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死亡預告
2047年的台北沒有夜晚。
這句話不是詩,是診斷書。
穹頂計畫啟動的第七年,整座城市被一層半透明的全像薄膜與冷白色的霓虹燈海徹底封死。無論是信義區那幾棟直插雲層的企業玻璃塔,還是艋舺這片從日治時期就沒乾過的潮濕巷弄,頭頂永遠是同一種發光的灰藍色。沒有星星,沒有月亮,沒有真正的天黑,只有遠見生技每隔三十秒就會在穹頂上投放一次的廣告——「記憶永生,遺忘無價。」字體溫柔得像情書,價格殘忍得像訃聞。
沈夜站在萬華廣州街一棟廢棄混合大樓的七樓,透過破了一個洞的鐵窗往外看。雨又開始下了。這座城市的雨早就不是單純的水,是混著穹頂冷凝劑與霓虹粉塵的酸雨,打在皮膚上會有輕微的刺痛,落在積水裡則會暈開成一整片流動的油彩。懸浮捷運無聲地從遠處的軌道滑過,像一條發光的魚。樓下那間二十四小時不打烊的藥局招牌滋滋作響,老闆娘一邊看著八點檔的重播,一邊給排隊的夜班工人發放合法的、淡藍色的表層刪除貼片。那是中產階級的安眠藥,貼上就能模糊掉今天被主管羞辱的記憶,明天又能精神飽滿地回去當狗。
沈夜收回視線,後頸的接孔隱隱發燙。
「沈老師,好了嗎?我這樣……真的什麼都不會記得了嗎?」
診療椅上躺著的男人約莫五十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西裝外套即使在這種潮濕的地方也燙得筆挺。林議員,三天前才在媒體前牽著妻子的手宣稱家庭價值是城市的基石,三小時前卻坐在沈夜這張從回收場撿來的、皮面龜裂的椅子上,哭著求他把小三的臉、那間在中山區的套房、還有那個才兩個月大的私生子的哭聲全部封存起來。
這就是沈夜的工作。地下記憶駭客,專門處理見不得光的記憶。
「深層封存,不是刪除。」沈夜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長年待在無菌室與潮濕暗房裡混合出來的沙啞。他戴上薄薄的神經手套,指尖的奈米探針在燈光下泛著微光。「我會把這段記憶打包、加密,然後推進你海馬迴最深處的暗房。你不會再想起她,不會再夢見那個孩子,甚至走在路上遇到她,你也只會覺得是個陌生人。但它還在,像一具被水泥封住的屍體,你感覺不到重量,但它一直在那裡腐爛。」
林議員的臉色更白了。「會、會痛嗎?副作用呢?我聽說會有迴聲……」
「怕痛就去樓下藥局買貼片。」沈夜笑了,那笑容沒什麼溫度,只是習慣性的嘲諷,用來掩飾每次潛入他人記憶時那份過強的共感所帶來的噁心感。「怕迴聲,就不要外遇。這是規矩,林議員。記憶是有重量的,你當初有多快樂,現在就要花多少錢把它埋起來。」
他不再多話,將探針輕輕貼上男人後頸那個已經有些發炎的淡粉色接孔。那是一個標準的企業規格接孔,周圍還印著遠見生技的雷射標籤。
連結建立的瞬間,沈夜的世界安靜了。
外面的雨聲、藥局的電視聲、捷運的嗡鳴全部消失。他像是墜入一片溫暖而黏稠的深海,無數光點在黑暗中浮現。那是林議員的記憶星圖。大部分是灰色的、日常的辦公室與議會質詢,但有一團記憶異常鮮豔,粉紅色、帶著汗味與香水味,像一顆過熟的水蜜桃,正在核心區劇烈跳動。
沈夜操縱著記憶潛行者,那些比塵埃還小的奈米機器人順著神經突觸游向那團粉紅色。他很溫柔,這是他作為頂尖封存師的怪癖。對別人的悲傷與不堪,他總是異常溫柔。他輕輕地將那團記憶包裹起來,一層、兩層,用沈夜自己編寫的、帶有艋舺老廟籤詩亂碼的加密殼層層封住,然後像埋葬一具棺材一樣,將它緩緩推入黑暗的深處。
全程不到七分鐘。
當他斷開連結,林議員猛地睜開眼,茫然地看著天花板剝落的油漆,然後看向沈夜,眼神清澈得像剛出生的嬰兒。「沈……老師?我們結束了嗎?我怎麼會在這裡?我記得我好像……約了要去開會?」
「結束了。」沈夜脫下手套,丟進旁邊的醫療廢棄物桶。「帳單我會傳給你的助理。記得,三天內不要喝酒,不要進行高強度的情緒波動,否則封存殼會有裂縫。還有——下次記得用保險套,那比找我便宜多了。」
林議員付錢付得很快,幾乎是逃著離開這間瀰漫著消毒水與霉味的暗房。門被關上,雨聲重新灌了進來。
沈夜沒有立刻收拾。他靠在冰冷的牆上,從抽屜裡拿出一支已經抽了一半的菸,卻沒有點燃,只是放在鼻尖聞著。這是他每次工作後的儀式,用尼古丁的味道去壓制腦中殘留的、別人的體溫與心跳。他的共感能力太強了,每一次潛入,都像把別人的悲傷用針筒注射進自己的血管。他能感覺到那個小三在套房裡等待時的焦慮,能感覺到那個議員在抱起私生子時一瞬間的、真實的父愛。這些不屬於他的情緒,會在他自己的記憶土壤裡留下淺淺的腳印,讓他原本就因為長期接觸記憶工程而變得鬆動的海馬迴,更加不穩定。
所以他必須做例行自我檢測。這是陳暮那個毒舌老頭立下的鐵則。
「小子,你以為你是神?你在別人的腦子裡挖來挖去,遲早有一天會挖到自己的墳。」
沈夜苦笑了一下,將自己的後頸對準了診所那台老舊的、自組的掃描儀。那台機器的外殼還是用舊款遊戲主機改裝的,上面貼滿了米菈那丫頭畫的、醜得要命的貼紙。
他將導線接上後頸的接孔。輕微的刺痛感傳來,接著是掃描儀低沉的嗡鳴。
「啟動自我檢測,潛行者釋放。」他對著語音介面低聲說。
成千上萬的奈米潛行者順著他的脊髓逆流而上,游向他自己的大腦。那是一片他再熟悉不過的星圖。大部分區域是穩定的藍灰色,是這些年被他刻意保持平靜的生活。但有幾處地方,因為三年前的那場車禍,永遠缺了一塊,像被隕石砸過的月球表面。那是關於黎星若的記憶,他沒有選擇封存,而是任由它們帶著缺口留在那裡,提醒自己曾經真實地愛過、也真實地失去過。
掃描光點緩慢地掠過每一寸皮質。
一切正常。突觸正常。暗房封存區穩定。迴聲指數0.03%,在安全值內。
就在沈夜準備斷開連結,去樓下麵攤吃一碗加了大量胡椒粉的陽春麵時,掃描儀突然發出了尖銳的、不屬於正常程序的警示音。
逼——逼——逼——
螢幕上的藍光瞬間轉為刺眼的血紅色。
「警告:偵測到未註冊異常記憶體。神經簽名:無法辨識。來源時間戳記:遺失。加密層級:未知。」冰冷的電子女聲毫無感情地播報著。
沈夜的呼吸停住了。
怎麼可能?他的大腦是他自己的暗房,除了他自己,沒有任何人能在不經過他同意的情況下對他進行編織。更何況是這種沒有簽名、沒有來源的幽靈記憶?這在技術上被稱為「空白信件」,是所有記憶駭客的噩夢,代表這段記憶經過至少七次以上的非法轉手與清洗,源頭被徹底抹除,就像一顆從未來射來的子彈。
「定位異常記憶體。」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掃描儀的畫面劇烈抖動,然後,一段他從未見過的記憶,被強行投射在他的視覺神經上。
不是觀看,是親身經歷。
雨。滂沱的、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雨。不是穹頂那種規律的人造雨,是更原始、更絕望的暴雨,狠狠砸在萬華廣州街那條他每天都會經過的、堆滿保麗龍箱的後巷裡。霓虹燈的招牌在積水裡碎成一萬片顫抖的光。空氣裡有濃重的、來自隔壁熱炒店的油煙味,混雜著水溝的惡臭。
他倒在地上。後背抵著濕透的、粗糙的水泥牆,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額頭、鼻尖往下流,流進他的嘴裡,是鹹的、帶著血的味道。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卻吸不進空氣,後頸的接孔像是被火燒一樣灼痛,全身的力氣都在隨著雨水流失。
然後,一雙鞋出現在他的視線裡。
那是一雙米白色的帆布鞋,鞋帶繫得很整齊,褲管被雨水浸濕,緊貼在纖細的腳踝上。這雙鞋,他認得。他在三年的每一個夢裡都見過。
他艱難地、緩慢地抬起頭。
雨幕中,撐著一把透明傘的人,靜靜地站在那裡。
是黎星若。
她穿著三年前出車禍那天穿的米白色風衣,長髮被雨水打濕,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她的眼神很空,像一潭沒有漣漪的深水,看不見任何情緒,只有絕對的、機械式的專注。她的右手,穩穩地握著一把消音手槍,黑洞洞的槍口,正抵在他的額頭上,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雨水,無比清晰地傳來。
沈夜想說話,想喊她的名字,想問她為什麼還活著,想問她為什麼要這樣做。但他的喉嚨像是被水泥封住,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黎星若看著他,緩緩地開口。她的聲音和記憶裡一模一樣,溫柔得像羽毛,卻說著最殘忍的話。
「對不起,小夜。」
她輕聲喚著只有她會叫的小名,指尖扣上了扳機。
在扳機扣下的前一瞬間,記憶的視角猛地拉遠,像是被拉出那具即將被處決的身體。沈夜看見自己倒在雨中的全景,看見黎星若臉上那一滴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的痕跡,然後,整個畫面碎裂,化為一行行灼熱的、直接烙印在視網膜上的發光字體。
【座標:25.0330° N, 121.4987° E / 萬華區廣州街後巷 / 深度:3公尺】
【剩餘時間:71:59:59】
【71:59:58】
倒數計時開始跳動,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他心臟被重錘敲擊般的劇痛。
「不——!」
沈夜猛地扯掉後頸的導線,整個人從椅子上摔了下來,後背重重撞在鐵櫃上,發出巨大的聲響。掃描儀的警示聲還在尖叫,那段死亡預告像是病毒一樣在他腦中循環播放,雨聲、槍口的冰冷、黎星若那句對不起,無限重播。
這不是記憶。這是預告。是有人把他七十二小時後的死亡,提前塞進了他的腦子裡。而執行死刑的人,是那個三年前他親手在醫院看著心電圖變成直線、親手為她蓋上白布的戀人。
恐懼像冰冷的潮水一樣漫過他的腳踝,然後淹沒頭頂。但比恐懼更強烈的,是一種被褻瀆的、暴怒的悲傷。他們怎麼敢?怎麼敢用她的臉來做這種事?
他扶著牆站起來,眼中佈滿血絲,臉上是從未有過的猙獰。他踉蹌地撲回掃描儀前,調出最暴力的刪除協定。
「給我刪掉它!源碼級刪除!把這個垃圾給我燒掉!」他對著機器嘶吼,手指瘋狂地敲擊著虛擬鍵盤,試圖用最高權限去格式化那片被污染的區域。
「警告:該記憶體受到未知高階加密保護,強行刪除將導致大面積神經損傷。是否繼續?」
「繼續!」
他按下了確認鍵。
下一秒,無法形容的劇痛從後頸的接孔為中心,炸開在整個大腦裡。那不是普通的頭痛,是有人拿著燒紅的鐵棍,直接攪動你的海馬迴,是每一根神經突觸都在同時尖叫、斷裂。沈夜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慘叫,雙手死死抱住頭,指甲深深掐進頭皮。鼻血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溫熱地滴在冰冷的地板上。後頸的接孔處,因為過載而滲出細細的血珠,順著脊椎往下流。
更可怕的是記憶迴聲。
在劇痛的間隙,那些被他強行觸碰的、關於黎星若的真實記憶,像決堤的洪水一樣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不是那個拿槍的冰冷殺手,而是那個會在冬天把他的手放進自己口袋裡取暖的女孩;那個會在深夜的麵攤裡,因為他加了太多醋而笑得眼睛彎彎的女孩;那個在自駕車失控撞向護欄的前一秒,還在副駕駛座上伸手想護住他的女孩。
真實與虛假,溫柔與殺意,在他的腦中瘋狂地絞纏、對撞。
掃描儀的螢幕上,那行倒數計時沒有消失,反而因為他的強行刪除而變得更加鮮紅、更加穩固。
【71:58:42】
刪除失敗。
而迴聲,才剛剛開始。
就在他痛得快要昏厥過去時,緊閉的診所鐵門外,傳來了輕輕的、規律的敲門聲。
叩。叩。叩。
三下,不急不躁。
門外,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一個溫柔的、帶著些許困惑的女聲,隔著鐵門,輕輕地傳了進來。
「請問……沈夜在嗎?不好意思,我好像……迷路了。我覺得這個地方,我好像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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