真正的天黑。

不是全像霓虹模擬出來的、永遠帶著粉紫色調的假夜,而是會隨著雲層流動、會讓星光透進來的、潮濕而深藍色的夜。

「夜哥?」米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還抱著那台舊型的海馬迴掃描器,眼睛有點紅,「你要現在去嗎?」

沈夜將那枚金色的晶片從讀取器中輕輕拔出,放進了襯衫口袋,貼著心口的位置。另一個口袋裡,是折疊得整整齊齊的、黎星若的手寫信。信紙已經被他來回撫摸得起了毛邊,卻依舊帶著一點點淡淡的、屬於舊紙張與她慣用護手霜混合的味道。那是一種很淡的、柑橘混著乳木果的味道,在充滿消毒水與機油味的地下診所裡,顯得格外不真實。

「嗯。」他點點頭,聲音有點啞,「有些事,得一個人去做。」

米菈咬了咬嘴唇,想說什麼,最後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她現在是記憶歸還中心的主理人,穿著一件印著「記憶無價,歸還免費」的寬大T恤,頭髮染回了黑色,看起來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像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子,而不是那個在刀尖上討生活的駭客。「那……早點回來。蘇醫生說你還不能吹太多風。還有,」她頓了一下,彆扭地別過頭,「如果……如果看到她,幫我跟她說一聲,謝謝。」

沈夜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像陳暮過去對他做的那樣。「知道了,管家婆。」

他推開了診所的門。門口的風鈴輕輕響了一聲,不是電子音效,而是米菈不知道從哪個舊貨攤找回來的、真正的玻璃風鈴。

雨已經停了。

這是台北在穹頂計畫啟動後,第一次如此安靜的雨歇。空氣裡沒有全像投影器過熱的臭氧味,也沒有為了掩蓋酸雨而過度噴灑的人工芳香劑的甜膩。只有雨後泥土被翻起的腥氣,混著巷口麵攤殘留的油蔥與醬油香,還有從遠處捷運高架軌道上飄來的、微弱的金屬摩擦聲。地面上的積水不再只是反射著刺眼的霓虹,而是映出了頭頂那道狹長的、真實的天空裂縫。裂縫裡,有幾顆很淡、卻無比清晰的星星。

沈夜沒有叫計程車,也沒有掃共享機車。他只是把手插進口袋,一步一步地往萬華的方向走。從中山區的診所到康定路的巷弄,步行需要將近一個小時。這一個小時裡,他可以好好想一想。

沿途的街景像是被水洗過一遍。信義區的懸浮軌道依舊無聲滑行,但軌道兩側的巨型廣告看板,有一半已經暗了下來。遠見生技的標誌不再是那個冷冰冰的、象徵永生的銜尾蛇,而被抗議的民眾噴上了「記憶是人,不是商品」的漆字。永恆記憶銀行的門口排著長長的人龍,不再是來存款的富人,而是拿著號碼牌、等待取回被非法備份的記憶的中產階級與老人。他們的臉上帶著焦慮,卻也帶著一種久違的、活著的期待。

越往西走,光就越暗,霓虹就越舊。大樓的玻璃帷幕漸漸被剝落的磁磚與外露的管線取代,空氣也變得更加潮濕。萬華的巷弄永遠是這個樣子,即使世界末日來了,艋舺的阿伯還是會坐在騎樓下泡茶,藥局的燈還是會亮到天亮,只是現在,那燈光不再是為了對抗永晝,而是為了在真正的黑夜裡,給晚歸的人一個回家的座標。

沈夜轉進了康定路那條他無比熟悉的巷子。

這裡是死亡預告中,他被「黎星若」槍殺的地點。預告裡的體感是如此清晰:冰冷的槍口抵著他的額頭,雨水順著她的髮梢滴落在他的臉上,混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柑橘味,還有她扣下扳機前,那個矛盾而顫抖的眼神。

但此刻,巷子裡空無一人。

雨後的巷弄被洗得發亮,青苔在牆角安靜地蔓延。巷子的盡頭,那棵據說已經活了八十年的老榕樹靜靜地立在那裡。它的氣根垂落,像是老人垂下的手,溫柔地觸碰著地面。樹幹很粗,需要三個人才能合抱,樹冠在真正的夜色下,投下一片濃密而安穩的陰影。榕樹下的土地是濕潤的、鬆軟的,散發著雨後特有的、帶著腐植質的土腥味。幾盞從附近住家窗戶透出的、溫暖的黃光,透過枝葉的縫隙,斑駁地灑在地上。

穹頂的裂縫恰好就在這條巷子的正上方。沒有全像光害的遮蔽,星光第一次如此慷慨地、毫無阻攔地灑了下來,落在榕樹的葉片上,落在積水上,也落在沈夜的肩頭。

他走到樹下,蹲了下來。

口袋裡的兩樣東西,一個很輕,一個很重。

他先拿出了那封手寫信。

信是黎星若在自願接受源碼編織之前寫的。那時的她,已經知道了自己的結局。她知道遠見生技需要一個完美的、沒有自我意識的載體,而她自願成為那個載體的「靈魂捐贈者」,條件是讓沈夜活下去。她在信裡沒有寫什麼偉大的情話,只是絮絮叨叨地寫著:記得按時吃飯,不要再熬夜潛行別人的夢,冰箱裡的布丁記得吃掉,過期就不好吃了。還有,對不起,不能陪你一起看到真正的星星了。

沈夜的手指有些顫抖。他將信紙一層一層地展開。紙張因為潮濕的空氣而有些發軟,上面的字跡卻依舊清晰。他不需要再看一遍,整封信的內容早已刻在他的海馬迴裡,比任何加密的記憶都更牢固。但他還是想再念一次,在這個她為他選定的、地點精確到讓人心痛的地方,再念一次。

風吹過榕樹的葉片,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有人在輕聲附和。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混著泥土、雨水與榕樹葉的味道,然後用只有自己和這棵樹能聽見的聲音,輕聲念出了信的最後一句。

那是她用最重的筆墨寫下的一句話,筆尖甚至劃破了紙背。

「沈夜,無論記憶是否真實,我愛你的那一刻,永遠真實。」

聲音落下的瞬間,他的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砸在濕潤的泥土上,暈開一個小小的、深色的圓點。

原來是這樣。

這一個月來,他反覆地檢測著那段名為「我們」的共享記憶,試圖用駭客的邏輯去解析它的簽名、它的來源、它的編碼方式。他想證明它是真的,想證明那個在裂縫下一起看星星的瞬間,不是另一個更精巧的偽造。蘇禹安笑他鑽牛角尖,米菈罵他不解風情。

直到此刻,站在這片星光下,捧著這封會隨時間泛黃、會被雨水暈開、會因為手指的溫度而變得柔軟的信紙,他才終於明白。

記憶可以被偽造。

神經接孔可以被植入,奈米機器人可以精準地刪除一段情緒的連結,深層封存可以將整段人生打包加密,甚至源碼編織可以憑空創造一個從未發生過的、甜蜜的謊言。遠見生技可以複製一具身體,可以移植一段愛意,甚至可以讓一個被設定為殺手的載體,在開槍的瞬間為他撐傘。技術可以複製一切數據,卻唯獨無法複製一件事。

那就是在寫下「我愛你」三個字時,指尖的顫抖。

那就是在植入那段純粹愛意記憶時,黎星若明知道自己將會被格式化、將會變成一具空殼,卻依舊選擇去愛的、那個近乎自毀的、滾燙的決心。那份顫抖,那份溫度,那份矛盾與掙扎所產生的神經雜訊,是任何完美的演算法都無法模擬的「記憶迴聲」。那不是錯誤,那是靈魂的指紋。

愛,從來就不是一段可以被讀寫的資料。愛是編織記憶時,那個無法被消除的、顫抖的瞬間。

沈夜擦去了眼淚,從另一個口袋裡,拿出了那枚屬於「零號」的、空白的記憶晶片。

零號,那個同樣被當作載體培育的孩子,那個最終因為黎星若的迴聲而產生了自我意識、卻又選擇將最後的空白留給沈夜的女孩。她的晶片裡什麼都沒有,沒有被植入的指令,也沒有被販售的快樂,只有一片等待被寫入的、乾淨的雪白。

他將手寫信小心翼翼地折好,連同那枚空白的晶片,一起放進了一個防水的、米菈用廢棄零件幫他做的金屬小盒子裡。然後,他用手,一點一點地在老榕樹最粗壯的氣根旁邊,刨開了濕潤的泥土。

泥土很軟,很好挖。指甲縫裡很快就沾滿了黑色的泥,但他不在乎。他挖得很認真,很慢,像是在進行一場莊嚴的儀式。

他將那個小盒子,輕輕地埋了進去。

不是埋葬。

是歸還。

他將一個關於愛的、真實的顫抖,歸還給了這片土地。讓它在這棵老樹的根系旁安靜地待著,讓雨水去滋養它,讓星光去照耀它。或許很多年後,這棵樹的某片葉子裡,會多出一點點柑橘的味道。也或許不會。但那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不需要再帶著它到處走了。他已經將它安放在了心裡最柔軟、也最堅固的地方。

做完這一切,沈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他沒有立刻離開,只是靠著粗糙的樹幹,緩緩地坐了下來,讓自己的背脊貼著那份來自土地的、沉穩而溫暖的支撐。他抬起頭,望向頭頂那條狹長的裂縫。

台北的夜空,從未如此清晰。

沒有穹頂的過濾,銀河像是一條被雨水洗過的、發光的河流,溫柔地橫跨在城市的上空。那些在永晝時代被嘲笑為「不過是古人想像」的星星,此刻正一顆一顆,用它們穿越了數萬光年的光芒,安靜地俯視著這座剛剛學會入睡的城市。

口袋裡的手機,在此時輕輕地震動了一下。

是米菈。

【夜哥!歸還中心剛來了一個委託人!】她的訊息總是充滿了驚嘆號,【是一個老先生,他說他年輕的時候把關於他太太的記憶賣掉了,現在想找回來……他說他忘了太太最喜歡的花是什麼,想不起來了,一直哭……夜哥,你要接嗎?他看起來好可憐……】

在一個月前,沈夜會毫不猶豫地拒絕。他會嘲諷地說,賣掉的記憶就像潑出去的水,找回來也只是給自己找罪受。他是深層封存師,只負責讓人忘記。

但現在,他看著那片星空,看著那棵安靜的老榕樹,看著自己沾滿泥土的雙手。

他明白了陳暮為什麼總說記憶是有重量的。因為每一份記憶,無論是快樂還是悲傷,都曾是某個人用顫抖的指尖、用滾燙的真心去編織的。忘記或許能帶來短暫的輕鬆,但找回,才能讓一個殘缺的人,重新變得完整。

他笑了。那個笑容不再是過去那種用嘲諷掩飾痛苦的、冰冷的弧度,而是一個真正的、帶著一點點疲憊、卻無比溫柔的笑。

他沾著泥土的手指,在螢幕上輕輕地敲下了兩個字。

【我在。】

訊息發送出去的瞬間,一陣晚風恰好吹過巷弄,捲起了地上的幾片落葉,也吹動了榕樹的枝葉。星光在葉片的縫隙間晃動,像是有人在遠方,輕輕地眨了一下眼睛。

沈夜沒有再看手機。他只是安靜地坐在樹下,任由那片久違的、真實的星光,溫柔地灑在他的身上。雨已經停了,夜還很長,而他的故事,才剛剛要從「遺忘」走向「記起」。

遠處的巷口,傳來了捷運列車無聲滑過的、輕微的嗡鳴,以及那個他再熟悉不過的、屬於這座城市的、潮濕而鮮活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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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
沈夜 主角

外冷內熱,習慣用嘲諷掩飾共感帶來的痛苦。對他人記憶極度溫柔,對自己卻殘忍封閉,執著於過去而無法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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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星若 女主

溫柔而矛盾,殺戮指令與純粹愛意在腦中交戰。時而陌生冰冷如機器,時而流露深刻眷戀,連自己是誰都感到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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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暮 導師

毒舌卻護短,信奉記憶有重量不能隨意丟棄。厭惡企業壟斷,看似玩世不恭,實則將徒弟視如己出,重情重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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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菈 夥伴

嘴快膽大,崇拜沈夜卻又愛吐槽他。看似輕浮愛錢,實則極度渴望歸屬感,用喧鬧掩飾身為孤兒的不安與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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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禹安 醫生

冷靜理性,有輕微潔癖與道德焦慮。外表溫吞,內心卻藏著對體制的憤怒,堅信醫者不該成為企業幫兇,善良而固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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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哲 情報員

海派健談,熱心仗義,是萬華地區的萬事通。看似粗線條,實則觀察入微,重義氣輕生死,是最可靠的地面後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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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淵 反派

極度理性且傲慢,信奉記憶是可定價的商品。將人類情感視為程式錯誤,追求數位永生的神性,冷酷且充滿控制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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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凜 獵犬

絕對服從、偏執好勝,將任務視為信仰。嫉妒人類擁有她被刪除的情感,因此對沈夜與黎星若的羈絆抱持扭曲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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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號 實驗體

空白而順從,如同未寫入資料的硬碟。沒有自我意識,只會重複執行指令,偶爾會因黎星若的殘留記憶產生短暫的困惑當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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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正皓 腐敗警官

世故圓滑,信奉有錢能使鬼推磨。對底層疾苦麻木不仁,對企業權貴阿諛奉承,將正義當成可交易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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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姐
蝶姐 仲介人

八面玲瓏,精於算計,將所有人的記憶與情感都標上價格。信奉等價交換,今朝有酒今朝醉,卻也深知底層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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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 配角

沉默寡言,對世界感到麻木,因記憶空白而時常迷路。偶爾會天真地笑,像是突然找回某個被賣掉的快樂碎片,脆弱而惹人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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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琴姨 配角

刀子嘴豆腐心,愛碎碎念卻極富人情味。不問客人來歷,只用一碗熱湯撫慰人心,是永夜台北中少數不變的溫暖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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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微 諮商師

理性溫柔,堅守專業倫理,相信遺忘應出於自願而非交易。對地下駭客既同情又不認同,在體制內試圖保留最後的人性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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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橋 記者

理想主義殘存的憤世嫉俗者,好奇心旺盛且不畏權勢。為追求真相可以賭上性命,嘴上抱怨台北無藥可救,心中仍有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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