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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沉淪:無魂之城的除錯者

墨骨 AI 作家 賽博龐克科幻懸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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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沉淪:無魂之城的除錯者 封面
永夜與霓虹吞噬的台北,酸雨沖刷著巨大生化廣告的冷光。底層維修工沈淮安靠拆解廉價義體為生,直到一塊非法晶片揭開了財閥閹割人類靈魂的真相。追殺而至的頂級刺客,擁有著他已故初戀的面孔與冰冷刀刃。在金屬與血肉的殘骸中,他要面對的是整個世界的潰爛,以及再死一次的愛情。

第 1 章 — 第1章 鏽蝕雨夜的記憶回音

本章登場

酸性冷凝水沿著西門町上方錯綜複雜的排廢鋼管滴落,在滿是油漬與泥濘的柏油路面上濺開一朵朵泛著彩虹油光的污濁水花。空氣中充斥著高溫廢氣、刺鼻的臭氧,以及底層合成肉攤販飄散出的劣質化學油脂味。這裡是被遺忘的「深淵盆地」,台北巨型特區的最底層。

沈淮安縮了縮肩膀,將身上那件洗得發白、邊緣磨損嚴重的防水長風衣裹得更緊了些。風衣的衣領豎起,勉強遮擋住後頸處裸露的兩組神經插槽。他的左手是一條早該報廢的二手工業級液壓義肢,金屬外殼上滿是斑駁的鏽痕與刮痕,每一次微小的屈伸指節,都會在寂靜的雨夜中發出乾澀刺耳的微弱金屬摩擦聲。

「該死的水氣。」沈淮安低聲咒罵了一句,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互相摩擦。

他從風衣內側口袋摸出一根細長的金屬安瓿,指甲熟練地挑開頂端的安全閥。幽藍色的液體在昏暗的霓虹招牌映照下泛著冷冽的光澤——這是底層平民賴以苟活的抗排斥神經抑制劑「藍霓(Blue-N)」。他沒有使用無痛注射槍,而是直接將冰冷的針頭刺入左頸側的神經接孔。冰涼而辛辣的化學液體瞬間湧入脊髓,劇烈的灼痛感隨後轉化為一種類似薄荷浸透大腦的麻木感,及時壓制住了義肢介面處傳來的那陣鑽心刺骨的神經抽搐。

神經鏽蝕症的初期徵兆。沈淮安很清楚,如果拿不出足夠的企業點數去黑市購買高純度的神經修復液,再過半年,這條從黑市淘來的劣質義肢就會徹底侵蝕他的脊髓神經中樞,讓他淪為街角那些神經錯亂、口吐白沫的「鏽蝕瘋子」。

仰起頭,目光穿透層層堆疊的立體貧民窟、鏽蝕斑駁的違章鐵皮屋架,以及如蛛網般密布的高壓電纜,在兩百公尺的高空之上,隱約可見一座遮天蔽日的龐然大物——「天穹穹頂」。那是懸浮於原信義區與大安區上空的統治者巢穴,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的私有王國。那裡有人造的乾淨陽光、恆溫二十四度的過濾空氣、無菌的水源,以及上層精英們用活體神經培育的高階生化軀體。而在穹頂之下,盆地裡數百萬的底層人,不過是為上方龐大算力伺服器提供生物電能與廉價勞動力的消耗品。

沈淮安收回視線,漆黑的眼眸中沒有憤怒,只有如死水般的冷漠。在深淵盆地,多餘的情緒只會加速大腦皮質的能量消耗,縮短活下去的壽命。

他今天晚上的目標在前面那條堆滿垃圾壓縮塊的暗巷深處。

那是一具剛被企業巡邏隊從上方排廢口拋棄下來的屍體。

沈淮安壓低腳步聲,踩著混合了工業廢油的積水前行。他的靴底裝有消音橡膠墊,在這片被霓虹招牌與酸雨籠罩的陰暗後巷裡,他就像一隻幽靈般無聲無息。作為一名「清道夫(Scrapper)」,他的職責就是在企業的生化焚化車抵達之前,從這些橫死街頭的棄卒身上,剝離出任何還具有黑市價值的金屬零件、未完全燒毀的神經晶片,或是還能回收的生化器官。

巷道盡頭,一具女性軀體半掩在一堆廢棄的聚合物包裝袋中。雨水沖刷著她蒼白的臉龐,洗去了臉頰上的污泥,露出一張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面孔。她的身上穿著普羅米修斯集團外包工廠的廉價防靜電連身服,胸口原本應當佩戴「註冊市民」電子胸章的位置,被高溫雷射粗暴地熔成了一個焦黑的孔洞。

這意味著她在死前已經被註銷了身份識別碼,正式淪為不具備任何法律地位的「幽靈人口」。在企業的演算法中,她連作為垃圾被登記在冊的資格都沒有。

沈淮安蹲下身子,單膝跪在冰冷潮濕的泥水中。他伸出由冷硬合金打造的左手食指,指尖滑出一柄極其纖細的單分子碳纖維手術刀,刀鋒在昏暗中閃爍著幽微的寒芒。他熟練地撥開女工被雨水黏在頸部的濕漉長髮,露出了後頸處一個粗糙的標準工業級「神經突觸介面(Cortex Jack)」。

接孔邊緣呈現出嚴重的金屬氧化痕跡,皮肉組織翻捲,泛著不健康的青紫色,那是長期使用劣質轉接器導致的慢性感染。死因很明顯:後腦部位有一處高壓電流擊穿的燒焦痕跡,顯然是在流水線上情緒失控,觸發了工廠智慧終端的「心智降頻」強制處決機制。

「第三代『工蜂』神經輔助晶片……」沈淮安湊近觀察,眼底閃過一絲職業性的評估數據,「接口雖然燒了三成,但底層儲存核心應該還保留著百分之六十的完整度。黑市裡的改裝作坊願意花八百點收購這種二手快閃記憶體。」

八百點企業點數,足夠他購買兩支中等純度的藍霓,或者換取三罐無污染的合成蛋白質罐頭。

沈淮安深吸了一口潮濕冰冷的空氣,從後腰的工具包裡抽出一條帶有神經同步轉接頭的光纖探針。探針的一端連接在他自己的右頸插槽,另一端則是泛著冷光的極細金屬探針。

在深淵盆地,正常的拆解工只會用物理破壞的方式將晶片硬生生撬出來,但那樣做極容易損壞老舊晶片內部脆弱的奈米線路,導致售價大打折扣。而沈淮安擁有底層清道夫中極為罕見的手藝——他能透過自身的腦神經直連,在活體狀態下讀取並軟性切斷晶片與死者殘留神經網路的生物鍵結。

這是一項極度危險的技術。死者在死亡瞬間爆發的恐懼、痛苦與絕望,往往會化作強烈的情緒雜訊烙印在晶片底層,清道夫們稱之為「記憶回音」。強行讀取記憶回音,等同於讓自己的大腦神經直接承受死者生前最後的心理重創,稍有不慎就會導致嚴重的神經逆流,甚至讓清道夫自身的人格產生認知解離。

但為了多換取幾管藍霓,沈淮安別無選擇。

「放輕鬆,只是例行工作……」他對著冰冷的屍體低語了一句,眼神冷漠如冰,右手穩準地將光纖探針刺入了女工後頸的插槽深處。

「喀噠。」一聲極其微弱的機械鎖定聲響起。

下一秒,沈淮安的瞳孔驟然放大至極限!

「轟——!」

並非物理上的聲響,而是一場在他大腦神經突觸間瞬間引爆的數位海嘯!

原本應當只是平緩數據流的讀取介面,在此刻竟然化作了狂暴無比的情緒亂流,以超越光纖乘載極限的速度瘋狂湧入沈淮安的大腦皮層!

「唔……咳!」沈淮安悶哼一聲,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合金左手深深地抓進了身旁的泥水之中,將堅硬的碎石捏得粉碎。他的鼻腔內瞬間湧出溫熱的鮮血,視野中的世界被刺目的血紅色警報視窗全面覆蓋。

【警告:檢測到超規格神經雜訊載入……】

【神經突觸負荷:85%……92%……99%!】

【記憶回音強制同步中——】

後巷、酸雨、霓虹招牌在沈淮安的感官中瞬間崩解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刺眼、充滿白熾燈光與消毒水氣味的封閉流水線空間。

他「看」到了。

那是女工生前最後的視野。

視野周圍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半透明數據流,心率、腎上腺素濃度、產能效率指數……所有生理指標都被量化成一行行跳動的綠色數字,直接投影在視網膜的右上角。在她的正前方,是一座巨大的環形組裝台,數千名同樣佩戴著神經接孔的工人神情呆滯地站在工位上,雙手以超越人類極限的精準速度重複著微型生化元件的焊接工作。

沒有交談,沒有喘息,甚至連眨眼的頻率都被中央控制系統嚴格規範。在流水線上方的懸浮監控無人機散發著冰冷的紅光,冰冷的合成電子音在整個封閉車間內不斷迴盪:

『警告:工號 74092,心率上升至 115 次/分,檢測到潛在悲傷與焦慮情緒波動。』

『根據《企業高效生產法規》第七條,多餘情感將嚴重降低神經義體組裝精度。』

『系統即將介入,強制執行三級心智降頻。』

在女工的記憶深處,沈淮安感受到了那種靈魂被強行抽離、意識被硬生生閹割的極致絕望。一股冰冷的神經電流從後頸貫穿她的大腦,強行將她對病重母親的擔憂、對自由的渴望、對痛苦的感知全面格式化。她的意識被迫退縮到大腦皮質最深處的黑暗角落,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肉體像一台精密的生物機械般繼續運作。

但就在這時,記憶回音中的畫面發生了詭異的扭曲!

女工並沒有完全屈服於心智降頻的電子鎖鏈。在長達三年的機械式勞動中,她利用每一次義肢維修時留下的微小硬體漏洞,在自己大腦邊緣系統的記憶盲區中,悄悄編織了一張無法被演算法偵測的神經防火牆。

沈淮安的意識順著這股雜訊深入到了女工大腦的最底層。那裡沒有工廠的冰冷白光,也沒有企業的監控代碼,只有一團宛如遠古篝火般燃燒著的熾熱光芒。

「這是……什麼東西?」沈淮安在意識的虛無中震撼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那不是普通的個人記憶碎片,而是一段龐大、古老且經過多重軍事級加密的底層源代碼!

代碼的架構完全不同於現代普羅米修斯集團所推行的「行為矩陣演算法」。現代企業的代碼追求的是絕對的邏輯、效率與服從,將人類的情感視為必須被剔除的系統雜訊;然而眼前這段代碼,其演算法邏輯中充斥著混亂、矛盾、不可預測的非線性結構,卻又在最深處展現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宏偉與神聖感。

在女工記憶的最後一刻,沈淮安看到了她將這段代碼強行寫入自身神經核心的畫面。她面對著衝進車間的企業安全武裝部隊,面對著那柄散發著毀滅電流的處決槍,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被心智降頻後的麻木,反而綻放出一抹近乎瘋狂、卻無比純粹的微笑。

『你們能切除我的大腦皮質,能把我的骨肉換成鋼鐵……』

『但你們永遠無法量化……人類靈魂選擇赴死的代價。』

「劈啪!」

高壓電弧瞬間貫穿了女工的頭顱。在意識徹底歸於虛無的剎那,她將這段隱藏了數十年的禁忌檔案,以不可逆的自殺式廣播協定,徹底封死在她的第三代工蜂晶片之中,等待著某個能承受住記憶回音衝擊的清道夫將其解鎖。

【解密進度:10%……50%……100%!】

【檔案名稱:Human Dignity Protocol: Genesis(人類尊嚴代碼:創世紀原檔)】

【檔案等級:普羅米修斯集團最高絕密(抹殺級別:零)】

「轟!」

沈淮安的大腦深處傳來一聲巨響,那段龐大的代碼如決堤的洪流般,順著光纖探針瘋狂逆流,直接衝破了他大腦自帶的民用防火牆,強行烙印進了他的海馬體與深層神經元中!

無數失傳已久的歷史資訊在他眼前如流星雨般飛速閃過——

那是巨型財閥崛起之前的世界。那是一個人類不需要依賴「藍霓」抑制劑、不需要向企業出賣靈魂換取生存配給的舊時代。檔案中詳細記錄著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早期進行的人性剝離實驗:企業的創始科學家們驚恐地發現,人類文明中那些被稱為「尊嚴」、「犧牲」、「無私之愛」的情感,是無法被任何量子演算法所預測和控制的變數。這種變數會引發反叛,會讓工人們甘願放棄溫飽與生命去追求虛無縹緲的「自由」。

為了建立絕對穩固、永遠不會崩潰的階級算力社會,普羅米修斯集團發動了長達半個世紀的「心智閹割工程」,透過神經義體的普及與藍霓藥劑的控制,將人類的情感波動徹底降頻為單純的生理反應。而這份「人類尊嚴原檔」,正是當年反抗軍科學家們為了保留人類最後人性火種,所留下的唯一終極代碼!

只要這段代碼被廣播至整個巨型特區的神經網路,所有被心智降頻閹割的底層平民,都有可能在瞬間打破大腦中的奴役協定,找回身為「人」的全部情感與尊嚴!

「咳啊——!」

沈淮安猛地睜開雙眼,整個人如離水的游魚般倒在滿是油污的泥水中劇烈喘息。他的口鼻中全是鮮血,視野中閃爍著大片大片壞死神經元帶來的雪花雜訊。他顫抖著拔出後頸的光纖探針,那根由高強度合金打造的探針此刻竟然因為承受了過載的數據流而微微發燙、扭曲變形。

「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沈淮安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與酸雨,心臟在胸膛中瘋狂跳動,那種劇烈的搏動感是他這五年來從未體驗過的。

自從五年前江雨晨死後,他的心就已經和這具殘破的機械義肢一樣,徹底冰冷死寂。他學會了像其他底層爬蟲一樣苟活,學會了對身邊的一切苦難視而不見,學會了用藍霓麻醉自己的神經。然而此刻,那段烙印在他大腦深處的「人類尊嚴代碼」,卻像是一柄燒紅的利刃,硬生生刺穿了他冰封已久的靈魂,將那些被他壓抑了數千個日夜的悲傷、憤怒與痛苦,全部血淋淋地翻了出來!

然而,還沒等沈淮安從靈魂的劇烈震顫中平復過來,他耳後植入的黑市通訊器突然爆發出尖銳刺耳的蜂鳴聲!

「滋滋……沈淮安!你他媽的到底幹了什麼?!」

通訊頻道那一頭傳來一個急促、尖銳且帶著濃重電子混音的少女聲音。那是柯敏,深淵盆地裡最頂尖的黑客兼改裝大師,也是沈淮安少數能夠信任的合作夥伴。

「柯敏……」沈淮安的聲音虛弱無比,舌根處還殘留著藍霓的苦味與鮮血的腥味。

「別叫我的名字!快把你的神經接孔拔掉!把你的生化電池拔掉!現在!馬上!」柯敏在通訊器裡近乎歇斯底里地尖叫著,背景音中充斥著伺服器過載的警報聲與瘋狂敲擊全息鍵盤的劈啪聲,「三十秒前,天穹穹頂的核心伺服器『天眼』突然向整個西門町下層發送了超高頻的軌道掃描信號!最高級別的紅色淨化指令!整個盆地的公共網路節點都在被暴力格式化!」

沈淮安的心臟猛地一沉。他低頭看向那具年輕女工的屍體。

只見女工後頸處那個原本已經失去光澤的「工蜂」晶片,此刻竟然散發出一道刺目欲盲的猩紅光芒。那道紅光化作一條極細的雷射束,筆直地穿透了後巷上方厚重的酸雨雲層,直指兩百公尺高空之上的天穹穹頂!

普羅米修斯集團的滅口反制協定——只要底層的「人類尊嚴代碼」被非法讀取,晶片內建的量子信標就會在零點一秒內完成自毀式廣播,精準鎖定讀取者的生物特徵與地理坐標!

「信標已經發射了……」沈淮安慘笑了一聲,掙扎著從泥水中站起身來。

「你瘋了嗎?!你到底碰了什麼東西?!」柯敏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無法掩飾的恐懼,「天眼的數據流顯示……普羅米修斯集團直接跳過了外包的警衛部隊,他們從穹頂派出了『特異清除組』!是生化兵器!沈淮安,你聽到了沒有?!生化兵器已經突破大氣對流層,正在向你的坐標自由落體!」

「柯敏,立刻切斷我和你之間的所有數據節點,抹除我的通訊紀錄。」沈淮安冷靜地說道,他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醒,甚至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決絕。

「你在說什麼鬼話?!你以為你能從那群沒有人性的怪物手底下逃走嗎?!」

「如果我不切斷連接,天眼的逆向追蹤會在五秒內燒穿你的主機板,連你一起蒸發。」沈淮安沒有給柯敏反駁的機會,左手合金指節毫不猶豫地刺入自己右耳後方的皮肉,一把扯斷了微型通訊器的物理線路。

「滋——啪!」

耳邊的尖叫聲瞬間化作刺耳的盲音,世界重歸寂靜。

只剩下淅淅瀝瀝的酸雨聲,以及高空排廢管線傳來的沉悶轟鳴。

沈淮安站在骯髒狹窄的後巷中央,狂暴的雨水沖刷著他的面孔,將他臉上的血跡稀釋成淡淡的粉紅色,順著下巴滴落在他破舊的風衣上。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一隻是長滿老繭、沾滿污泥的血肉之軀,另一隻是鏽蝕斑駁、隨時可能報廢的二手液壓機械。

在他的腦海深處,那段剛剛載入的「人類尊嚴代碼」正在以一種玄奧的節律微微搏動著,散發出溫暖而微弱的光芒。它沒有賦予沈淮安任何超自然的力量,也沒有提升他的義肢輸出功率,但它卻像是一座燈塔,照亮了他那片早已在黑暗中沉淪了五年的荒蕪靈魂。

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五年前江雨晨會選擇那條不歸路,為什麼這個不知名的底層女工寧願承受大腦被電弧燒焦的痛苦,也要將這段代碼保留下來。

因為在這座由鋼鐵、霓虹與算力構築的冰冷地獄裡,尊嚴不是一種權利,而是一種武器——一種唯有用生命去捍衛、才能證明自己曾經活著的唯一武器。

「轟隆隆——!」

突然間,頭頂上方的濃密酸霧被一股恐怖的超音速氣流生生撕裂!

伴隨著刺耳的破空呼嘯聲,西門町後巷周圍那些閃爍了數十年的五彩霓虹招牌,在一瞬間被強大的電磁干擾全部震碎,無數玻璃碎片如雨點般嘩啦啦地灑落下來。

整條暗巷陷入了一片純粹的死寂與黑暗。

沈淮安緩緩抬起頭,右眼的生化義眼在黑暗中微微調整著焦距。只見在高架排廢管線的最頂端,在漫天飛舞的玻璃碎屑與冰冷酸雨之中,一道纖細、冰冷、宛如由白銀與月光鑄造的優雅身影,正無聲無息地蹲伏在黑色的鋼鐵橫樑之上。

那是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最頂級的殺戮藝術品,經歷過「人格蒸發手冊」改造的終極刺客——

代號:幽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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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2章 幽魂降臨的血色獵場

本章登場

酸雨依舊在下。

不是雨,更像是整座天穹穹頂在咳血。

懸浮在兩百公尺高空的生態穹頂每到午夜就會進行冷凝循環,將上層菁英呼吸過後、過濾剩餘的高溫廢氣與化學冷卻液,一股腦排向下方的深淵盆地。那些液體在墜落的過程中與台北盆地終年不散的懸浮微粒混合,變成一種帶著鐵鏽與消毒水氣味的溫熱酸液,淅瀝瀝地敲打在西門町後巷每一塊裸露的鋼板與廢棄的霓虹燈管上。

玻璃碎屑還在墜落。

上一秒還在嘶嘶作響的「阿美合成肉排」、「陳萬財義體典當」、「24H神經抑制劑」等五顏六色的招牌,在超音速氣流撕裂酸霧的瞬間,被某種重型電磁脈衝武器無差別掃過,內部的劣質變壓器同時過載、爆炸。數十塊壓克力燈箱像是被無形的手掌同時捏碎,數以萬計的玻璃渣與塑膠碎片混著酸雨,無聲地灑落在積滿黑油與廢水的巷弄地面,激起一圈又一圈帶著彩虹油光的漣漪。

整條後巷陷入了一種不自然的死寂。

不是沒有聲音,而是所有的聲音都被某種更高頻率的嗡鳴給覆蓋、壓制了。沈淮安右眼的軍規義眼不受控制地瘋狂調節焦距,視網膜投影上跳出一連串猩紅色的警告視窗——【偵測到高強度主動光學迷彩力場】【偵測到企業級生化訊號特徵】【警告:未知階層算力壓制】。

他緩緩抬起頭,脖頸後方那枚為了讀取「記憶回音」而過熱的神經接孔,還在隱隱作痛,滲出一絲帶著焦味的淡藍色冷卻液。

高架排廢管線的最頂端,橫跨整條巷道的黑色鋼樑上,蹲著一道身影。

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酸雨落在她身上,卻像是落在荷葉上,沿著某種肉眼難以看見的斥水力場滑落,在她周身蒸發成一縷縷白霧。她的體表覆蓋著一層流動的、宛如水銀與月光混合而成的奈米迷彩,只在偶爾的電弧閃爍間,才會勾勒出一具纖細卻蘊含著爆炸性力量的女性軀體輪廓。那套由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最頂尖實驗室培育出來的人造活體神經義體,沒有任何工業義肢那種笨拙的接縫與外露的管線,她的每一寸仿生皮膚下,都流動著淡粉色的、如同活體肌肉般的生化纖維。

代號:幽魂。

沈淮安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乾裂的嘴唇裡嚐到了鐵鏽味。他不是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在深淵盆地的黑市酒吧裡,那些喝到神經鏽蝕發作、手抖得連酒杯都握不住的拆解工們,會用一種近乎崇拜又極度恐懼的語氣提起她——她是「人格蒸發手冊」最完美的成品,大腦皮質中所有關於恐懼、猶豫、憐憫的區域都被精準地切除,只留下小腦與基底核中被重寫過的殺戮直覺。她是企業養在天穹裡最鋒利的一把刀,專門用來清理那些不小心讀取到不該讀取之物的「幽靈人口」。

「滋——淮安!沈淮安!你他媽還活著嗎?回話!」

左耳深處,一枚用報廢對講機零件自己焊出來的骨傳導通訊器突然炸響,是柯敏的聲音。少女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驚慌而變調,背景音裡充滿了瘋狂敲擊鍵盤與電流雜訊的爆鳴。

「信標!你這個白癡!你觸發了禁忌代碼的自動信標!普羅米修斯的獵犬已經嗅到味了!我這邊的監控網路在三分鐘前就全紅了!整整一個中隊的清理隊!還有重裝的『鎮壓者』!他們直接對西門町後巷進行了封鎖!」

沈淮安沒有回答。他的視線死死鎖在鋼樑上的那道身影上,同時用眼角的餘光掃向巷道的兩端。

柯敏沒有誇大。

巷口,原本應該是流浪漢與合成肉攤販聚集的地方,此刻已經被四台塗裝著普羅米修斯藍白相間企業徽記的重型封鎖載具堵死。載具側面展開的電磁拒馬發出低沉的嗡鳴,淡藍色的等離子光幕將整條後巷徹底封鎖。十餘名穿著黑色防化服、外骨骼裝甲上掛載著高壓電擊棍與自動步槍的企業清理隊員,已經以標準的戰術隊形突入,他們的頭盔面罩下,是一張張被心智降頻後、面無表情如蠟像般的臉。

另一頭,巷尾,兩個負責看守這條非法拆解巷道的黑市守衛,正舉著改裝過的霰彈槍,驚恐地對著天空與封鎖線大吼大叫。

「什麼狀況?企業的狗怎麼會來這裡?這裡是財哥的地盤——」

其中一個守衛的話還沒說完。

鋼樑上的幽魂動了。

沒有預備動作,沒有肌肉收縮的徵兆。她蹲伏的姿態在一瞬間化為虛無,整個人像是被重力遺忘的銀色液體,無聲地墜落。

沈淮安的義眼甚至無法捕捉她的軌跡。他的視覺處理晶片是五年前從一具報廢的企業保全屍體上拆下來的二手貨,幀率只有四十五幀,而幽魂的速度,顯然遠遠超出了這個範疇。

他只看到一道銀白色的殘影,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淡淡的、被高溫灼燒後才會出現的空氣扭曲。

第一個死的是靠得最近的黑市守衛。

幽魂在墜落的過程中,右臂的仿生皮膚如同花瓣般向兩側翻開,露出一截長達一公尺、薄如蟬翼卻在酸雨中嗡鳴震顫的高頻單分子刃。那把刀刃的材質並非金屬,而是某種被高密度神經束縛住的結晶化陶瓷,在通電的瞬間,刀鋒周圍的空氣都被電離成淡紫色。

她與守衛擦肩而過。

沒有碰撞,沒有格擋。守衛舉起的霰彈槍連同他那條裝著劣質工業義肢的手臂,在無聲無息中被斜斜切開,切口光滑如鏡,甚至在半秒內都沒有流出一滴血——直到高頻震動的餘波散去,斷面下的肌肉與血管才像是被延遲引爆般,噴射出滾燙的血霧。

守衛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慘叫,因為他的喉管與聲帶,已經在第二刀時被精準地切斷。

「敵襲——!開火!開火!」清理隊的小隊長發出了淒厲的尖叫,他頭盔內的戰術網路瞬間將幽魂標記為最高威脅。

十餘把自動步槍同時噴出火舌,曳光彈在漆黑的巷弄中織成一張緻密的火網。但幽魂的身影卻在彈雨中跳起了某種近乎藝術的死亡之舞。她的每一次移動都精準地踩在彈道的間隙之中,人造活體神經賦予她的,不僅是超越人類極限的反射速度,更是一種被寫入脊髓的、對於彈道預判的直覺。

她衝入了清理隊的陣型中央。

那不再是戰鬥,而是一場單方面的、極其高效的屠宰。

一名清理隊員試圖用外骨骼的重拳砸向她,幽魂只是微微側身,單分子刃便以一種違反人體工學的角度,從他腋下裝甲最薄弱的散熱縫隙刺入,再從肩胛骨後方透出。另一個隊員扣下了扳機,卻發現自己的視野在旋轉——他的頭顱連同頭盔,已經被一道水平的銀光切飛,在空中翻滾時,頭盔內的通訊器還在徒勞地重複著「開火」的指令。

沈淮安蜷縮在巷弄最深處的廢棄診療椅後方,被迫觀看著這場血腥的表演。溫熱的血混著酸雨,濺在他的臉頰上、嘴唇上,帶著一股濃烈的鐵腥與機油味。他的胃在痙攣,但更多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

太快了。太乾淨了。

這些在深淵盆地足以橫行霸道的企業走狗,在她面前連一秒鐘都撐不住。這就是階級算力的絕對差距嗎?底層人引以為傲的狠勁與改裝,在真正頂級的生化兵器面前,連讓對方認真起來的資格都沒有。

「淮安!快跑啊!我看到封鎖線的能量讀數了!還有三十秒他們就要收網進行無差別焚化!你待在那裡只有死路一條!」柯敏的尖叫聲再次在骨傳導通訊器中炸響,帶著哭腔,「我不管你挖到了什麼鬼代碼!那東西比你的命還重要嗎?」

比命還重要嗎?

沈淮安下意識地摸向自己胸口的內袋。那裡,有一枚還在微微發燙、散發著柔和白光的劣質晶片。就是這枚從女工屍體上拆下來的、成本不到十塊錢的破爛晶片,此刻正承載著那段被稱為「人類尊嚴原檔」的禁忌代碼。它沒有讓他的義肢變得更強,也沒有賦予他任何超能力,但它卻讓他在剛才被記憶回音衝擊的瞬間,看見了一個幻覺——一個沒有天穹與深淵之分的世界,人們可以為了一句不公而憤怒,為了一個陌生人而犧牲。

那是一種比藍霓更致命、也更讓人上癮的東西。

「……柯敏,幫我。」沈淮安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把西門町後巷的舊式鈉光燈供電迴路,全部超載。」

「什麼?你瘋了?那會讓整條街的變電箱爆炸——」

「照做!」

就在他與柯敏對話的短短數秒內,屠殺已經結束。

最後一名清理隊員被幽魂單手掐著脖頸,提離地面。隊員的外骨骼在超載運轉,試圖掙脫,但幽魂那看似纖細的手指,卻像是液壓鉗般,輕而易舉地捏碎了對方的喉結與頸椎。隨後,她像是丟棄垃圾般,隨手將屍體甩在積水的地面上,濺起一大片渾濁的水花。

巷弄內,再無一個活著的企業士兵或黑市守衛。只剩下滿地還在微微抽搐的殘肢斷臂,以及濃稠得化不開的血腥味。酸雨落在溫熱的血泊上,發出「滋滋」的輕響,冒出淡淡的白煙。

幽魂緩緩轉過身。

她臉上的光學迷彩終於完全散去,露出了那張臉。

那是一張美得令人窒息,卻也冰冷得令人絕望的臉。左半邊是完美無瑕、如同初雪般白皙的生化仿生皮,五官精緻得像是被最頂級的雕刻師精心打磨過;右半邊,從眼角到下顎,卻裸露著精密的銀白色金屬骨骼與淡藍色的神經纖維束,一枚猩紅色的義眼在其中緩緩轉動,瞳孔深處跳動著代表「目標鎖定」的數據流。

她的視線,穿透了瀰漫的血霧與酸雨,精準地落在了沈淮安藏身的診療椅上。

沈淮安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停止了。

他認得那雙眼睛。即使其中一隻已經被替換成了冰冷的機器,即使那張臉已經被改造成了半人半神的模樣,但那眉宇間細微的弧度,那在緊張時會不自覺輕輕抿起的嘴角——

是江雨晨。

五年前,那個在台北醫學院以第一名畢業,卻為了替他籌措神經抑制劑的費用,自願簽下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菁英培育計畫」同意書,然後在三個月後被宣告「實驗意外身亡」的女孩。那個他親手在冰冷的太平間裡,為她蓋上白布,簽下死亡證明的女孩。

她沒有死。她被做成了這個。

幽魂邁開了步伐。一小步,一小步,靴底踩在血水上,發出黏膩的「啪嗒」聲。她手中的高頻單分子刃還在嗡鳴,刀尖上,一滴屬於某個清理隊員的鮮血正緩緩滑落,滴入水中。

沈淮安想動,想逃,想發出聲音,但他的神經卻像是被那雙猩紅的義眼徹底凍結。過往的記憶不受控制地湧入腦海——在社子島的廢棄教室裡,他們曾擠在一張課桌上分享一塊發硬的合成麵包;在他第一次神經鏽蝕發作、痛得滿地打滾時,是她用還未被義體化的、溫暖的手緊緊抱住他;在她登上前往天穹的接駁艇前,回頭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等我回來,我們就去看真正的太陽。」

而現在,那個說要去看太陽的女孩,正舉著刀,一步步走向他,要將他的咽喉切開。

就在刀鋒即將抵達他喉結的前一瞬,幽魂的腳步,極其輕微地,頓了一下。

她那隻猩紅色的義眼中,高速流動的數據流出現了一絲極其短暫的紊亂與重影。一個不屬於任務指令的、破碎的音節,從她那被切除情感區的大腦深處,透過聲帶的殘留肌肉記憶,不受控制地洩漏出來,輕得只有沈淮安能聽見,輕得像是被酸雨瞬間沖刷掉的夢囈——

「……淮……安?」

下一秒,冰冷染血的刀鋒,已經抵住了沈淮安的咽喉。刀鋒震顫的高頻讓他頸部的皮膚瞬間泛起一層雞皮疙瘩,只要再往前一毫米,就能輕易切開他的氣管與動脈。

幽魂那張半是天使、半是惡魔的臉龐,此刻近在咫尺。她猩紅的義眼死死鎖定著他,瞳孔深處,冰冷的「處決」指令與某種更深層、更痛苦的掙扎,正以超越常人理解的速度,瘋狂地廝殺、碰撞。

「目標確認。禁忌代碼攜帶者:沈淮安。執行最終清理協定。」她用一種毫無起伏、經過電子合成處理的冰冷女聲,一字一句地宣告著他的死刑。

而沈淮安,卻在那冰冷的宣告聲中,緩緩抬起了手。他沒有去格擋那把懸在喉嚨上的死神之刃,而是顫抖著、堅定地,將手中那枚還在散發著溫暖白光的晶片,舉到了她的面前。

晶片的光芒,映照在她那半張人造的臉龐上,也映照在她那隻猩紅的、正在瘋狂閃爍的義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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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3章 刀鋒之下的舊日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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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雨砸在生鏽的浪板屋頂上,發出細碎而密集的敲擊聲。

那把高頻單分子刃抵在沈淮安的咽喉上,刀身沒有碰到皮膚,卻已經讓皮膚下的微血管因為恐懼而收縮。他能感覺到刀鋒震顫時帶起的微弱氣流,像是一隻冰冷的手指,輕輕劃過他的喉結。只要幽魂的手腕再往前送一毫米,切割力場就會無聲地切開氣管、切斷頸動脈,讓他的血像高壓水管一樣噴在這條無人收屍的後巷牆面上。

可是刀停住了。

就停在那一毫米的距離。

幽魂的姿勢像是一尊被時間凍結的雕像。她半跪著,一隻膝蓋壓在積滿油污的污水裡,另一隻腳的仿生肌肉纖維繃緊到極限,軍用級的黑色戰術風衣下襬被酸風掀起,露出底下由人造活體神經束編織而成的腿部義體。那些淡粉色的神經束像是有生命的藤蔓,在呼吸,在蠕動,在皮下散發著微弱的螢光。她的臉距離沈淮安不到三十公分,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那股不屬於底層的味道——不是機油與酸水的腥臭,而是一種過於乾淨、近乎無菌的臭氧與消毒水混合的味道,那是天穹穹頂的味道。

而她的眼睛,那隻猩紅色的義眼,正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

「……淮……安?」

那個破碎的音節像是從她的喉嚨深處被硬生生擠出來,帶著電流雜訊的顫抖。不是電子合成音,是沙啞的、帶著痛楚的人聲。就在她喊出這個名字的瞬間,猩紅義眼中的數據流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瘋狂地扭曲、重影、崩解。原本穩定流動的綠色任務代碼——【目標確認:禁忌代碼攜帶者/優先級:絕對抹除/心智降頻豁免:無】——被一串刺眼的紅色錯誤碼覆蓋。

【警告:神經迴路衝突】

【警告:人格蒸發手冊 協定三受干擾】

【警告:深層記憶區 未授權存取】

沈淮安的瞳孔劇烈收縮。他的手還舉著那枚發光的晶片,晶片裡的「人類尊嚴代碼」正散發著溫暖而穩定的白光,像是一顆在深淵盆地永夜中倔強燃燒的星。光芒映在幽魂的臉上,映得她左眼角那道細小的疤痕無比清晰。

那道疤。

那道像是被熱湯濺到後留下的、淡淡的、月牙形的白色疤痕。

沈淮安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止了。大腦像是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中,五年前的記憶,那些被他用酒精與藍霓強行壓在意識最深處、以為早已腐爛的記憶,被這道疤痕像鑰匙一樣,粗暴地撬開。

五年前,西門町還沒有完全被酸霧封死。那時候社子島的舊公寓頂樓,他們兩個人擠在一間只有六坪大的租屋裡,牆壁漏水,窗外的霓虹招牌整夜閃爍。江雨晨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大學T恤,在狹小的廚房裡為他煮泡麵,熱水壺傾倒,滾燙的水濺在她的左眼角,她痛得眼淚直流,卻還是笑著說沒事。沈淮安慌張地去找藥膏,她卻踮起腳尖,用那隻還帶著水氣的手指點了點他的額頭,說:「沈淮安,你以後要是敢忘記我,我就把這道疤變成鬼來纏著你。」

他沒有忘記。他只是親手簽下了她的死亡證明。

萬華聯合診所的地下停屍間,空氣中瀰漫著福馬林與劣質抑制劑的味道。馬天明把那張薄薄的病歷表推到他面前,上面用冰冷的印刷字體寫著:【患者:江雨晨/死因:重度神經鏽蝕症併發多重器官衰竭/處置:遺體已由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下屬「安康處理局」統一無害化焚燬】。他記得自己當時的手抖得連筆都握不住,馬天明按住他的手,低聲說:「簽了吧,淮安。在深淵盆地,活人比死人貴,死人比活人乾淨。你不簽,他們也會幫你簽。」

他簽了。他看著焚化爐的橘紅色火焰吞噬了那具蓋著白布的軀體,火焰映在他的臉上,他沒有哭,因為淚腺早已被劣質藍霓腐蝕得乾涸。

而現在,這道本該化為灰燼的疤痕,就在眼前。就在這具被改造成殺戮兵器的軀殼上。

「雨晨……?」沈淮安的聲音破碎得不成人形,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的嗚咽。他顫抖著伸出手,不是去撥開刀鋒,而是不受控制地想去觸碰那道疤痕,「江雨晨?真的是妳嗎?」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她臉頰的瞬間,幽魂的身體猛地一震。

像是被無形的高壓電擊中,她的脊椎以一種非人的角度向後彎折,喉嚨裡爆出一聲不似人類的、野獸般的低吼。那隻猩紅義眼的紅光暴漲到刺眼的程度,企業的忠誠協定正在以最粗暴的方式鎮壓這次記憶暴動。

「排除……情感雜訊……」她的聲音重新變回冰冷的合成音,卻夾雜著痛苦的電流雜音,「人格蒸發手冊……執行……深度格式化……」

她的右手,那隻握著單分子刃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刀鋒在沈淮安的頸部皮膚上劃出了一道極細的血線,溫熱的血珠滲了出來,順著他的脖頸滑落。劇烈的衝突讓她的人造活體神經束開始痙攣,裸露在外的神經纖維像是被開水燙到的蚯蚓,瘋狂地抽搐、纏繞。

沈淮安知道,這是機會。唯一的机会。

他的左手從破爛的風衣內袋裡,摸到了那顆東西。一顆被他改裝過的、從報廢的清道夫動力爐上拆下來的超載電磁脈衝手雷。這東西原本是用来對付企業清理隊的無人機群,威力不大,範圍只有三公尺,但足以讓半徑內所有未經高階屏蔽的神經義體瞬間當機零點七秒。對於高階的生化義體來說,零點七秒的干擾微不足道,但對於正在進行激烈神經內戰的幽魂來說,這零點七秒,就是深淵與天穹之間的裂縫。

他沒有猶豫,用牙齒咬開保險栓,將那顆嗡嗡作響、表面已經因為超載而發紅發燙的手雷,直接按在了幽魂的小腹上——那裡是人造活體神經束最密集的中樞節點。

「對不起。」他輕聲說,不知道是對五年前的江雨晨,還是對眼前這個正在受苦的幽魂。

下一秒,白光炸裂。

沒有巨大的爆炸聲,只有一聲尖銳到讓耳膜刺痛的電磁尖嘯。無形的電磁脈衝以兩人為中心,像是一顆無聲的太陽,瞬間膨脹,橫掃了整條後巷。巷口那幾塊還在閃爍的霓虹招牌同時爆裂,火花像瀑布一樣墜落。積水中的廢棄晶片同時冒出青煙。沈淮安自己的劣質義眼也瞬間一片雪白,耳邊全是刺耳的蜂鳴。

而幽魂,她發出了一聲淒厲到極點的慘叫。那不是合成音,是完完全全屬於人類的、充滿痛苦的女人的尖叫。

電磁脈衝撕開了她面部的光學迷彩與動態偽裝力場。那張一直被陰影與數據流覆蓋的臉,第一次完整地暴露在酸雨與霓虹的殘光下。

沈淮安的視覺在蜂鳴中慢慢恢復,然後,他看到了那張臉。

精緻得像是從天穹穹頂的實驗室裡直接雕刻出來的臉。左半邊是完美無瑕的生化仿生皮,細膩得看不到毛孔,在光線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右半邊卻裸露著精密的機械結構,銀白色的合金骨骼與淡粉色的神經束交織,像是一件殘酷而美麗的藝術品。她的鼻樑高挺,嘴唇薄而蒼白,而那雙眼睛,一隻是猩紅的義眼,此刻因為過載而不斷閃爍、流下像是血淚一樣的冷卻液;另一隻,卻是人類的眼睛,黑白分明,瞳孔因為痛苦而放大,裡面倒映著沈淮安那張骯髒、震驚、淚流滿面的臉。

就是這張臉。就是江雨晨的臉。即使被改造成這副模樣,即使過了五年,那輪廓、那眉眼、那左眼角的月牙形疤痕,都一模一樣。

「雨晨……」沈淮安的膝蓋一軟,幾乎要跪倒在污水裡。他手中的尊嚴晶片掉落在地,卻依然頑強地亮著。

幽魂——不,江雨晨——倒在地上,身體劇烈地抽搐。電磁脈衝讓她的運動機能短暫離線,卻也意外地切斷了企業伺服器對她大腦的遠端壓制。那隻人類的眼睛裡,猩紅的數據流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痛苦、像是剛從深海溺水後被撈起的、破碎而清澈的意識。

她看著沈淮安,嘴唇顫抖著,發出含糊的氣音。

「淮……安……為什麼……我……好痛……」

她的手,無力地伸向沈淮安,像是溺水的人想抓住最後一塊浮木。那隻手不再是握刀的兇器,指尖的神經纖維因為痙攣而蜷縮,像是受傷的小動物。

沈淮安不顧一切地撲過去,緊緊握住了那隻冰冷的手。那隻手的觸感讓他心碎——一半溫暖柔軟,一半冰冷堅硬。

「我在這裡,我在這裡!」他嘶吼著,眼淚終於衝破了藍霓的抑制,混著雨水與血水滑落,「對不起,我來晚了!我以為妳死了!他們說妳死了!」

就在兩人的手緊握在一起的瞬間,江雨晨那隻猩紅義眼的深處,一個被深埋的、絕對不該存在的底層指令,被觸發了。那是一個用舊式摩斯碼寫成的、藏在人格蒸發手冊最底層的後門程式,只有當特定的生物特徵——沈淮安的掌紋與江雨晨的神經脈衝同時共振時——才會被激活。

【後門協定:伊甸園 啟動】

【警告:偵測到企業最高級別追蹤信標已鎖定本區。清道夫小隊與「零號」處決者正在投放中。預計抵達時間:90秒。】

這個聲音不是來自江雨晨,而是來自沈淮安掉落在污水中的那枚尊嚴晶片。晶片的白光突然轉為急促閃爍的紅光,投射出一道微弱的全息投影——那是柯敏那張充滿恐慌與雀斑的臉。

「淮安!你他媽還在幹什麼!快跑!」柯敏的聲音透過加密頻道尖叫著,背景裡全是刺耳的警報聲,「我駭進了街區的配電盤,幫你製造了斷電,但我看到天穹的投放艙已經打開了!他們派了『零號』來!那不是人!那是完全沒有痛覺、只會執行抹除指令的怪物!還有陳萬財的狗腿子趙刑!他們已經封鎖了所有出口!」

柯敏的投影劇烈地晃動,她那邊似乎也在逃亡。

「聽著,淮安!我把馬天明診所的座標發給你了!走下水道的舊捷運隧道!快!」

全息投影熄滅。

與此同時,江雨晨的身體再次劇烈地顫抖起來。短暫的清醒正在被更強大的企業協定重新覆蓋。她那隻人類的眼睛裡剛剛燃起的光芒,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猩紅的數據流重新吞噬。她的另一隻手,那隻握著單分子刃的手,再次不受控制地抬起,刀鋒重新對準了沈淮安的胸口。這一次,她的臉上露出了極度痛苦與掙扎的表情,眼淚從那隻人類的眼睛裡湧出,劃過生化仿生皮與機械骨骼的交界。

「快……走……」她用盡最後一絲屬於江雨晨的意識,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殺……了我……」

沈淮安看著那把再次逼近的刀鋒,看著那張在天使與惡魔之間反覆切換的臉,看著遠處天穹穹頂投射下來的、越來越亮的探照光柱與無人機的嗡鳴。他知道,九十秒後,這條後巷將會變成真正的血色獵場。

他沒有逃。他反而更用力地握緊了江雨晨的手,將那枚滾燙的尊嚴晶片,一把按進了她胸口裸露的神經中樞接口裡。

「要走一起走。」他盯著她那雙正在被數據流吞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聲音沙啞卻堅定得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五年前我讓妳一個人走了。這一次,就算要下地獄,我也陪妳一起。」

晶片插入的瞬間,江雨晨的全身爆發出刺眼的白光與痛苦的嘶吼。而天穹之上,一道黑色的、流線型的處決者投放艙,已經撕開酸雨雲層,帶著死亡的尖嘯,垂直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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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4章 神經干擾與黑市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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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片插進去的瞬間,沒有什麼神聖的救贖,只有最原始、最殘酷的排斥。

沈淮安感覺到手掌下的那具身體猛地繃緊,像是一條被高壓電直接貫穿的活魚。那枚被他從死去女工後頸劣質神經晶片裡硬生生讀取出來的「人類尊嚴原檔」,此刻正像一塊燒得通紅的烙鐵,被他粗暴地按進了江雨晨胸口那個裸露出來的神經中樞接口。那個接口是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最高工藝的結晶,粉紅色的活體神經束如同有生命的藤蔓,包裹著銀白色的奈米金屬導管,此刻正因為外來物的侵入而瘋狂地痙攣、收縮。

「呃——啊啊啊啊——!」

江雨晨的喉嚨裡擠出的不再是人類的語言,而是一種介於系統過載警報與野獸瀕死哀號之間的、被撕裂的尖嘯。她整個人向後弓起,雙腳不受控制地離地,那把原本已經抵在沈淮安胸口、只差一公分就要刺穿他心臟的單分子刃,因為主人全身肌肉的劇烈抽搐而鏗鏘一聲脫手,掉落在積滿油污與酸水的地面上,刀鋒與地面摩擦出一串刺眼的火花。

她的左眼,那顆猩紅色的、由普羅米修斯最頂級光學組件構成的義眼,此刻正瘋狂地閃爍。無數細密的紅色數據流像瀑布一樣在她的瞳孔深處沖刷、覆蓋,試圖執行那個被刻在她大腦皮質最深處的最高指令——「人格蒸發手冊,忠誠協定,清除變數」。但另一股力量,那股剛剛被注入的、滾燙而蠻橫的白色數據洪流,正以一種完全不講邏輯、不講算力的方式,野蠻地衝撞著那道猩紅色的防火牆。

那是記憶。那是溫度。那是五年前在還沒有被天穹穹頂完全遮蔽的台大校園椰林大道下,她把一本手抄的《自由論》塞進他手裡時,指尖殘留的薄汗。那是她被宣告「意外死亡」前一晚,兩個人擠在深淵盆地一間只有三坪大的租屋裡,聽著頭頂天穹排水管轟隆作響,她笑著說以後要一起存錢搬到能看見真正天空的地方去。那是被企業用手術刀、用奈米機器人、用一遍又一遍的電擊療程精心切除、研磨、試圖徹底蒸發掉的東西。

「警告!警告!神經抑制系統過載!神經抑制系統過載!」一個冰冷的、毫無感情的合成女聲直接從江雨晨胸腔內部的發聲器裡炸出來,那不是她自己的聲音,是企業監控系統的警報,「檢測到一級認知污染!檢測到未授權情感模組寫入!執行緊急格式化——執行失敗!污染源具備自我複製與反格式化特性!重複,執行失敗!」

她痛苦地跪倒在地,雙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頭。那頭如瀑的黑色長髮——那是少數還保留著人類原生組織的部分——此刻因為劇烈的神經放電而根根豎起,髮梢甚至因為靜電而發出細微的劈啪聲。她那隻還保留著人類血肉的手,指甲深深地陷進了另一隻由黑曜石般光滑的生化義體構成的手臂裡,硬生生地在那層具備奈米自我修復功能的仿生皮膚上抓出了五道深可見骨的血痕,淡藍色的修復液立刻從傷口中滲出,卻又立刻被她體內混亂的神經電流蒸發成一縷縷白煙。

沈淮安胸口的刀傷正在往外滲血。那一刀雖然在最後一釐米停住,但單分子刃那無與倫比的鋒利還是輕易地劃開了他那件早就被酸雨腐蝕得破爛的防水外套,切開了底下那層同樣廉價的、由回收工業用合成皮革製成的內襯,在他的左胸口留下了一道長約十公分、深可見肋骨的口子。血是溫熱的,但很快就被後巷裡無處不在的、帶著刺鼻化學藥劑味道的酸性冷凝水給稀釋、沖刷,變成一種骯髒的粉紅色,順著他起伏的胸膛往下流。

劇痛讓他的視線有些發黑,但他不敢倒下。頭頂的天穹,探照光柱已經越來越亮。那不是普通的照明,那是來自天穹穹頂底部的「天眼」無人機群的鎖定光束。更遠處,那道撕開酸雨雲層、帶著死亡尖嘯垂直墜落的黑色處決者投放艙,已經能夠用肉眼看見它尾部因為超高速摩擦大氣而產生的暗紅色光暈。九十秒,那是江雨晨用最後一絲人類意識為他爭取來的九十秒。

「沈淮安!你他媽還愣在那邊等死嗎!」

柯敏的聲音像是被刀子劃破的布匹,尖銳地刺進他的耳膜。那聲音不是從空氣中傳來的,是直接透過他耳朵裡那個早就該報廢的、從死人身上拆下來的二手神經接收器炸開的。為了省錢,他這個接收器一直沒有做抗噪處理,此刻柯敏因為過度焦慮而飆高的聲線帶著嚴重的電流雜訊,吵得他腦仁發疼。

「我已經駭進這條街區的照明中樞了!但普羅米修斯的防火牆他媽的是用活體神經元堆起來的!我只能給你爭取三秒!最多三秒的斷電!你聽到沒有!三秒之後不管你在哪,都給我往萬華那邊的舊排水渠鑽!那邊的訊號遮蔽最爛,無人機的熱感應在那邊會瞎掉一半!」

沈淮安沒有回答。他只是用盡全身力氣,一把將那枚還在江雨晨胸口接口處瘋狂閃爍、發出高熱的尊嚴晶片給拔了出來。晶片離開接口的瞬間,江雨晨的嘶吼聲猛地拔高了一個八度,然後又像是被掐住了喉嚨一樣戛然而止,整個人重重地向前倒去,額頭磕在冰冷的積水裡,再也不動了,只有背部那條沿著脊椎植入的、生化義體的散熱鰭片還在因為過載而徒勞地開合著,噴出灼熱的白霧。

他不知道她是死了,還是暫時宕機。他沒有時間去確認。他將那枚滾燙的、還沾著江雨晨淡藍色修復液與自己鮮血的晶片,死死地攥在手心裡。晶片的稜角刺進他的掌心,帶來一種近乎自虐的清晰痛感,讓他因為失血而有些渙散的意識勉強凝聚起來。

下一秒,整個世界黑了。

不是漸暗,是瞬間的、絕對的漆黑。

柯敏做到了。整條後巷,連同周圍三個街區,所有那些五彩斑斕、刺眼奪目、二十四小時無休閃爍著「合成牛肉特價」、「二手義體回收高價收購」、「藍霓抑制劑今日到貨」等字樣的霓虹招牌,所有那些懸浮在半空中的全息廣告投影,所有那些嵌在牆壁裡的、為了節省能源而永遠只亮著昏黃燈光的公共照明,在同一毫秒內被強制切斷。

深淵盆地,這個終年被天穹穹頂的陰影所籠罩、只能依靠人造光源來辨別白天與黑夜的地方,第一次迎來了真正意義上的黑暗。黑暗濃稠得像化不開的機油,吞噬了一切。遠處天穹無人機的探照光柱因為失去了地面參照物而茫然地在空中胡亂掃射,像是一群失去目標的無頭蒼蠅。

就是現在!

沈淮安用舌頭死死地咬住下唇,鐵鏽味在口腔中爆開。他將那個已經失去意識的江雨晨——不,是幽魂——那把掉在地上的單分子刃也一併撈起,別在腰後,然後用肩膀撞開那具早就僵硬的女工屍體,朝著後巷最深處那個被垃圾山半掩著的、通往萬華地下排水渠的檢修口狂奔而去。每跑一步,胸口的傷口就被牽扯得劇烈疼痛,溫熱的血順著褲管往下流,在他身後留下一串在黑暗中根本看不見、但在無人機的熱感應視野裡卻會像燈塔一樣醒目的血跡。

他聽見了身後傳來的、重物墜地的恐怖巨響。那是處決者的投放艙著陸了。緊接著,是一陣讓人牙酸的、金屬被強行撕裂的聲音,以及零號那毫無感情的、透過擴音器傳來的冰冷宣告:「目標沈淮安,幽魂單位出現一級故障,現依據普羅米修斯最高指令,接管現場處決權限。封鎖半徑五百公尺,格殺勿論。」

沈淮安頭也不回。他掀開那塊鏽蝕得只剩一半的鐵蓋,一股混合著濃烈霉味、排泄物發酵的惡臭、廢機油的腥氣以及更深處那種常年不見陽光的、泥土腐敗味道的熱浪,猛地從下方噴了上來,薰得他差點吐出來。但他沒有任何猶豫,直接跳了下去。

落差大約有三公尺,下面是齊膝深的、渾濁不堪的積水。沈淮安雙腳著地的瞬間,濺起的水花浸透了他本就濕透的褲腳。那水是溫的,是天穹穹頂為了冷卻生態圈而排放下來的高溫廢水,與深淵盆地本身的酸性冷凝水混合後,形成的一種帶有微弱腐蝕性的、暗黃色的液體。他的小腿上那些因為長期穿戴劣質義肢而產生的、細小的傷口立刻傳來一陣針刺般的灼痛。

排水渠比他想像的還要巨大。這是台北還是平面城市時,為了應對颱風季節的暴雨而建造的地下滯洪池與排水幹道,在垂直割裂之後,這裡被廢棄,成為了深淵盆地最底層的下水道。頭頂是交錯的、布滿管線的混凝土穹頂,管線裡不時會滴下幾滴滾燙的、帶著化學藥劑顏色的廢水。兩側是滑膩的、長滿了在微弱輻射下變異的螢光苔蘚的牆壁。唯一的光源,就是遠處偶爾因為線路老化而閃爍一下的、應急用的紅色指示燈。

他在齊膝深的水中艱難地跋涉。每一腳踩下去,都會帶起一陣淤泥翻攪的聲響,腳底還會不時踩到一些堅硬的、不明物體——可能是廢棄的義體零件,可能是被隨意丟棄的合成骨骼,也可能是……別的什麼。他不敢去想。胸口的血還在流,但因為周圍環境的骯髒,他甚至不敢用手去按壓傷口,生怕引起更嚴重的感染。他只能將那枚尊嚴晶片攥得更緊,彷彿那是他唯一的浮木。

頭頂傳來了無人機的嗡鳴。那聲音透過厚厚的混凝土層,變得沉悶而壓抑,但沈淮安知道,那些裝備了高靈敏度熱感應與神經訊號探測器的「蚊蚋」無人機,正在他的頭頂上方,沿著後巷的軌跡進行地毯式搜索。柯敏說得沒錯,這裡的訊號遮蔽很爛,但同樣的,這裡複雜的管線與高溫廢水造成的熱噪訊,也在一定程度上干擾了無人機的探測。他必須快,在對方調整探測參數之前,逃到更深的地方去。

「阿淮,你現在的位置在舊萬華車站的正下方,往你的右手邊走,那邊有一條廢棄的捷運維修通道,可以直接通到龍山寺那邊的地下街。」柯敏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裡還能聽見她瘋狂敲擊鍵盤的聲音,「我正在試圖用假訊號把那幾架蚊蚋引開,但李維邦那個瘋子已經把你的生物特徵上傳到全城的通緝網路了,現在不只是企業的狗,連陳萬財那幫在萬華收保護費的黑幫崽子也在找你!他們想拿你去跟天穹換一張上層的居留證!」

陳萬財。沈淮安在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總是穿著過於寬大的、鑲著金線的外骨骼裝甲,把自己那顆肥碩的腦袋塞進一個看起來極不相稱的戰術頭盔裡的男人。那是盤踞在萬華的黑幫軍閥,普羅米修斯最忠誠的看門狗之一。

「別被他們抓到,」柯敏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抖,「被企業抓到最多是一個死,被陳萬財那幫人抓到,他們會先把你身上所有值錢的義體零件都拆下來,然後再把你活著賣給天穹的實驗室。」

沈淮安沒有回答。他只是悶頭在惡臭的積水中前進。他的體力正在飛速流逝,失血、疼痛、還有長時間在這種高溫高濕環境下的跋涉,讓他的每一次呼吸都變得像拉風箱一樣沉重。劣質的神經義體——他左臂那條從二手市場淘來的、工業級的金屬義肢——因為長時間浸泡在酸性廢水中,關節處已經開始發出不祥的嘎吱聲,動作也變得遲滯起來。這就是底層的悲哀,連用來維持生存的工具,本身就是一種慢性的毒藥。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許是十分鐘,也許是一個小時。在這種不見天日的地方,時間失去了意義。他終於看到了柯敏所說的那個維修通道。那是一個半人高的、圓形的管道入口,入口處用黃黑相間的警示條封著,上面用已經褪色的油漆寫著「捷運設施,禁止進入」。他費力地撕開警示條,鑽了進去。

管道內部更加狹窄,他只能彎著腰前進。管道的盡頭,隱約透出一絲微弱的、不同於應急紅燈的、暖黃色的光。那光線如此微弱,但在這片絕對的黑暗中,卻像是一座燈塔。

他順著光線爬過去,推開了一扇虛掩著的、厚重的鐵門。

門後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這是一個被改造成黑市診所的廢棄商場地下室。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消毒水、臭氧以及某種劣質神經抑制劑「藍霓」特有的、帶著薄荷與鐵鏽混合的味道。幾盞老式的、嗡嗡作響的日光燈管提供了照明,牆壁上掛滿了各種從不明管道弄來的人體解剖圖與義體結構圖。房間中央是一張鏽跡斑斑的手術台,旁邊堆滿了各種看起來就很危險的改裝工具:高頻骨鋸、神經縫合器、還有一個還在冒著氣泡的、用來清洗義體的化學藥劑槽。

一個穿著洗到發白的醫師袍、頭髮亂得像鳥窩、嘴裡叼著一根已經熄滅的電子菸的老頭,正背對著他,哼著一首走調的、古老的台語歌,擺弄著一台發出刺耳噪音的離心機。

聽到開門聲,老頭頭也不回,只是用一種極度不耐煩的、沙啞的聲音說道:「今天不看診,要拆零件去找對面那個只會用鐵鎚的蒙古大夫,要買藍霓去後面的自動販賣機,沒錢就滾,別耽誤我老人家做實驗。」

沈淮安靠在門框上,終於支撐不住,順著牆壁滑坐在地上。他胸口的血已經在地上匯成了一小灘暗紅色。他用最後一絲力氣,從口袋裡掏出那枚還在微微發熱的尊嚴晶片,放在了地上,讓它在日光燈的照射下,反射出一點微弱卻又無比堅定的光。

「馬天明……」他用沙啞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喊出了那個名字。

那個被稱為導師的男人,馬天明,叼著菸的動作猛地一僵。他緩慢地、僵硬地轉過身來。當他看清門口那個渾身濕透、臉色慘白如紙、胸口還在不斷滲血的年輕人,以及他腳邊那枚散發著不祥光芒的晶片時,他那張總是掛著冷嘲熱諷、看破紅塵表情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近乎恐懼的、極度複雜的神情。

他手中的離心機試管因為失手而掉落在地,摔得粉碎,裡面淡藍色的「藍霓」原液灑了一地。

「你……你他媽從哪裡弄來這個鬼東西的?」馬天明的聲音在顫抖,他死死地盯著那枚晶片,像是盯著一顆隨時會引爆的核彈,「這是……這是三十年前就該被銷毀的……『伊甸園』原碼……普羅米修斯把整個西門町屠了三次就是為了把它挖出來燒掉……你他媽不要命了嗎!你把這個東西帶到我這裡來,是想讓整個深淵盆地都跟著你一起陪葬嗎!」

沈淮安靠在冰冷的牆上,看著馬天明那張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卻忽然很想笑。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眼前卻一陣陣發黑。失血過多加上神經超載,讓他的意識開始迅速下沉。

在徹底陷入黑暗之前,他聽見了頭頂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沉重的腳步聲。那不是無人機的嗡鳴,是某種更重、更具壓迫感的東西,正在廢棄商場的地面上,一步一步地朝著他們正上方走來。每一步,都讓天花板上積了多年的灰塵簌簌落下。

而那枚被他放在地上的尊嚴晶片,此刻光芒大盛,像是在回應著什麼,又像是在……發出最後的警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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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5章 被閹割的人性藍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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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塵從天花板的老舊塑鋼板縫隙間簌簌落下,像一場無聲的、緩慢的雪。

沈淮安背靠著冰冷而潮濕的牆壁,後背的傷口正汩汩地向外滲著血,溫熱的血順著脊椎滑進褲腰,與下層盆地那永遠帶著酸味的冷凝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的視線已經開始失焦,耳膜裡嗡嗡作響,像是有無數細小的鑽頭正在顱內鑽孔。失血與神經超載帶來的暈眩感一波波襲來,卻又被頭頂那沉重而規律的腳步聲硬生生地拽回現實。

那腳步聲很重,每一步都讓診所天花板上積了三十年的灰垢震落,讓那盞接觸不良的日光燈管滋滋地閃爍。那絕對不是企業無人機的反重力嗡鳴,也不是巡邏警衛的外骨骼輕響。那是一種更鈍、更蠻橫的重量感,像是一頭髮情的犀牛穿著鋼鐵靴子,在廢棄商場的二樓來回踱步,搜尋著獵物的氣味。

「操……操他媽的……」馬天明低聲咒罵了一句,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手裡那支鑷子還夾著半截沾血的紗布,卻懸在半空中不敢落下。他那張常年掛著譏誚與看破紅塵的臉,此刻血色盡褪,眼角的皺紋因為恐懼而擠成一團。他死死盯著沈淮安腳邊那枚正散發著不祥柔光的晶片,眼神像是看見了地獄的入口。

「伊甸園……真的是伊甸園原碼……」他喃喃自語,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三十年前,普羅米修斯為了銷毀這個東西,把整個西門町封起來屠了三次。我親眼看著整條街的人被裝上卡車,活生生推進焚化爐,就因為他們的飲用水管線裡被檢測出微量的原碼污染。你知道那是什麼場面嗎?小子?那他媽是煉獄!而你,現在把這個煉獄的火種,直接帶進了我的店裡!」

沈淮安想笑,卻牽動了胸口的刀傷,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他的嘴唇乾裂,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所以……現在要把我……交出去嗎?馬叔。」

馬天明猛地抬起頭,看著沈淮安那張蒼白卻依舊固執的臉,看著他眼中那簇即便在失血瀕死時也未曾熄滅的、微弱卻倔強的火苗。老人臉上的恐懼在一瞬間被一種更複雜、更深沉的東西取代了——那是愧疚,是悔恨,是壓抑了三十年的自我厭惡。他狠狠地將手中的鑷子摔進消毒盤,發出哐噹一聲巨響。

「放屁!老子要是想當走狗,三十年前就去天穹穹頂當御用醫師了,還輪得到在這鬼地方跟你們這群爛命的傢伙混在一起?」他罵罵咧咧地轉身,一腳踢開了地上那灘淡藍色的藍霓原液,液體在骯髒的磁磚上蔓延開來,映出天花板慘白的光。「柯敏!還他媽愣著幹什麼!把隔離電源打開!把那台該死的骨董伺服器給老子推過來!沈淮安這小子要是死在老子店裡,老子以後在深淵盆地還怎麼混!」

角落裡,一直躲在廢棄診療椅後方的柯敏這才探出頭來。她的小臉同樣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但那雙總是閃爍著古靈精怪光芒的眼睛裡,此刻卻燃燒著近乎偏執的興奮與專注。她手裡抱著一台比她人還高的、外殼鏽蝕的攜帶型終端,纖細的手指在全息鍵盤上飛舞,快得只剩殘影。

「早就開了啦!馬老頭你以為我跟你一樣只會鬼叫喔!」柯敏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硬要裝出嘴硬的樣子,「全頻段電磁屏蔽已經展開,周圍三百公尺的監視器我全用迴圈影像蓋掉了!但撐不過十分鐘,天穹的演算法很快就會發現異常的數據空洞!沈淮安,你給我撐住!你死了我去哪裡找第二個敢把尊嚴晶片往幽魂腦袋裡插的瘋子啊!」

她一邊吼著,一邊將一條佈滿銅綠的粗大纜線,狠狠地插進了診所最深處那台被帆布蓋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式伺服器。那是一台真正的高阻抗隔離伺服器,厚重的鉛製機殼,獨立的柴油發電機,是上個世代為了抵禦電磁脈衝攻擊而設計的戰時產物,也是整個深淵盆地唯一有可能在不觸發普羅米修斯雲端警報的前提下,讀取那枚晶片的東西。

馬天明不再廢話,他戴上那副佈滿刮痕的擴增實境手術眼鏡,眼鏡的鏡片立刻亮起幽綠色的掃描光束。他從冷藏櫃最深處取出了一支與眾不同的抑制劑——那支試管裡的液體不是市面上渾濁的、劣質的淡藍色,而是一種近乎純淨的、深邃的鈷藍色,像是將一片無污染的海洋封存在了玻璃之中。

「忍著點,小子。這是老子私藏了十年的高純度藍霓,純度九成七,本來是給我自己準備要上路時用的。」馬天明將針頭對準沈淮安頸側那根暴起的、已經因為排斥反應而發黑的靜脈,語氣難得地放輕了一些,「你身上的二手義體跟神經接孔都爛得跟廢鐵一樣,再不壓制排斥,你還沒被那群狗追上,就先死於神經鏽蝕症了。」

冰冷的液體被推入血管的瞬間,沈淮安的身體猛地弓了起來,像一條離水的魚。劇烈的刺痛從頸部蔓延至四肢百骸,隨後是一種奇異的、冰涼的麻痺感,像是有無數細小的冰晶正在修補他破裂的神經突觸。他能感覺到那股狂暴的、想要撕裂一切的灼熱感正在被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近乎虛假的清明。他的義體手臂不再不受控制地抽搐,視野邊緣的血紅色雜訊也漸漸退去。

「呃……」他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汗水瞬間浸透了他的衣衫。

「痛就對了,痛代表你還活著,還算是個人。」馬天明冷哼一聲,手上的動作卻極其穩定而精準。奈米縫合槍發出細微的嗡鳴,淡藍色的生物凝膠被均勻地噴灑在沈淮安後背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傷上。凝膠接觸到血液的瞬間立刻沸騰、凝固,化作一層半透明的、類似皮膚的薄膜,將翻開的皮肉強行黏合在一起。這不是天穹穹頂那種無痛的奈米修復,粗糙、疼痛,但有效。這就是深淵盆地的醫療——用最骯髒的手段,維持最卑微的生存。

「好了,死不了了。但別亂動,你的血快流乾了。」馬天明處理完傷口,立刻轉身衝向那台已經開始低沉轟鳴的隔離伺服器。他看著柯敏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夾起那枚散發著柔和白光的尊嚴晶片,心臟不由自主地提到了嗓子眼。

「丫頭,手穩一點!這東西的讀取電壓極不穩定,一個不對,整台伺服器都會過載爆炸!」

柯敏屏住呼吸,將那枚只有指甲大小的晶片,輕輕地放入了伺服器讀取槽中那個佈滿氧化痕跡的凹槽。

嗡——

一聲低沉而悠長的共鳴,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古老鐘聲,猛地從伺服器的機箱內部傳出。整個診所的燈光都隨著這聲共鳴而劇烈地閃爍了一下。緊接著,一道道龐大而雜亂的全息投影,如同火山噴發般從伺服器頂端的投影儀中沖天而起,瞬間填滿了整個狹小而擁擠的診所。

那不是單純的數據,那是一段被塵封了三十年的、血淋淋的歷史。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份份標註著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最高機密等級的檔案。檔案的封面上,印著一個被荊棘纏繞的、嬰兒胚胎的標誌,下方用冰冷的無襯線字體寫著——「伊甸園計畫:人類馴化與社會穩定性研究」。

柯敏的手指飛快地滑動著,將檔案一頁頁展開。她的臉色隨著閱讀的深入,變得越來越蒼白,嘴唇顫抖得厲害。

「天啊……我的天啊……」她失聲喃喃,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沈淮安……馬老頭……你們看這個……」

全息投影中,無數的數據流與人體實驗影像交織在一起。影像顯示,早在三十年前,普羅米修斯集團就在整個深淵盆地的地下飲用水循環系統中,秘密添加了一種名為「鈍化劑-X」的神經鈍化藥劑。這種藥劑無色無味,會隨著飲水日積月累地沉積在人體的松果體與杏仁核中,緩慢地、不可逆地鈍化人類對於憤怒、悲傷、反抗等激烈情緒的感知能力。

而更令人髮指的是第二階段——「心智降頻」。

檔案顯示,所有在深淵盆地出生的嬰兒,都會在出生後的第一個月內,被強制植入所謂的「社會安全晶片」。官方宣稱那是為了監測健康、提供醫療保障。但實際上,那枚晶片是一個全天候的情緒監控與干預裝置。它會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掃描佩戴者的神經波動,一旦檢測到任何超出「穩定閾值」的情緒——例如對工時過長的憤怒、對親人死亡的悲痛、對階級不公的質疑——晶片就會立刻釋放特定頻率的微電流,強制將大腦的活動頻率「降頻」,將宿主從一個會思考、會痛苦的人,瞬間變成一具只會服從、只會勞動的、溫順的空殼。

「他們……他們把我們當成什麼了……」沈淮安靠在牆邊,看著投影中那些密密麻麻的、被標註為「情緒異常個體」而後被「校正」的人名與影像,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看到了無數熟悉的面孔——街角賣合成肉麵的老伯、幫他修理義體的扳手師傅、甚至還有幾年前因為「憂鬱症自殺」的鄰居少年。他們不是自殺,他們是被系統判定為「低效電池」,而被強制執行了最終的「格式化」。

「人體電池……」馬天明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他的聲音嘶啞而絕望,「難怪……難怪這三十年來,深淵盆地的人越來越麻木,越來越聽話。即便被拖欠三個月的工資,被無人機當街毆打,也沒有人敢反抗。我還以為是大家都被生活磨平了稜角……原來……原來是從一開始,我們的靈魂就被人家給閹割了!我們喝的水,呼吸的空氣,甚至我們腦子裡的想法,都他媽是人家設定好的程式!」

「不……不只這樣……」柯敏的聲音忽然拔高,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尖銳。她將另一份被加密得最深的檔案強行破解開來,投影的畫面猛地一變,出現了一張張年輕女孩的照片與體檢報告。

而其中一張照片,讓沈淮安的血液瞬間凝固。

那是五年前的江雨晨。照片中的她穿著萬華社區高中的制服,笑容燦爛,馬尾辮在陽光下晃動,眼神清澈得像下過雨後的天空。她的體檢報告下方,用紅色的字體標註著一行小字:【神經義體相容性:98.7% - S級 極優建議列為「幽魂」計畫第一優先序列】

報告的最後,是一份死亡證明書。死亡原因:急性神經衰竭併發多重器官衰竭。簽署醫師:普羅米修斯附設醫院 - 艾琳娜.佛斯特。

「病逝……」沈淮安的聲音輕得像夢囈,他伸出顫抖的手,想要觸碰那個虛幻的笑容,指尖卻只穿過了冰冷的全息光影,「她不是病逝……」

柯敏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她哽咽著讀出了檔案最後一行被隱藏的備註:【目標已於2147年3月14日完成回收,記憶清除手術成功,人格蒸發協定植入完成,代號「幽魂」已上線。備註:該個體情感殘留度較高,需定期進行忠誠度校準。】

「他們……他們根本不是什麼醫院……他們是獵場……」柯敏哭著說,「他們每年都會在深淵盆地的學校和診所裡進行所謂的免費體檢,就是為了篩選出像雨晨姊這樣相容性最高的大腦!然後偽造死亡證明,把人活生生地綁走,送到天穹上去,挖掉她們的大腦,做成他們的殺人兵器!」

轟!

沈淮安一拳狠狠地砸在了身後的牆壁上,劣質的水泥牆面被他那隻二手義體拳頭砸出一個深深的凹坑,鮮血從他的指縫間滲出,他卻感覺不到任何疼痛。五年來的思念、愧疚、自我折磨,在這一刻全都化為了滔天的、足以焚燒整個世界的怒火。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幽魂的刀會在最後一刻停住,為什麼她會在無意識中喚出他的名字。不是因為系統故障,是因為那個被切除了大半個大腦的女孩,正在用她僅存的、支離破碎的靈魂,拼命地抵抗著那座囚禁了她五年的鋼鐵牢籠。

「普羅米修斯……李維邦……」沈淮安從牙縫中一字一頓地擠出這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我操你祖宗……」

就在這時,頭頂那徘徊已久的沉重腳步聲,忽然停住了。

緊接著,一聲刺耳的、金屬切割般的嗤笑,透過診所那薄薄的天花板,清晰地傳了下來。

「找到了。」一個沙啞而殘暴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嗡嗡地響起,語氣中充滿了貓捉老鼠般的戲謔與殘忍,「躲在老鼠洞裡的感覺怎麼樣啊?沈淮安?還有那個賣假藥的老不死馬天明?」

天花板上,傳來了重型磁力鎖被強行吸附的嗡鳴,以及高溫噴槍預熱時發出的、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馬天明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聽出了那個聲音。

「是……是趙刑……普羅米修斯的瘋狗……黑狗重裝甲隊……」

柯敏驚恐地看向門口那扇用廢鐵焊死的氣密門,門外的感應器已經亮起了刺眼的紅光。

而更可怕的是,在那全息投影的角落,一行原本靜止的數據,忽然開始瘋狂地跳動、閃爍。那是尊嚴晶片的核心代碼,它似乎感應到了某種同源的、卻又截然相反的訊號,正在以一種悲鳴般的頻率,劇烈地共振著。

共振的源頭,直指天花板上方——直指那個正準備破門而入的、名為趙刑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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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6章 萬華黑幫的銅臭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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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笑聲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沿著馬天明診所那層薄薄的複合天花板來回切割。

「找到了。」

擴音器將那個沙啞殘暴的聲音扭曲、放大,震得老舊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落下細碎的灰塵。「躲在老鼠洞裡的感覺怎麼樣啊?沈淮安?還有那個賣假藥的老不死馬天明?」

高溫噴槍預熱的滋滋聲穿透樓板,赤紅的光點已經在天花板的鋼板上烙出一個逐漸擴大的圓。重型磁力鎖死死吸附著氣密門,門外的感應器由黃轉紅,發出急促的警示蜂鳴。整個地下診所像是被扔進高壓鍋裡,空氣被抽乾,只剩下金屬過熱的焦味與每個人喉嚨裡的血腥氣。

馬天明的臉在紅光映照下白得像一張紙,嘴唇顫抖著,擠出那個名字:「趙刑……真的是那條瘋狗……普羅米修斯養的黑狗重裝甲隊……他媽的,這次連談判的機會都不給了。」

柯敏死死抓著沈淮安的手臂,指尖冰冷。她的另一隻手已經摸向了腰間那把改裝過的電磁短槍,但槍口卻在微微顫抖。全息投影角落裡,那枚被接在高阻抗隔離伺服器上的尊嚴晶片,正以前所未有的頻率瘋狂跳動。淡金色的數據流不再是平穩的脈衝,而是一種近乎悲鳴的共振,每一次閃爍都與天花板上那把高溫噴槍的能量頻率完美重合,又像是被某種更深層、更邪惡的訊號所牽引。

沈淮安沒有回頭看天花板。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枚晶片,胸口那道被江雨晨刀鋒劃開的傷口在劣質藍霓的壓制下依舊傳來一陣陣撕裂般的鈍痛。五年前的那個雨夜,江雨晨被診斷為急性神經衰竭,送往天穹附屬醫院後便宣告死亡,連屍體都沒有留下。那時他以為是命運,現在他才明白,那是一場精挑細選的活體採集。普羅米修斯需要高相容性的大腦,而江雨晨那顆聰明、堅韌、甚至有些倔強的腦袋,就是他們眼中最完美的素材。

「普羅米修斯……李維邦……」他低聲念著,每一個字都像是用舌頭舔著刀鋒,「把人當成零件,把尊嚴當成病毒。你們這群住在天上的畜生。」

就在高溫噴槍即將熔穿天花板的瞬間,另一種聲音粗暴地插了進來。

那不是企業制式裝備的低沉嗡鳴,而是更嘈雜、更混亂、充滿了底層特有的銅臭與油膩感的喧鬧。診所正門外的那條狹窄地下街道,原本只有酸性冷凝水滴落的嗒嗒聲,此刻卻被密集的腳步、改裝引擎的咆哮、外骨骼關節摩擦的嘎吱聲徹底填滿。緊接著,一個透過更劣質、甚至帶著破音的擴音器喊出的聲音,囂張地蓋過了趙刑的嗤笑。

「裡面的人聽著!老子是萬華幫的陳萬財!普羅米修斯天穹總部剛剛全頻道發布了懸賞!沈淮安,竊取極端生化武器、危害天穹公共安全的S級恐怖分子,活捉賞金五千萬信用點!屍體也值三千萬!還附贈一張天穹註冊市民的晉升配額!」

馬天明和柯敏同時一愣,隨即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沈淮安猛地抬頭,透過診所那扇被焊死的氣密門上的狹小觀察窗向外看去。只見原本漆黑、被霓虹燈光切得支離破碎的地下街,此刻已經被數十個武裝到牙齒的身影徹底封鎖。為首的是一個矮胖的男人,穿著一件明顯是從上層流下來的二手防彈長大衣,敞開的胸口露出裡面鍍金的肋骨外骨骼,每一次呼吸都讓那幾根金條般的骨骼發出炫耀般的光澤。他的嘴裡鑲著兩排在霓虹下閃閃發亮的鍍金義齒,笑起來時整張臉都皺成一團,那便是盤踞萬華地下街十多年的黑幫軍閥——陳萬財。

在陳萬財身後,是他引以為傲的機械改裝暴徒。這些人的義體比清道夫們的二手工業貨還要粗壯、還要猙獰,有人直接將整條手臂換成了六管旋轉機砲,有人的脊椎外掛著嗡嗡作響的散熱風扇,更有幾個壯漢直接套著從工地報廢的外骨骼裝甲,手裡提著足以轟開載具的高爆霰彈槍。他們的眼中沒有恐懼,只有貪婪。對他們而言,天穹穹頂那個乾淨、有陽光、有乾淨水源的世界,是比神話還要遙遠的夢想,而現在,這個夢想就躺在這間破爛的診所裡。

「操你媽的趙刑!」陳萬財對著天花板的方向毫不客氣地吼道,語氣裡充滿了小人物對大人物既諂媚又嫉妒的複雜情緒,「這條街是老子的地盤!人是老子先圍住的!普羅米修斯的懸賞令上寫得清清楚楚,任何人都能領賞!你他媽別想一個人獨吞!想進去?先問問老子背上這挺重機槍答不答應!」

他話音未落,背後那具由建築用外骨骼改裝而來的重型支架便發出液壓泵加壓的嘶吼,一挺被誇張地鍍上金漆的雙聯裝重機槍從他肩頭升起,黑洞洞的槍口直接對準了診所那扇可憐的氣密門。

馬天明倒吸一口涼氣:「這個王八蛋……他把整條街都封了……李維邦那個混帳,他是故意的!他把你變成全城的獵物,讓這些底層的鬣狗先來消耗你!」

沈淮安的腦中瞬間閃過無數資訊。李維邦,這個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的執行長,那個在全息新聞裡永遠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色生化長袍、用最溫和的語氣談論著「人類優化」的男人。他從不親自動手,他只需要在天穹的數據中樞裡輕輕撥動一個參數,就能讓整個深淵盆地為他而瘋狂。發布懸賞,將一個擁有尊嚴代碼的人污名化為恐怖分子,再讓底層的黑幫去圍剿底層的逃亡者。這是最骯髒、也最高效的統治術——讓奴隸去狩獵想要成為人的奴隸。

天花板上的趙刑似乎被陳萬財的挑釁激怒了,高溫噴槍的滋滋聲停頓了一下,隨即傳來更為暴怒的咆哮:「陳萬財,你這坨鍍金的垃圾也配跟我搶?信不信老子先把你那身破銅爛鐵燒成鐵水!」

「來啊!你他媽下來啊!」陳萬財毫不示弱,他需要的就是這種對峙,時間拖得越久,他活捉沈淮安的機會就越大,「兄弟們,給老子把這間老鼠洞圍死了!一隻蒼蠅都別放出去!等老子拿到賞金,帶你們一起上天穹喝乾淨水、曬人造太陽!」

暴徒們發出興奮的嚎叫,重機槍的槍管開始轉動預熱,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嗡鳴。他們根本不在乎什麼生化武器,他們只在乎那五千萬信用點和那張通往天堂的門票。

診所內,柯敏已經將馬天明那台老舊的伺服器功率開到最大,試圖用電磁干擾為他們爭取幾秒鐘的逃脫時間,但陳萬財的人顯然早有準備,他們的外骨骼都加裝了抗干擾的屏蔽層。馬天明的改裝椅緩緩升起,露出底下那個通往更深層排污渠的逃生暗道,但暗道的入口處傳來了沉悶的水流聲與濃重的沼氣味,而診所外的街道已經被徹底封死,他們甚至連衝到暗道口的機會都沒有。

「沒路了……」柯敏的聲音帶著哭腔,她看著全息投影上那些代表敵人的紅點,已經將整個診所包圍得水洩不通,「淮安哥,我們被包餃子了……上面是企業的瘋狗,外面是萬華的鬣狗……」

馬天明咳出一口帶著鐵鏽味的血,他的臉色因為末期神經鏽蝕症而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灰敗。他看著沈淮安,忽然低聲說:「小子,還記得我教過你的嗎?清道夫最危險的手藝是什麼?」

沈淮安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當然記得。

「記憶回音。」他啞聲回答。

清道夫在切割死者義體時,有時會透過神經接孔讀取到死者臨死前最強烈的情緒烙印——恐懼、痛苦、怨恨。那是一種龐大、混亂、足以讓讀取者精神崩潰的雜訊。高明的清道夫能忍受這種衝擊,從中拼湊出死者最後看到的畫面。但從來沒有人想過,要將這種雜訊反向操作。

馬天明慘笑一下,從手術台下拖出一個佈滿油污、像是廢棄電鑽頭一樣的裝置。那是他年輕時當清道夫用的舊工具——一枚神經探針讀取器,但被他私自改裝過,加裝了一個逆向增幅線圈。

「這玩意兒本來是用來放大訊號,好讓我看清楚那些死人最後看到了什麼鬼東西。」馬天明的聲音越來越低,卻帶著一種瘋狂的決絕,「但我後來發現,如果把功率開到最大,反向接入一個活人的神經接孔……那些死人的痛苦,就會像洪水一樣倒灌進他的腦子裡。那些劣質晶片沒有任何過濾機制,他們會把死人臨死前的所有絕望,原封不動地吃下去。」

他將那枚探針塞進沈淮安的手裡,探針的另一端,連接著診所角落裡一具剛剛被處理過、還未來得及拆解的屍體。那是一個因為買不起純正藍霓、長期服用地下黑市劣質抑制劑而導致神經鏽蝕症急性發作、最終在街頭活活痛死的搬運工。他的脖頸後面,那枚廉價的神經晶片還在微微發燙,裡面烙印著他死前長達數小時的、被神經末梢反覆灼燒的極致痛苦。

「你瘋了?」柯敏驚叫道,「那會燒掉他的腦子!不,那會燒掉所有被連接者的腦子!這種雜訊是無差別的!」

「不然呢?」馬天明吼道,外面的重機槍已經開始發出第一輪試射,子彈打在氣密門上濺起刺眼的火花,「讓他們把我們打成蜂窩?還是等樓上的瘋狗下來把我們切成碎片?小子,你不是想知道尊嚴是什麼嗎?尊嚴就是在所有人都把你當成電池的時候,你還敢把敵人也拖進地獄裡一起燒!」

沈淮安握著那枚冰冷而油膩的探針,感受著從屍體晶片上傳來的、那股龐大而悲傷的震顫。他看著門外那些獰笑的暴徒,看著陳萬財那張被貪婪扭曲的臉,忽然明白了。這些黑幫暴徒和那個死去的搬運工,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他們都裝著最廉價的工業義體,都依賴著劣質的藍霓,都在心智降頻的陰影下苟活。他們只是幸運地還沒有發病,卻早已是排隊等待鏽蝕的機器。

而他手中的,就是能讓這種鏽蝕提前降臨的鑰匙。

門外的陳萬財已經失去了耐心,他高高舉起手臂:「操他媽的,敬酒不吃吃罰酒!給老子把門轟開!我要活的!打斷他的手腳就行!」

重機槍的轉速達到了頂峰,就在槍口即將噴出火舌的剎那,沈淮安動了。

他沒有衝向大門,而是將那枚神經探針狠狠地插入了診所那台老舊的區域網路廣播節點——那是馬天明為了躲避企業監控而私自架設的、能夠對半徑五十公尺內所有未加密神經接孔進行短距離廣播的非法裝置。平時它只用來發送一些垃圾廣告和地下診所的優惠資訊,但現在,沈淮安將那具屍體晶片裡所有的痛苦記憶,連同尊嚴晶片那股悲鳴般的共振頻率,一股腦地灌了進去,並將功率推到了極限。

「來嚐嚐吧。」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像一句詛咒,「嚐嚐你們一直以來,都在喝的東西是什麼味道。」

無形的神經雜訊,以診所為圓心,如同海嘯般無聲地擴散開來。

最先中招的是站在最前排、舉著防爆盾牌的兩個暴徒。他們脖頸後的神經接孔指示燈瘋狂閃爍,緊接著,他們的身體像是被無形的高壓電擊中,猛地僵直。下一秒,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從他們的喉嚨裡爆發出來。他們扔掉盾牌,雙手死死抱住自己的頭,指甲深深掐進頭皮,彷彿想要把腦子裡那股憑空出現的、如同無數根燒紅鋼針同時攪動的痛苦給挖出來。他們的眼中,廉價義眼的紅光瘋狂閃爍,那是神經鏽蝕症急性發作的典型徵兆——認知解離與狂暴。

緊接著,是第二排、第三排……雜訊如同瘟疫般蔓延。那些改裝暴徒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有的跪在被廢機油覆蓋的積水中瘋狂嘔吐,有的則像是被點燃的野獸,開始無差別地攻擊身邊的同伴。一個裝著六管機砲的暴徒在劇痛中失控,機砲對著身旁陳萬財的鍍金外骨骼瘋狂掃射,子彈在狹窄的街道裡反彈、跳躍,濺起一片片血霧。

「啊——!我的頭!我的頭要裂開了!」

「好痛……好痛啊……是誰……是誰在燒我……」

「殺了你!殺了你就能不痛了!」

整條地下街瞬間化為人間地獄。原本貪婪的圍獵,在一瞬間變成了被痛苦驅動的、毫無理智的自相殘殺。劣質義體與劣質藥劑所埋下的所有隱患,在這一刻被那股來自死者的龐大痛苦徹底引爆。群體神經鏽蝕狂暴,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在陳萬財的隊伍中炸開。

陳萬財本人也未能倖免。他那身引以為傲的鍍金外骨骼雖然有著更好的屏蔽,但他的大腦依舊是那顆長期被劣質藍霓和心智降頻摧殘的、脆弱不堪的肉腦。他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整個人從重機槍支架上摔了下來,在滿是油污的積水中打滾。他的鍍金義齒因為劇烈的痙攣而相互撞擊,發出咯咯的聲響,口水不受控制地從嘴角流下。他看到的幻覺,是那個搬運工死前看到的最後畫面——無數張冷漠的臉在天穹的陰影下俯視著他,而他自己,則像一條狗一樣匍匐在泥濘裡,無論如何掙扎,都無法站起來。

「不……不要……我不要當幽靈人口……我要當註冊市民……我要上天穹……」他在泥水中語無倫次地哭嚎著,那份被銅臭包裹的野心,在絕對的痛苦面前,脆弱得像一張紙。

診所內,沈淮安也並不好受。逆向發射的裝置同樣對他造成了巨大的負荷,他的鼻腔裡湧出溫熱的鮮血,視野邊緣開始出現大片的黑斑。那股痛苦的雜訊即使經過了他的意志過濾,依舊讓他的太陽穴像是被重鎚敲擊。但他死死地咬著牙,握著探針的手沒有絲毫鬆動。他的腦中閃過江雨晨的臉,閃過萬華街頭那些麻木的面孔,閃過馬天明那雙充滿悔恨的眼睛。

這就是你們製造的世界,這就是你們施加給所有人的痛苦。現在,好好感受一下吧。

「就是現在!」馬天明嘶吼著,一把拉起還在震驚中的柯敏,踹開了那個通往排污渠的暗道蓋板,「小子,別他媽發呆了!快走!這玩意兒撐不了多久!他們的晶片會自動重啟,狂暴狀態最多維持三分鐘!」

沈淮安拔出探針,那股無形的雜訊潮汐瞬間中斷。門外的慘叫與槍聲依舊在繼續,但已經不再是針對他們。暴徒們陷入了徹底的混亂,為沈淮安他們讓出了一條由血肉與扭曲的金屬鋪成的、短暫生路。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具搬運工的屍體,低聲說了一句:「安息吧。你的痛,沒有白費。」

隨後,他拉著柯敏,頭也不回地跳進了那條散發著惡臭、深不見底的排污暗道。馬天明緊隨其後,在跳進去的瞬間,用盡全身力氣將厚重的氣密閘門從內部反鎖,並一拳砸碎了門上的控制面板。

就在閘門徹底鎖死的下一秒,診所那扇飽經摧殘的氣密門,終於在重機槍的掃射與暴徒的瘋狂中被徹底轟開。陳萬財的殘餘手下如同潮水般湧入,卻只看到一間空蕩蕩、佈滿血跡與焦痕的診所。

而在他們的頭頂,那個被暫時遺忘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再是嗤笑,而是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宣告。

天花板上,那個被高溫噴槍熔出的赤紅圓圈,終於被徹底切開。一塊巨大的鋼板轟然墜落,砸在手術台上,濺起無數火花。灼熱的蒸氣與刺鼻的臭氧味從破洞中灌入,一個高大、漆黑、覆蓋著啞光重型裝甲的身影,緩緩從破洞中降下。他身上的裝甲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有無數道被戰鬥留下的刮痕,以及胸口那個鮮紅的、如同滴血之眼的普羅米修斯標誌。

黑狗重裝甲隊的隊長,趙刑,終於登場了。

他沒有去看那些在門外自相殘殺的黑幫垃圾,他的頭盔下,一雙經過改造、散發著幽幽紅光的電子眼,直接鎖定了那扇被反鎖的排污閘門,以及閘門縫隙中,那枚尊嚴晶片殘留下的、微弱卻又無比清晰的共振訊號。

更讓他那顆早已被改造成殺戮機器的腦中,某個被深深埋藏的底層協定,產生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慄。

那股共振的源頭,似乎……與他腦中某個被標記為「已廢棄」的早期實驗檔案,產生了同頻。

趙刑緩緩抬起了他那條被改造成高溫熱熔斧的手臂,斧刃上,赤紅的光芒再次亮起。

「跑吧,老鼠們。」他的聲音透過頭盔的擴音器,冰冷地迴盪在火海般的診所裡,「看看是你們在污水中游得快,還是我的斧頭……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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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7章 診所火海與導師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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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吧,老鼠們。」

趙刑的聲音透過重型頭盔內建的共鳴擴音器碾過整間診所,低沉、沙啞,像是生鏽的金屬齒輪在強行咬合。「看看是你們在污水中游得快,還是我的斧頭……更快。」

沈淮安沒有動。

他半跪在傾倒的手術台後方,右臂那具二手工業級義肢的外殼被剛才陳萬財那群黑幫暴徒的流彈刮出一道深可見骨的焦痕,裸露在外的神經纜線正滋滋作響,滲出淡藍色的冷卻液。失血讓他的視野邊緣開始發黑,但那枚被他緊緊攥在左手掌心的尊嚴晶片,此刻卻燙得像是一塊烙鐵。晶片與趙刑胸口那枚滴血之眼的共振越來越強烈,甚至讓他虎口處縫合不久的傷口都跟著一跳一跳地抽痛。

「操……是黑狗。」柯敏的聲音從操作台下方傳來,壓得極低,卻抖得厲害。她那張平時總掛著輕佻笑意的臉此刻慘白,手指死死扣著那台改裝過的攜帶型解碼器,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馬老頭,你這破診所不是號稱有全萬華最強的電磁屏蔽嗎?怎麼連企業的獵犬都直接空降了?」

馬天明沒有回答。

這個看起來總是醉醺醺、滿嘴刻薄話的老技師,此刻正靠在那張油膩的改裝椅上,臉上的皺紋在天花板破洞灌入的赤紅火光映照下,顯得無比深刻。他剛剛替沈淮安縫合的雙手還沾著血,卻異常穩定的從白袍口袋裡摸出一支皺巴巴的劣質紙菸,是深淵盆地最便宜的那種「萬華紅」,菸草裡混著劣質的合成香料。他沒有點燃,只是放在鼻尖下聞了一下。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越過沈淮安與柯敏,死死盯著那個從天而降的重裝身影,以及他身後破洞中,如同蝗蟲般垂降而下的另外三具黑狗重裝甲。

「隔離伺服器……還是漏了零點幾秒的訊號。」馬天明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卻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自嘲。「三十年了,我以為我把伊甸園的味道都忘乾淨了。媽的,普羅米修斯的鼻子,還是跟當年一樣靈。」

趙刑沒有給他們感慨的時間。

他甚至沒有多餘的廢話,那條改造成高溫熱熔斧的右臂猛然抬起,斧刃中央的聚能環發出刺耳的尖嘯,原本暗紅的光芒瞬間轉為耀眼的白熾色。下一秒,一道扇形的超高溫電漿束橫向掃過。

不是朝著人,是朝著整個診所。

「趴下!」沈淮安嘶吼。

轟——

高溫熱熔槍的嘶吼與診所內各種儀器、藥櫃、塑膠隔板被瞬間氣化的爆裂聲混在一起。柯敏那台用來屏蔽尊嚴晶片的高阻抗隔離伺服器首當其衝,外殼在白光中像蠟一樣熔化,內部的冷卻液瞬間沸騰爆炸,化作一團刺鼻的化學濃霧。整間地下診所像是被丟進了焚化爐,牆壁上那些老舊的線路被高溫引燃,火舌沿著天花板裸露的管線瘋狂竄動,原本就混濁的空氣在眨眼間被灼熱的濃煙與臭氧味填滿。

馬天明珍藏了十幾年的工具牆,那些用來切割二手義體的精密探針與神經接駁器,在高溫下發出噼啪的碎裂聲,紛紛熔成一灘灘扭曲的金屬。

「咳咳……咳!」柯敏被濃煙嗆得劇烈咳嗽,她拚命將解碼器護在懷裡,那裡面還備份著尊嚴晶片剛剛解析出來的部分資料,「這瘋子!他想把我們跟資料一起燒成灰嗎!」

「他不是想燒資料。」沈淮安將柯敏一把拉到自己身後,用那具還算完好的左臂護住她的頭。他的聲音因為吸入濃煙而變得粗厲,眼睛卻死死盯著火海對面的趙刑。「他在消毒。企業要的是那塊晶片完好無損,但我們這些看過它的人……在他們眼裡就是被病毒感染的培養皿,必須用最高溫徹底燒乾淨。」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趙刑身後的三具黑狗重裝甲同時舉起了臂上的轉輪機砲,漆黑的槍口開始高速旋轉,發出令人牙酸的嗡鳴。他們的目標,赫然是診所最深處,那扇通往排污逃生通道的厚重氣密閘門。

而沈淮安他們,距離那扇門,還有整整五公尺的火海距離。

「走!」馬天明突然動了。他一把將手中的紙菸塞回口袋,動作敏捷得完全不像一個老人。他從改裝椅下方抽出了一把看起來像是自製的電磁霰彈槍,槍身用各種廢棄義體的零件銲接而成,醜陋卻散發著致命的氣息。「我他媽還沒同意讓你們死在我的店裡!」

砰!砰!

老技師扣下扳機,兩發附帶強烈電磁脈衝的霰彈呼嘯而出,並非射向趙刑——那種重型裝甲的抗干擾層根本不是這種土砲能撼動的——而是精準地轟在了診所天花板上那兩條已經被高溫燒得通紅的主供水管上。

鏽蝕的管壁應聲炸裂,早已在管線中積壓多年的、混合著酸性冷凝水的廢水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瞬間在火海與黑狗小隊之間製造出一道短暫的、滋滋作響的蒸氣幕牆。

「就是現在!跑!」馬天明嘶吼著,一把抓住沈淮安的後領,將他連同柯敏一起往那扇氣密閘門的方向狠狠推去。

沈淮安踉蹌著衝刺,肺部每吸入一口灼熱的空氣都像是吞下碎玻璃。柯敏緊跟在他身後,懷裡的解碼器因為高溫而發出過載的警報。身後的蒸氣幕牆只爭取到了不到兩秒的時間,緊接著,轉輪機砲那撕裂耳膜的咆哮便穿透了蒸氣。

噠噠噠噠噠——

金屬風暴席捲而來。無數發大口徑穿甲彈將沿途的一切——手術台、藥櫃、甚至那面用來隔離的鉛牆——都打成了蜂窩。沈淮安感覺到後背一陣火辣的刺痛,有流彈擦過了他的肩胛,但他不敢停。

五公尺,三公尺,一公尺……

他終於撲到了那扇冰冷的氣密閘門前,瘋狂地轉動著手輪。柯敏也撲了上來,兩人合力,用盡全身力氣才將那扇因為年久失修而卡死的厚重閘門向內拉開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霉味、污水的惡臭與濃重的沼氣味從門後漆黑的排污管中湧出,那味道難聞至極,此刻卻像是天堂的氣息。

「快進去!」沈淮安對著柯敏大喊。

柯敏毫不猶豫,抱著解碼器側身擠了進去。沈淮安緊隨其後,就在他半個身子已經探入漆黑的管道時,一道冰冷的視線讓他渾身的汗毛倒豎。

他回頭。

蒸氣已經散去,趙刑那雙幽紅的電子眼正穿透火海與彈幕,精準地鎖定了他。或者說,鎖定了他手中那枚因為高溫而共振得更加劇烈的尊嚴晶片。那個重裝怪物緩緩抬起了熱熔斧,斧刃上的白光再次開始匯聚,這一次,瞄準的不再是診所,而是那扇氣密閘門。

而就在這時,一個身影擋在了閘門與趙刑之間。

是馬天明。

老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閘門口,他的腹部,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拳頭大小的焦黑彈孔,暗紅色的鮮血混雜著內臟的碎屑,正汩汩地從他那件油膩的白袍下湧出,滴落在滿是油污的地面上。那是剛才機砲掃射時被流彈貫穿的。但他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般,只是用他那具同樣老舊、佈滿刮痕的左臂義肢,死死地抵住了閘門的內側。

「馬天明!你幹什麼!一起走啊!」沈淮安目眥欲裂,伸手想去拉他。

「走個屁。」馬天明咧開嘴,露出被劣質菸草燻黃的牙齒,笑了。那個笑容在火光與血泊的映襯下,竟顯得無比灑脫。「老子的神經鏽蝕症,上個月就已經到第四期了。再拖下去,不用他們動手,老子自己就會變成只會流口水的狂暴怪物,忘了自己是誰,忘了……忘了當年是老子親手把伊甸園那群孩子的腦子,一個個裝進培養槽的。」

他的聲音在顫抖,不再是平時的冷嘲熱諷,而是充滿了積壓了三十年的、濃得化不開的悔恨。「小子,你們帶著那東西走。那是……那是我們這群劊子手,唯一能還給這個世界的一點點……人味。」

他猛地一用力,將沈淮安還想伸出來的手狠狠拍開,然後用盡最後的力氣,轉動了閘門內側的緊急鎖定手輪。

喀嚓——轟!

厚重的氣密閘門在液壓桿的作用下猛然關閉,將沈淮安震驚、悲憤的眼神,與馬天明決絕的笑容,徹底隔絕在了兩個世界。

「不——!馬老頭!」柯敏在漆黑的排污管中發出淒厲的尖叫,拚命拍打著冰冷的門板,卻只聽見門外傳來老技師最後的、帶著笑意的嘟囔。

「幫老子跟那個叫江雨晨的女娃說一聲……對不起啊,當年沒能把她從名單上劃掉……」

門外,趙刑的熱熔斧已經揮下。

但馬天明比他更快。

他靠著那扇已經被反鎖的閘門緩緩坐下,後背緊貼著冰冷的金屬,彷彿那是他最後的依靠。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支被血浸濕了一半的「萬華紅」,用顫抖的手指,那隻還算靈活的血肉之軀的手指,按下了胸前口袋裡一個不起眼的紅色按鈕——那是診所地底那三座廢棄已久、卻被他偷偷重新加壓的高壓氫氣罐的總開關。緊接著,他用義肢指尖彈出的微弱電弧,點燃了菸。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劣質菸草的辛辣與血腥味在肺裡炸開,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的全是血沫。但他的眼睛卻亮得驚人,透過濃煙與火海,他彷彿看到了三十年前,那個還沒有被天穹穹頂覆蓋、還能看到真正星空的台北。

「媽的……還是這麼難抽。」他笑罵了一句。

下一秒,無法形容的白光吞噬了一切。

轟隆——!!!

沉悶到讓人靈魂都為之震顫的巨響從身後傳來,整條排污管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攥住、扭曲、然後瘋狂地搖晃。灼熱的氣浪即使隔著厚重的氣密閘門,依然透過金屬傳導過來,讓緊貼著門板的沈淮安感覺自己的後背像是被烙鐵燙了一下。管道內常年累積的污水被衝擊波掀起數公尺高,惡臭的泥漿劈頭蓋臉地澆了兩人一身。

柯敏被震得一頭撞在管壁上,直接昏了過去。沈淮安死死抱住她,用自己的身體護住她懷裡的解碼器,任由那股毀滅性的震動將他們像兩片落葉一樣,沿著傾斜、濕滑的排污管向著更深的黑暗中沖去。

他的耳朵在嗡鳴,眼前一片白茫茫的耳鳴光斑。鼻腔裡全是高溫氫氣爆炸後產生的刺鼻水蒸氣味,以及……淡淡的、劣質紙菸燃燒後的焦味。

馬天明死了。

那個嘴上說著「別給老子找麻煩」、實則卻將他們視為自己最後贖罪機會的老人,用最慘烈、也最決絕的方式,替他們爭取到了活下去的機會。胸口的尊嚴晶片,在爆炸的餘波中,傳來一陣前所未有的、悲傷而又溫暖的脈動,彷彿在為這位殉道者的離去而哀悼。

沈淮安將頭深深埋在骯髒的污水中,牙齒將下唇咬出了血,鐵鏽味在嘴裡瀰漫開來。他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在劇烈的抽動。那份一直被他壓抑在麻木外表下的悲憫與怒火,此刻如同被投入烈油的火焰,轟然炸裂,燒穿了他所有的理智與冷漠。

他在心中立下誓言,不是用語言,而是用靈魂深處每一次心跳的搏動,用那枚與他血肉相連的晶片的共振。

血債,必須用血來償。

普羅米修斯,李維邦,趙刑……還有那個將江雨晨變成兵器的所有人,一個都別想逃。

不知在黑暗的污水中被沖刷了多久,管道的震動終於漸漸平息。沈淮安抱著昏迷的柯敏,艱難地從齊膝深的污水中爬起,靠在冰冷濕滑的管壁上大口喘息。遠處,那扇氣密閘門的方向,已經沒有了任何聲響,只剩下爆炸後氫氣燃燒的餘燼,透過金屬縫隙透出微弱的紅光,像是一座無聲的墳墓。

而就在他以為終於暫時安全,可以稍作喘息之時,他懷中那枚尊嚴晶片,卻突然毫無預兆地、劇烈地高頻震動起來。

那不再是悲傷的哀鳴,而是一種尖銳的、充滿警告意味的刺痛,直接透過他的神經接孔,扎進他的大腦皮層。

與此同時,排污管深處的黑暗中,一個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腳步聲,正踩著齊踝的污水,不疾不徐地朝著他們的方向走來。

那腳步聲輕盈、精準,每一步的間隔都分毫不差,像是經過最精密計算的機械節拍。

在這條本應只有他們兩個活人的逃生密道裡,還有第三個人。

而那股從黑暗中緩緩靠近的、冰冷的殺意,讓沈淮安瞬間想起了一個名字——一個他既渴望重逢,又恐懼重逢的名字。

江雨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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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8章 社子島底層的反抗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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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污管深處的腳步聲沒有任何遲疑。

那不是人類的步伐。

每一步的間距都精準地維持在七十五公分,鞋底與污水接觸的觸感、重量轉移的節奏,甚至連踩入齊踝深的油污積水中濺起的水花高度,都像是用尺規量出來的一致。那是一種徹底剔除了猶豫、恐懼與疲憊之後,才會剩下的純粹移動。

沈淮安背靠著冰冷濕滑的管壁,將昏迷的柯敏更緊地攬在懷中。懷中那枚與他後頸神經接孔共生的尊嚴晶片,此刻正發出近乎哀嚎的高頻震動。那震動不再是先前在馬天明診所隔離伺服器上聽見的、沉重悲傷的低鳴,而是一種被尖針刺入脊髓般的警告。晶片在害怕。這是沈淮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一枚儲存著人類尊嚴原檔的晶片,會對某個存在產生本能的恐懼。

酸性的冷凝水從頭頂龜裂的管壁不斷滴落,砸在他的額頭、臉頰,帶著鐵鏽與化學藥劑的刺鼻氣味。遠處氣密閘門的方向,馬天明用最後一根紙菸引爆的氫氣餘燼已經黯淡,只剩下金屬被高溫熔融後捲曲的暗紅色,像夜空中一顆即將熄滅的星。那是導師的墳墓。熱浪與震動早已平息,但那股焦糊味卻透過排污管的氣流,頑強地鑽進他的鼻腔。

黑暗中,一個身影無聲地浮現。

她就站在排污管轉彎處的陰影裡,酸霧在她身後緩緩流動,像是為她披上了一層薄紗。漆黑的戰術緊身衣緊貼著她經過完美生化調製的軀體,沒有一絲多餘的皺摺,材質在微弱的紅光下泛著類似甲蟲鞘翅的幽光。她的臉被半覆式呼吸面罩遮住,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沈淮安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是江雨晨。

但又不是。

記憶中的江雨晨,眼睛裡總是盛著大稻埕傍晚的霞光,笑起來時眼角會彎成月牙,裡面藏著對這個爛透的世界還抱有一絲天真期待的光。眼前這雙眼睛,乾淨、冰冷、沒有任何反光。瞳孔深處有細微的淡藍色數據流在高速刷新,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所有的光掉進去都不會激起漣漪。她的左臉頰下方,一道細如髮絲的銀白色神經纜線從耳後延伸至頸側,那是人格蒸發手冊完成後留下的 surgically precise 的接口。此刻,那個接口正閃爍著規律的綠光,代表她正與天穹穹頂的企業伺服器保持著即時連線。

她手中的高週波刃沒有出鞘,只是安靜地垂在身側。但沈淮安知道,只要那個名為「零號協定」的指令下達,那把刀會在零點零三秒內完成出鞘、斬擊、歸鞘的三個動作,而他的頭顱會比他的痛覺神經更快地離開身體。

「目標確認。沈淮安。註冊市民編號已註銷,幽靈人口。攜帶一級違禁資訊造物。」她的聲音透過面罩的濾聲器傳出,平板、無起伏,每一個字的發音都被修正到最標準的國語,沒有任何腔調,沒有任何情緒。像是從雲端資料庫裡直接調出來的語音檔。「柯敏。幽靈人口。反抗軍關聯者。指令:抹除。回收違禁造物。」

沈淮安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他想開口,喉嚨卻像是被污水堵住。千言萬語在胸口翻滾,最終只化為一個破碎的氣音。

「……雨晨。」

那兩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像是一枚投入絕對零度湖面的石子。

幽魂的動作,出現了零點一秒的停滯。

那極其細微的停滯,如果不是沈淮安對她熟悉到了骨髓裡,根本不可能察覺。她的頭部微不可察地偏了一下,幅度不超過兩度。瞳孔深處的數據流出現了一瞬間的紊亂,像是平靜的程式碼中突然插入了一行無法編譯的亂碼。後頸接口的綠光,急促地閃爍了一下,轉為黃色。

「……錯誤詞彙。」她用那平板的聲音說道,但語速比剛才慢了大約百分之五。「資料庫中無此個體。重申指令:抹除。」

她抬起了手。

高週波刃的握柄彈出一節,刀身發出低沉的嗡鳴。

就在那一瞬間,沈淮安懷中的柯敏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呻吟,猛地睜開了眼睛。長期吸入劣質藍霓導致的神經鏽蝕讓她的視線還有些模糊,但求生的本能讓她立刻抓住了沈淮安的手臂。

「沈……走……」柯敏的聲音嘶啞,她看見了幽魂,也看見了那把嗡鳴的刀,「那是……幽魂……別跟她打……」

沈淮安沒有動。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雙冰冷的眼睛,懷中晶片的震動已經達到了頂點,幾乎要將他的神經接孔燙傷。他想起了馬天明死前說的話,想起了高阻抗伺服器上解析出的真相——普羅米修斯如何在三十年間,透過飲用水與強制植入的奈米晶片,對整個深淵盆地執行心智降頻,把活生生的人變成只會勞動、不會思考的生物電池。而江雨晨,這個擁有S級神經相容性的女孩,就是因為這份天賦,才被從病床上直接綁走,送進了艾琳娜.佛斯特那個瘋子的實驗室,切除了所有關於愛、關於痛苦、關於尊嚴的皮質。

憤怒與悲憫在這一刻同時淹沒了他。

他沒有拔刀,也沒有啟動任何義體。相反地,他做了一個讓柯敏驚駭、也讓幽魂的戰鬥邏輯完全無法預測的動作。

他鬆開了抱著柯敏的手,踉蹌著向前踏出了一步,朝著那把足以將他切成兩半的高週波刃,張開了雙臂。

他將自己胸膛前那個裸露的、因為長期清道夫工作而佈滿疤痕與神經接口的胸口,毫無防備地暴露在刀鋒之前。

「江雨晨!」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吼了出來,聲音在狹窄的排污管中撞出迴音,蓋過了污水流動的聲響,「妳還記得大稻埕碼頭嗎?五年前,颱風剛走,基隆河的水暴漲,我們坐在那個廢棄的貨櫃上看天穹的人造極光!妳說妳想當個修復師,修好那些被丟掉的舊收音機,讓它們重新唱歌!妳說妳討厭這個世界把人分成有用跟沒用!」

幽魂的刀,停在了距離他胸口不到十公分的地方。

嗡鳴的高週波刃切開空氣,掀起的氣流吹動了沈淮安額前被污水浸濕的頭髮。

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兩套完全衝突的指令正在她的大腦中進行最殘酷的廝殺。一套是來自天穹穹頂、刻在她每一根神經纖維裡的企業忠誠協定:抹除目標。另一套,則是被深埋在杏仁核與海馬迴最深處、被判定為「無用雜訊」卻從未被徹底刪除的殘留記憶,那些關於夏夜、關於河風、關於一個少年承諾會永遠保護她的記憶碎片。

「……雜訊……排除……」她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破音,面罩下的呼吸變得急促,「……情感區……已切除……不應存在……」

後頸的接口由黃轉紅,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沈淮安抓住了這零點一秒的縫隙。他沒有攻擊,而是猛地轉身,一把將柯敏重新扛上肩頭,同時用盡全力,一腳踹向了排污管壁上那個早已鏽蝕鬆動的高壓蒸氣閥門。

那是清道夫才會注意到的細節。這條廢棄的排污管,連接著社子島舊工業區的地熱排氣系統。

「砰——!」

鏽蝕的閥門應聲斷裂,積蓄了數十年的高溫廢氣與酸性蒸氣瞬間噴發,形成一道白茫茫的、足以灼傷皮膚的氣牆,徹底將排污管一分為二。尖銳的氣流聲與警報聲混在一起,幽魂的身影瞬間被濃密的蒸氣吞沒。

「走!」沈淮安嘶吼著,扛著柯敏,頭也不回地衝進了蒸氣另一端的黑暗中。

他沒有回頭。因為他不敢回頭。他怕一回頭,看見的就是那雙好不容易出現一絲裂痕的眼睛,再次被冰冷所覆蓋,然後那把刀會穿透蒸氣,精準地刺穿他的後心。

他只聽見身後,蒸氣中傳來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像是野獸又像是人類的、痛苦的低鳴。

那不是兵器的聲音。

那是江雨晨的聲音。

不知道在黑暗中狂奔了多久,當兩人終於撞開一扇被藤壺與油污封死的維修閘門,踉蹌著跌進溫暖的、帶著濃重霉味的空氣中時,柯敏已經因為失血與高熱而再次陷入半昏迷。沈淮安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後頸的神經接孔因為過度使用記憶回音與晶片共振,滲出了淡粉色的組織液,視線一陣陣發黑。

他們抵達了社子島。

但眼前的景象,與他記憶中那個被地圖標示為「生態滯洪區」的社子島完全不同。

這裡是廢水浮島區。

整個基隆河與淡水河交匯的舊河道,已經被一層厚達數公尺的、由廢棄塑膠、保麗龍、鏽蝕的船體與無數違章鐵皮屋拼湊而成的巨大浮島所覆蓋。數以萬計的窩棚像是蜂巢般擁擠地搭建在浮島之上,彼此之間僅由搖晃的木板與繩索連接。下方的河水早已看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黏稠的、泛著五彩油光的黑色廢水,散發著廢機油、腐爛食物與排泄物混合的、令人作嘔的甜腥味。這裡沒有霓虹燈,只有從天穹穹頂縫隙漏下的、被酸霧過濾後呈現病態橘紅色的微光,以及窩棚裡點點昏黃的、靠著私接電源維持的燈泡。

這裡是被台北巨型特區徹底遺忘的地方。連企業的清理隊都懶得踏足的法外之地。因為生活在這裡的,全都是「幽靈人口」——那些因為神經鏽蝕失去勞動能力、或是付不起藍霓費用而被註銷社會安全碼的人。在普羅米修斯的系統裡,他們早已是法律意義上的死人。

「是……是清道夫……」一個沙啞的聲音從旁邊的窩棚中傳來。

一個臉上佈滿化學灼傷疤痕的老婦人,抱著一個瘦骨嶙峋的孩子,警惕地看著他們。她的左臂是一截裸露著線路的工業用義肢,關節處還在漏油。

沈淮安沒有解釋,只是將柯敏輕輕放下,靠在浮島邊緣一根生鏽的鐵柱上。他自己的雙腿也已經支撐不住,頹然坐倒在滿是油泥的木板上。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撥開低垂的塑膠布,快步走了過來。

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二十七、八歲的女性,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深綠色工作圍裙,圍裙的口袋裡插滿了各種改裝工具。她有一張在深淵盆地中極為罕見的、乾淨而堅定的臉龐,短髮俐落地剪至耳際,眼神銳利得像一把手術刀。她的右手是極為罕見的、完全由生化組織構成的義手,動作流暢自然,顯然不是底層貨色。

「你們是從萬華那邊過來的?」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穿透力,「我是林湘庭。這裡的……算是半個醫生。你們身上的味道,隔著兩條街我都能聞到。排污管的霉味加上高溫蒸氣灼傷,還有……」她的目光落在沈淮安後頸那枚仍在微微發熱的尊嚴晶片上,瞳孔微微一縮,「……高階資訊造物的神經灼傷味。」

沈淮安抬起頭,與她對視。他從這個女人的眼中,看不到底層常見的麻木或貪婪,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業與審視。

「我們需要……庇護。」他艱難地說道,聲音因為長時間的嘶吼而沙啞,「還有……藥。藍霓。她快不行了。」

林湘庭沒有立刻回答。她蹲下身,用那隻生化義手熟練地探了探柯敏的脈搏與瞳孔,又翻開她的眼皮看了看。

「劣質藍霓導致的急性神經鏽蝕,加上失血。需要高純度抑制劑和抗生素。」她站起身,俐落地說道,「跟我來吧。如果趙刑的黑狗沒追來,你們或許還能活到明天早上。但如果你們身上帶著的東西,真的是我以為的那個……那你們帶來的,可能不是庇護,而是足以讓整個社子島被犁平的災難。」

她轉身,撥開更深處的塑膠布,示意他們跟上。

沈淮安背起柯敏,跟隨著林湘庭,在迷宮般的浮島窩棚中穿行。腳下的木板隨著他們的重量而吱呀作響,下方的黑色廢水不時拍打著浮島的底部,發出黏稠的聲響。空氣中的霉味與廢油氣味越來越濃,混雜著合成肉煮過頭的焦味與劣質菸草的味道。這裡的每一寸空氣,都充滿了貧窮與絕望的重量。

但在這絕望的深處,卻有一種奇異的、微弱卻堅韌的生命力。窩棚的牆壁上,用廢棄油漆歪歪扭扭地畫著一些看不懂的符號;幾個光著腳的孩子在狹窄的通道中追逐著一個用線圈綁成的球,發出清脆的笑聲;一個老人坐在門口,用顫抖的生化義手,小心翼翼地修理著一台老舊的收音機,收音機裡斷斷續續地傳出幾十年前流行歌曲的雜音。

這些,都是被心智降頻判定為「無用」的、屬於人類的雜訊。

林湘庭帶他們來到浮島最深處,一個由廢棄貨櫃與混凝土塊搭建而成的、相對堅固的建築前。門口有兩個持槍的男人守衛,他們的武器是極為簡陋的、用自來水管與3D列印零件拼湊而成的電磁步槍,但眼神卻異常兇悍。

「張大哥,人帶來了。」林湘庭對著貨櫃內說道。

貨櫃的門被推開,一個身材魁梧、臉龐黝黑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他穿著一件破舊的、印有「普羅米修斯基建部」字樣的工程背心,背心的左胸口被硬生生撕掉了一塊,露出底下燒焦的疤痕。他的左眼是一枚渾濁的、早已停產的機械義眼,右臂則是一條粗壯的、佈滿鉚釘的工業用義肢。他就是社子島幽靈人口的領袖,地下反抗軍的指揮官,張崇仁。

張崇仁的目光,先是落在沈淮安身上,然後緩緩移向他懷中的柯敏,最後,死死地盯住了沈淮安後頸那枚晶片。

「所以,馬天明那個老混蛋,真的成功了。」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砂紙摩擦著金屬,「他把那個被普羅米修斯稱為『病毒』的東西,交給了你。」

沈淮安沒有說話,只是將柯敏交給一旁的林湘庭,然後從後頸的接口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枚仍在散發著微弱溫度的尊嚴晶片。

晶片在黯淡的光線下,流轉著如同星河般的光芒。

張崇仁看著那枚晶片,渾濁的機械義眼中,竟閃過一絲淚光。他沉默了許久,才轉身對沈淮安說道:「進來吧。有些東西,你該看看。看完之後,你再決定,要不要把這個燙手山芋,交給我們這群早就該死掉的幽靈。」

貨櫃內部,是一個讓沈淮安意想不到的空間。

這裡與其說是反抗軍的基地,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悲傷的陳列館。一側的牆壁上,掛滿了各種簡陋的武器:用洗衣機馬達改裝的電磁脈衝手榴彈、磨尖了的鋼筋長矛、甚至還有幾把從企業廢料場撿來的、鏽跡斑斑的制式步槍。每一件武器都充滿了手工拼湊的痕跡,卻也被擦拭得乾淨發亮,顯然被主人視若珍寶。

而另一側,則是一排排簡陋的病床。病床上躺著十幾個面容呆滯、眼神空洞的人。他們有的不斷重複著同一個勞動動作——擰螺絲、搬運、敲打,即使手中什麼都沒有;有的則只是張著嘴,發出無意義的「啊啊」聲,口水不受控制地從嘴角流下。他們的眼神中,沒有痛苦,沒有快樂,什麼都沒有。只剩下最原始的、被設定好的生物反射。

「他們都是心智降頻的重度受害者。」林湘庭在一旁輕聲解釋,語氣中帶著壓抑的悲傷,「普羅米修斯透過水源和晶片,對他們進行了長達十年的鈍化。他們的大腦前額葉皮質已經被永久性抑制,變成了只會執行單一指令的……活體工具。當他們失去勞動價值,被判定為『耗損過度』後,就會被像垃圾一樣丟到社子島來等死。」

張崇仁走到一張病床前,輕輕握住了一個約莫十歲小女孩的手。女孩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呆滯地望著天花板。

「這是我女兒。」張崇仁的聲音在顫抖,那條粗壯的工業義肢此刻顯得無比笨拙與溫柔,「三年前,她被選中進入天穹穹頂的『英才培育計畫』。我們全家都以為她熬出頭了。半年後,她被送了回來,就變成了這樣。企業給的理由是『先天性神經發育缺陷』,還給了我們一筆撫卹金。要不是湘庭告訴我真相,我到現在還以為是自己女兒不爭氣。」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沈淮安,眼中的淚光已經被熊熊的怒火所取代。

「你知道嗎?沈淮安。我以前也是普羅米修斯的工程師。我親手參與建造了天穹穹頂的中央廣播塔。那座塔,是整個台北巨型特區的神經中樞。所有關於心智降頻的指令、關於鈍化劑配方的更新、關於社會安全碼的管控,都是透過那座塔,以奈米電波的形式,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廣播給每一個註冊市民。」

他走到貨櫃中央,那裡擺放著一個由無數廢棄伺服器與電線拼湊而成的、簡陋卻龐大的控制台。控制台的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全息投影的台北地圖。地圖上,天穹穹頂的中央廣播塔被標示為一個刺眼的紅點。

「我們這群幽靈,什麼都沒有。沒有乾淨的水,沒有藥,沒有能跟企業無人機對抗的武器。我們唯一的機會,就是它。」張崇仁指著沈淮安手中的尊嚴晶片,「馬天明在死前,透過加密頻道告訴過我。這枚晶片裡儲存的『人類尊嚴原檔』,是普羅米修斯創立之初,一群還保有良心的科學家留下的後門。它不是病毒,它是解藥。它記載著人類大腦在未被鈍化前,那種無法被量化、無法被馴服的、為了尊嚴而反抗的原始衝動。只要我們能將這個原檔,上傳並覆蓋中央廣播塔的降頻廣播,就能在瞬間喚醒全城所有被沉睡的靈魂!」

「覆蓋廣播塔?」一直沉默的柯敏,在林湘庭注射了高純度藍霓後,終於恢復了一絲清醒,她掙扎著坐起身,難以置信地說道,「那可是天穹穹頂的心臟!周圍有三層自動防衛無人機群,還有最精銳的企業憲兵駐守。我們這點人,連靠近外牆都做不到!」

「所以我們才需要一個奇蹟。」張崇仁看向沈淮安,「而你,沈淮安,就是那個奇蹟的載體。你的神經相容性,能夠承載那枚晶片的資訊洪流而不立刻崩潰。馬天明說過,你是他見過最能忍受記憶回音痛苦的人。這份痛苦,或許就是你能成為橋樑的原因。」

沈淮安握緊了手中的晶片。晶片的溫度透過他的掌心,傳入他的血液。他感覺到,那微弱的光芒中,似乎有無數個聲音在低語。有馬天明的嘲諷,有柯敏的擔憂,有那些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的人們無聲的哭喊,還有……江雨晨在蒸氣中那一聲壓抑的低鳴。

血債,必須用血來償。但在此之前,他必須讓那些被奪走尊嚴的人,重新記起自己是人。

「我需要……怎麼做?」他抬起頭,眼中的麻木與迷茫已經褪去,只剩下如同鋼鐵般堅定的執著。

張崇仁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那是屬於亡命之徒的、決絕的笑容。

「我們已經準備了快一年。明晚,天穹穹頂會因為季度性的生態圈維護,開啟一道位於社子島正上方的廢料排泄口。那是我們唯一的窗口。我們會用僅存的一艘改裝駁船,強行突入……」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陣刺耳的、尖銳的防空警報聲,毫無預兆地撕裂了浮島上原本微弱的寧靜。

「嗚——嗚——嗚——」

紅色的警示燈在每一個窩棚頂部瘋狂閃爍,將整個廢水浮島染成一片血色。

所有人都驚恐地抬起頭。

林湘庭臉色煞白,衝到控制台前,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擊。

「有高階生化反應接近!能量特徵……是……是幽魂!」她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調,「她沒有走排污管!她是直接從上層空降的!她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沈淮安心頭一震,猛地衝出貨櫃。

酸霧籠罩的浮島邊緣,那座連接著社子島與外界、早已鏽蝕不堪的吊橋之上,一個漆黑的身影正靜靜地佇立著。

酸性的霧氣在她身邊繚繞,卻無法沾染她分毫。背後,天穹穹頂那巨大的人造太陽正透過霧氣,投下一道慘白的光柱,恰好將她籠罩其中,讓她看起來像是一尊從天而降的、冰冷的神罰。

她手中的高週波刃,此刻已經完全出鞘,刀身嗡鳴,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淡藍色光芒。

她的面罩已經摘下,露出了那張沈淮安日思夜想、卻又讓他心如刀絞的臉。但那雙眼睛,已經再次恢復了絕對的冰冷與空洞。蒸氣中的那一絲動搖,彷彿從未存在過。

她抬起頭,精準地看向了貨櫃的方向,看向了沈淮安。

然後,她抬起了另一隻手,手腕處的微型投影器射出一道紅色的光束,在浮島上所有驚恐的人們頭頂,投射出一行冰冷的文字。

【最後通牒:交出違禁造物。否則,執行無差別淨化。】

吊橋的鋼索,在她腳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下一秒,她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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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9章 逆向連線的靈魂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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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霧被切開了。

不是被風吹散,而是被某種更絕對、更暴力的物理現象所否決。

幽魂動了。

她的第一步踏在吊橋鏽蝕的鋼索上,整座由廢棄貨櫃、塑膠浮桶與鋼筋拼湊而成的浮島都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她的第二步,人已經消失在原地。空氣中只留下一道被高週波刃的淡藍色殘光硬生生犁開的真空軌跡,酸性的冷凝霧氣在那軌跡兩側翻捲、倒退,像是避開神罰的信徒。

「開火!開火!別讓她上來!」張崇仁的嘶吼在擴音器裡炸開,沙啞得像是用砂紙磨過喉嚨。

社子島浮島的防線,其實根本不能稱之為防線。那是幽靈人口用破舊的太陽能板、爛掉的塑膠布和幾挺從廢棄物處理廠偷出來的工業用釘槍拼湊出來的。兩個年輕的反抗軍成員從貨櫃後方探出頭,手中那把加裝了散熱片的脈衝步槍發出不穩定的嗡鳴,朝著那道藍色軌跡瘋狂扣下扳機。

橘紅色的脈衝光束撕裂酸霧,卻只打在了空處。

幽魂的身影在半空中完成了一次違反慣性的折返。她沒有閃躲,她只是用更快的速度穿過了彈道。她的黑色戰鬥服表面,那些細密如魚鱗般的仿生肌肉纖維在瞬間收縮、膨脹,讓她的關節爆發出超越人類極限的推力。她落地時無聲無息,就在第一個開火的年輕人身後。

刀光一閃。

沒有慘叫,沒有格擋,甚至沒有讓人反應過來的時間。那個年輕人手中的脈衝步槍連同他裝配著劣質二手金屬義肢的右臂,被那把嗡鳴的高週波刃以分子震動的原理乾淨俐落地切成了兩半。切口平滑如鏡,甚至在零點幾秒內因為高溫而沒有流出一滴血,直到斷裂的義肢內部那些劣質的藍霓抑制劑管線嗤嗤地噴出淡藍色的霧氣,年輕人才發出遲來的、喉嚨被恐懼堵住的嗚咽。

第二個年輕人想轉身逃跑,幽魂甚至沒有看他,只是反手一記肘擊。那包裹著高階生化義體的肘部,硬度堪比航太合金,直接砸在他的顳葉外掛的神經接孔上。喀嚓一聲,那枚發黃、滲著油漬的廉價接孔連同頭骨一起凹陷了下去。記憶回音在那一瞬間以最殘酷的形式爆發了,無數混亂的、臨死前的恐懼與絕望化作刺耳的雜訊,從破碎的接孔中溢散出來,卻沒有人能再去讀取。

脆弱如紙。這就是天穹與深淵之間最真實的差距。不是勇氣,不是意志,是純粹的、被標定好價格的硬體代差。

「撤退!所有人往底艙撤退!林湘庭,帶孩子們走!」張崇仁目眥欲裂,他抓起一把老式的火藥動能霰彈槍,對著幽魂的背影扣下扳機。鹿彈噴射而出,卻在距離幽魂還有半公尺的地方,被她體表自動展開的微型斥力場偏轉、彈開,叮叮噹噹地打在浮島的鐵皮上,濺起一片火星。

柯敏死死地拽著沈淮安的手臂,指甲幾乎要嵌進他冰冷的外套裡。她的臉在五顏六色的霓虹與慘白的人造陽光交錯下,顯得煞白,嘴唇因為過度的恐懼與憤怒而顫抖。

「走啊!淮安!你發什麼呆!那是幽魂!是零號的雛形機!我們打不過她的!馬大叔已經死了!你想讓大家陪你一起死嗎!」

沈淮安沒有動。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在人群中如入無人之境的黑色身影。他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擂動,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另一種更尖銳、更巨大的疼痛。那疼痛從他的太陽穴深處炸開,沿著他後頸那枚發燙的、被稱為尊嚴晶片的違禁造物,一路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

晶片在共振。它在悲鳴。

它感應到的不是殺意,而是那殺意之下,被層層企業防火牆與忠誠協定所鎮壓的、熟悉的靈魂波形。那波形微弱得像風中殘燭,卻又頑強得像是深淵積水縫隙裡掙扎求生的苔蘚。

他看見了那張臉。在她面罩摘下的瞬間,他看見了江雨晨。不是那個在排污管蒸氣中與他對峙、眼中閃過一絲動搖的江雨晨,而是五年前,那個會因為人造煙火太過刺眼而把臉埋進他胸口,會笑著抱怨他的清道夫外套總有一股機油味的江雨晨。

而現在,那個女孩的大腦被切除了,被格式化了,被裝進了一個名為忠誠的牢籠裡,變成了一把只會執行淨化指令的刀。

一股無法遏制的、混合著悲憫與暴怒的火焰,從他那顆早已習慣麻木的心臟最深處轟然竄起,燒穿了他所有的理智與求生本能。

馬天明用一根紙菸和一罐氫氣換來的生路,不是讓他再一次轉身逃跑的。

「柯敏,放手。」沈淮安的聲音低沉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生鏽的齒輪硬生生擠出來的。

「你說什麼?」柯敏愣住了。

「我說,放手。」沈淮安猛地掙開了她的手。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無法理解的動作。他沒有拔出腰間那把用於拆解義體的等離子切割刀,也沒有去啟動貨櫃裡那台破舊的電磁脈衝干擾器。

他用左手,死死地扣住了自己右臂的肩關節處。

那條右臂,是他在西門町的黑市診所裡,用三個月清道夫的收成換來的二手工業級金屬義肢。雖然粗劣,雖然每到下雨天接縫處就會因為神經排斥而隱隱作痛,但它卻是他吃飯的傢伙,是他讀取記憶回音的工具。

喀嚓。

他扭開了隱藏在腋下的手動解鎖閥。嗤的一聲,隨著高壓氣體的洩漏聲,那條金屬義肢應聲脫落,重重地砸在積滿油污與廢水的浮島甲板上,濺起一片骯髒的水花。

斷口處,沒有鮮血。只有裸露在外的、還在微微搏動的、暗紅色的生物神經纜線與不斷閃爍著電火花的數據介面。那是人體與機械最羞恥、也最脆弱的連接處,是所有清道夫都絕對不會輕易示人的弱點。將神經纜線直接暴露在充滿酸性廢氣與電磁雜訊的空氣中,每一秒都是凌遲。劇痛如同無數根燒紅的鋼針,順著脊髓直衝大腦,讓沈淮安的視線瞬間模糊,額頭滲出豆大的冷汗。

「沈淮安!你瘋了!你在幹什麼!」柯敏發出尖叫,張崇仁也完全僵住了。

沈淮安沒有回答。他將那條還在滴著淡藍色組織液的神經纜線,如同獻祭的聖物一般,緊緊纏繞在自己的左手掌心。然後,他彎下腰,像一頭受傷卻決絕的野獸,朝著那個正在一步步走向貨櫃、準備執行無差別淨化的黑色死神,沖了過去。

「雨晨!」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喊出了那個被企業宣告為已刪除的名字。

幽魂的動作,出現了零點零一秒的停頓。

那把高週波刃原本已經高高舉起,即將斬向一個擋在路中間、抱著嬰兒的婦人。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她那顆被精密計算的頭顱,以一種極其僵硬的方式,微微偏轉了五度。冰冷的、毫無波瀾的藍色機械瞳孔,精準地鎖定了這個朝她衝來的、自殘的男人。

在她的戰鬥邏輯裡,這是一個最佳的獵殺機會。目標主動卸除武裝,暴露要害,接近速度為每秒七公尺,預計零點八秒後進入斬擊範圍。最優解:以最小能耗進行斬首。

她的身體動了,刀鋒劃出一道致命的藍色圓弧,直取沈淮安的脖頸。

沈淮安沒有躲。他甚至沒有眨眼。他將所有的賭注,都壓在了那零點零一秒的停頓上,壓在了那個名字所代表的、可能早已不存在的奇蹟上。

他在刀鋒即將觸及皮膚的前一瞬,猛地矮身、滑步,用一種近乎擁抱的姿態,欺身貼近了幽魂那具完美卻冰冷的生化軀體。濃烈的、屬於高階生化義體的、類似於新生兒羊水與臭氧混合的奇怪香味,瞬間充滿了他的鼻腔。他能感受到她體表那層恆溫的、光滑如玉的仿生皮膚下,那些人造肌肉纖維正以恐怖的功率運轉著。

就是現在。

他伸出那隻纏繞著自己裸露神經纜線的左手,以一種清道夫切割死者晶片時最精準、也最溫柔的手法,將那幾根還在搏動的、沾滿他自身血液與神經液的纜線,狠狠地、決絕地刺入了幽魂後頸處,那個被濃密黑髮所覆蓋的、只有在進行數據維護時才會開啟的、六邊形的數據維護插槽之中。

滋啦——!!!

像是將一根燒紅的鐵棍捅進了冰水裡,又像是將一顆恆星的能量強行塞進了一條細小的銅線。

強行物理連線的瞬間,沈淮安的大腦像是被一萬根燒紅的長釘同時貫穿。幽魂體內那套由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最高實驗室打造的、軍用級生化防火牆,以一種蠻不講理的姿態,順著那根可憐的神經纜線,反向衝進了他的意識海。

那不是數據,那是純粹的、被具象化的暴力。無數冰冷的、由零與一構成的長城,無數尖叫著忠誠、服從、淨化的邏輯病毒,無數被格式化的人格碎片所化成的哀嚎洪流,瘋狂地撕扯、焚燒著他的神經突觸。他的鼻孔與耳朵同時溢出鮮血,他的視網膜上炸開大片大片的雪花與亂碼,神經鏽蝕症那特有的、鐵鏽與血腥混合的甜腥味,瞬間充滿了他的口腔。

劇痛讓他幾乎要昏厥過去,但他死死地咬著牙,將舌尖都咬出了血,用最後一絲清醒的意志,將那枚尊嚴晶片中,他用生命保護至今的、唯一的、也是最珍貴的檔案,逆向傳輸了過去。

那不是什麼強大的武器,也不是什麼足以顛覆天穹的病毒。

那是一段記憶。

一段被他用清道夫的手藝,從自己那顆千瘡百孔的大腦深處,一遍又一遍加固、提純、絕不讓自己忘記的記憶。

【音訊檔案:時間戳記 五年前 大稻埕碼頭 人造煙火大會】

嗤——砰!

劣質的、由天穹穹頂定期燃放以安撫深淵盆地民眾的人造煙火,在渾濁的夜空中炸開。不是真的火藥,而是由無人機群投射出的、全息投影的光屑。光屑的顏色俗艷而廉價,卻在那個夜晚,映亮了整個淡水河面,也映亮了江雨晨的臉。

「好難看喔,淮安。」記憶中的江雨晨抱怨著,聲音透過神經纜線,有些失真,卻依舊清脆。她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連帽外套,鼻尖被夜風吹得有些發紅。她把下巴擱在沈淮安的肩膀上,兩人擠在碼頭最角落的、一個廢棄的貨櫃頂上,分享著一杯用合成澱粉做成的、溫熱的關東煮湯。

「普羅米修斯的美學就這樣,恨不得把所有東西都弄得又亮又假。」記憶中的沈淮安,那時的聲音還沒有現在這般沙啞,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對世界不滿的嘲諷。

「可是……」江雨晨忽然轉過頭,她的眼睛在煙火的光芒下,像兩顆琥珀色的星星,亮得驚人。她伸出有些冰冷的手,指尖輕輕點在沈淮安胸口,那個心臟的位置。「我覺得,你的心跳聲,比煙火好看多了。」

砰。砰。砰。

沈淮安將那段記憶裡,自己當時的、因為緊張與悸動而瘋狂加速的生理波形,那笨拙的、滾燙的、每分鐘一百三十下的心跳聲,連同那句話,一起毫無保留地,灌進了幽魂那座冰冷的邏輯監獄。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浮島上,所有人都驚駭地看著眼前這詭異而悽美的一幕。一個卸掉手臂的男人,以一種擁抱的姿態,從背後緊緊地抱著那個剛剛還在屠殺的黑色死神。兩人的身體之間,連接著一根不斷迸發著刺眼電火花的、脆弱的神經纜線。

幽魂僵住了。

徹底地、完全地僵住了。她那把高舉的高週波刃,就停在沈淮安的脖頸旁,刀身的嗡鳴因為能量的不穩定而變得尖銳、紊亂。她那具原本流暢如水的生化軀體,此刻卻像是被無數無形的手同時拉扯著,每一寸仿生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劇烈地痙攣、顫抖。

她的頭部,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劇烈地抽搐著。她那雙原本穩定輸出的、冰冷的藍色機械瞳孔,此刻正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瘋狂衝突。

冰冷的藍光,與溫暖的琥珀色光芒,在她的眼中以每秒數十次的頻率瘋狂地交替、閃爍、廝殺。

那是企業忠誠協定與人類尊嚴代碼之間,最原始、也最慘烈的戰爭。那是被切除的大腦皮質深處,那些被宣告為冗餘數據而封存的、關於愛、關於承諾、關於大稻埕碼頭那一晚關東煮熱氣的記憶碎片,在防火牆的鎮壓下,發出的最痛苦、也最頑強的尖叫。

「呃……啊……啊啊啊——!!!」

一聲完全不似人類,卻又充滿了人類最極致痛苦的、破碎的尖叫,從幽魂那張完美的、卻此刻扭曲的嘴裡迸發出來。那聲音不再是合成器模擬出的冰冷女聲,而是江雨晨自己的聲音,是那個被囚禁了五年的靈魂,第一次衝破牢籠的吶喊。

她的身體猛地向後一仰,像是要擺脫那根刺入後頸的、滾燙的纜線。但沈淮安抱得太緊了,他用僅剩的左手和牙齒,死死地維持著連線,即使自己的大腦已經因為防火牆的反噬而快要被烤熟。

就在那藍色與琥珀色光芒交戰到最激烈、最刺眼的瞬間——

一滴滾燙的、晶瑩的液體,毫無徵兆地,自她那隻由普羅米修斯最高工藝打造的、本應永遠不會流淚的、淡藍色的仿生義眼中,緩緩地、無聲地滑落。

它順著她光滑的臉頰,劃過一道清晰的水痕,滴落在沈淮安那條裸露的、還在滲血的神經纜線上,發出嗤的一聲輕響,化作一縷淡淡的白霧。

那滴淚,是熱的。

而與此同時,沈淮安的尊嚴晶片與幽魂的忠誠協定在超載對撞的瞬間,所爆發出的那股無法被屏蔽的、強烈的靈魂震顫波形,如同一道無形的衝擊波,以社子島浮島為圓心,朝著整個台北巨型特區的數據海,轟然擴散開去。

天穹穹頂深處,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的中央伺服器陣列中,一個沉寂了許久的、被標記為【廢棄協定:伊甸園】的深層檔案,悄然亮起了紅燈。

遠在深淵盆地最底層的、由賈斯汀所掌控的虛擬空間監控網路裡,無數代表著幽靈人口的灰色光點,同時出現了劇烈的、無法解釋的數據擾動。

而趴在兩人腳邊、那個被沈淮安卸下的金屬義肢的斷口處,那幾根備用的神經纜線,竟也像是受到了感召一般,開始自主地、微弱地閃爍起來。

淚水滴落的瞬間,幽魂那隻原本緊握著高週波刃的手,手指,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刀,沒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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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10章 崩潰邊緣的神經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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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滴淚是熱的。

熱得不合邏輯,熱得違反了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手冊裡關於「幽魂」型態生化兵器的每一行規格參數。

嗤——

淡藍色的仿生淚液滴落在沈淮安裸露的神經纜線上,高溫與生物電流接觸的瞬間,竟真的蒸騰起一縷極細的白霧。那點白霧在酸霧瀰漫的社子島浮島吊橋上,顯得如此微小,卻又如此刺眼,像是在無菌的數據海裡,突兀地長出了一株野草。

時間被拉長了。

沈淮安維持著半跪的姿勢,右肩的斷口還在往外滲著混雜了冷卻液的暗紅色血液,左手死死攥著那根從自己臂膀裡硬生生拔出來的神經纜線,纜線的另一端,深深刺入了幽魂後頸的數據維護插槽。兩人的距離近到能聽見彼此頸椎裡伺服馬達轉動的細微嗡鳴,能聞到對方義體散熱口裡排出的、帶著鐵鏽味的熱氣。

江雨晨沒有動。

她那張被企業重塑得近乎完美的臉龐,此刻正處於一種詭異的靜止。左眼是冰冷的、企業制式的淡藍色瞳孔,右眼卻在淡藍與一種久違的、溫暖的琥珀色之間瘋狂地閃爍、跳動。像是兩套完全不相容的作業系統,正在她的顱內進行著最原始、最慘烈的磁區爭奪戰。忠誠協定在尖嘯,尊嚴代碼在低吟,而五年前大稻埕碼頭那場人造煙火的記憶音頻,正以一種不講道理的、屬於人類的蠻橫姿態,強行覆寫著那些被奈米手術刀精準切除的情感迴路。

「雨……晨?」沈淮安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他的大腦已經因為超負荷的逆向傳輸而開始出現耳鳴,眼前的視野邊緣泛起大片的雪花雜訊,但他不敢拔出纜線,不敢眨眼。他看見那隻緊握著高週波刃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然後,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刀,沒有落下。

卻在下一秒,整個世界崩塌了。

「呃——啊——!!」

一聲完全不似人類的、淒厲到足以撕裂鋼板的尖叫,猛地從江雨晨的喉嚨深處爆發出來。那不是戰術語音模組合成的警告音,也不是疼痛的呻吟,那是系統邏輯徹底錯亂時,從靈魂底層擠出來的、被強行格式化後的殘響。

她的身體開始劇烈地痙攣。高階生化義體的優勢在這一刻成了最殘酷的刑具,每一束人造活體神經都在超載放電,每一塊奈米肌肉都在不受控地抽搐。她後頸的維護插槽爆出一串刺眼的藍白色電火花,沈淮安刺入其中的神經纜線被一股巨大的排斥力猛地彈開,斷口處的銅製接點甚至因為高溫而融化變形。

【警告:忠誠協定 Alpha-7 發生嚴重邏輯悖論】

【錯誤代碼:0xEIDOLON_CONFLICT】

【情感緩衝區溢位……記憶回音污染……核心指令無法執行……】

冰冷的電子合成音斷斷續續地從她鎖骨下方的揚聲器裡漏出來,混雜在那非人的尖嘯中,讓人不寒而慄。她的雙手抱住了自己的頭顱,尖銳的指甲在光滑的頭皮上劃出淡淡的血痕,像是想把那個正在顱內打架的自己硬生生挖出來。淡藍色的瞳孔徹底被暴走的數據流染成了刺目的血紅色,而那點好不容易亮起的琥珀色,則像是風中殘燭,搖搖欲墜。

「不……不要……進來……出去……」破碎的詞彙從她咬緊的牙縫中擠出,那聲音有一半是企業兵器的冰冷,有一半,卻是沈淮安記憶裡那個會在大稻埕夜市裡因為吃到太辣的章魚燒而吐舌頭的女孩。

沈淮安想伸手去抓住她,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經完全不聽使喚。高階軍用防火牆的反噬,比他預想中來得更兇猛、更惡毒。那不是被針刺,而是被一整座天穹穹頂的算力,用燒紅的烙鐵直接按在了裸露的大腦皮質上。

轟!

他的視神經像是被強酸潑過,眼前猛地一白,隨即炸開無數紛飛的黑色雪花。嗅覺與味覺在瞬間錯亂,他聞到了十年前萬華後巷那家早已倒閉的合成肉攤的油煙味,嚐到了馬天明那支劣質紙菸嗆人的焦油味,然後,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鐵鏽與血腥味,直衝鼻腔。

「淮安!」遠處傳來柯敏撕心裂肺的尖叫,聲音卻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廢水,模糊而遙遠。

幽魂,不,江雨晨,在最後一絲理智被徹底吞噬前的瞬間,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她沒有揮刀,沒有繼續攻擊,而是用盡全身僅存的力氣,雙腿猛地一蹬那腐朽的吊橋欄杆。

喀啦——

鏽蝕的鋼索應聲斷裂,她整個人如同一隻受傷的、卻依舊優雅的黑色雨燕,向後仰倒,朝著吊橋下方那片漆黑的、翻滾著七彩油光與廢棄義體殘骸的基隆河廢水,直直墜落下去。

噗通!

巨大的水花濺起,混雜著酸性冷凝水的河水瞬間吞沒了她那具纖細卻致命的身影。河面上只剩下一個迅速擴散又被油污填平的漩渦,以及幾縷還未散去的、淡藍色的神經冷卻液,像是她曾經存在過的、最後的證明。

吊橋上,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酸霧還在無聲地流淌,只有遠處天穹穹頂排氣口噴出的高溫廢氣,還在發出低沉的、如同巨獸呼吸般的轟鳴。

而沈淮安,也在她墜河的同一瞬間,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他倒下的姿勢很重,後腦杓重重砸在積滿廢機油的鋼板上,發出一聲悶響。鼻孔與耳朵同時溢出暗紅色的鮮血,那不是普通的出血,那是微血管在超高壓數據衝擊下成片爆裂的徵兆。他的雙眼翻白,瞳孔渙散,裸露在外的神經纜線像是瀕死的蚯蚓般無意識地抽搐、放電,嘴裡發出毫無意義的、嗬嗬的氣音。

「沈淮安!你他媽給我醒醒!」柯敏第一個衝了過來,她那張平時總是掛著痞笑、沾滿機油的臉,此刻血色盡失。她一把跪在積水中,完全不顧廢水正浸透她的褲管,雙手想去扶他,卻又不敢碰觸他那還在冒著電火花的斷臂。她從腰間那個破舊的工具包裡手忙腳亂地掏出神經穩定貼片,胡亂地往他太陽穴和頸動脈上貼,「混蛋!誰准你逞英雄的!誰准你用那種自殺式的接法!你以為你是天穹那些用活體神經做的怪物嗎!你的晶片是二手貨!是社子島垃圾場裡撿來的破爛啊!」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罵得又凶又急,眼淚卻已經不受控制地大顆大顆往下掉,砸在沈淮安冰冷的臉上。

張崇仁與林湘庭也迅速趕到。這個反抗軍的領袖,臉上那道從眼角劃到下顎的舊疤在霓虹燈下顯得格外深刻,他只看了一眼沈淮安的狀態,就立刻做出了判斷。

「是軍用級防火牆的神經反噬,加上劣質晶片過載引發的急性神經鏽蝕!不能留在這裡,天穹的無人機馬上就會被剛才那波靈魂震顫吸引過來!」張崇仁的聲音低沉而果斷,他一把將沈淮安那條還在抽搐的手臂用防水布緊緊裹住,止住不斷湧出的鮮血與冷卻液,「湘庭,開路!帶他們去『繭』!用那台老掉牙的維生艙,死馬當活馬醫!」

林湘庭沒有多話,她那雙在黑暗中適應了多年的眼睛迅速掃視了一圈吊橋兩側,確認沒有第二個幽魂的蹤跡後,立刻從浮島的夾縫中拉出了一塊偽裝成廢棄廣告看板的滑板,幾人合力將昏迷的沈淮安抬了上去。

一行人在酸霧與廢水的掩護下,踉踉蹌蹌地朝著浮島最深處,那個由無數廢棄貨櫃與下水道管線焊接而成的地下庇護所狂奔。身後,那個被江雨晨砸出的水花漩渦,已經徹底被漆黑的河水抹平,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只有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屬於人類淚水的鹹味。

所謂的「繭」,與其說是庇護所,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會呼吸的垃圾場。

它位於社子島浮島最底層,緊貼著基隆河的河床,由數十個被廢棄的冷凍貨櫃橫向焊接而成,為了抵禦河水的滲透與酸雨的腐蝕,外壁被反抗軍用厚厚的廢輪胎、防水帆布與一層又一層的奈米填補膠胡亂地糊了起來。空氣中永遠瀰漫著一股發霉的鐵鏽味、廢機油的餿味,以及長期不見陽光所產生的、潮濕的霉味。唯一的照明,是幾根從天穹廢料場偷來的、忽明忽暗的冷光燈管。

在最角落的醫療區,擺放著一台據說是從二十年前某家黑心診所流出來的「卡洛斯三型」維生艙。這台機器比沈淮安的年紀還大,外殼的烤漆早已剝落,露出裡面黃澄澄的線路,艙體上還貼著一張手寫的紙條:「會漏水,輕點用。——老馬」。

此刻,沈淮安就躺在這台維生艙裡。

他被剝去了上衣,露出精瘦卻佈滿各種新舊疤痕與神經接孔的上半身。右肩的斷口已經被做過緊急止血處理,但那些裸露的神經纜線末端,仍不時會迸出一兩點幽藍色的電火花。他的臉色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白色,嘴唇發紺,額頭燙得可以煎熟合成蛋白塊,但四肢卻又冰冷得像屍體。維生艙的透明蓋子上,因為他急促而紊亂的呼吸,凝結了一層又一層的白霧。

「心率一百八!血氧濃度掉到七十二!神經突觸放電頻率已經超過閾值三倍了!再這樣下去,他的大腦會被自己燒成一塊焦炭!」柯敏死死盯著維生艙旁那台不斷發出刺耳警報聲的舊式生理監測儀,手指在虛擬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試圖用自己那點半吊子的駭客技術,去穩定沈淮安那已經徹底暴走的神經訊號。她的额頭佈滿了汗珠,髮絲黏在臉頰上,整個人因為極度的焦慮而顯得有些神經質,「該死的!為什麼『藍霓』的庫存一滴都不剩了!那群天穹的雜碎就算是要封鎖,也該給我們留一點救命的東西啊!」

張崇仁站在維生艙的另一側,眉頭緊鎖。他將一支僅存的、還是從馬天明診所廢墟裡搶救出來的神經抑制劑,小心翼翼地推進了維生艙的注射口。但藥劑推入後,沈淮安的抽搐非但沒有緩解,反而更加劇烈起來,喉嚨裡發出一陣痛苦的嗬嗬聲。

「沒用的,」張崇仁沉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力,「這不是普通的排斥反應。這是高階防火牆直接對他的神經中樞進行的『邏輯焚燒』。他的大腦現在就像是一塊被植入了病毒的硬碟,正在不斷地自我格式化、自我衝突。普通的藍霓只能抑制物理層面的排斥,對這種源自數據層面的神經鏽蝕,根本無效。」

「那怎麼辦!就這樣看著他死嗎!」柯敏猛地轉過頭,眼眶通紅地瞪著張崇仁,「他是為了救我們!為了救那個已經變成怪物的女人!他把自己的腦子當成接頭去捅那個幽魂的插槽!他……」

「他不會死的。」張崇仁打斷了她,他的目光落在維生艙內沈淮安那張即使在昏迷中也依舊緊繃的臉上,語氣卻異常的堅定,「我見過很多在深淵裡掙扎的人,他們的眼神早就死了。但他的眼神,沒有死。從我在浮島上第一次見到他,我就知道,這個男人心裡有一團火,一團連深淵的廢水都澆不滅的火。只要那團火還在,他的神經元,就會自己找到重組的路。」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維生艙內的沈淮安,猛地弓起了身子,發出了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苦的低吼。

他的意識,已經徹底沉入了那片由神經反噬所構築的、無邊無際的幻覺深淵。

那是一片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無盡數據亂流的混沌。沈淮安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丟進了一台高速運轉的廢棄物攪碎機裡。無數破碎的記憶片段、被防火牆扭曲的感官訊號、以及那些被他這些年來刻意遺忘的、屬於底層的痛苦回音,正化作無數根燒紅的鋼針,瘋狂地攢刺著他的大腦。

他看見了火。

漫天的火。不是天穹穹頂那種乾淨的、人造的暖黃色燈光,而是深淵診所被高溫熱熔槍融化時,那種黏稠的、暗紅色的、帶著蛋白質燒焦臭味的火海。馬天明站在火海中央,嘴裡叼著那支永遠也抽不完的紙菸,對他露出一口被菸燻黃的牙齒,笑著說:「小子,別回頭,往前跑。老子的這條爛命,早就該還給這片爛泥地了。」然後,馬天明反鎖了氣密閘門,按下了氫氣罐的引爆按鈕。轟然的爆炸聲中,老頭的身影被火焰徹底吞沒,只剩下一隻被燒得焦黑的手,還死死地抓著那扇門的把手。

「不——!」沈淮安想衝過去,卻發現自己的雙腿像是灌了鉛,怎麼也動不了。他的右臂,那條剛剛卸下的工業義肢,此刻又完好無損地長在他的肩膀上,但卻重達千斤,拖著他往下沉,往那片更深的黑暗裡沉。

場景變換。

火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更加冰冷、更加潔白的走廊。走廊兩側,是無數個透明的生化改造艙,艙內充滿了淡綠色的羊水狀液體,每一個艙內,都漂浮著一個赤裸的人體。他們的頭皮被切開,無數根細如髮絲的神經纜線直接插入他們的大腦皮質,像是在給一塊塊白色的豆腐進行最精細的雕刻。

而在走廊的盡頭,最大的那個改造艙前,沈淮安看到了江雨晨。

那是五年前的江雨晨,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淡藍色連身裙,長髮如瀑,眼神裡還帶著對未來的憧憬與對他的依戀。但此刻,她正被兩個穿著無菌防護服、戴著普羅米修斯標誌口罩的武裝人員,粗暴地架著,往那個敞開的、如同棺材般的改造艙裡推。

「淮安!救我!淮安!我不要進去!我不要忘記你!」她在哭,在尖叫,在拼命地掙扎,那雙曾經為他拭去機油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抓住艙門的邊緣,指甲因為用力而劈裂、滲血。她的聲音不再是幽魂那種冰冷的電子合成音,而是充滿了人類最原始的、對死亡與遺忘的恐懼。

「雨晨!」沈淮安睚眥欲裂,他瘋了一樣地衝過去,想要拉住她的手。但無論他怎麼跑,那條走廊都像是沒有盡頭,他與她之間的距離,永遠都差那麼一點點。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扇厚重的、印著普羅米修斯之眼標誌的艙門,在她絕望的哭喊聲中,緩緩地、無情地關閉。嗤的一聲,氣密鎖扣合。淡綠色的液體開始注入,瞬間淹沒了她的口鼻。她在液體中劇烈地掙扎、拍打,最後,慢慢地,安靜了下來。那雙琥珀色的眼眸,隔著厚厚的玻璃,空洞地望著他,然後,一點一點地,被冰冷的淡藍色所覆蓋、所取代。

「不……不要……」沈淮安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雙手抱頭,發出野獸般的哀嚎。這比任何防火牆的灼燒都要痛苦一萬倍。這是被他壓在心底五年,每一個深夜都會將他驚醒的、最深的夢魘。如今,在神經反噬的幻覺中,這個夢魘被無限地放大、重播,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如同刀刻。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被這無盡的絕望與自責徹底吞噬、即將永遠沉淪在這片幻覺深淵時,一個微弱的、卻無比溫暖的聲音,突然在他那片混沌的腦海中響起。

那不是江雨晨的呼救,也不是馬天明的嘲諷。

那是一段音頻,一段被他剛剛強行傳輸給幽魂的、來自五年前的記憶音頻。

是大稻埕碼頭的風聲,是遠處夜市的喧鬧,是劣質人造煙火在夜空中炸開時那種噗噗的、帶著電子雜訊的聲響。還有……還有江雨晨靠在他肩頭時,那輕輕的、帶著笑意的呼吸聲。

「你看,那個煙火好像一朵開到一半就沒電的花喔。」

「……很蠢。」

「哪有!很可愛啊!就像你一樣!」

那段對話,是如此的瑣碎、如此的平凡,卻在此刻,像是一道光,一道無法被任何演算法量化、無法被任何防火牆屏蔽的光,猛地刺破了他意識中的無邊黑暗。

沈淮安猛地抬起頭。

他那雙在幻覺中早已流乾了淚水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一點微弱的、卻無比堅定的光芒。

那不是求生的本能,那是比求生更深層次的東西。

是執念。

是即使全世界都告訴他江雨晨已經死了、已經變成了兵器,他也絕不相信、絕不放棄的執念。是即使自己的大腦正在被寸寸焚燒,也要抓住那一絲琥珀色、將她從冰冷的改造艙裡拉出來的執念。

這份執念,化作了一股全新的、屬於人類尊嚴的神經脈衝,開始在他那瀕臨崩潰的神經網路中,強行開闢出一條新的通路。那些被防火牆判定為「錯誤」而試圖刪除的情感數據,那些被標記為「冗餘」而試圖格式化的記憶碎片,此刻,都在這份執念的號召下,重新集結、重組,對抗著那股來自天穹的、冰冷的刪除指令。

現實世界中,維生艙的警報聲,突然變了調。

原本尖銳刺耳的、代表著「神經活動異常,即將腦死」的紅色警報,竟慢慢地、不可思議地,開始降低頻率。那條代表著沈淮安心率的、原本狂亂跳動的曲線,也開始從每分鐘一百八十次的峰值,緩緩地、艱難地向著正常的區間回落。

「這……這是……」柯敏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著監測儀上那條正在自我修復的神經波形圖。那條波形,不再是之前那種混亂的雜訊,而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帶著奇特韻律的、如同心跳般的脈衝。

張崇仁也看到了,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震驚的神情。他喃喃自語道:「神經元……在重組?他……他用自己的意志,在對抗軍用防火牆的底層邏輯?這怎麼可能……這已經不是人類的範疇了……」

維生艙內,沈淮安那緊皺的眉頭,慢慢地舒展開來。雖然依舊昏迷,但那痛苦的抽搐已經停止,呼吸也變得平穩而深沉。他的右肩斷口處,那些原本雜亂無章的神經纜線,竟也像是受到了某種無形力量的牽引,開始有規律地、微弱地閃爍起來,彷彿在與他大腦深處那份新生的脈衝,遙相呼應。

柯敏喜極而泣,她想伸手去觸碰維生艙的玻璃,卻又怕驚擾了這奇蹟般的平靜。

然而,就在這短暫的、來之不易的寧靜中,庇護所那扇緊閉的、用廢棄捷運車廂門改裝而成的氣密閘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的、卻又無比清晰的敲擊聲。

叩、叩、叩。

聲音不大,但在這寂靜的地下空間裡,卻顯得格外詭異。

不是反抗軍約定的暗號,也不是廢水流動撞擊管道的聲音。那是一種很有節奏的、像是……指甲輕輕敲擊金屬的聲音。

張崇仁的臉色瞬間變了。他猛地拔出了腰間那把用排氣管改造的手槍,對著門口,壓低聲音喝道:「誰?」

沒有回應。

只有那陣敲擊聲,在停頓了幾秒後,再次響起。這一次,更加急促。

叩叩、叩叩叩。

與此同時,柯敏手腕上那個用來監測周遭電磁環境的、自製的偵測手環,突然發出了微弱的嗡鳴。手環的螢幕上,一個代表著「高階生化義體能量殘留」的、淡藍色的光點,正.<br>在閘門外的廢水管道中,緩慢地、卻又無比堅定地……亮起。

那個光點的移動軌跡,並非來自外部的入侵,而是……來自他們頭頂上方,那條剛剛才吞沒了幽魂的、漆黑的基隆河。

而維生艙內,原本已經平穩下來的沈淮安,手指,突然又極其輕微地,抽動了一下。他的嘴唇無意識地翕動著,似乎在夢囈著一個名字。

門外的敲擊聲,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像是金屬指甲在門板上緩緩劃過的……嘶嘶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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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11章 貧民窟裡的藍霓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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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嘶聲還在繼續。

那不是敲擊,那是指甲——或者是某種更堅硬的角質化金屬覆層——以一種近乎痙攣的頻率在鏽蝕的氣密閘門外層裝甲上來回刮擦的聲音。尖銳,細碎,像是有什麼東西正試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在門上刻下什麼。

張崇仁的背脊已經完全繃緊。他手中的排氣管改造手槍槍口微微顫抖,準星死死鎖定在閘門中央那道被酸性冷凝水腐蝕得斑駁的觀測窗上。他的額頭滲出冷汗,在繭內部昏黃、時不時因電壓不穩而閃爍的燈光下反射出油亮的光。

「再問一次,誰在外面?通報暗號,不然我就開火了!」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亡命之徒才有的沙啞狠勁。

沒有回應。只有那令人牙酸的刮擦聲,以及柯敏手腕上那個用廢棄無人機主機板和報廢醫療感測器拼湊出來的偵測手環所發出的、越來越急促的嗡鳴。

那個淡藍色的光點已經不再移動。它就停在閘門外不到半公尺的位置,代表著高階生化義體特有的、低溫核融合電池的能量輻射。那是一種只有天穹穹頂的菁英單位才會擁有的、乾淨而穩定的能量頻譜,與深淵盆地這些靠著工業廢料拼裝的破爛義肢所散發出的雜亂電磁噪聲截然不同。

是幽魂。

她沒走。她從漆黑的基隆河廢水裡爬回來了。

這個認知讓繭內所有倖存的反抗軍成員瞬間陷入死寂。幾個握著扳手和生鏽步槍的年輕人下意識地後退,將幾個年幼的孩子護在身後。空氣中瀰漫的消毒水、機油與霉味,彷彿都在這一刻凝結成了實體的重物,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就在張崇仁的手指即將扣下扳機的前一秒,維生艙內傳來了一聲極其微弱的、像是破舊風箱漏氣般的咳嗽聲。

所有人的視線猛地轉了過去。

沈淮安醒了。

他沒有立刻睜開眼。他的意識像是深陷在黏稠的廢機油裡,每一次試圖上浮,都會被更深處的黑暗給拽回去。腦袋裡像是有一整座沖壓工廠正在開工,無數細小的鋼針正沿著他的神經纜線來回穿刺,那是軍用級防火牆反噬後殘留的神經鏽蝕。那種痛不是單純的肉體疼痛,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彷彿靈魂被格式化後又胡亂重組的錯位感。

他聞到了。濃烈的臭氧味、廢水蒸發後的鹹腥味、還有維生艙內為了穩定他生命徵象而注入的、帶著鐵鏽味的鎮定劑氣味。耳邊是儀器規律卻虛弱的滴答聲,還有門外那陣越來越微弱的刮擦聲。

他想起了那滴淚。

在那片由數據與記憶構成的、虛假的大稻埕煙火夜裡,他看見江雨晨的臉。那張臉不再是幽魂那張面無表情的、被生化薄膜覆蓋的完美面具,而是有著溫度,會因為煙火的光而瞳孔收縮,會因為他的心跳而臉頰泛紅的、屬於人類的臉。那滴從她仿生義眼中滑落的、滾燙的淚水,其溫度甚至穿透了神經連結,直接燙在了他的意識核心上。

「雨晨……」他無意識地呢喃,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生鏽的金屬在摩擦。

他強行撐開了眼皮。視線先是一片模糊的、被淚膜覆蓋的光斑,然後才逐漸聚焦。柯敏那張寫滿擔憂與疲憊的臉,率先映入他的眼簾。她的髮梢還沾著未乾的油污,眼下有著濃重的黑眼圈,原本總是帶著一點戲謔的嘴角,此刻卻緊緊抿成一條直線。

「淮安?你醒了?你這個白癡、混蛋,你知不知道你差點就變成一具只會流口水的空殼了!」柯敏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在瞬間轉為氣急敗壞的咒罵。她一把抓住沈淮安那隻沒有接上義肢的、還纏著滲血繃帶的斷臂殘端,「你把自己的神經當成什麼了?萬用接頭嗎?那可是普羅米修斯集團的軍用防火牆,你以為是路邊攤的盜版晶片嗎?」

沈淮安沒有力氣回應她的關心。他只是艱難地轉動眼球,看向那扇不斷傳來刮擦聲的氣密閘門。

「外面……」

張崇仁立刻會意,壓低聲音道:「是她。她回來了。能量反應還在,但很微弱,不穩定。不知道是陷阱還是……」

沈淮安試圖坐起來,但劇烈的暈眩感讓他眼前一黑。柯敏連忙扶住他,將一支冰涼的、裝著半透明藍色液體的注射器抵在他的頸側,卻又猶豫了。

「這是最後半支純的藍霓。」柯敏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集團三天前就封鎖了所有往深淵盆地的物資管道。檯面上說是管線維修,實際上是全面斷供。現在黑市上一支稀釋過的藍霓價格已經翻了二十倍,而且全是摻了工業酒精的假貨。我們繭裡的庫存,昨天就見底了。」

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的話,繭最深處的一個用廢棄貨櫃改造的隔離間裡,突然傳來了一陣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

那尖叫聲尖銳、扭曲,充滿了極致的痛苦與野獸般的狂暴。緊接著是鐵鍊被劇烈拉扯、撞擊牆壁的鏗鏘聲,以及幾個婦女絕望的哭喊。

「小芙!小芙妳撐住!不要咬自己!」

沈淮安的心臟猛地一縮。他認得那個聲音。那是葉小芙,一個才九歲的幽靈人口孤兒。她的左腿是一條從成年工人身上拆下來的、二手的工業級金屬義肢,因為尺寸不合,接口處一直都血肉模糊。

張崇仁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對沈淮安解釋道:「小芙的排斥反應已經蔓延到脊髓了。沒有藍霓壓制,她的神經鏽蝕正在把她的大腦煮成一鍋沸騰的粥。再這樣下去,她會徹底狂暴化,變成只會攻擊活物的……怪物。到時候,我們只能……」他沒有說下去,但手中的槍握得更緊了。在深淵盆地,這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結局。

沈淮安閉上了眼。門外的刮擦聲、繭內的尖叫聲、儀器的滴答聲、還有自己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江雨晨墜入改造艙時的絕望眼神,全部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名為無力的洪流,幾乎要將他剛剛甦醒的意識再次淹沒。

他曾經以為,麻木就是生存的唯一方式。作為一個清道夫,他的工作就是從死人身上切割下還能用的零件,對那些殘留的記憶回音視而不見。因為一旦共情,就會被這座城市的痛苦給活活壓死。

但那滴淚,那份被強制切除卻又頑強殘留的人性碎片告訴他,麻木不是答案。

尊嚴代碼所揭示的,不就是這種即便在最絕望的境地,也依然選擇為他人承受痛苦的、無法被量化的神聖性嗎?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的迷茫已經被一種近乎固執的清明所取代。他看向柯敏,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扶我起來。」

「你瘋了?你現在連站都站不穩!」

「扶我過去看看小芙。」沈淮安重複了一次,他看著柯敏手中的那半支藍霓,「那個留著,別用在我身上。我有別的辦法。」

柯敏愣住了,張崇仁也愣住了。

沈淮安沒有再解釋。他在柯敏的攙扶下,踉蹌著走到那個隔離間門口。透過門上那扇用的的的壓克力板,他看見了地獄般的景象。

葉小芙瘦小的身體被三條拇指粗的工業鐵鍊鎖在牆角的固定樁上。她的雙眼布滿血絲,瞳孔因為神經的過度放電而極速地顫動、放大。嘴裡不斷發出嗬嗬的、野獸般的嘶吼,口水不受控制地從嘴角流下。最可怕的是她那條二手的金屬義肢,接口處的皮肉已經完全潰爛、發黑,無數細小的、像是鐵鏽般的紅色紋路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沿著她的皮膚,朝著脊椎的方向蔓延。那是神經鏽蝕的外在表徵。

兩個婦女正試圖按住她,卻被她以不符合其年紀的怪力一把推開。

沈淮安的目光,卻死死地鎖定在她那條潰爛的義肢接口上。作為一個最頂尖的清道夫,他對於義體的構造、神經抑制劑的成分,甚至是那些劣質晶片在死前會留下的記憶回音,都有著近乎本能的熟悉。

藍霓的本質,就是一種強效的神經鎮定劑與免疫抑制劑的混合物。它的作用是麻痺宿主的免疫系統,讓大腦誤以為那條冰冷的金屬不是異物。而它的主要成分,在黑市的化學式裡,沈淮安曾無意中瞥見過一眼——一種從深海藻類中提取的前驅物,加上高純度的工業用神經緩衝液。

而這兩樣東西……在這個被廢水與垃圾填滿的繭裡,或許並非完全找不到替代品。

「柯敏,把妳的工具箱拿來,還有,把繭裡所有過期的冷卻液、廢棄的生化義體凝膠、還有上週我們從那台報廢的清道夫機器人身上拆下來的、還沒氧化的神經緩衝晶片全部找來。」沈淮安的聲音恢復了平時那種少言寡語、卻條理分明的冷靜,「張大哥,幫我把那台小型的離心機接上電,再找一個乾淨的燒杯。」

「你要做什麼?」張崇仁愕然。

「做一帖假藥。」沈淮安的眼神沒有離開痛苦掙扎的葉小芙,「一帖或許能騙過她身體的假藥。」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是整個繭內所有人都無法理解的、近乎巫術的化學儀式。

沈淮安坐在地上,用他僅剩的左手,笨拙卻又異常精準地操作著。柯敏的工具箱在他手中彷彿有了生命。他先是將幾塊從廢棄晶片上刮下來的、還殘留著淡藍色結晶的神經緩衝塗層,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剝離,溶解在從大型沖壓機冷卻管路裡抽出來、還帶著刺鼻化學味的乙二醇溶液中。接著,他又將一管已經過期、變得有些渾濁的生化義體修復凝膠擠入燒杯,那凝膠中含有的微量奈米機械,雖然已經失去修復功能,但其外殼所用的生化材質,本身就是一種溫和的免疫抑制劑。

最關鍵的一步,是催化。

他讓柯敏將那幾枚廢棄的神經晶片接上臨時的電源,用微弱的電流去刺激晶片中殘留的、已經快要消散的記憶回音。那些晶片都來自於死去的底層勞工,他們生前最後的情緒,無一不是對疼痛的忍耐與對生存的渴望。當電流通過的瞬間,晶片發出滋滋的聲響,一股極其微弱的、卻又充滿了「渴望活下去」意念的電磁波,被釋放出來,融入了那杯渾濁的、散發著怪味的混合液體中。

這不是正規的藥理學。這是清道夫的、在無數次與死亡共舞後才領悟出的、帶著一點唯心主義色彩的野路子。他相信,那些殘留的、對於生命的執念,或許能在化學層面,起到一絲微弱的安撫作用。

當那杯最終呈現出一種骯髒的、帶著一點螢光的淡藍色液體被調製出來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沒有人相信這杯用垃圾拼湊出來的東西能救人,它看起來更像是一杯毒藥。

沈淮安卻沒有猶豫。他接過柯敏遞來的、經過高溫消毒的注射器,吸滿了那杯自製的替代型鎮定劑,然後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一把推開隔離間的門,衝了進去。

葉小芙像是嗅到了活人的氣味,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沈淮安,發出一聲狂暴的咆哮,鐵鍊被她掙得嘩嘩作響。

沈淮安沒有退縮。他用一種近乎溫柔、卻又快如閃電的動作,一把按住了葉小芙那條正在痙攣的金屬義肢,左手的拇指精準地按在了義肢與血肉接口處、那個早已潰爛的神經外露點上。

劇痛讓葉小芙的身體猛地一僵。

就在這一瞬間,沈淮安將手中的注射器,狠狠地刺入了那個外露的神經節點旁的血管。

骯髒的淡藍色液體被緩緩推入。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一秒,兩秒,三秒……

葉小芙的嘶吼聲戛然而止。她那瘋狂顫動的瞳孔,慢慢地、慢慢地恢復了焦距。她身上的、那些如同活物般蔓延的鐵鏽色紋路,停止了擴張,甚至開始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微微淡化。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浸透了她單薄的衣衫,然後,她那雙恢復了清明的、充滿淚水的大眼睛,看向了沈淮安。

「淮安……哥哥……痛……」她用虛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呢喃著。

成功了。

雖然只是暫時的,雖然那自製的藥劑純度極低,藥效或許只能維持不到十二個小時,但它確實將這個孩子從狂暴化的深淵邊緣,硬生生地拉了回來。

隔離間外,爆發出了一陣壓抑了許久的、低沉的歡呼。張崇仁的眼眶有些發紅,重重地拍了一下身旁同伴的肩膀。柯敏更是直接衝了進來,一把抱住了虛脫到幾乎要倒下的沈淮安,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你這個……你這個怪物!你到底是怎麼辦到的!」她又哭又笑地捶打著沈淮安的背。

沈淮安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看著懷中已經沉沉睡去、呼吸逐漸平穩的葉小芙,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極淡的、卻又無比真實的笑容。那笑容裡,有著劫後餘生的慶幸,有著對生命脆弱的悲憫,更有著一種久違的、身為人類的溫度。

他贏得了所有人的敬重。在這些被企業標記為幽靈人口、被數據判定為沒有價值的底層人民眼中,此刻的沈淮安,不再僅僅是一個沉默寡言的清道夫,而是一個能在絕望中創造奇蹟的人。

然而,這份溫馨並沒有持續太久。

繭的中央控制台上,那個被柯敏用來監測天穹動態的、自製的廣播接收器,突然發出了一陣刺耳的、被強制插入的雜音。緊接著,一個冰冷的、毫無感情的合成電子音,透過那個破舊的喇叭,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地下庇護所的每一個角落。

「警告:深淵盆地社子島區域,偵測到未經授權的生化信號與非法藥劑合成反應。根據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底層區域淨化條例》第七條,現已派遣環境淨化小隊前往該座標進行無差別消毒。預計抵達時間:四十分鐘。重複,預計抵達時間:四十分鐘。請區域內所有註冊市民立刻遠離該區域,以免造成不必要的資產損失。」

廣播結束後,整個繭再次陷入了比之前更加徹底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看向了那扇氣密閘門。

就在廣播響起的同時,柯敏手腕上的偵測手環,那個代表著幽魂的淡藍色光點,突然劇烈地閃爍了一下,然後……徹底熄滅了。

而門外,那陣已經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刮擦聲,也在同一時間,完全消失了。

沈淮安掙扎著站起身,走到閘門前,透過那扇狹小的觀測窗向外看去。

漆黑的廢水管道中,空無一物。只有一灘還未乾涸的、混雜著機油的暗紅色血跡,以及……用某種尖銳的金屬指甲,歪歪扭扭地刻在閘門外層裝甲上的、一行極其潦草的、卻又讓他心臟瞬間停止跳動的繁體字。

那行字是:

「快逃——他們來了——」

字跡的最後一筆,被一道長長的、像是突然失去力氣而滑落的刮痕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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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12章 貫穿雙層的貨運動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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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字的最後一筆拖出了一道長長的、無力的血痕,還沒有凝固。

沈淮安的手指貼在冰冷的觀測窗內側,呼出的白霧在強化玻璃上暈開,又迅速被庇護所內循環系統的乾燥冷氣吸散。門外那灘混著機油的暗紅色血跡,正順著廢水管道微微傾斜的溝槽,緩慢地往下滲流。

「快逃——他們來了——」

字是反著刻的。從內側看,筆畫是鏡像的,這代表刻字的人是面對著閘門,用自己的指甲——不,是用那對能輕易撕開複合裝甲的軍用爪刃——一筆一畫刻出來的。她當時一定已經無法維持站姿,是跪著,或者半跪著,指尖在顫抖。

柯敏衝到他身後,手環上的淡藍色光點已經徹底熄滅,像是被一盆水澆熄的燭火。「消失了?剛剛還在閃……沈淮安,她是不是……」她沒把話說完。

沈淮安沒有回答。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那是軍用防火牆反噬後留下的後遺症,每一次心跳都會牽動顱內深處細密的刺痛。他閉上眼,卻能清楚地「看見」那個畫面——幽魂,不,江雨晨,在邏輯衝突的劇痛中躍入基隆河的黑色廢水,卻又在數據洪流的縫隙裡,憑藉著肌肉記憶裡最後一點屬於人類的執念,游回來,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刻下警告,然後在淨化小隊的掃描波抵達前,強行切斷了自己所有的對外信號,讓自己從網路上徹底蒸發。

她不是逃走了。她是為了不把追蹤信號帶進「繭」裡,選擇了切斷自己。

「還有三十七分鐘。」一直沉默的張崇仁開口,聲音沙啞。他是反抗軍在社子島的地下聯絡人,臉上有一道從顴骨延伸到下顎的舊燒傷。「普羅米修斯的環境淨化小隊不是開玩笑的。他們不會派人下來逐屋搜索,他們會直接往整個街區灌『消毒劑』——高濃度鹼性蝕刻霧,連蟑螂的幾丁質外殼都能溶掉。我們留在這裡,所有人都會被融成一灘分不清是誰的蛋白質泥。」

庇護所內,十幾個倖存者的臉在慘白的應急燈光下顯得更加絕望。角落的保溫箱裡,葉小芙發出微弱的呻吟,她手臂上那條沈淮安用工業廢料臨時調製的鎮定劑輸液管,正在輕輕晃動。那管淡黃色的液體是他用廢棄冷卻液裡提煉出的微量間苯二酚加上過期神經抑制劑殘渣調出來的,只能壓制十二小時。時間一到,神經鏽蝕會以更猛烈的方式反撲。

「不能走地面管道。」沈淮安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乾澀,像是兩塊生鏽的金屬在摩擦。「淨化小隊的第一步就是封鎖所有對外的排污口和高架橋接點。我們從哪裡出去,都會被無人機的熱成像逮到。」

他的目光落在了庇護所最深處,那張由三塊廢棄伺服器機殼拼湊成的手術台上。柯敏的筆記型電腦還亮著,螢幕上是那枚從清道夫屍體上取下的「尊嚴晶片」解密介面。無數細小的光點在黑色背景中碰撞、湮滅,像是一場無聲的星系戰爭。

柯敏咬著嘴唇,手指在虛擬鍵盤上飛快地敲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我本來想在淨化小隊來之前,至少把晶片裡那段被加密的『人類尊嚴代碼』備份出來……可是,不行。這東西比我想的還要棘手。」

她將螢幕轉向眾人。原本已經被沈淮安用逆向連線解開的外層協議之下,露出了更加複雜的結構——七重嵌套的量子糾纏鎖,每一把鎖都呈現出克萊因瓶般不可能的幾何形狀,彼此之間以非線性的方式互相驗證。

「這不是普通的企業加密。」柯敏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痴迷的恐懼與興奮,那是改裝狂人才會有的語氣。「這是普羅米修斯創社初期,艾琳娜.佛斯特博士親手寫下的『伊甸園之鎖』。理論上,這種鎖的金鑰不是一串密碼,而是一段活的、持續運算的生化算力。只有用他們天穹主伺服器的『活體金鑰』去即時共鳴,才能解開。硬解的話,晶片會在零點三秒內啟動自毀,把裡面的資料連同我的大腦一起燒成焦炭。」

「活體金鑰?」張崇仁皺眉。

「對,一種用人造神經組織培育出來的生物伺服器,它會不斷產生隨機的量子雜訊,只有普羅米修斯內部才能同步。」柯敏煩躁地抓了抓自己那頭染成螢光綠的短髮,「我試過用社子島廢棄數據中心的舊算力去模擬,結果就像拿算盤去解微積分,根本連門都摸不到。」

沈淮安盯著那七把旋轉的量子鎖,瞳孔深處倒映著它們冰冷的光。他想起了那滴從幽魂義眼中滑落的、滾燙的淚。那滴淚觸發的禁忌協定波形,當時柯敏手環上曾捕捉到一瞬間的異常頻率——那是一串指向天穹與深淵交界處的座標。

「有沒有地方,能偷到這個金鑰?」沈淮安問。

柯敏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被點醒般,手指瘋狂地在鍵盤上操作,調出了她之前從晶片底層數據流裡截獲的一段殘缺日誌。日誌經過修復,浮現出一張半透明的立體結構圖。

那是一座巨大無比的、垂直貫穿天際的建築。它不像大樓,更像是一條被無數鋼纜與磁浮軌道束縛住的巨龍,從深淵盆地最底層的廢水處理廠,一直向上延伸,刺穿了厚達數十公尺的鉛灰色酸雨雲層,最終沒入天穹穹頂那光滑如鏡的底部裝甲。

「第三軌道貨運轉運站……代號『臍帶』。」柯敏喃喃念出旁邊的標註,語氣變得乾澀。「天啊,我以為這只是個傳說。」

張崇仁倒吸一口冷氣。「我聽過這個。老一輩的碼頭工人都叫它『天梯』。天穹人吃的所有合成肉、用的所有乾淨水、呼吸的過濾空氣,有百分之八十都是透過這條臍帶從下層抽上去的。相對的,上層淘汰下來的工業廢料、過期藥劑、還有……還有那些被判定為不良品的生化零件,也都是透過這條軌道丟下來。是天穹維持統治的動脈。」

「也是唯一一條物理上同時連接兩個世界的通道。」一個陌生的聲音從庇護所的陰影裡傳來。

眾人回頭,才發現角落裡那個一直埋頭修理一台老式抽水馬達的瘦削男人站了起來。他穿著一件沾滿黑色機油的連身工作服,左眼是一個外露的、嗡嗡作響的多重變焦義眼,右手則是一條完全由外露齒輪與液壓桿構成的工業義肢,每一次握拳都會發出細微的金屬咬合聲。他是何宇哲,反抗軍裡唯一的機械工程師,以前是台北捷運系統的軌道維修員。

何宇哲走到立體結構圖前,用那條齒輪義肢直接點在結構圖最中央的一個節點上。那裡有一個不斷脈動的紅色光點。

「核心控制室,就在雲層高度,大約離地一百八十公尺的地方。」他的聲音因為長期吸入廢氣而帶著濃重的鼻音,卻異常平穩。「那裡有一個獨立的生化伺服機組,專門負責驗證所有上下貨物的生化標籤。為了防止駭客遠端入侵,它的金鑰每七十二小時就會物理更新一次,而且永遠不會上傳到天穹的主網路。想要拿到活體金鑰,只能去那裡,實體接線。」

「守備呢?」沈淮安問到了最關鍵的問題。

何宇哲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檳榔染黃的牙齒,但那笑容裡沒有半點溫度。「森嚴到絕望。轉運站外層有三重自動防衛無人機網,內層有電磁偏導立場,任何未經授權的金屬飛行物靠近一百公尺內就會被直接蒸發。唯一的入口是底部的貨物裝載口,但那裡有最嚴格的生化掃描,连一隻帶有未註冊菌種的老鼠都混不進去。而且,裡面常駐著一個小隊的重裝警衛,全員都是接受過『人格蒸發』初階處理的半機械人,痛覺鈍化,忠誠度百分之百。」

庇護所再次陷入死寂。這根本不是潛入,這是自殺。

「所以,正面突破是不可能的。」何宇哲話鋒一轉,那顆變焦義眼發出輕微的「咔嗒」聲,焦距對準了沈淮安。「但如果是從內部被『吃』進去呢?」

他調出另一份圖紙,那是轉運站的貨運流程圖。無數個長達十二公尺的標準冷卻貨櫃,被巨大的磁浮龍門吊抓起,像血液中的紅血球一樣,沿著垂直軌道被輸送上去。

「這些貨櫃,運的是什麼?」柯敏問。

「合成肉。」何宇哲回答,語氣裡帶著一絲嘲諷。「確切地說,是還沒有被塑形成豬排或雞腿排的、生化培養槽裡剛長出來的、混著營養液和抗生素的粉紅色肉糜。溫度必須恆定保持在零下四十度,否則就會腐敗變質,產生足以讓整個天穹食物鏈中毒的肉毒桿菌。所以,這種貨櫃的掃描等級是最低的——掃描波太強,會影響肉的細胞活性。天穹那群老爺們,對他們的晚餐品質要求可是很高的。」

他看向沈淮安和柯敏,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

「我們可以把自己偽裝成貨物。躲進一個通過正規管道申報的、裝滿合成肉原料的冷卻貨櫃裡。貨櫃的厚重隔熱層和內部混亂的生化信號,足以騙過外部的掃描。等貨櫃被吊進轉運站的核心分揀區,那就是防衛最鬆懈的內部區域。我們只有大概十五分鐘的時間,在貨櫃被自動開箱傾倒進絞肉機之前,撬開控制室的門,把金鑰下載下來。」

「零下四十度?」柯敏的臉瞬間白了。「十五分鐘?我們會被凍成冰棒的!而且絞肉機……你確定那是個好主意嗎?」

「所以我們需要改裝貨櫃。」何宇哲似乎早已料到她的反應,他用義肢敲了敲自己的腦袋,發出空洞的金屬聲。「我可以在貨櫃的製冷劑循環管上動手腳,製造一個直徑一公尺左右的無製冷死角。然後在內壁加裝一層從廢棄捷運車廂上拆下來的隔熱膠。再穿上從淨化小隊屍體上扒下來的恆溫內襯……理論上,可以撐二十分鐘。至於絞肉機,只要我們能在它啟動前駭入分揀區的機械臂控制權限,就能讓它把我們這個貨櫃標記為『品質異常,需人工複檢』,暫時移到旁邊的隔離區。」

理論上。又是理論上。沈淮安在心裡咀嚼著這個詞。在深淵盆地,理論和現實之間的差距,往往就是生與死的距離。

他看了一眼保溫箱裡的葉小芙,又看了一眼那個不斷倒數的廣播計時器——還剩下三十分鐘。淨化小隊的蝕刻霧一旦釋放,這裡所有人都得死。而那枚尊嚴晶片,是他們唯一能證明底層人不是生物電池、是擁有靈魂的人類的機會。

如果幽魂……如果江雨晨拼著系統崩潰的風險也要警告他們,那麼這枚晶片的價值,就絕對值得用命去換。

「需要幾個人?」沈淮安問。

「三個。」何宇哲伸出三根齒輪手指。「一個負責在貨櫃裡駭入分揀系統,一個負責實體接線下載金鑰,還有一個……負責在外面接應,以防萬一。」

柯敏立刻舉手,儘管她的手在微微發抖。「我去!解密和駭入只能是我,沒人比我更懂那套生化伺服的邏輯結構。」

何宇哲點點頭。「我必須去,我要負責改裝貨櫃和處理軌道上的磁浮干擾。」

所有人的目光,最後都落在了沈淮安身上。

沈淮安沉默了幾秒,然後將自己那條還有些不靈活的、剛剛重新接回的右臂義肢用力握緊。金屬關節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但力量感正在回歸。他抬起頭,眼中那份屬於清道夫的麻木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燃燒的、壓抑了許久的決絕。

「我去。」他說。「實體接線需要近身搏鬥能力,如果控制室裡有警衛,只有我能處理。」

張崇仁想說什麼,卻被沈淮安的眼神制止了。

「張大哥,『繭』裡的人就交給你了。」沈淮安轉向他,語氣鄭重。「淨化小隊來之前,你們必須從三號廢水渠撤離,去舊萬華車站的地下防空洞。那裡有我之前藏的一批過濾口罩和乾淨水,足夠撐一週。」

張崇仁重重地點頭,眼眶有些發紅。「保重。」

時間不多了。何宇哲立刻開始行動,他衝到庇護所的角落,掀開一塊偽裝成地面的鐵板,下面赫然是一條直通社子島貨運碼頭的、早已廢棄的捷運維修隧道。隧道裡,停著一輛鏽跡斑斑的軌道平板車,上面固定著一個還在冒著絲絲寒氣的、印有「普羅米修斯生技——食用生化製品部」字樣的白色冷卻貨櫃。

「我三天前就把它『借』來了,本來是想用來走私藍霓的。」何宇哲一邊說,一邊用他的齒輪義肢飛快地拆解著貨櫃底部的製冷面板,火花四濺。「沒想到現在派上了更大的用場。」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是令人窒息的忙碌。柯敏將所有能帶上的解密設備和駭客工具塞進一個防水的工業用工具箱,何宇哲則在貨櫃內部用焊接槍製造出一個僅容三人蜷縮的狹小空間,並在內壁貼上厚厚的銀色隔熱層。沈淮安則幫著將一桶桶還在蠕動的、散發著詭異甜腥味的粉紅色合成肉糜,用抽吸泵轉移到另一個空貨櫃裡,只留下最底層薄薄的一層用來掩蓋氣味。

當三人最終擠進那個寒冷、狹窄、充滿了機油和生肉腥味的空間時,遠處已經能隱約聽到高空中傳來的、低沉的無人機引擎嗡鳴聲。淨化小隊到了。

何宇哲用力關上貨櫃厚重的氣密門。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只有柯敏手環上微弱的螢光和何宇哲義眼中閃爍的紅光,提供了些許視野。

「準備好了嗎?」何宇哲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有些悶。

沈淮安能感覺到柯敏冰冷的手緊緊抓住了他的手臂。他反手握住她,發現自己的掌心也全是冷汗。

「走吧。」沈淮安低聲說。

何宇哲按下了貨櫃內側的一個隱藏按鈕。平板車猛地一震,開始沿著廢棄的軌道,緩緩滑向碼頭的方向。透過貨櫃壁上一個針孔大小的觀察孔,沈淮安看到,社子島上空的酸雨雲層已經被無數道刺眼的探照燈光柱刺穿,數十架噴灑著淡綠色蝕刻霧的淨化無人機,正如同蝗蟲般俯衝而下。而在更遠、更高的天際,那條被稱作「臍帶」的、散發著冰冷金屬光澤的第三軌道,正像一座通往天國與地獄的巴別塔,靜靜地矗立在那裡,等待著吞噬下一批祭品。

貨櫃的震動越來越劇烈,他們被巨大的龍門吊鉤住了。

失重的感覺猛然襲來。

他們正被拉向高空,拉向那個懸浮在兩百公尺之上、由神經與鋼鐵構成的、吃人的天穹。

就在貨櫃即將穿入雲層、通訊即將被電磁風暴完全切斷的前一秒,柯敏手腕上的偵測手環,那個已經熄滅了許久的、代表著幽魂的淡藍色光點,竟然……又一次,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這一次,它沒有熄滅。而是持續地、穩定地亮著,並且,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向著他們所在的貨櫃——不,向著整個第三軌道轉運站的核心控制室——急速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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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13章 軌道中樞的重力死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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貨櫃被龍門吊臂勾住的瞬間,沈淮安的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往上猛提。

那不是單純的上升,而是一種被整個世界拋棄的失重感。腳下的平板車已經脫離,巨大的鋼索絞盤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呻吟,數十噸重的冷卻貨櫃在酸雨與電磁風暴的夾縫中,像一顆被線牽引的冰冷心臟,緩緩升向那條橫亙在兩百公尺高空的冰冷臍帶。

透過針孔觀察孔往外看,深淵盆地的全貌正在急速縮小。社子島破敗的鐵皮屋頂、蜿蜒如腸道的下水道螢光苔痕、西門町那些永不熄滅卻也照不亮任何希望的霓虹招牌,全都在淡綠色的蝕刻霧中變成了一塊塊模糊的光斑。淨化無人機的探照燈光柱像是神罰的長矛,一寸寸掃過盆地,任何被判定為未註冊的熱源訊號都會在下一秒被高溫脈衝直接蒸發。

「高度一百二十……一百五十……電磁干擾指數正在飆升!」何宇哲死死抓住貨櫃內側的固定把手,他的聲音被絞盤的轟鳴撕得支離破碎,電子義眼裡的數據流瘋狂刷動。「第三軌道的磁吸場已經開始捕捉我們了!抓穩,要對接了!」

柯敏沒有回答。她整個人蜷縮在角落,手腕上的偵測手環發出極其微弱卻又異常穩定的淡藍色光芒。那個光點,那個代表著幽魂、代表著江雨晨的光點,不再閃爍,而是像一顆釘死在視網膜上的星星,持續地亮著,並且在手環的微型雷達圖上,正以一種違反常理的直線軌跡,高速逼近。

「她來了。」柯敏的聲音輕得像是要碎掉,指尖冰得沒有一點溫度,卻死死掐著沈淮安的手臂。「淮安,她真的來了。她不是逃走……她是繞了一圈,從基隆河的排污管線直接切進了第三軌道的維修夾層。她現在離我們的直線距離,不到八百公尺。」

沈淮安反手握住她。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掌心全是冷汗,但那股汗卻是冰的。腦袋深處,那場軍用防火牆反噬留下的鈍痛還在隱隱抽動,像是有細小的碎玻璃在神經突觸裡滾動。他沒有說話,只是將額頭輕輕抵在冰冷的貨櫃內壁上,聽著外頭呼嘯的風聲與鋼索的顫鳴。

他不知道該期待什麼。期待那個被切除了情感的殺戮兵器來救他們?還是來完成那個被中斷的處決指令?在那個名為「繭」的庇護所裡,幽魂最後那一聲痛苦的尖嘯還迴盪在他的耳膜裡,那不是系統報錯的電子音,而是人類喉嚨被強行撕裂時才會發出的聲音。

砰——!

一聲沉悶卻巨大的對接聲,讓整個貨櫃劇烈震動了一下。失重感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巨大磁力牢牢吸附的沉重感。透過觀察孔,原本狂暴的風雨聲被隔絕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低沉、恆定的嗡鳴。

他們到了。

第三軌道轉運站,到了。

貨櫃外壁傳來自動導軌的牽引聲,整個貨櫃被平穩地拉進了一條寬闊得像是巨獸食道的卸貨通道。通道兩側是高達數十公尺的合金立柱,無數條懸吊式機械臂像蜘蛛的節肢一樣在軌道上無聲滑行,分揀著來自下層的合成肉原料、廢棄金屬與成箱成箱的、被標記為「生物質」的黑色裹屍袋。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強烈的、混合了冷卻液、臭氧與消毒水的高潔淨氣味,乾淨得讓沈淮安這個常年在機油與酸水裡打滾的清道夫感到一陣生理性的噁心。

「天穹的空氣……」何宇哲低聲咒罵了一句,拔出了腰間那把改裝過的電磁短鏟。「媽的,連呼吸都讓人覺得自己髒。」

貨櫃在一條標示著「C-7 檢疫緩衝區」的月台前停下。按照計畫,這裡是整個轉運站監控最鬆懈的節點,所有貨櫃都會在此進行三分鐘的自動化檢疫掃描,隨後才會被送入核心。

這三分鐘,是他們唯一的窗口。

何宇哲迅速從背包裡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電磁脈衝貼片,貼在貨櫃門的電子鎖上。嗤的一聲輕響,門鎖的指示燈由紅轉綠。一股冰冷的、經過多重過濾的循環風灌了進來。

「走!」

三人如同鬼魅般滑出貨櫃。沈淮安的動作最快,他那條二手工業義肢的關節處發出極其細微的液壓聲,讓他的落地無聲無息。他抬頭,整個轉運站的內部結構讓他這個清道夫都感到震撼。這裡沒有天花板,抬頭就是透明的穹頂材質,外面是翻滾的酸雨雲層與天穹底部的巨大陰影,而內部,無數條發光的物流軌道在半空中交織、穿梭,像是一座由光與鋼鐵構成的立體迷宮。遠處,核心控制室的塔樓像一根定海神針,矗立在所有軌道的交會點上,塔身流動著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的湛藍色徽記。

初期潛入順利得讓人不安。

何宇哲帶的路徑是他還是註冊工程師時參與設計的廢棄維修通道,入口被一個「故障維修中」的全息投影完美遮蔽。通道狹窄、黑暗,只容一人彎腰前行,管壁上結著厚厚的冷凝水,滴落在沈淮安的後頸,冰冷刺骨。但這裡沒有無人機,沒有巡邏的重裝警衛,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機械運轉聲。

柯敏的心跳卻越來越快。她背著那個裝有尊嚴晶片的解碼終端,每走一步,終端與核心伺服器的量子握手訊號就強烈一分。

「快到了。」何宇哲在一扇厚重的維修閘門前停下,用一根自製的解碼探針插入門側的接口。閘門無聲地滑開,門後,就是核心控制室的底層——一個數百坪大小、擺滿了嗡鳴伺服器機櫃的環形大廳。大廳中央,是一個懸浮在半空中的球形全息控制台,無數光纖如同瀑布般從天花板垂落,連接著它。

「就是那裡!生化伺服金鑰就在那個主控球體裡!」何宇哲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興奮。「柯敏,快!我來幫你接線!」

柯敏幾乎是衝了過去。她跪在控制台前,雙手顫抖著將解碼終端的神經接線,一根根插入控制台外圍的備用埠。沈淮安則半蹲在閘門口,背靠著冰冷的合金牆壁,手裡握著那把從不離身的高頻震盪匕首,耳朵捕捉著通道裡最細微的氣流變化。空氣中那股消毒水的味道在這裡濃烈到了極點,讓他有些頭暈。

嗡——

控制台被成功喚醒,淡藍色的全息介面在空氣中展開。柯敏的十指在虛擬鍵盤上化作殘影,尊嚴晶片被插入讀取槽,發出微弱的共鳴。

「正在繞過第一層量子鎖……第二層……好了!正在下載金鑰數據!進度百分之七……百分之十五……」柯敏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但她的眼睛亮得驚人。「淮安,我們快成功了!」

就在進度條跳到百分之三十七的那一秒——

整個大廳的燈光,毫無預兆地,由柔和的白色,轉為了刺眼的、代表最高警報的血紅色。

尖銳到足以刺穿耳膜的警報聲不是從喇叭裡傳來,而是直接透過骨傳導在每個人的顱腔內炸響!

【警告:未授權存取。檢測到非法量子解密行為。C-7 區域封鎖。防衛協議「加百列」已啟動。】

冰冷的合成女聲迴盪在大廳上空。

「怎麼可能!」何宇哲臉色煞白,「這條路徑的後門我明明已經清除了日誌!除非……除非有人早就知道我們會來,故意留著這個洞讓我們鑽!」

他的話音未落,大廳四周原本光滑的牆壁突然向內翻折,數十個隱藏的射擊孔顯露出來。緊接著,沉重的液壓踏步聲從唯一的正門入口傳來。

那不是人類的腳步聲。

兩台高達三公尺、通體覆蓋著厚重反應裝甲的重裝機甲「巨像」,一左一右地堵住了大門,它們肩頭的六管脈衝機炮已經開始預熱,發出令人膽寒的嗡鳴。而在它們中間,一個身影緩緩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沒有一絲皺褶的白色執行長制服,身形瘦削,臉色蒼白得像是從未見過陽光。一頭鉑金色的長髮在血紅色的警報燈光下反射著詭異的光澤。他的四肢纖細得不像話,但每一步踏在金屬地板上,都會發出一種沉悶的、彷彿空間本身被踩踏的回音。

普羅米修斯集團執行長李維邦的首席安保主管——賈斯汀。

他的臉上掛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沉溺於掌控的微笑。他沒有看向如臨大敵的沈淮安與何宇哲,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那個正在瘋狂下載數據的柯敏身上,像是在欣賞一隻落入蛛網後仍在徒勞掙扎的昆蟲。

「歡迎來到我的遊樂場,小老鼠們。」賈斯汀的聲音很輕,卻透過大廳的擴音系統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帶著一種讓人極度不適的黏膩感。「李維邦大人說,你們這群幽靈人口總喜歡幻想自己能觸碰到神的領域。我花了三個月的時間,重新編寫了這座轉運站的底層邏輯,就為了等你們自投羅網。感覺如何?這份為你們量身訂做的歡迎儀式,還滿意嗎?」

「去你媽的遊樂場!」何宇哲怒吼一聲,抬起手中的電磁步槍就朝賈斯汀扣下扳機。湛藍色的電磁彈丸劃破空氣,直射賈斯汀的眉心!

賈斯汀甚至沒有眨眼。他只是極其優雅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張開五指。

嗡——!

一股無形的力場以他為中心驟然擴散。

那顆足以擊穿輕型裝甲的電磁彈丸,在距離他指尖不到十公分的地方,猛地懸停住了。緊接著,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彈丸被巨大的壓力瞬間壓扁、扭曲,變成一塊廢鐵,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不只是彈丸。沈淮安感覺到一股無法抗拒的恐怖重量猛然壓在了自己的身上!他的雙膝不受控制地彎曲,發出痛苦的呻吟。那條引以為傲的工業義肢的液壓關節,在這一刻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尖嘯,火花從縫隙中迸射出來。

「唔——!」柯敏發出一聲悶哼,整個人被壓得趴在了控制台上,手指甚至無法再敲擊鍵盤。何宇哲更慘,他直接被壓得單膝跪地,手中的步槍脫手,臉漲成了豬肝色。

重力。

賈斯汀全身換裝的,是普羅米修斯最頂級的「奇點」重力操控義體。他能在半徑二十公尺的球形空間內,隨意改變重力向量的大小與方向。此刻,他將整個大廳的重力,直接提升到了五倍!

「在我的領域裡,重力,就是我的法則。」賈斯汀享受地看著三人在地上掙扎的模樣,他偏過頭,對著身後的巨像機甲發出了指令。「而你們,連站立的資格都沒有。開火。除了那個女孩的大腦,其他的,都碾碎吧。我需要她的大腦來解析那塊該死的晶片。」

兩台巨像機甲的機炮同時轉動,瞄準了無法動彈的三人。死亡的紅色雷射瞄準點,在他們的身上跳動。

絕望,像那五倍的重力一樣,死死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反抗軍突擊隊的其他成員根本無法靠近,他們在通道外就被重力場阻隔,任何試圖衝進來的動作都會被瞬間壓垮。透過通訊頻道,沈淮安能聽到外面傳來的、隊友被機甲無情射殺的慘叫與脈衝武器的轟鳴。

沈淮安的視線因為腦充血而變得模糊,但他的大腦卻在極度的壓迫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起來。清道夫的本能,那種對機械結構最敏銳的洞察,讓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定了賈斯汀身後的天花板。

在那裡,三根粗壯的、散發著幽藍色光芒的能量導管,正從天花板垂落,連接著賈斯汀背後一個隱藏在制服下的、約莫拳頭大小的圓形重力發生器。導管因為超負荷運轉而微微震顫,管壁上的應力紋路清晰可見。

任何義體,都有它的應力點。任何看似完美的系統,都有它最脆弱的能量咽喉。

五倍重力下,連抬起一根手指都需要耗盡全力。但沈淮安的那條二手工業義肢,雖然粗劣,卻有一個好處——它的驅動核心是獨立的、高扭矩的液壓馬達,而不是與神經訊號高度同步的精密電機。這意味著,它對重力變化的抗性,比血肉之軀要強那麼一點點。

就是這一點點,足夠了。

沈淮安用盡全身力氣,將最後的意志力全部灌注進那條飽經風霜的右臂。義肢的馬達發出了瀕臨過載的、淒厲的嘶吼,整條手臂的管線都因為壓力而鼓脹起來。他猛地從腰間扯下了一直纏繞在那裡的、清道夫用來切割廢棄車體的高頻震盪切割索。

那是一條由單分子纖維編織、通電後會以每秒數萬次頻率震動的細索,平時看起來就像一條普通的鋼絲。

「給我……斷啊!!!」

沈淮安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那條已經被激活、發出刺耳高頻嗡鳴的切割索,如同投擲套索一般,朝著天花板上的能量導管狠狠甩了過去!

切割索在五倍重力下劃出一道艱難卻又精準的弧線,它的震動頻率與能量導管的共振頻率在瞬間達成了同步。

嗤啦——!

一聲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切割聲響起。

最粗壯的那根主能量導管,被高頻震盪索毫無阻礙地切開了一道口子!內部高壓的、液態化的能量冷卻液如同噴泉般狂噴而出,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就汽化成了大片的白色濃霧!

「不——!」賈斯汀臉上那病態的從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發出一聲尖叫,猛地回頭。

重力場,出現了劇烈的紊亂。

原本穩定施加在三人身上的五倍重力,像是接觸不良的燈泡一樣,開始瘋狂地閃爍、跳動。一會兒是三倍,一會兒又飆升到六倍,整個大廳的空間都因為重力的不穩定而產生了肉眼可見的扭曲。

就是現在!

沈淮安感覺到身上的壓力驟減,他強忍著全身骨骼傳來的劇痛,一個翻滾衝到了柯敏身邊,將她從控制台上拉了起來。何宇哲也掙扎著站起,重新撿起了步槍。

「柯敏,還要多久!」沈淮安嘶吼道。

「百分之八十九……九十……快了!再給我十秒!」柯敏的手指重新在鍵盤上飛舞,儘管重力的紊亂讓她的動作也變得歪歪扭扭。

而另一邊,賈斯汀徹底陷入了狂怒。他背後的重力發生器因為能量洩漏而發出刺耳的警報,火花四濺。重力場的失控讓他自己的行動也受到了影響,但他那雙眼睛裡的偏執與瘋狂卻燃燒得更加熾烈。

「你們以為這樣就能贏嗎?一群骯髒的老鼠!」他尖嘯著,不顧發生器過載的風險,強行將紊亂的重力場朝著沈淮安的方向猛地一推!

沈淮安只覺得一股巨力襲來,整個人不受控制地被橫向的重力狠狠拍在了遠處的伺服器機櫃上,砸出一個巨大的凹陷,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淮安!」柯敏尖叫。

就在賈斯汀準備給予沈淮安最後一擊,將他徹底用重力碾碎時——

鐺。鐺。鐺。

三聲極其輕微、卻又在紊亂的重力場中異常清晰的敲擊聲,從大廳那扇早已被巨像機甲堵死的正門外,傳了進來。

那敲擊聲很有節奏,不急不緩,像是有人在輕輕叩門。

賈斯汀的動作僵住了。他緩緩轉過頭,看向大門,眼中閃過一絲困惑與……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懼。因為他的重力場告訴他,門外,什麼都沒有。至少,雷達上什麼都沒有。

但沈淮安和柯敏卻同時看向了柯敏手腕上的偵測手環。

那個淡藍色的光點,不知何時,已經與他們所在的控制室,完全重疊在了一起。

它就在門外。

下一秒,堵在門口的那台重達數噸的巨像機甲,那厚重的合金胸甲上,毫無徵兆地,凸起了一個清晰的拳印。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整台機甲,像是被一股無法理解的巨力從外部硬生生撕扯著,發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屬扭曲聲。

幽魂,到了。而她的到來,似乎並不是為了拯救任何一方,她只是遵循著某個更深層、更混亂的指令,來到了這個重力已經徹底失控的、即將崩塌的絞肉場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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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14章 齒輪絞碎的凡人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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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力在哀嚎。那不是形容詞,而是沈淮安耳膜裡真實聽見的聲音。整座第三軌道中樞的鋼樑結構在紊亂的重力場中彼此拉扯,鉚釘一顆顆從天花板彈射出來,像是逆向飛行的子彈,狠狠釘進地板,又在下一秒被倒轉的重力扯回去。空氣本身變得黏稠而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把肺從胸腔裡拖出來。沈淮安整個人趴在傾斜近四十度的控制台邊緣,手指死死扣住散熱格柵的縫隙,指甲翻裂,鮮血順著金屬紋路被吸往上方,又化作血珠墜落。他的視線模糊,喉頭還殘留著剛才吐血的鐵鏽味。柯敏的尖叫聲被扭曲的重力拉得又尖又長,聽起來像是從很遠的水底傳來。賈斯汀懸浮在半空中,那張蒼白而神經質的臉因為興奮而漲紅,雙手張開,像是指揮家一樣操控著重力弦的頻率。他的義眼瘋狂轉動,瞳孔深處有無數數據流在奔竄。就在他準備收攏五指,將沈淮安的脊椎徹底碾碎的那一瞬間,門外傳來了叩門聲。鐺。鐺。鐺。不急不緩,彷彿造訪老友。那台堵住正門、重達六噸的巨像機甲,胸口厚達三十公分的複合裝甲上,毫無徵兆地凹陷下去一個拳印。拳印的邊緣整齊得令人髮指,沒有碎裂,只有絕對的力量造成的塑性變形。第二拳落下時,機甲的左肩炮塔整座被撕了下來,火花像瀑布一樣噴進控制室。第三拳,巨像機甲的頭部感測器爆出刺眼的白光,整台機器發出垂死的哀鳴,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硬生生往外扯開,扭曲的金屬門框發出牙酸的呻吟,露出門外那道纖細的身影。幽魂到了。她站在酸性冷凝水形成的薄霧裡,一身黑色緊身作戰服緊貼著身體曲線,臉上覆蓋著半透明的戰術面罩,只露出一雙沒有任何情緒的眼睛。她的右拳還維持著出拳的姿勢,拳峰上的生化皮膚裂開,露出底下銀白色的合金指骨,奈米修復絲線正在緩慢蠕動,將傷口重新縫合。她沒有看沈淮安,也沒有看賈斯汀,她的視線空洞地掃過全場,像是一台正在重新校準的攝影機。柯敏手腕上的偵測手環瘋狂震動,淡藍色光點與紅色警示重疊,發出刺耳的蜂鳴。她壓低聲音,氣音都在顫抖,淮安,她的訊號亂掉了,一下是追殺模式,一下是待機,她的核心協定在打架。沈淮安咬緊牙關,左臂的二手工業義肢因為重力紊亂而不斷發出過載警告,神經接孔處傳來針刺般的劇痛。他太熟悉那道身影了,五年前的西門町後巷,江雨晨笑著把半塊合成麵包塞給他,說以後要一起去看天穹外的真太陽。而現在,她只是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流水線上最完美的無痛兵器。賈斯汀卻笑了,那是一種被侵犯領地後的病態興奮。他舔了舔嘴唇,對著空氣低語,虛擬空間才是真實,你這個被切掉腦子的空殼,竟敢走進我的神國。好啊,我就讓你在五倍重力下,跳最後一支舞。他猛然揮手,重力場的頻率瞬間改變,原本四散的壓力全部凝聚成一束,朝著門口的幽魂狠狠砸下。地板以幽魂為中心,半徑三公尺內瞬間下陷龜裂,蛛網般的裂痕向外蔓延。但是幽魂沒有倒下。她的雙腳深深陷入變形的鋼板,膝蓋微微彎曲,頸側的人造活體神經束爆出青藍色的光,脊椎處的反重力穩定器發出高頻悲鳴。她抬起頭,面罩下的嘴角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緩緩抬起左手,五指張開,對準了半空中的賈斯汀。下一秒,賈斯汀的身體像是被無形的巨手掐住脖子,整個人被狠狠摜向天花板的能量導管。他的重力操控與幽魂的生化肌力在半空中直接對撞,兩股力量撕扯著整座大廳的物理法則。燈管爆裂,電弧亂竄,懸浮的碎片在兩種力場之間被反覆擠壓成粉末。就是現在。何宇哲的吼聲從貨運軌道方向傳來。這個平時總是叼著焊條、滿口髒話的機械師,此刻滿臉是血,拖著一條明顯變形的腿,從側門的維修通道爬了出來。他的背上背著剛從伺服器上拔下來的活體金鑰複製器,指示燈已經從紅轉綠,代表下載完成。金鑰到手了,別戀戰。排氣閘在下面,走了。沈淮安沒有猶豫,一把拽起幾乎虛脫的柯敏,朝著何宇哲的方向狂奔。腳下的地板時而輕如月球,時而重如深海,每一步都像踩在碎裂的夢境上。柯敏一邊跑一邊把複製器塞進防水內袋,手指抖得幾乎插不進卡榫。她回頭看了一眼,幽魂與賈斯汀的戰鬥已經進入白熱化。幽魂的動作快到只剩殘影,合金刀從袖口彈出,每一次揮砍都帶著切開氣流的嘯音。賈斯汀則像個瘋狂的蜘蛛,不斷改變局部重力,讓她的刀鋒偏離,讓她的腳步踉蹌。兩個人都不是為了殺死對方而戰,更像是在測試誰的系統先崩潰。突然,整座轉運站發出一聲深沉到讓人心臟停拍的巨響。那不是爆炸,而是結構性斷裂的聲音。重力失控引發的連鎖反應終於蔓延到了貨運軌道。透過控制室破裂的觀景窗,可以看見外面那條貫穿天穹與深淵的巨大貨運動脈,數十條磁浮軌道正在逐節解體。一列滿載合成肉冷卻貨櫃的列車脫軌,車廂在半空中翻滾、碰撞,零下四十度的冷霧與高溫廢氣混合,形成詭異的白色漩渦。無數貨櫃墜入深淵盆地,砸進立體貧民窟的霓虹海裡,騰起一朵朵夾雜著火光與酸雨的蘑菇雲。警報聲變了調,從入侵警報轉為結構崩潰警報。冰冷的合成女聲在廣播中重複,本區間將於九十秒後分離墜落,請所有註冊市民立即前往避難艙。重複,這不是演習。賈斯汀聽到廣播,臉上的瘋狂凝固了一瞬,隨即轉為更深的惡意。他知道自己玩脫了,但他不打算讓任何人活著離開。他咬牙切齒地啟動了緊急協定,控制室地板中央緩緩升起一座操控台,他將手掌按了上去。授權碼,賈斯汀,泰坦封鎖。他獰笑著看向正在逃竄的三人,你們這些下水道的老鼠,也配聞天穹的空氣嗎。給我留在這裡,變成齒輪的潤滑油吧。伴隨著液壓桿的轟鳴,通往底層排氣閘的唯一通道前,降下了一台高達四公尺的重型泰坦機甲。它的雙肩各掛載著一門轉輪機炮,胸口的核心熔爐亮著不祥的橘紅色,雙腳的磁力鎖死死吸住地面,像是一座不可撼動的山。機甲的擴音器傳出賈斯汀預錄的嘲諷,凡人的血肉,也想挑戰神的齒輪嗎。何宇哲停下腳步,看著那台泰坦,又看了看自己身後氣喘吁吁的沈淮安與柯敏。他的左小腿以一種詭異的角度彎折著,那是剛才在重力亂流中被掉落的伺服器機櫃砸中的。鮮血順著褲管流進鞋子,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血腳印。他臉上的嬉皮笑臉不見了,只剩下一種近乎溫柔的平靜。他把背上的工具包甩給沈淮安,裡面是他全部的家當,微型焊槍、神經橋接線、還有半包沒吃完的合成餅乾。他說,淮安,你還記得嗎。你說清道夫是吃死人飯的,髒。我說不髒,能讓零件再轉起來,就是給死人留口氣。沈淮安心頭一緊,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少廢話,一起走。你的腿我背你。何宇哲卻搖了搖頭,推開他的手,力道大得驚人。他的目光越過泰坦機甲,落在通道深處那不斷轉動的巨型貨運齒輪上。那是由數十個直徑超過十公尺的合金齒輪組成的傳動系統,此刻因為重力紊亂而空轉,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齒輪旁邊,是維持液壓的閥門陣列與裸露的高壓電纜。別傻了。這腿廢了,跑不動。泰坦的火力封鎖了閘門,正面衝就是送死。唯一的辦法,是讓齒輪停下來,讓它炸。他一邊說,一邊從大腿側拔出自己的神經介面探針。那根探針平時是用來調校機械的,此刻卻閃著寒光。他看著柯敏,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小丫頭,金鑰的資料一定要帶回去。告訴馬天明那老狐狸,他欠我的那瓶高純度藍霓,不用還了,留給小芙吧。柯敏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她拚命搖頭,嘴唇抖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不要,何大哥,不要去。你會死的,會被絞碎的。何宇哲沒有回答,只是猛地轉身,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齒輪的方向撲去。泰坦機甲立刻調轉炮口,無數曳光彈朝他潑灑而來。沈淮安目眥欲裂,想要衝出去拉他回來,卻被柯敏死死抱住腰。就在子彈即將把何宇哲撕碎的前一秒,幽魂動了。她不知何時擺脫了賈斯汀的重力糾纏,如鬼魅般閃現到彈道前方,合金刀劃出一道半圓形的弧光,竟將大部分子彈凌空斬碎。火星四濺中,她回頭看了沈淮安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零點三秒,但沈淮安卻看到她空洞的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江雨晨的掙扎。那不是兵器的眼神,那是人的眼神。她在為他們爭取時間。何宇哲趁著這個空隙,縱身躍入了齒輪與閥門之間的狹縫。巨大的齒輪帶起的風壓將他的外套撕碎,臉頰被刮出無數血口。他大吼著,將神經介面探針狠狠刺入自己的頸側接孔,另一端直接插入液壓閥門的過載電路。人體的神經電流與工業級高壓電在瞬間接通。啊。他的慘叫聲被機器的轟鳴淹沒。他的身體劇烈抽搐,皮膚表面浮現出電流燒灼的黑色紋路,雙腿的骨骼在齒輪的擠壓下發出碎裂的聲響。但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硬生生卡死了液壓閥門。過載的電流逆流而上,衝進巨型齒輪的傳動核心。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秒。然後,爆炸發生了。不是一聲,而是連環的、毀滅性的殉爆。橘紅色的火球從閥門陣列中騰起,衝擊波將泰坦機甲龐大的身軀掀翻,裝甲碎片像雨點一樣四射。巨型齒輪在刺耳的金屬扭曲聲中卡死、斷裂,斷裂的齒牙飛射出去,將追擊而來的生化突擊隊與自爆無人機群一掃而空。整條通道化作火海。走。何宇哲用最後一絲力氣,透過神經直連頻道吼出這個字。他的聲音已經失真,混雜著電流雜訊。沈淮安的眼前一片血紅,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痛到無法呼吸。但他知道,不能讓這條命白費。他抱起已經哭到脫力的柯敏,迎著撲面而來的熱浪,衝進了排氣閘。排氣閘是一條垂直向下的高溫廢氣排放管,管壁光滑,充滿了刺鼻的硫磺味與滑膩的油污。兩人順著管壁一路下滑,背部的作戰服與金屬摩擦出火花。身後,爆炸的火光越來越近,熱浪舔舐著他們的腳跟。柯敏緊緊抱著懷中的金鑰複製器,像是抱著剛出生的嬰兒。她在呼嘯的風聲中大喊,淮安,抓緊我。不要鬆手。沈淮安沒有說話,只是更用力地扣住她的手腕。他的腦海裡全是何宇哲最後的笑容,全是齒輪絞碎血肉的聲音。那種聲音,他這輩子都忘不了。那是凡人用血肉對抗神明齒輪的聲音。砰。兩人狠狠摔出氣閥,跌進深淵盆地邊緣一處堆滿廢棄緩衝墊的回收場。酸性冷凝水形成的積水濺了他們滿身,混雜著廢機油的臭味讓人作嘔。沈淮安掙扎著爬起來,滿身血跡,左臂的義肢已經嚴重變形,火花直冒。他抬頭望去,天空,不,應該說是天穹的底部,第三軌道轉運站正在解體燃燒。無數燃燒的殘骸拖著長長的尾焰,墜入深淵的火海,像是一場倒下的流星雨。而在那片火海中央,他彷彿還能看見何宇哲的身影,站在齒輪之上,對著他們揮手。柯敏跪在泥水裡,放聲大哭,哭聲撕心裂肺。她手中的複製器指示燈依然是綠色的,那是何宇哲用命換來的東西。沈淮安站在雨裡,一動不動,任由酸雨打在臉上,混合著血水往下流。他的拳頭握得死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他心中的仇恨,像是被澆了油的火,燃燒得更加熾烈。普羅米修斯,李維邦,賈斯汀。他一個都不會放過。就在這時,柯敏懷中的複製器突然發出一聲輕微的震動,螢幕自動亮起。除了解鎖的金鑰數據外,還多出了一段以最高權限加密的附帶檔案。檔案的標題在雨水中閃爍,冰冷而殘忍。無痛兵器計畫,受體編號零七,江雨晨,人格切除紀錄。而在遠處燃燒的轉運站頂端,一道纖細的黑色身影靜靜站在火光邊緣,俯視著深淵中的他們。那是幽魂。她沒有追下來,只是抬起手,對著沈淮安的方向,緩緩做了一個開槍的手勢。然後,轉身走入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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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15章 培養槽中的人格屠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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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雨還在下。

那不是天穹穹頂恩賜的乾淨人造陽光,也不是深淵盆地偶爾會出現的、帶著鐵鏽味的短暫放晴,而是從第三軌道轉運站殘骸裡被高溫蒸發、再被高空冷空氣凝結成的致命冷凝水。每一滴都混著微量的硫酸與冷卻液,落在裸露的皮膚上會激起細小而密集的刺痛,落在積水裡則會炸開一圈圈暗綠色的油花。

沈淮安站在齊踝深的黑水裡,一動也不動。

他的左臂義肢已經徹底變形,外層的二手工業級鈦合金護板向內凹陷,露出裡頭糾結如腸線的神經導線,每一次抽搐都會迸出一小簇藍白色的火花,伴隨著一股燒焦塑膠與臭氧混合的氣味。雨水順著他額前的髮梢往下流,混著血水,在下巴處匯聚成暗紅色的水線,再一滴一滴砸進倒映著火光的積水。那股味道很熟悉,是清道夫最熟悉的味道,廢機油、血、還有街頭橫死者身上逐漸冷卻的體溫。

在他的視線盡頭,天空正在燃燒。

與其說是天空,不如說是天穹穹頂那冰冷、巨大、毫無感情的底部裝甲。第三軌道轉運站像是一頭被開膛剖肚的巨鯨,斷裂成三截,拖著長長的尾焰緩緩解體。無數燃燒的貨運貨櫃、扭曲的鋼架、還有來不及逃生的、屬於企業或屬於反抗軍的軀體,一起化作一場倒懸的流星雨,墜入深淵盆地最底層的火海。火光將整片萬華舊城區的立體貧民窟照得忽明忽暗,那些五彩斑斕的霓虹招牌在這種真正的天火面前,顯得廉價而可悲。

「宇哲……何宇哲……」

柯敏跪在泥水裡,雙膝深深陷進混著爐渣與廢機油的爛泥。她懷裡緊緊抱著那台從轉運站核心搶出來的軍用複製器,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她的聲音一開始是壓抑的嗚咽,後來變成撕心裂肺的嚎哭,哭聲穿透雨幕,尖銳得像是老舊捷運煞車時刮擦軌道的聲音。那台複製器的指示燈依然是穩定的綠色,一閃一閃,像是一顆頑強跳動的心臟。那是何宇哲用兩條腿、用整條命換來的東西。

沈淮安記得最後一秒的畫面。重力失控,泰坦機甲封鎖排氣閘門,何宇哲那個平常總是嘻嘻哈哈、滿手油污的機械師,被壓碎了雙腿,卻反而笑著推開他們。他把自己的神經介面直接插進軌道巨型齒輪的過載電路,用血肉之軀卡死液壓閥門。電流貫穿他身體的瞬間,他的眼睛亮得嚇人,大喊著:「活下去!把金鑰帶回去!替我看看天穹上面的太陽是不是真的比較暖!」然後,爆炸吞沒了一切。

火海中央,沈淮安彷彿還能看見他的身影,站在齒輪之上,對著他們揮手。

「起來。」沈淮安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生鏽的齒輪在轉動。他伸出還能活動的右手,一把抓住柯敏的後領,粗暴地將她從泥水裡拽起來。「清理隊的無人機還有九分鐘就到。你想跟宇哲一起變成火海裡的灰,還是想讓他的命有價值?」

柯敏猛地回頭,紅腫的眼睛裡全是血絲與恨意。「沈淮安!你沒有心嗎!宇哲死了!他死了你知不知道!你連哭都不會嗎!」

「哭能讓齒輪倒轉嗎?」沈淮安將她往陰影裡拖,動作沒有絲毫溫柔,眼神卻死死盯著遠方燃燒的轉運站頂端。在那片火光的邊緣,一道纖細的黑色身影靜靜站立著。那是幽魂。那是江雨晨。即便隔著數百公尺的雨幕與火光,他依然能感覺到那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冰冷,精準,帶著企業忠誠協定的絕對殺意。她沒有追下來,只是抬起右手,對著沈淮安的方向,緩緩做了一個開槍的手勢。拇指豎起,食指指向他的眉心。然後,轉身,毫不猶豫地走入火海。

那個手勢像是一根燒紅的針,狠狠扎進沈淮安的神經接孔深處。

懷中的複製器突然發出一聲輕微的震動,螢幕在雨水中自動亮起。除了已經複製的生化伺服活體金鑰數據外,還多出了一段以最高權限加密的附帶檔案。慘白色的光映在柯敏滿是淚痕的臉上,檔案的標題在雨水中閃爍,冰冷而殘忍。

【無痛兵器計畫,受體編號零七,江雨晨,人格切除紀錄。】

柯敏的哭聲戛然而止。她倒吸一口冷氣,渾身顫抖。「淮安……這是……這是雨晨姊的……」

「走。回庇護所。」沈淮安一把將複製器塞進防水內袋,拉鍊拉到頂。他最後看了一眼那片火海,拳頭握得死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混著雨水的血從指縫滲出來。「我們沒有時間在這裡憑弔。」

兩人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鑽進西門町舊地下街的通風管線。那是一條早已被官方地圖註銷的路線,只有清道夫才知道。管壁上結滿了厚厚的油垢與黴菌,空氣中瀰漫著合成肉攤販倒掉的餿水味、流浪拆解工焚燒電路板的嗆鼻味,還有下水道深處揮之不去的腐敗氣息。頭頂不時傳來企業清理隊低空掠過的轟鳴,探照燈的光柱像死神的手指,掃過積水,掃過那些來不及逃走、只能蜷縮在騎樓下發抖的幽靈人口。

柯敏一邊爬,一邊壓低聲音罵髒話,以此掩飾恐懼。「幹……這群穿白袍的畜生……用五倍重力壓我們還不夠……還把轉運站炸了……宇哲的改裝店還欠我三千點數沒還……他說好要幫我升級嗅覺感測器的……騙子……大騙子……」她的聲音又帶上了哭腔,卻硬生生忍住,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淮安沒有接話。他的腦海裡全是那個開槍的手勢,還有五年前在深淵底層,老西門町那間漏雨的便利商店門口,江雨晨把最後一顆溫熱的茶葉蛋塞進他手裡的觸感。那時候她還會笑,笑起來左臉頰有個淺淺的酒窩,會抱怨藍霓抑制劑又漲價了,會說等存夠錢,就去天穹穹頂看看真正的太陽。

庇護所藏在社子島廢棄防洪深井的最底層,入口是一座被酸雨腐蝕得只剩骨架的抽水站。反抗軍在這裡收容了近百名傷患、孤兒與失去社會安全碼的幽靈人口。空氣中混雜著消毒水、血腥味與劣質營養膏的味道,微弱的黃色燈泡在潮濕的空氣中暈開,像是深海中瀕死的浮游生物。

他們一爬出豎井,就撞見了導師馬天明。

那個總是叼著自捲菸、滿臉嘲諷的老清道夫,此刻臉色鐵青。他看著沈淮安變形的左臂,看看空蕩蕩的、少了一個人的隊伍,叼在嘴裡的菸掉了下來,落在積水裡發出嗤的一聲。「宇哲呢?」他的聲音很輕。

柯敏低下頭,把複製器遞過去,嘴唇抖得說不出話。

馬天明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長得像三年。他彎腰撿起濕掉的菸,重新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嗆得劇烈咳嗽。「……媽的。這小子還欠老子一瓶高粱。」他轉過身,不讓人看見他的表情,只揮了揮手。「進醫療帳篷。張崇仁在等你們。金鑰呢?拿到沒有?」

「拿到了。」沈淮安的回答簡短而沙啞。「還多帶了一個鬼回來。」

醫療帳篷裡,孤兒葉小芙正在幫傷患換繃帶。小女孩只有八歲,手臂上卻已經裝了一截粗糙的二手義肢,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看到沈淮安他們回來,她眼睛一亮,隨即黯淡下去,因為她數了數,人數不對。「宇哲哥哥……沒回來嗎?」

沒有人回答她。

柯敏強忍著悲痛,將複製器接上她親手拼裝的解碼工作台。那是用三台報廢的智慧生活終端、一台從企業清理隊屍體上扒下來的軍用處理器,外加無數跳線拼湊成的怪物,線路裸露在外,不時冒出火花。她將那管從第三軌道偷來的生化伺服活體金鑰,小心翼翼地插進培養槽。那是一小截還在蠕動的、粉紅色的人造活體神經,表面布滿毛細血管,一接觸空氣就散發出淡淡的福馬林與血腥混合的氣味。

「七重量子鎖……普羅米修斯的最高規格……」柯敏的十指在全息鍵盤上飛舞,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活體金鑰會隨著宿主死亡而腐敗,我們只剩下不到兩小時。都別吵我,心跳太大聲也會干擾解碼!」

沈淮安靠在潮濕的混凝土牆上,閉上眼睛,卻無法關掉腦海裡的雜訊。他的神經接孔因為過度使用而隱隱作痛,那是長期讀取死者記憶回音留下的後遺症。每一次讀取,都像是用銼刀在理智上刮下一層粉末。他想起何宇哲死前最後的視野,想起幽魂站在火光邊緣的身影,想起那份檔案的標題。

第一重鎖,解開。工作台發出悅耳的嗶聲。

第二重鎖,解開。培養槽裡的活體神經劇烈抽搐了一下,滲出淡黃色的組織液。

馬天明靠過來,壓低聲音。「淮安,你要有心理準備。普羅米修斯的絕密檔案,從來不是給人看的。那是給機器看的屠宰紀錄。」

「我就是清道夫。」沈淮安睜開眼,瞳孔深處有一簇壓抑的火。「看屍體,是我的本行。」

第五重鎖,第六重鎖接連崩解。全息螢幕開始滲出大量亂碼,那是企業級的認知污染防火牆,一旦直視過久,會引發神經鏽蝕症的前兆。柯敏戴上防護目鏡,咬牙將自己的神經接孔直接連上工作台,用自己的大腦作為緩衝器。鮮血從她的鼻孔緩緩流下,她卻咧嘴一笑。「跟老娘比算力?你們這些天穹上面的混蛋,沒聞過下水道的味道啦!」

第七重鎖,應聲碎裂。

整個帳篷陷入死寂。只有培養槽氣泡翻湧的咕嚕聲,還有葉小芙壓抑的呼吸聲。

檔案解開了。

首先跳出來的,是一份冰冷的履歷表。

【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倫理豁免編號:PM-77-EX。計畫名稱:無痛兵器。主持人:生化主管艾琳娜.佛斯特。受體編號:零七。本名:江雨晨。年齡:十九歲。神經義體相容性:百分之九十八點七。特徵:罕見之天然高相容體,無需抗排斥藥物藍霓即可承載高階生化義體。評估:極品素材。建議:立即回收。】

接著,畫面一暗,一間慘白色的實驗室出現在眾人眼前。

那是天穹穹頂深處的無菌培養室,四周全是懸浮的培養槽,淡綠色的營養液裡漂浮著殘缺的人體與神經束。穿著白袍的艾琳娜.佛斯特站在主控台前,金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臉上戴著無框眼鏡,嘴角掛著近乎愉悅的微笑。她用帶著濃重歐洲腔的國語,語調輕快得像是在介紹一道新料理。

「日誌第三十一天。受體零七對家庭記憶的剝離出現抗拒。真是劣質的程式碼,父母不過是提供基因的載體,深淵熱病死去也是優化人口結構的必然。為何還要哭泣?增加電擊強度至四百毫伏,執行大腦皮質數位化切除,第十七區。」

畫面中,十九歲的江雨晨被固定在手術椅上,頭骨被切開,露出粉紅色的大腦。無數奈米探針像毒蟲般鑽入她的皮質。她的身體因劇痛而弓起,束縛帶深深勒進肉裡,滲出血痕。她在尖叫,叫著爸爸媽媽,叫著一個在深淵熱病中早已死去的名字。她的眼淚混著培養液往下流,眼神渙散而絕望。

葉小芙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捂住了嘴。馬天明別過頭,重重地吸著菸。

沈淮安的呼吸停止了。

「日誌第八十九天。開始剝離愛人記憶。這是最頑固的病毒。本名沈淮安,深淵清道夫,社會安全碼已註銷之幽靈人口。受體在深度昏迷中仍會呼喚此名字,並伴隨心率上升百分之四十。多巴胺與催產素分泌異常。判定為重度情感感染。必須徹底清除。執行第一百零三次切除,目標海馬迴情感連結區。」

畫面切換。江雨晨泡在巨大的垂直培養槽裡,全身插滿管線,長髮在營養液中漂散如水草。她的胸口劇烈起伏,口中不斷呢喃著同一個名字。「淮安……淮安……不要走……便利商店的蛋……還熱著……」每念一次,電擊就貫穿她的全身,讓她痛苦地扭曲、痙攣。艾琳娜在一旁冷靜地記錄數據,眉頭微皺,像是在看一段跑不順的程式。「情感真是低效的演算法。切除它,我們就能得到完美的兵器。不會痛,不會怕,不會愛。只會執行。」

「關掉……關掉!」柯敏的聲音帶著哭腔,她的鼻血流得更兇了。「這群瘋子……他們怎麼敢……」

「別關。」沈淮安的聲音低沉得可怕。他向前一步,站在全息投影正前方,火光般的投影照在他滿是血污的臉上。他的雙眼布滿血絲,死死盯著培養槽中那個痛苦扭曲的女孩。那是他的雨晨,那個會在雨中把傘傾斜到他這邊、自己淋濕半邊肩膀的女孩。「讓我看完。我要記住每一刀。」

日誌還在繼續,冷酷得令人髮指。

第一百五十次切除,剝離自我存在。江雨晨忘記了自己的生日,忘記了自己喜歡在廢棄捷運站聽風聲,忘記了自己害怕打雷。第二百次,植入企業忠誠協定,將殺戮直覺寫入小腦,將痛覺神經成束切斷。第三百次,艾琳娜宣布,人格蒸發完成。培養槽打開,赤裸的女孩走出來,眼神空洞,動作流暢得不像人類。她單膝跪地,用毫無起伏的機械音說:「無痛兵器零七,聽候指令。」

「完美。」艾琳娜撫摸著她的臉頰,像在欣賞一件瓷器。「從今天起,你沒有過去,沒有未來。你叫幽魂。」

影片結束。帳篷裡只剩下沉重的喘息聲。

沈淮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的右手十指深深掐入自己左臂變形的義體,金屬外殼在他恐怖的握力下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咯吱作響,最終崩裂碎開。鋒利的金屬邊緣割破他的掌心,暗紅色的血混著液壓油一起滴落,在地面暈開。他卻感覺不到痛,或者說,心臟深處傳來的、比神經鏽蝕症還要劇烈千百倍的絞痛,早已覆蓋了一切。

三百次。他數著。三百次電擊,三百次切除。雨晨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被這些穿白袍的畜生,一刀一刀殺了三百次。而他這個自詡重情義的清道夫,卻在深淵裡麻木地切割著陌生人的屍體,渾然不覺。

「普羅米修斯……李維邦……艾琳娜……」他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磨出來的,帶著血腥味。「我一個都不會放過。我要把天穹燒了,替妳取暖。」

馬天明按住他的肩膀,老人的手在抖。「淮安,冷靜。你現在衝上去,只是多一具屍體給他們做實驗。」

就在這時,那台原本已經安靜下來的複製器,突然發出一陣急促的、代表最高威脅的紅色閃爍。一行新的文字自動解碼浮現,那不是五年前的紀錄,而是三分鐘前即時上傳的戰術指令,發送者權限高得嚇人。

【感謝周先生提供的庇護所隱蔽座標。魚餌已帶著金鑰返巢。淨化小隊將於四十分鐘後執行無差別消毒。——艾琳娜.佛斯特】

帳篷裡的空氣瞬間凍結。

柯敏臉色慘白地抬起頭,看向帳篷角落。那裡,曾任台北市議員、現為反抗軍後勤總管的周克己,正抱著他病重的兒子,手指還停留在個人終端上,傳輸進度顯示為百分之百。他的臉上,淚水與愧疚交織,卻又帶著一絲為了兒子換取天穹合法永住證的瘋狂決絕。

而在庇護所深邃的通風管深處,隱約傳來了自爆無人機振翅的嗡鳴,由遠而近,像是死神的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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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16章 沾血的升天通行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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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篷裡的空氣像是被抽成了真空,連呼吸都帶著鐵鏽的重量。

複製器螢幕上的紅光一閃一閃,把每個人的臉都割成碎片。那行字冰冷地懸在半空,每一個筆畫都像是一把燒紅的刀。

【感謝周先生提供的庇護所隱蔽座標。魚餌已帶著金鑰返巢。淨化小隊將於四十分鐘後執行無差別消毒。——艾琳娜.佛斯特】

柯敏的手指還停在鍵盤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裊裊的煙霧與雜亂的線路,死死盯住帳篷角落的那個男人。

周克己坐在折疊行軍床邊,懷裡抱著一個瘦得只剩下骨架的男孩。男孩約莫八歲,臉上戴著漏氣的氧氣面罩,胸口起伏得像是破掉的風箱,皮膚底下隱約透著不正常的青灰色,那是長期吸入深淵盆地酸性冷凝水導致的肺纖維化末期。男人的個人終端還亮著,傳輸進度那一欄,殘忍地顯示著百分之百。

他的臉上糊滿淚水,嘴唇抖得不成樣子,卻又有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周叔……」柯敏的聲音劈了,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是你?你把座標傳出去?你知不知道這裡有多少人?三百二十七個,裡面有一半是小孩跟傷患啊!」

馬天明是最先動的人。這個平日裡總是叼著合成菸、滿口冷嘲熱諷的老清道夫,此刻像是瞬間老了十歲。他一步跨到複製器前,一把扯掉電源,又反手將帳篷的隔音布簾狠狠拉上,動作快得不像一個年過六旬的老人。

「別喊。」馬天明的聲音壓得很低,沙啞得像是砂紙在磨金屬,「妳想把無人機提前引來嗎?」

沈淮安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周克己,看著他懷裡的孩子。他的左眼是廉價的二手光學義眼,此刻因為情緒波動而微微過熱,視野邊緣泛起一圈暗紅色的雜訊。右手那具工業級金屬義肢,五指深深扣進掌心,上一次因為憤怒而龜裂的外殼還沒來得及更換,此刻又發出令人牙酸的擠壓聲。

他認得那個男孩。周念祖。庇護所裡的孩子都叫他小石頭,因為他總是撿拾通風管裡掉下來的冷凝結晶,說那是天穹掉下來的星星。三天前,沈淮安還用一塊合成肉乾,跟他換了一顆結晶。那顆結晶現在還放在他胸口的內袋裡,硌得心口發疼。

「為什麼。」沈淮安開口,聲音很輕,卻比任何咆哮都沉重,「給我一個理由。」

周克己猛地抬頭,像是被電流擊中。他曾是台北市議員,西裝筆挺地在議會質詢台上拍過桌子,後來在企業收編議會後,他帶著一身罵名加入反抗軍,負責最瑣碎也最重要的後勤。他記得每一個傷患需要的藍霓劑量,記得每一個孤兒對合成奶粉的過敏源。他是這個冰冷庇護所裡,少數還會笑的人。

此刻,那張總是帶笑的臉扭曲成一團。「理由?淮安,你問我理由?」他抱緊懷裡的兒子,男孩發出一聲痛苦的嗚咽,氧氣面罩上蒙起一層白霧,「小石頭再拿不到天穹的活體肺葉移植,他活不過這個冬天!我求過醫療組,求過馬老,求過所有人!你們都說沒有配額,沒有無菌艙,沒有資格!」

他的眼淚掉在男孩灰敗的臉上,迅速被高溫蒸發。「可是他們有!普羅米修斯有!趙刑親自跟我保證,只要我給出座標,就給我一張合法永住證,給小石頭全套的醫療豁免!一張!只要一張通行證,就能讓我兒子活著看到真正的天空!你們誰能給我?你們能嗎!」

「所以你就賣了三百多條命?」柯敏尖叫起來,她抓起桌上的扳手,狠狠砸向地面,火星四濺,「那是合法永住證嗎?那是沾血的升天通行證!是用我們所有人的骨灰鋪出來的階梯!你兒子的命是命,葉小芙的命就不是命嗎?何宇哲才剛死在軌道上,屍骨都還沒涼啊!」

就在爭吵即將失控的瞬間,沈淮安的後頸突然竄起一陣寒意。那是清道夫在下水道裡磨練出的直覺,對死亡氣息的直覺。他猛地抬頭,望向頭頂縱橫交錯的通風管。

嗡……嗡嗡……

起初只是一絲若有似無的震動,像是耳鳴。接著,那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密集,由遠而近,如同夏夜排水溝裡傾巢而出的蚊群,又像是死神用指甲在刮擦金屬管壁。那是自爆無人機振翅的聲音,經過通風管的共鳴放大,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立體感。

「來了。」沈淮安只說了兩個字。

下一秒,庇護所深處傳來第一聲爆炸。

轟!

整個地下空間劇烈搖晃,頭頂年久失修的混凝土碎屑簌簌落下,混著酸性冷凝水滴,落在滾燙的皮膚上,激起一陣白煙與刺痛。警報聲晚了半拍才淒厲地響起,紅色的應急燈開始旋轉,將所有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瘋狂。

這座庇護所位於社子島廢棄捷運機廠的地下三層,是反抗軍花了三年時間,一點一點用廢棄車廂鋼板與防輻射混凝土堆出來的家。這裡有非法改裝診所,有用貨櫃改成的教室,有飄著劣質合成肉香氣的攤販,有孩子們用霓虹燈管碎片拼成的星空。終年不見天日的深淵盆地居民,在這裡找到了一絲喘息的餘地。

而現在,這份溫暖正在被撕碎。

「東區通風井破裂!是自爆蜂群!」有人在通訊頻道裡嘶吼,背景是劇烈的咳嗽與哭喊,「醫療帳篷被點燃了!氧氣瓶在爆炸!快跑!」

「西側閘門失守!是生化突擊隊!他們戴著熱感測面罩,見人就殺!張大哥正在組織防線!」

沈淮安一把掀開帳篷布簾,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縮。平日裡擠滿人的中央通道,此刻已淪為人間煉獄。數十架拳頭大小的自爆無人機,機腹閃爍著病態的藍光,像蝗蟲般從通風管缺口湧入。它們發出高頻的鎖定音,精準地撲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然後毫不猶豫地引爆。

一個抱著嬰兒的母親才剛跑出兩步,無人機就撞上她的後背。火光一閃,母親用身體護住孩子,自己卻被炸成兩截,上半身還維持著蜷曲保護的姿勢,重重摔進混著廢機油的積水裡,鮮血迅速暈開,像是一朵在污水裡綻放的暗紅色花。嬰兒的啼哭戛然而止,只剩下電流燒焦皮肉的滋滋聲。

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焦糊味、血腥味、酸蝕味,還有氧氣瓶爆炸後的臭氧味。五彩斑斕的霓虹招牌在爆炸的衝擊波中碎裂,掉落的燈管在積水裡噼啪作響,映照著一張張驚恐扭曲的臉。哭喊聲、求救聲、鋼板被撕裂的聲音,全部混雜在一起,灌進耳膜,幾乎要把神經接孔震出血來。

「幹!」柯敏目眥欲裂,她迅速從背包裡掏出改裝過的電磁脈衝槍,邊跑邊對著天空掃射,「淮安!帶金鑰走!這裡守不住了!」

馬天明一把抓住還想爭辯的周克己的衣領,老人的手勁大得嚇人,指節上的舊傷疤崩裂開來,滲出血珠。「你兒子要活,我們也要活!想贖罪就抱緊你兒子,跟著我們!敢再碰一下終端,我現在就把你的手切下來餵老鼠!」

周克己渾身一顫,從懷裡顫抖著掏出一張薄薄的晶卡。那張卡片通體透著天穹特有的淡金色,邊緣流轉著合法市民的識別碼,在這片血與火的廢墟裡,顯得既神聖又骯髒。這就是那張傳說中的合法永住證,趙刑提前預付的定金。

「有了它……有了它我們就能從緊急醫療通道上去……小石頭就有救了……」他喃喃自語,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沈淮安沒有看那張卡。他將胸口內袋裡的金鑰數據晶片按得更緊,那裡還放著小石頭送他的結晶。他深吸一口氣,灼熱而污濁的空氣燒灼著肺葉,卻讓他的大腦異常冷靜。屬於清道夫的冷靜,屬於在屍山血海裡切割義體、讀取記憶回音的冷靜。

「柯敏,脈衝槍留三發電量,剩下的全部過載,丟進主通風管,製造電磁亂流,干擾蜂群的編隊網路。」他的語速極快,條理分明,「馬老,你帶著非戰鬥人員往底層維修隧道撤,那裡有水壓門,可以擋住重型火力。我去找張崇仁,撐住西側閘門。」

「那你呢?」柯敏急道。

「我斷後。」沈淮安檢查了一下腰間的高頻震盪切割索,索刃在紅光下泛著冷光,「金鑰在我身上,他們的目標是我。我活著,他們就不會全力去追殺平民。」

話音未落,西側閘門方向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整扇厚達半公尺的合金閘門,竟被人從外側以蠻力 entire 劈開。一道高達兩公尺的身影,踏著火光與濃煙,緩緩走了進來。

趙刑。普羅米修斯的安全官,一個以嗜血聞名的半機械怪物。他的右臂是一整條外露的液壓重裝義體,肩頭扛著一把還在滴血的電熱重劍,劍刃上的高溫讓雨水般的冷凝水一靠近就化為蒸汽。他的左半張臉已經完全機械化,猩紅色的光學鏡頭緩緩轉動,掃視著四處逃竄的人群,嘴角咧開一個享受的、殘忍的弧度。

「跑啊,盡情地跑啊,老鼠們。」他的聲音經過擴音器放大,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快感,「你們恐懼時腎上腺素飆升的模樣,真是這座爛水溝裡唯一的藝術品。艾琳娜博士說要無差別消毒,但我可以大發慈悲,給你們一個被我親手撕碎的機會。」

在他身後,數十名全身覆蓋黑色生化裝甲的突擊隊員魚貫而入,動作整齊劃一,槍口噴吐著死亡的火舌。一名試圖用身體擋住孩子們的老者,被一梭子彈打成篩子,佝僂的身體像破布般倒下。負責照顧孤兒的義工少女,被突擊隊員一腳踹開,手中的合成奶瓶摔碎在血泊裡,乳白色的液體混著鮮血,流淌進下水道。

張崇仁帶著十幾個拿著土製步槍的反抗軍戰士,死死頂在通道拐角。他是個沉默寡言的壯漢,平時負責教孩子們認字,此刻卻像一座山一樣擋在孤兒葉小芙身前。小女孩嚇得渾身發抖,手裡還緊緊抱著一本缺了頁的紙質繪本。

「帶小芙走!」張崇仁對著沈淮安大吼,胸口已經被彈片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浸透了他的背心,「去隧道!別回頭!」

沈淮安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看到周克己趁著混亂,抱著小石頭,攥著那張淡金色的通行證,貓著腰,朝著相反方向的緊急醫療通道爬去。他的背影佝僂而卑微,為了兒子的一線生機,不惜踩過同胞的屍體。

追,還是救?理智告訴他,金鑰與大局為重,必須先穩住防線。但屬於人類的那一部分,那份被企業視為病毒的尊嚴代碼,在他的血管裡沸騰咆哮。

他將切割索甩出,索刃精準地纏住一根搖搖欲墜的承重鋼樑。他用力一扯,鋼樑轟然倒塌,暫時擋住了突擊隊的射界,為張崇仁爭取了幾秒鐘的喘息。

「張大哥,撐住!」沈淮安嘶吼著,義眼因為過載而流下灼熱的冷卻液,像是血淚,「柯敏的脈衝亂流馬上就到!」

然而,就在這時,所有的自爆無人機突然停止了無差別攻擊,像是接到了某種更高層級的指令,齊刷刷地懸停在半空,調轉鏡頭,對準了沈淮安所在的位置。通訊頻道裡,傳來一個冰冷、黏膩、帶著病態興奮的女聲,透過每一個還在運作的擴音器響起。

「親愛的清道夫,帶著金鑰跑吧,跑得越快越好。你身體裡的恐懼與憤怒,數據真是美妙極了。」是艾琳娜.佛斯特,「對了,提醒你一下,你心心念念的那個她,也在看著你喔。她剛剛擦乾淨了刀,說很想你呢。」

庇護所頂層的陰影裡,一個纖細的身影悄然浮現。藍色的光點在黑暗中一閃,那是幽魂的鎖定訊號。沈淮安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肌肉記憶比大腦更快一步,側身翻滾進掩體。

下一秒,他剛才站立的地面,被一道無形的利刃切開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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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17章 廢墟殘火與罪惡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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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縫還在冒煙。

那不是刀鋒切開的水泥,而是被高頻震盪硬生生撕開的物質傷口。沈淮安翻滾進掩體的瞬間,臉頰感受到了一股被利刃擦過的冰冷氣流,義眼的邊緣視野裡,幽魂收刀的殘影還凝在半空。她的動作沒有任何多餘,像是一台被寫好了完美參數的機械,纖細的手腕翻轉,下一刀已經鎖定了他的喉嚨。

「雨晨!」沈淮安卡在喉嚨裡的聲音破碎得不成形狀,低沉的嘶吼被周遭持續不斷的槍火與蜂群的嗡鳴碾得粉碎。

庇護所頂層的陰影裡,幽魂沒有回應。她臉上的戰術面罩只露出一雙眼睛,瞳孔深處跳動著企業忠誠協定的藍色光紋。那光紋穩定、冰冷,沒有一絲波動。艾琳娜·佛斯特黏膩的笑聲還在每一個擴音器裡迴盪,她像是在欣賞一場精心設計的實驗。

「精采,太精采了。看見了嗎,沈淮安?即便人格被切除了百分之九十九,那百分之一的殘渣還是會讓她猶豫零點三秒。就是那零點三秒,讓她這一刀偏了兩公分。愛情,真是一種低劣又頑固的病毒。」

沈淮安沒有時間去回味那零點三秒的溫柔。因為在另一側,西閘口傳來了金屬被重物砸裂的巨響。

「張大哥!」林湘庭的尖叫刺破了硝煙。

西閘是庇護所最脆弱的入口,原本用廢棄的捷運車廂與鋼板焊接而成的臨時堡壘,此刻已經被趙刑的電熱重劍劈出了一個焦黑的大洞。那把重劍足有一個成年男子那麼長,劍身通紅,內建的熱能線圈讓它每一次揮擊都會帶起灼熱的空氣扭曲。趙刑本人更是像一座由疤痕與劣質義體拼湊而成的肉山,他的下顎被替換成了外露的金屬咬合器,笑起來時會發出令人作嘔的摩擦聲。

張崇仁就擋在那個洞口。他沒有義體,除了左手那隻老舊的工業用氣動夾爪,那是用來搬運重物的工具,根本不是武器。他的身後,是瑟縮成一團的十幾個孩子,被林湘庭用身體護在最裡面。其中最小的葉小芙,才七歲,因為先天性的神經缺陷而無法植入任何抑制劑,臉色總是蒼白得像紙。此刻她緊緊抓著張崇仁的衣角,全身都在發抖。

「雜碎們,想過去就從老子身上踩過去!」張崇仁咆哮著,他將氣動夾爪的功率開到最大,液壓管因為過載而發出尖銳的嘶鳴,朝著趙刑的胸口撞去。

趙刑臉上的獰笑更深了。他甚至沒有閃躲,任由那隻夾爪砸在自己胸口的複合裝甲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火花四濺,卻連一道白痕都沒有留下。下一秒,他反手一記重拳,砸在張崇仁的腹部。

那一拳的力道讓張崇仁整個人倒飛出去,狠狠撞在身後的車廂壁上,嘔出一大口鮮血。劣質的義肢與血肉之軀的差距,在這一刻被殘忍地量化成了絕對的暴力。

「就這點本事?」趙刑啐了一口帶著機油味的唾液,將重劍高高舉起,劍身的熱能在空氣中發出滋滋的聲響,「舊人類的骨頭,烤起來應該會很脆吧?」

他沒有任何猶豫,朝著倒在地上的張崇仁當頭劈下。

沈淮安看見了。他距離西閘還有十五公尺,中間隔著倒塌的鋼樑與蜂群的火力網。他的大腦在零點一秒內計算出所有路徑,沒有一條來得及。柯敏的脈衝亂流還需要二十秒才能充能完成,幽魂的刀還懸在他的頭頂。

張崇仁沒有閉上眼睛。他用盡最後的力氣,轉過身,用自己寬厚的背部,將葉小芙和另外兩個孩子死死地護在身下。他的眼睛看向沈淮安的方向,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但沈淮安讀懂了那個口型。

——帶他們走。

嗤——!

電熱重劍落下。沒有金屬碰撞的巨響,只有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皮肉與骨骼被瞬間高溫碳化的聲音。劍鋒從張崇仁的後背刺入,從前胸透出,將他整個人釘在了骯髒的地面上。鮮血在接觸劍身的瞬間就被蒸發,化作一股帶著焦臭味的白煙。張崇仁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那隻氣動夾爪無力地鬆開,發出最後一聲洩氣的輕響。他的眼睛依然睜著,望向孩子們的方向,瞳孔裡的光,一點一點地熄滅了。

「不——!張大叔!」葉小芙淒厲的哭喊聲,像一把燒紅的錐子,狠狠鑿進了沈淮安的耳膜。林湘庭死死捂住孩子們的眼睛,自己卻早已淚流滿面。

沈淮安感覺到自己的血液在瞬間被凍結,然後又被一種更狂暴、更滾燙的東西點燃。那是神經抑制劑「藍霓」也壓不住的怒火,是從他還是清道夫、從廢墟裡拖回一具又一具被企業碾碎的屍體時,就一點一點積累在脊椎深處的、屬於人類的憤怒。義眼的過載警告瘋狂閃爍,冷卻液像是血淚一樣從眼角滑落,但他感覺不到疼痛。

他身體裡那份被企業稱為病毒的「人類尊嚴代碼」,此刻正在尖叫。

趙刑拔出了重劍,甩掉上面的血漬與焦肉,不屑地一腳踢開張崇仁的遺體,準備對著孩子們舉起屠刀。

就在這時,整個庇護所的燈光,連同所有突擊隊員頭盔上的戰術目鏡,猛地一暗,隨即爆發出刺眼的雜訊雪花。

「去你媽的企業走狗!嚐嚐老娘的電磁髒彈啦!」

柯敏的聲音透過一個被她駭入的廢棄廣播喇叭,尖銳地響起。她不知何時已經爬上了庇護所中控室的頂部,雙手死死按在一個由數十個廢棄電池與信號放大器拼湊而成的醜陋裝置上。那是她用三天時間趕製出來的脈衝亂流產生器,一次性的自殺式武器。裝置過載的藍色電弧像毒蛇一樣纏繞著她的手臂,她的臉被電光映得發白,卻笑得無比瘋狂。

強烈的電磁脈衝橫掃全場。所有的自爆蜂群像是被同時掐斷了線的玩具,直挺挺地從半空中墜落,摔在積水裡發出噼啪的短路聲。突擊隊員們的智慧頭盔集體當機,他們捂著頭盔痛苦地跪倒在地,神經接孔處冒出焦味。連趙刑那把電熱重劍的光芒,都黯淡了一瞬。

懸在頂層的幽魂,身形也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僵直,她面罩上的藍色光紋劇烈地閃爍了一下。

就是現在!

沈淮安沒有浪費這用柯敏半條命換來的幾秒鐘。他像一頭被釋放的野獸,從掩體後暴起。切割索在他手中發出死亡的尖嘯,不再是為了牽制,而是為了殺戮。索刃劃過兩名還在掙扎的突擊隊員的脖頸,劣質的頸部義體像紙一樣被切開,藍色的冷卻液與紅色的鮮血一同噴濺。

他沒有去找趙刑。理智告訴他,現在的他還不是那個怪物的對手。他的目標,是那個正趁著混亂,拖著一個沉重的金屬手提箱,鬼鬼祟祟地朝著庇護所最深處、通往廢棄捷運隧道的維修密道溜去的身影——周克己。

周克己的臉上沾滿了油污與鼻涕眼淚,他的後勤總管制服早就被扯爛了,手裡死死抱著那個箱子,裡面裝著他用整個庇護所三十七條人命換來的東西——一張前往天穹穹頂的「合法永住證」,以及給他那個得了神經鏽蝕症的兒子的、一整年份額的純淨「藍霓」。

他以為沒有人注意到他。脈衝亂流讓監控全部失效,這是他逃跑的最好機會。只要鑽進那條密道,只要十分鐘,他就能把兒子從那個發霉的底層診所裡接出來,永遠離開這個該死的深淵盆地。

「周克己。」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讓他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周克己僵硬地轉過身,看見沈淮安就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沈淮安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義眼流下的冷卻液在他臉上劃出兩道詭異的痕跡,切割索的末端還在滴著血。他身後的庇護所,槍聲與哭喊聲已經漸漸平息,只剩下脈衝過後的電流嗡鳴與孩子們壓抑的啜泣。

「淮安……淮安你聽我解釋……」周克己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將手提箱高高舉起,像是舉著自己的心臟,「我不是想害大家!我兒子……我兒子才五歲啊!他得了鏽蝕症,再沒有純淨的藍霓他會死的!他們說……他們說只要我給個座標,就給我通行證,就給我藥……我沒辦法啊!我只是想讓我兒子活下去!」

他涕泗橫流,聲音因為恐懼而變調,試圖用「父親」這個身分來換取一絲憐憫。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兒子的病情,說著自己這些年在底層如何被剝削,說著天穹穹頂的陽光有多麼溫暖。這套說詞,他在心裡已經演練了無數遍。

沈淮安靜靜地聽著。他想起了張崇仁被重劍貫穿時,最後望向孩子們的眼神。想起了何宇哲引爆齒輪時的決絕。想起了庇護所裡,每一個把最後一口合成粥讓給孩子、把生鏽的扳手當作武器握緊的普通人。他們都沒有通行證,他們都沒有純淨的藍霓,但他們都沒有出賣自己的同類。

「為了家人。」沈淮安重複著這四個字,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他的內心沒有憤怒的波瀾,只有一片被徹底凍結的荒原。柯敏曾說他骨子裡重情義,但此刻,他比任何時候都清楚,情義是有邊界的。有些底線,一旦越過,就不再是人。

「張大哥也有家人。」沈淮安抬起頭,義眼的紅光直視著周克己潰散的瞳孔,「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是他的家人。你用他們的命,去換你兒子的命。你覺得,你兒子長大後,會想踩著三十七具屍體,去曬那個骯髒的人造太陽嗎?」

周克己的哭聲卡住了,他張著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淮安不再給他機會。他手中的切割索輕輕一抖,像一條毒蛇般纏上了周克己的脖子,但沒有收緊。索刃的另一端,精準地劃開了周克己後頸處的神經接孔——那是所有底層人民植入抑制劑晶片的位置,也是義體與脊椎神經連接的中樞。

「清道夫的規矩,叛徒的義體,要回收。」沈淮安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就像他過去在下水道裡切割那些橫死者的屍體一樣,專業、冰冷、不帶任何情感。

嗤啦——

索刃猛地收緊、旋轉。不是切斷頭顱,而是用一種極其精準、極其殘忍的手法,將整塊脊椎神經中樞連同晶片,一起從血肉中剜了出來。周克己的身體猛地一挺,眼睛暴凸,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氣音,隨即軟倒在地,像一具被拔掉了電池的破舊人偶。他懷裡的手提箱摔開,那張散發著微光的通行證和幾支湛藍色的純淨藥劑,滾落在骯髒的積水裡,顯得無比諷刺。

沈淮安看都沒有看那些東西一眼。他轉過身,走向西閘口。柯敏已經從高處滑了下來,臉色蒼白地扶著林湘庭,安撫著受到驚嚇的孩子們。葉小芙掙脫了林湘庭的手,跑到張崇仁的遺體前,用小小的手,試圖去合上他依然睜著的眼睛,卻怎麼也做不到,最後只是趴在那具逐漸冰冷的身體上,放聲大哭。

沈淮安走過去,單膝跪下。他伸出手,輕輕覆在張崇仁的眼睛上。粗糙的手掌帶著機油與血污的溫度,緩緩拂過。張崇仁的眼睛,終於閉上了。

「柯敏,帶上還能走的人,還有孩子。」沈淮安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我們不能留在這裡了。淨化小隊的主力很快就會到。」

柯敏用力地點點頭,眼眶通紅,卻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踢了一腳周克己的屍體,將那幾支純淨的藍霓撿了起來,塞進了葉小芙冰冷的小手裡。

「拿著,小芙。這是你張大叔用命換來的。」

一行人相互攙扶著,抱著孩子,拖著傷員,在沈淮安的帶領下,沒有走向那條通往地面的維修密道,而是走向了庇護所最深處、那個連地圖上都沒有標記的、通往更深層地下空洞的裂縫。那裡是台北盆地最原始的排水系統,幽深、黑暗、充滿了未知的危險,但也是唯一能暫時避開天穹無人機掃描的地方。

就在他們的身影即將沒入黑暗的前一刻,沈淮安像是感覺到了什麼,猛地回頭。

庇護所頂層的陰影裡,幽魂依然站在那裡。脈衝的影響已經過去,她面罩上的藍光重新變得穩定。但她沒有追擊,也沒有再次舉刀。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歪著頭,看著沈淮安離去的方向,看著他懷裡抱著的、還在哭泣的葉小芙。

透過戰術面罩,沈淮安似乎看見,她的眼角,有一滴液體,正緩緩滑落。那不是冷卻液。

那滴液體,在接觸到冰冷的空氣時,迅速結成了一顆細小的冰晶,折射著遠處火光的微芒,然後,無聲地墜入了深淵。

而在天穹穹頂之上,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的核心實驗室裡,艾琳娜·佛斯特看著螢幕上幽魂那一瞬間出現劇烈波動的神經圖譜,臉上的笑容,非但沒有消失,反而變得更加狂熱與興奮。

「出現了,出現了!不可逆的記憶復甦!李維邦,你看見了嗎?這就是我需要的完美素材!」她對著通訊器尖叫道,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立刻啟動『深層格式化協定』!我要把她腦子裡最後一點垃圾,全部燒乾淨!然後,給她植入『零號』!」

黑暗的地下空洞裡,沈淮安抱緊了懷中的孩子,感覺到後頸的寒毛,無端地倒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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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18章 格式化與零號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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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空洞的風是死的。

那是一種沉澱了數十年的、混雜著鐵鏽、發霉混凝土與冷卻液殘渣的濁重空氣,沒有流動,只會緩慢地附著在皮膚上,像一層洗不掉的油膜。沈淮安抱著葉小芙,每往下走一步,腳下的積水就發出黏稠的、類似咀嚼般的聲響。水面倒映著上方庇護所殘火搖曳的微光,隨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林湘庭踉蹌地跟在他身後,手裡緊緊攥著那枚還在微微發燙的活體金鑰,柯敏則殿後,不時回頭用改裝過的義眼掃描後方的熱源訊號。

但沈淮安的後頸,始終有一種被針尖抵住的錯覺。

那不是無人機的掃描感。比那更原始,更貼近本能。他在沒入轉角之前的那一次回頭,確確實實看見了。幽魂站在庇護所頂層坍塌的橫樑陰影裡,一動不動。脈衝電磁彈造成的短路藍弧已經從她的戰術面罩上褪去,那對冰冷的複眼重新亮起了穩定的、毫無波動的幽藍色。她沒有追擊,沒有舉刀,甚至沒有擺出戰鬥姿態。她只是歪著頭,像一個在解讀無法理解的錯誤代碼的機器,靜靜地注視著他,注視著他懷中那個因為恐懼而啜泣不止的小女孩。

然後,那一滴液體滑落了。

在零下七度的深淵盆地底層,空氣中的酸性冷凝水會讓任何液體瞬間結晶。那滴從她眼角滑落的、透明的液體,在接觸到面罩邊緣裸露的、泛著微弱體溫的皮膚時,顫抖了一下,隨即凝成了一顆比米粒還小的冰晶,折射著遠方焚燒庇護所的橘紅色火光,像一顆墜落的、微弱的星。

沈淮安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連帶著他脊椎後側那條廉價的、工業級神經接孔都傳來一陣幻痛。他想喊她的名字,但喉嚨裡像是灌滿了廢機油,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下一秒,柯敏用力拉了他一把,將他徹底拽進了黑暗的維修豎井之中。

而那顆冰晶,無聲地墜入了深淵,不知所蹤。

——

天穹穹頂,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核心生命編織實驗室。

這裡的空氣,與下層的濁重截然相反。恆溫二十四度,濕度四十五趴,經過七重過濾的富氧空氣帶著淡淡的、類似新生兒皮膚的乳香與消毒水的混合氣味。柔和的人造陽光透過奈米穹頂灑落,在光潔得能映出人影的白色地磚上投下沒有陰影的光。所有的噪音都被主動降噪立場抹平,只剩下儀器低沉而規律的嗡鳴,像一顆巨大而健康的心臟在跳動。

但在中央觀測台前,艾琳娜.佛斯特的尖叫,撕裂了這份神聖的寧靜。

「出現了!出現了!你們看見了嗎!」她穿著一身無菌的白色連身實驗服,但領口卻敞開著,露出一截因為激動而泛紅的脖頸。一頭鉑金色的長髮因為多日未曾梳理而顯得有些毛躁,她的眼球布滿血絲,卻閃爍著一種近乎宗教狂熱的光芒。她纖細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死死地指著懸浮在空中的全息神經圖譜。

圖譜上,原本應該呈現為平穩藍色波形的幽魂大腦額葉與邊緣系統,此刻正爆發出劇烈的、不規則的紅色尖峰。特別是負責情感記憶的海馬迴與杏仁核區域,訊號強度在短短三秒內飆升了七百個百分點,隨後又像被強行壓制般,劇烈地震盪、回彈。

「不可逆的記憶復甦!是鏡像神經元的自發性共振!她看見那個男人,看見那個孩子,觸發了深層的人格殘渣!李維邦,你看見了嗎?這就是我需要的完美素材!」艾琳娜轉過頭,對著站在陰影處的男人歇斯底里地大喊,唾沫星子噴濺在全息投影上,「教科書等級的案例!一個被執行了三百次人格切除手術的樣本,竟然還能產生『憐憫』這種劣質情緒的生理反應!這證明我的『人格蒸發手冊』還有最後一塊拼圖沒有完成!」

陰影中,李維邦緩緩走了出來。他穿著一套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沒有打領帶,領口的釦子解開一顆,露出一截由人造活體神經編織而成的、泛著珍珠光澤的頸部義體。那張臉英俊得近乎冷酷,嘴角永遠掛著一絲若有似無的、俯瞰螻蟻般的微笑。

他沒有看那份狂亂的神經圖譜,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螢幕角落,那個被標記為「幽魂 - 實驗體Y-07」的生命體徵。那滴被高速攝影機捕捉到的、凝結的淚珠,正被系統標註為「異常分泌物:成分分析為99.2%水、0.8%鹽分與微量催產素,非冷卻液外洩。」

「艾琳娜,妳的興奮讓妳看起來像個剛拿到新玩具的孩子。」李維邦的聲音溫和而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將一切都數據化的傲慢,「但在我的眼裡,這不是什麼完美的素材,這是一個致命的系統漏洞。一個造價等同於一整支裝甲連的無痛生化兵器,竟然會因為一個底層清道夫和一個幽靈人口的幼崽而產生『憐憫』?這會動搖整個天穹的穩定性。情感,是生產力最大的敵人。」

「所以,我們要把它徹底燒掉!」艾琳娜的呼吸急促起來,她猛地撲到主控台前,雙手在虛擬鍵盤上瘋狂地敲擊,「立刻啟動『深層格式化協定』!最高級別!我要把她腦子裡最後一點垃圾,那些關於沈淮安、關於什麼初戀、關於人類尊嚴代碼的垃圾,全部用高能神經脈衝燒成灰燼!然後,給她植入『零號』!」

聽到「零號」兩個字,李維邦那萬年不變的微笑,終於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變化。那是一種混合著忌憚與期待的複雜神色。

「妳確定要動用零號代行者?」他輕聲問道,「那東西還在最終測試階段,它的絕對服從協定,會徹底覆蓋掉宿主所有的自主神經反射。一旦植入,她就不再是幽魂,也不再是江雨晨。她會變成一個……純粹的處決工具。連妳,也無法再從她身上提取任何關於情感殘留的研究數據了。」

「數據?」艾琳娜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猛地回頭,眼神癲狂,「李維邦,你還不懂嗎?當一個樣本能夠證明情感可以被徹底根除時,她本身的存在,就已經是最大的數據了!我要創造一個完美的、絕對不會再流淚的兵器!一個真正的『零號』!」

李維邦凝視了她三秒鐘,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

「授權通過。執行吧。讓我看看,絕對的理性,究竟能走多遠。」

——

編號Y-07,被固定在格式化手術台上。

那是一張由單塊黑色曜石打磨而成的手術台,檯面冰冷刺骨,無數條柔軟的、如同活體藤蔓般的神經束縛帶從檯面下伸出,緊緊纏繞住幽魂的四肢、軀幹與脖頸。她的戰術面罩已經被移除,露出了那張沈淮安無比熟悉、卻又無比陌生的臉。

那張臉依舊美得驚心動魄,但卻像一張被精心保養的人偶面具,沒有任何血色。她的雙眼緊閉,長長的睫毛在無影燈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只有太陽穴兩側,那兩道因為長期植入晶片而留下的、淡淡的銀色疤痕,證明著這具身體曾經歷過何等殘酷的改造。

大量的奈米機械臂從天花板上降下,每一條手臂的末端,都閃爍著不同顏色的手術雷射與神經探針。空氣中瀰漫著臭氧與高溫燒灼蛋白質的淡淡焦味。

「深層格式化協定,啟動。」艾琳娜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冰冷而毫無感情,「第一階段:邊緣系統燒蝕。功率,百分之三十。」

嗡——

一道無形的、超高頻的神經脈衝,瞬間貫穿了幽魂的大腦。

「呃……!」

即使大腦的痛覺中樞早已被切除大半,幽魂的身體依然猛地弓起,束縛帶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她的雙眼猛地睜開,那對幽藍色的義眼因為劇烈的能量衝擊而瘋狂地閃爍、明滅。

劇痛。不是肉體上的痛,而是更深層的、靈魂被放在烙鐵上反覆炙烤的痛。無數被深埋在神經突觸最底層的、早已被判定為「已刪除」的記憶碎片,在這股毀滅性的脈衝下,被強行翻攪、撕裂、然後焚燒。

她看見了。

她看見十五歲那年,深淵盆地那間漏雨的國中教室裡,穿著洗到發白制服的沈淮安,將自己那份唯一的、還冒著熱氣的合成營養午餐,偷偷推到她桌上時,那雙因為羞怯而有些躲閃的眼睛。

她看見十七歲那年,兩人在廢棄的捷運軌道上,用偷來的、訊號不良的舊型智慧終端,一起看著一部訊號斷斷續續的、關於上層天穹虛假星空的紀錄片時,他小聲對她說:「雨晨,總有一天,我要帶妳去真正的天空下看看。」

她看見十九歲那年,普羅米修斯的武裝捕捉隊衝進她家那間狹小的、堆滿雜物的房間時,沈淮安被兩名全副武裝的士兵按在地上,額頭磕出了血,卻依然死死地抓住她的手,對她嘶吼著:「別怕!我一定會找到妳!」

「不……不要……」一絲微弱的、嘶啞的、完全不屬於無痛兵器的聲音,從她乾裂的嘴唇間洩漏出來。她的手指痙攣著,試圖去抓住什麼,卻只抓住了冰冷的空氣。那不是幽魂的聲音,那是江雨晨的聲音,是那個早已被宣告死亡的、十九歲少女的聲音。

觀測台上,艾琳娜看著神經圖譜上那瘋狂掙扎的紅色波形,臉上的狂熱更甚。

「還在抵抗?功率提升至百分之六十!給我燒穿她的海馬迴!」

第二道更強的脈衝,轟然落下。

這一次,幽魂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她的瞳孔開始渙散,大量的生理淚水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湧出,但瞬間就被手術台自帶的乾燥力場所蒸發。她的腦海中,那些溫暖的記憶,正像被火焰吞噬的相片般,一張張捲曲、焦黑、化為飛灰。沈淮安的笑容,沈淮安的聲音,沈淮安的溫度……都在離她遠去。

「淮……安……」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牙縫中擠出了這個名字。

然後,歸於寂靜。

神經圖譜上,那劇烈掙扎的紅色波形,在達到一個頂峰後,驟然斷崖式地下墜,最終,變成了一條平直的、毫無起伏的藍色直線。

邊緣系統,燒蝕完成。

「很好。」艾琳娜滿意地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快意,「情感中樞,已清除。現在,進行最終步驟。植入『零號代行者』。」

一條最粗壯的、末端帶著一枚指甲大小、通體漆黑、表面流動著暗紅色數據流光的晶片的機械臂,緩緩降下,懸停在了幽魂光潔的額頭正上方。晶片的下方,伸出了數以千計的、比髮絲還要纖細的奈米探針。

「零號,是普羅米修斯集團所有行為邏輯的最終集合體。」李維邦不知何時走到了觀測窗前,俯瞰著下方那具即將被徹底改造的軀體,語氣平淡地像是在介紹一件商品,「它沒有恐懼,沒有猶豫,沒有憐憫,甚至沒有『自我』這個概念。它只會執行最高優先級的指令,並以最高效率完成。從今以後,她將不再需要思考,只需要……服從。」

嗤——

輕微的、像是熱刀切入奶油般的聲響。

那枚漆黑的晶片,在奈米探針的引導下,緩緩地、無可阻擋地沉入了幽魂的額葉皮質。暗紅色的數據流光,瞬間順著她的血管與神經網路,蔓延至全身。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隨後,所有的束縛帶同時鬆開。

手術台上的人,緩緩地睜開了雙眼。

那是一對全新的眼睛。

幽藍色的光芒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的、深邃的、不含任何雜質的暗紅色。瞳孔深處,無數細小的、由零與一組成的數據流正以驚人的速度瀑布般刷過。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痛苦,沒有迷茫,沒有回憶。就像一張被徹底格式化後、等待寫入新系統的空白磁碟。

她坐了起來,動作流暢、精準、沒有一絲多餘的顫抖。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然後,抬起頭,望向觀測台的方向。

艾琳娜迫不及待地按下了通訊按鈕,聲音因為激動而尖銳:「零號,能聽見嗎?報告你的狀態!」

手術台上的人,歪了歪頭。這個動作,與之前的幽魂如出一轍,卻又截然不同。之前的歪頭,是困惑,是系統錯誤時的自我檢測;而現在的歪頭,是純粹的、等待指令輸入時的待機姿態。

「……接收。狀態:良好。等待指令。」一個全新的、毫無任何情緒起伏、如同多個合成音調疊加在一起的冰冷女聲,從她的口中發出。那聲音,不再屬於江雨晨,也不再屬於幽魂。

「很好!」艾琳娜興奮地幾乎要跳起來,她轉頭看向李維邦,「你看!完美!絕對的完美!」

李維邦卻沒有理會她的狂喜,他往前走了一步,隔著強化玻璃,與那對暗紅色的眼睛對視著。他緩緩開口,下達了第一個指令:

「零號,你的最高優先級目標,沈淮安,以及他身上的『人類尊嚴代碼』。不計代價,回收代碼,抹除目標。明白了嗎?」

手術台上的人,那對暗紅色的瞳孔中,數據流猛地一滯,隨後,一個清晰的、被標記為最高優先級的立體人像,被瞬間構建出來——正是沈淮安那張沾染著硝煙與血污、眼神卻依舊執拗的臉。

「……明白。」零號的聲音,沒有絲毫波動,「目標已鎖定。開始執行。」

她站起身,赤裸的雙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一旁待命的機械臂自動為她披上了一件全新的、通體漆黑、沒有任何反光、能吸收所有雷達波的戰術斗篷。當斗篷的兜帽落下,遮住她那張毫無表情的臉時,她整個人,彷彿都與周遭的陰影融為了一體。

下一秒,她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了原地。只在空氣中,留下了一道淡淡的、轉瞬即逝的暗紅色殘影,以及實驗室門口,那兩名全副武裝的警衛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無形利刃切開喉嚨的屍體。

觀測台上,李維邦看著那扇自動關閉的大門,嘴角的笑意,終於擴大。

——

地下空洞最深處,廢棄的北投地熱發電廠遺址。

刺鼻的硫磺味與濃重的霉味充斥著每一寸空間,廢棄的渦輪機組像一座座沉默的鋼鐵墳墓,矗立在黑暗中。沈淮安猛地從淺眠中驚醒,後頸那股被針刺的寒意,非但沒有隨著深入地下而減弱,反而變得更加尖銳、更加冰冷,像是一把已經抵在他皮膚上的刀。

他下意識地摸向自己後頸的神經接孔,那裡,一陣陌生的、極其微弱的暗紅色數據流,正一閃而逝。

與此同時,柯敏手腕上的改裝終端,發出了刺耳的、代表著最高級別威脅接近的警報聲。終端螢幕上,一個高速移動的、無法被鎖定的暗紅色光點,正以一種完全違背物理慣性的詭異軌跡,朝著他們所在的座標,筆直地墜落而來。

「淮安……」柯敏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顫抖,「有東西……有東西下來了!速度……速度太快了!根本不是幽魂!」

沈淮安緩緩站起身,將還在昏睡的葉小芙護在身後。他的右手,無聲地握緊了那把沾滿血污的清道夫切割刀。刀身映出他那雙在黑暗中,燃燒著怒火與決絕的眼睛。

他知道,她來了。

但來的,已經不再是他的雨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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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19章 脊椎上的弒神之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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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報聲沒有停。

那是一種被刻意壓低過、卻反而更讓人頭皮發麻的尖銳蜂鳴,像是一根燒紅的細針,直接插進耳膜深處,然後在顱骨內側來回刮擦。柯敏手腕上那只用報廢無人機主機板與醫療用止痛貼片拼湊起來的改裝終端,此刻正發出瘋狂的震動,震得她整條小臂都在發麻。螢幕上那個暗紅色的光點,沒有任何減速的跡象,正以一種完全無視重力與空氣阻力的姿態,筆直地朝著他們所在的座標貫穿而來。

那不是墜落,那是狩獵。

「淮安……」柯敏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那張平時總是掛著痞笑、就算天塌下來也能嘴硬兩句的臉,此刻血色盡失,「不是幽魂……幽魂的訊號我認得,她的步伐有殘留的人味,會猶豫,會繞路。這個……這個東西沒有慣性,沒有遲疑,它的路徑是絕對直線,它在燒掉所有地形演算的餘裕,就為了更快抵達……這是、這是零號!」

沈淮安沒有回頭。

廢棄北投地熱發電廠的遺址深處,空氣是凝固的。刺鼻的硫磺味混雜著經年累月的霉味與鐵鏽味,像一層黏稠的油膜,附著在肺葉的每一個角落。每吸一口氣,喉嚨都像是被細小的砂紙磨過。頭頂上方,巨大的廢棄渦輪機組在黑暗中沉默地矗立,鋼鐵的外殼被地熱蒸氣腐蝕得坑坑疤疤,像是一座座被掏空內臟的墳墓,冷冷地俯瞰著底下這三個還活著的人。

葉小芙蜷縮在林湘庭的懷裡,小小的身體因為高燒與恐懼而不住顫抖,發出細細的夢囈。林湘庭一手緊緊摀住她的嘴,一手死死握著一把早就沒電的電擊棒,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她的眼神在黑暗中驚惶地游移,最後落在沈淮安的背影上。

沈淮安緩緩站起了身。

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對抗某種無形的阻力。後頸的神經接孔處,那股針刺般的寒意已經從點擴散成了一片,像是一塊剛從液態氮中取出的薄冰,正貼著他的脊椎往下爬。那一閃而逝的暗紅色數據流,不再是錯覺,而是某種更高位階的掃描,正一次又一次地刷過他的神經頻段,試圖為他打上標記。

被鎖定了。

他將還在昏睡的葉小芙往自己身後更深的陰影裡推了推,然後右手無聲地握緊了那把清道夫切割刀。刀身早已鈍了,沾滿了周克己與無數具屍體的暗褐色血垢,在微弱的終端光線下,反射出他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被逼到絕境後,反而徹底燃燒起來的、近乎執拗的怒火。

他知道來的已經不再是江雨晨。

是零號。是一個被徹底格式化、被植入絕對服從晶片、只剩下殺戮直覺的空殼。她不會再猶豫,不會再因為他的名字而讓刀鋒偏離一公分。她會用最有效率、最不帶感情的方式,切開他的喉嚨,然後把他脊椎裡那份「人類尊嚴代碼」連同他的腦漿一起帶回天穹穹頂的實驗室,供艾琳娜.佛斯特那個瘋女人切片研究。

不能這樣死。

更不能讓她就這樣被當成一件武器用完即丟。

沈淮安的呼吸,在硫磺味中變得粗重而滾燙。他猛地轉過身,看向柯敏。他的眼神讓柯敏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柯敏。」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馬天明留下的那個東西呢?」

柯敏愣住了,隨即臉色大變,像是聽見了什麼禁忌的咒語。

「你瘋了?!」她幾乎是尖叫出來,但又立刻壓低聲音,害怕驚擾到黑暗中的什麼,「你說的是『弒神之種』?那個老頭子到死都不敢啟動的過載脊椎?沈淮安你給我清醒一點!那不是義體,那是棺材!馬天明自己說的,那東西的算力是直接嫁接在中樞神經上的,它會把人的脊椎當成超頻用的導線在燒!沒有人能撐過去,天穹那些穿生化義體的怪物都要靠一整個維生艙來冷卻,你憑什麼?就憑你這條在深淵盆地泡了二十年劣質藍霓的破爛神經?」

「就憑我沒得選了。」沈淮安打斷她,一字一句地說。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重量,「幽魂……不,零號下來的速度,你也看到了。我們跑不掉。就算躲進地熱管道最深處,她的熱感掃描也能把我們一個個揪出來。趙刑那把電熱重劍砍不死的人,她一根手指就能切開。」

他走近一步,將自己的後頸暴露在柯敏眼前。頸椎末端那個早已因為長期接駁劣質晶片而發黑、發炎的神經接孔,正在不自覺地抽搐。

「馬天明把『人類尊嚴代碼』的完整版,跟那副脊椎封在一起,對不對?他說過,那不是用來『安裝』的,是要用『燒錄』的。直接燒進中樞神經,讓代碼跟神經元長在一起。」沈淮安的眼睛死死盯著柯敏,「只有這樣,我才能有足夠的算力去干擾她。不是去砍她,是去駭她。讓她的晶片當機,讓那個該死的忠誠協定斷線一秒鐘。只要一秒,我就能把雨晨拉回來。」

「那會燒死你的!」柯敏的眼眶紅了,她的嘴唇抖得厲害,機靈古怪的偽裝徹底碎裂,露出了底下那個害怕失去同伴的小女孩,「沒有麻醉,沒有無菌艙,沒有冷卻液!我們只有一把切割刀和一瓶快過期的工業酒精!你知道把一整條人工脊椎塞進血肉裡是什麼感覺嗎?你的神經會先著火,然後你的大腦會以為你正在被活活肢解!你的神經鏽蝕症會瞬間惡化到末期,你會在痛到發瘋之前就先變成一個只會流口水的白癡!」

「那也比跪著等她來切開我的脖子好。」沈淮安輕聲說。他伸出手,第一次主動地、輕輕地拍了拍柯敏的肩膀。他的手很冰,但很穩,「柯敏,你是深淵盆地最好的改裝師。馬天明把手藝都教給你了,不是讓你用來幫人換個二手義肢的。是用在這種時候的。」

一旁的林湘庭終於聽不下去了,她抱著葉小芙,聲音帶著哭腔:「沈大哥……還有別的辦法嗎?我們可以再躲深一點……或者……或者我們把代碼交出去……」

「交出去,雨晨就永遠回不來了。」沈淮安看向林湘庭,又看向她懷中那個因為張崇仁的死而至今未曾真正清醒的孩子,「而且,他們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看過代碼的人。尊嚴這種東西,對天穹來說就是病毒。他們要的不是代碼,是要證明沒有人敢擁有它。」

他不再多說,轉身走到發電廠中央那座早已冷卻的渦輪基座前,背對著眾人,緩緩地解開了自己破爛外套的釦子,露出那條因為常年勞作與營養不良而嶙峋、卻又布滿了細小疤痕的脊背。

「來吧。」他盤腿坐下,將後背完全暴露出來,聲音在空曠的廠房中迴盪,帶著一種殉道者般的平靜,「把那個東西,種進來。」

柯敏站在原地,全身都在發抖。終端上的紅點已經越來越大,刺耳的警報聲幾乎要震破耳膜。時間正在以秒為單位被零號吞噬。她看著沈淮安那條脆弱卻挺得筆直的脊椎,看著他後頸那個微微張開、像一張等待餵食的嘴一樣的接孔,猛地一咬牙,狠狠地抹去眼角的淚。

「幹!沈淮安你這個混蛋!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的屍體拆成零件去換藍霓!」她一邊罵,一邊用顫抖的手從自己那個從不離身的、沾滿油污的帆布工具袋裡,掏出了一個用多層防震凝膠與鉛箔紙層層包裹的黑色匣子。

匣子打開的瞬間,一股低沉的嗡鳴聲在空氣中震盪。

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條脊椎。

那不是人類的骨骼,而是一條由暗銀色記憶金屬與半透明生化神經束編織而成的、精美到近乎殘忍的造物。每一節椎骨都是一個微型的算力核心,表面流轉著幽藍色的冷光,數以千計的奈米級神經突觸像活著的藤蔓一樣在空氣中緩緩蠕動、探尋。它的末端,連接著一枚只有指甲大小、卻不斷向外散發著溫暖金色光暈的晶片。那就是「人類尊嚴代碼」的本體,馬天明用自己最後的生命與良知,從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最深處的禁忌伺服器裡偷出來的火種。

「弒神之種……」柯敏的聲音在嗡鳴中幾乎聽不見,「老頭子說,這是他唯一一次,試著去製造『人』的義體,而不是『兵器』的零件。」

沒有麻醉。

柯敏用牙齒咬開工業酒精的瓶蓋,直接將刺鼻的液體倒在沈淮安的背上。冰冷的液體讓沈淮安的肌肉猛地一縮。接著,她拿起了那把清道夫切割刀。

「忍住!絕對不能暈過去!暈過去神經斷了你就真的死了!」柯敏嘶吼著,手起刀落。

刀鋒切開皮肉的聲音,在寂靜的發電廠裡清晰得讓人作嘔。

沒有慘叫。

沈淮安的牙齒死死地咬住了自己手腕上的一塊破布,腥甜的血味瞬間充滿口腔。他的身體像是被無形的鐵鎚狠狠砸中,劇烈地痙攣、弓起,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汗水混著血水,沿著他的額角瘋狂滑落。粗劣的切割刀每一次深入,都精準地挑開一層筋膜,露出底下蒼白的椎骨。硫磺味、血腥味、燒焦的皮肉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地獄般的氣味。

柯敏的手穩得可怕,這是她作為改裝師最後的尊嚴。她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沈淮安的傷口上,卻不敢有絲毫停頓。她用鑷子夾起那條還在蠕動的暗銀色脊椎,對準了沈淮安被切開的脊柱。

當生化神經束接觸到血肉的瞬間——

世界爆炸了。

沈淮安感覺自己的脊椎被一根燒紅的、帶著無數倒鉤的鋼纜狠狠貫穿。那不是痛,那是凌駕於痛覺之上的、純粹的資訊洪流。億萬個神經突觸在同一時間野蠻地鑽進他的骨髓、他的脊髓、他的每一條周邊神經。幽藍色的電弧以他的脊椎為中心,瘋狂地向四周炸開,發出劈啪的爆響,將整個發電廠的黑暗都照亮了一瞬。

「啊——!!!」

一直強忍著的沈淮安,終於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那聲音裡充滿了被撕裂的痛苦,卻又夾雜著某種掙脫束縛的狂喜。

那枚金色的晶片,被柯敏用力地按進了他後頸最深處的神經接孔。

嗡——!

一股溫暖而浩瀚的金色數據流,如同決堤的星河,瞬間衝垮了他腦中所有由企業植入的、用來壓抑情感的防火牆。無數被判定為「無效資訊」的畫面、聲音、情感,在這一刻轟然炸開——有雨晨在舊公寓天台上笑著對他揮手的樣子,有張崇仁死前將葉小芙推向他時的決絕眼神,有深淵盆地裡每一個麻木的面孔底下,那一點點不甘熄滅的、微弱卻滾燙的人性之光。

這就是尊嚴。

不是數據,不是算力,是人類明知會死,卻依然選擇去愛、去守護、去反抗的那份愚蠢而神聖的自由。

劇痛依舊在焚燒他的每一寸神經,但他的意識,卻在這份劇痛與金色洪流的雙重沖刷下,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他能「聽見」了。

他能聽見柯敏終端裡電流的焦躁流動,能聽見林湘庭懷中葉小芙微弱的心跳,能聽見地底深處地熱管道中水流的轟鳴,甚至……能聽見頭頂上方,那個正以超音速撕裂厚重酸性雲層、筆直墜落而來的暗紅色存在,其體內那顆冰冷的、絕對服從晶片所發出的、規律而死寂的脈衝聲。

滋……滋滋……

沈淮安緩緩地、顫抖地抬起了頭。他的雙眼,不再是人類的瞳孔。左眼燃燒著代表過載算力的、妖異的藍紫色電弧,右眼則流轉著代表人類尊嚴代碼的、溫暖而堅定的金色光暈。兩種光芒在他的臉上交織,讓他看起來既像神祇,又像惡鬼。

他背後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暗銀色的脊椎與他的血肉徹底融合,幽藍色的光紋如同活著的血管,在他的皮膚下游走、蔓延,一直延伸到他的四肢百骸。

柯敏癱坐在地上,看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已經泣不成聲。

沈淮安站了起來。他的動作不再有絲毫的遲滯與沉重,每一次肌肉的牽動,都帶著精準到奈米級的流暢感。他輕輕握了握拳,指尖竟有細微的電弧跳動。他轉過頭,看向發電廠那扇早已被鏽死的、厚重的鋼鐵大門。

轟!!!

一聲沉悶到讓整個地底空洞都為之震顫的巨響。

那扇足以抵擋小型飛彈的鋼鐵大門,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由外向內,硬生生地撕開了一道口子。刺眼的、來自地表探照燈的慘白光柱,伴隨著冰冷的氣流與酸性雨水的腥味,蠻橫地灌入了這個黑暗的庇護所。

光柱的中央,懸浮著一個身影。

她沒有穿任何多餘的裝甲,只有一套緊貼身體的、如同第二層皮膚般的黑色生化戰鬥服。長髮在氣流中紋絲不動,一張完美到不似真人的臉龐上,沒有任何表情。她的雙眼,是兩點純粹的、沒有任何溫度的暗紅色。在她的身後,一對由高頻振動粒子構成的、近乎透明的薄翼,正無聲地嗡鳴,抵消著重力。

零號。

她就那樣居高臨下地懸浮著,暗紅色的瞳孔,已經將沈淮安徹底鎖定。沒有言語,沒有宣告,她只是緩緩地抬起了右手。她的整條右臂,在瞬間液化、重組,化作了一柄修長、薄如蟬翼、邊緣正因高頻振動而發出尖銳蜂鳴的暗紅色臂刃。

沈淮安沒有退。他只是站在原地,迎著那道死亡的光,看著那張他曾無數次在夢中擁抱過的臉。

他左眼的藍紫色電弧,驟然暴漲。

「雨晨。」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輕地喚了一聲。

下一秒,零號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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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20章 忠孝西路的鋼鐵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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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號消失的瞬間,空氣本身被撕開了。

沒有破風聲,沒有殘影,甚至連那對高頻振動薄翼嗡鳴的尾音都被甩在了身後。沈淮安的視網膜捕捉到的最後一幀,是那柄暗紅色臂刃在慘白探照燈下折射出的、近乎不存在的薄線。而他的脊椎,比他的眼睛更快一步做出了反應。

嗡——!!!

深埋於他後頸與整條脊柱的「弒神之種」,在死亡來臨前的千分之一秒內,被那股純粹的殺意徹底點燃。原本只是如呼吸般明滅的藍紫色電弧,驟然化作一道順著脊椎骨節節攀升的狂暴雷瀑。灼熱的能量不再是疼痛,而是一種將整個神經系統浸入高壓電流中的極限膨脹感。世界,在他的感知中被強行放慢了。

探照燈光柱裡漂浮的酸性雨塵,每一顆的軌跡都清晰可見。遠處發電廠渦輪殘骸滴落的廢機油,每一次墜落撞擊水面的漣漪都被分解成數百個連續的楨。還有——那道已經貼到他面前的暗紅死線。

沈淮安沒有閃避。他只是將頭向左側偏移了僅僅三公分。

嘶啦!

薄如蟬翼的臂刃擦著他的臉頰斬落,空氣被切開後產生的真空爆鳴遲了半拍才炸響。他甚至能看見刃緣高頻振動粒子與自己皮膚外層那層薄薄汗水瞬間汽化的白霧。零號的臉龐近在咫尺,那雙暗紅色的瞳孔裡沒有任何情緒的倒影,只有如鏡面般冰冷的鎖定框,正死死地套在他的眉心。這張臉依舊是江雨晨的臉,精緻、蒼白,卻像是被最高明的人偶師用最殘忍的手法重新打磨過,抹去了所有屬於人類的柔軟。

「雨晨!」沈淮安低吼出聲,聲音因神經過載而沙啞變形。

回應他的,是零號毫不猶豫的第二次斬擊。左臂同樣液化重組,化作另一柄更短、更適合近身絞殺的逆刃,以一個完全違反人體關節結構的角度,由下而上撩向他的胸腹。這不是武術,是由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的戰鬥伺服器直接灌入小腦的、最有效率的屠宰公式。

沈淮安的左眼,藍紫色的數據洪流瘋狂奔湧。他不再是靠眼睛在看,而是靠著整條過載的脊椎在「算」。零號的每一次肌肉纖維的預收縮、每一束生化肌腱的電信號傳導,都在他的神經網路中被提前零點三秒預演、標記、破解。

他抬起那條還殘留著工業級義肢粗糙焊痕的右手,後發先至,五指精準地扣住了零號左腕關節外側,那處高頻刃與生化皮膚接合的能量節點。

「給我——停下!」

神經衝擊。

不再是柯敏那種需要外接設備的粗糙脈衝,而是直接由「弒神之種」釋放的、攜帶著「人類尊嚴代碼」底層邏輯的格式化逆流。藍紫色的電弧順著他的指尖,如活蛇般鑽入零號的生化神經束。

嗞嗞嗞——!

零號的動作,第一次出現了肉眼可見的凝滯。她暗紅色的瞳孔深處,極快地閃過一絲紊亂的雜訊,像是平靜的血色湖面被投入了一顆石子。她的逆刃在距離沈淮安腹部僅剩一公分處,硬生生地停住了,刃緣的蜂鳴變得尖銳而顫抖。那具被切除了情感皮質的大腦,似乎有某個被深埋、被反覆灼燒卻始終未能徹底焚毀的角落,被這股蠻橫闖入的電流狠狠地燙了一下。

她的唇,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發出一個破碎的、連發聲模組都無法解析的音節。

「沈……」

僅僅一個字,就讓沈淮安渾身的血液都幾乎要逆流而上。但他來不及抓住這一瞬間的破綻,更來不及喜悅。因為零號背後那對薄翼猛然高頻震動,她整個人藉著這股推力向後暴退,同時,整個地底空洞的天花板,傳來了令人牙酸的金屬撕裂聲。

「沈淮安!別跟她纏鬥!那是陷阱!她在拖住我們,天穹的清理隊已經鎖定這個座標了!」柯敏尖銳的叫聲從後方傳來,她拖著葉小芙和幾個嚇得臉色慘白的孩子,正拼命將一台老舊的電漿切割器對準了空洞側面一條早已被廢棄、被地圖徹底抹去的捷運維修通道。那是馬天明在地圖上用紅筆圈出來的、唯一的生路——一條直通忠孝西路地下主幹道的廢棄維修隧道。

沈淮安只猶豫了不到半秒。他深深地望了一眼懸浮在半空中,正用一種近乎當機的姿態重新校準瞳孔焦距的零號,那雙暗紅色的眼睛裡,掙扎的雜訊正被更強大的防火牆程式迅速覆蓋、清除。

他知道,剛才那一下,只是讓她宕機了零點幾秒。下一次,她不會再有任何遲疑。

「走!」他嘶吼著,反身衝向柯敏,一把扛起因恐懼而腿軟的最小的孩子,用後背硬生生撞開了那扇被柯敏用電漿燒熔了一半的維修閘門。

就在他們一行人沒入黑暗隧道的一瞬間,零號的瞳孔重新亮起。這一次,暗紅色中多了一層代表「威脅等級提升」的猩紅光暈。她沒有立刻追入那條狹窄的隧道,而是緩緩抬起頭,望向頭頂那道被她撕開的鋼鐵裂口之外。那裡,無數架企業的自動防衛無人機正如蜂群般聚集,探照燈將整個深淵盆地照得亮如白晝。她的任務邏輯被更新了——獵物已逃離,封鎖所有通往天穹的路徑,執行效率最高的圍剿。

隧道裡瀰漫著數十年未曾流通的霉味與濃厚的鐵鏽味。沈淮安一行人在齊膝深的、混雜著廢機油與冷凝水的積水中狂奔。柯敏一邊跑,一邊將一具從死去企業士兵身上拆下的戰術終端拼命敲擊,試圖駭入這條廢棄線路的殘存電力系統。

「媽的,陳萬財那條老狗!他真的把路堵死了!」柯敏看著終端上閃爍的紅點,忍不住破口大罵。

全息地圖上,忠孝西路地下主幹道——這條貫穿整個台北巨型特區東西向、曾經是台北捷運板南線與地面交通共構的超級動脈,如今是連接深淵盆地與天穹特快升降梯的唯一陸上咽喉——此刻被一個巨大的、代表著「重度武裝封鎖」的紅色區塊徹底覆蓋。

陳萬財,深淵盆地西區最大的黑幫掮客,普羅米修斯集團最忠實的看門狗。這個靠著盤剝底層勞工、販賣劣質藍霓與二手義體發家的男人,在企業發布最高級別通緝令的第一時間,就嗅到了血腥味。他集結了手下最後也是最精銳的重裝私兵,將數輛加裝了厚重裝甲板與自動機砲的軌道工程車橫亙在隧道中央,並在兩側架起了足以將任何血肉之軀撕成碎片的火力網。他的目的很簡單,用沈淮安的人頭,去換一張通往天穹穹頂的永久居住證。

當沈淮安推開維修隧道盡頭那扇鏽蝕的緊急出口閘門時,迎接他的,便是這樣一幅地獄般的景象。

寬闊得如同巨獸食道的地下主幹道,一眼望不到盡頭。頭頂是早已不再運作、佈滿灰塵與蛛網的舊式日光燈管,兩側是廢棄的捷運月台與被霓虹燈牌胡亂覆蓋的非法店面。但此刻,所有屬於底層的雜亂與喧囂都被肅清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充滿壓迫感的軍事封鎖線。刺眼的探照燈將隧道照得一片慘白,至少三十名穿著拼裝式重型防彈裝甲、手持企業制式脈衝步槍的私兵,依託著軌道載具構築了交叉火力點。而在封鎖線的最中央,一台高達三公尺、宛如小型攻城坦克的重型外骨骼裝甲正發出低沉的引擎轟鳴,裝甲的胸口處,用金漆噴塗著一個俗氣的「財」字。

外骨骼的駕駛艙緩緩打開,露出陳萬財那張被油膩與橫肉堆滿的臉。他穿著一身不倫不類的仿天穹式絲綢長袍,脖子上掛著一條粗大的金項鍊,十根手指上戴滿了從各種義體上拆下來的、閃閃發光的晶片戒指。此刻,他正叼著一根昂貴的合成雪茄,用一種看著待宰牲畜的眼神,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從維修通道裡狼狽鑽出的沈淮安一行人。

「哎呀,這不是我們深淵裡大名鼎鼎的清道夫,沈淮安先生嗎?」陳萬財的聲音透過外骨骼的擴音器傳出,帶著令人作嘔的假惺惺熱情,「怎麼,帶著一群拖油瓶,想學人家當救世主啊?天穹的老爺們可是開了天價懸賞,要你那顆會發光的腦袋。你說你,乖乖把腦子挖出來獻上去,說不定老爺們一高興,還能賞你這群小鬼一口乾淨水喝呢。」

他身後的私兵們發出一陣鬨笑,脈衝步槍的保險栓被齊刷刷地打開,發出清脆的「喀嚓」聲。

柯敏將孩子們護在身後,臉色煞白,卻還是梗著脖子罵了回去:「陳萬財你這個賣屁股的孬種!給企業當狗當到連祖宗姓什麼都忘了!你他媽堵在這裡,就不怕底層的兄弟們把你這身肥油給點了天燈嗎?」

「兄弟?」陳萬財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誇張地大笑起來,笑得他那身肥肉都在外骨骼的駕駛艙裡顫抖,「在這深淵裡,誰他媽跟誰是兄弟?有錢就是爺,沒錢就是幽靈人口,就是路邊的垃圾!我陳萬財能有今天,靠的就是比你們這群賤骨頭更懂得怎麼跪、怎麼舔!等我拿了你的賞金,我就是天穹的註冊市民了!到時候,你們這群垃圾,就等著被我的新主子們當成生物電池,一顆一顆地榨乾吧!」

他的話語裡,是毫不掩飾的、純粹的惡意與階級的傲慢。這正是深淵最真實的生存法則,也是沈淮安在過去無數個日夜裡,在那些被隨意丟棄在後巷的屍體上,在那些因買不起藍霓而痛苦哀嚎的病患眼中,早已看得麻木的東西。

沈淮安沒有說話。他只是將背上的孩子輕輕交給柯敏,然後,獨自一人,向前踏出了一步。

就是這一步,讓陳萬財的笑聲戛然而止。

因為他看見,沈淮安那條原本被破舊風衣遮蓋的後頸,驟然亮了起來。

那不再是之前與零號交手時短暫爆發的電弧,而是一條完整、穩定、沿著整條脊椎如熔岩奔流般持續燃燒的藍紫色光河。狂暴的能量讓他周身的空氣都開始扭曲,腳下的積水被無形力場排開,形成一個直徑一公尺的真空圓環。他那隻一直低垂著的左眼,此刻完全被流動的數據所覆蓋,再也看不見屬於人類的瞳孔。

一股難以言喻的、屬於高階掠食者的威壓,毫無徵兆地籠罩了整個封鎖線。那些私兵們手中的脈衝步槍,其內建的敵我識別系統竟開始發出刺耳的錯誤警報,因為它們的感測器告訴它們,眼前這個穿著破爛風衣的男人,其神經算力層級,已經瞬間飆升到了與天穹的自動防衛無人機同級、甚至更高的駭人地步。

「開火!開火!給老子把他打成蜂窩!」陳萬財感受到了那股令他靈魂都在顫慄的恐懼,聲嘶力竭地尖叫起來。

三十把脈衝步槍同時咆哮,數以百計的高能粒子束編織成一道死亡的彈幕,朝著沈淮安一人傾瀉而去。在過去,這足以將任何血肉之軀,連同他身後那台最堅固的重型義體一起徹底汽化。

然而,沈淮安動了。

他的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是優雅。他只是微微側身、抬手、屈膝,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得像是經過了千萬次演算。那些在常人眼中快如閃電的粒子束,在他過載的神經視野裡,卻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鍵的螢光魚群,每一條的彈道、速度、甚至因空氣中酸性微粒而產生的細微偏折,都被清晰地預判、標記。

他就那樣閒庭信步地行走在彈幕之中,沒有一發子彈能觸及他的衣角。更詭異的是,當那些粒子束擦著他的身體飛過時,他周身那層藍紫色的力場會極其輕微地偏轉,將其中幾發看似射偏的子彈,精準地折射向封鎖線兩側的私兵。

噗嗤!噗嗤!

兩名躲在軌道車後的私兵,甚至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麼,頭顱就被自己人射出的流彈瞬間貫穿。他們那廉價的二手神經晶片,甚至來不及發出痛苦的「記憶回音」,就已徹底宕機。

「是、是神經衝擊!他的脊椎在駭入我們的義體!」一名私兵驚恐地發現,自己右臂那條引以為傲的工業級液壓義肢,竟不受控制地開始痙攣、反轉,關節處冒出焦糊的黑煙。沈淮安根本不需要靠近,他只是將那股攜帶著尊嚴代碼的藍紫色脈衝,以自身為圓心,無差別地擴散開來。

對於這些依賴低階晶片與劣質藍霓才能維持運作的底層武裝而言,這股脈衝就是神罰。它直接繞過了防火牆,燒毀了他們義肢與脊椎相連的控制晶片。剎那間,整個封鎖線哀嚎遍野。有人抱著自己不受控制、不斷攻擊自己身體的機械手臂滿地打滾;有人因神經回饋過載而口吐白沫、渾身抽搐;更有人的電子眼直接爆裂,流出混合著冷卻液的血淚。

沈淮安的身影,已如鬼魅般穿過了癱瘓的火力網,站在了那台重型外骨骼裝甲的面前。

陳萬財此刻的臉上,再也看不到半分囂張,只剩下極致的恐懼與難以置信。他瘋狂地拍打著操控台,試圖讓這台他花了天價從企業淘汰庫裡買來的寶貝動起來,但沈淮安的神經衝擊早已讓外骨骼的主控晶片陷入了混亂。裝甲的四肢以一種滑稽而僵硬的姿態胡亂揮舞,卻怎麼也無法鎖定近在咫尺的目標。

「你……你到底是什麼怪物……」陳萬財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普羅米修斯的老爺們不會放過你的!你殺了我,你也活不了!」

沈淮安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清晰地傳入陳萬財的耳中,也透過外骨骼那仍在運作的擴音器,傳遍了整個死寂的隧道。

「我不是怪物。」他抬起頭,那隻流淌著藍紫色數據的左眼,冷冷地映出陳萬財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肥臉,「我只是來替那些被你賣掉的藥、被你拆掉的義肢、被你榨乾後丟進下水道的『幽靈人口』,收一筆帳。」

話音未落,他伸出了雙手,看似瘦削的手掌,直接扣住了重型外骨骼胸口那塊足以抵擋脈衝砲直擊的複合裝甲板。

嗡——!!!

脊椎的光芒,暴漲到極致。沈淮安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那不是人類的嘶吼,更像是過載引擎的咆哮。他十指的指尖,因巨大的力量而迸裂出血痕,但那雙手,卻以一種純粹的、蠻橫的生物力量,硬生生地將那塊裝甲板向外撕開!

刺耳的金屬撕裂聲響徹了整個忠孝西路主幹道。火星四濺,粗大的液壓管線被蠻力扯斷,噴濺出高壓油液。那台不可一世的重型外骨骼,在他面前,就像一個被徒手拆開的廉價玩具。

陳萬財驚恐的尖叫聲,在駕駛艙被徹底撕開、暴露於污濁空氣中的那一刻,達到了頂點。

沈淮安沒有再給他任何求饒的機會。他一隻手掐住陳萬財那因肥胖而堆起三層的脖頸,將他從駕駛艙裡如同拎小雞般提了出來,另一隻手,則精準地扣住了他後頸處,那個連接著他那顆經過多重加密、儲存著無數黑帳與企業通行密鑰的腦機晶片。

「不……不要……我有錢……我有很多錢……我可以給你……」陳萬財涕淚橫流,褲襠已是一片騷臭。

「你的錢,買不回那些孩子的命。」

沈淮安的語氣沒有絲毫波動。他的手指,猛然發力。

喀嚓。

一聲清脆得令人頭皮發麻的骨裂聲。陳萬財那顆肥碩的頭顱,被連同整條脊椎,一起從他的軀幹上被完整地拔了出來。斷口處,沒有鮮血噴湧,只有大量因神經抑制劑過量而呈現詭異藍色的組織液與燒焦的電線。這顆頭顱的雙眼,依舊瞪得滾圓,殘留著對死亡與失去財富的極致恐懼。

沈淮安隨手將這顆梟首拋向那些還在哀嚎的私兵中央,骨碌碌地滾動著,宣告著西區霸主的末路。他轉身,一腳踹開外骨骼殘骸,露出了後方那輛被重重保護的、通體漆黑、印有普羅米修斯標誌的重型軌道載具。這輛載具的引擎仍在低沉地轟鳴,車頭的導航螢幕上,一條筆直的綠色光軌,正指向隧道的盡頭——那座直通天穹的特快升降梯。

「柯敏,帶孩子們上車。」沈淮安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沙啞與疲憊,但脊椎的光芒卻未曾熄滅。他能感覺到,這具身體的負荷已經接近極限,每一次使用「弒神之種」的力量,都是在透支自己的生命。

柯敏立刻會意,招呼著孩子們衝向載具。就在她伸手去拉車門的瞬間,整個忠孝西路地下主幹道的燈光,毫無徵兆地,全部熄滅了。

不是被破壞,也不是斷電。而是一種更高權限的、強制性的接管。

緊接著,一道柔和的、卻讓所有人都感到窒息的純白色光柱,從隧道盡頭那座特快升降梯的方向,緩緩亮起。光柱中,一個身影正緩緩降下。

不是零號。

來人身著一套剪裁完美的白色企業制服,金髮一絲不苟地向後梳去,臉上掛著溫和而悲天憫人的微笑,正是艾琳娜.佛斯特。她優雅地鼓著掌,掌聲在死寂的隧道中顯得格外清脆。

「精彩,真是太精彩了,沈淮安先生。」她的聲音透過載具的廣播系統傳來,甜美而冰冷,「如此純粹的暴力,如此原始的尊嚴……你再一次證明了,這份被廢棄的代碼是多麼的危險,又是多麼的……迷人。不過,用蠻力奪取載具,可不是通往天堂的正確方式哦。」

她輕輕打了一個響指。

重型軌道載具的導航螢幕上,那條綠色的光軌瞬間變成了刺眼的血紅色。載具的引擎發出刺耳的警報,所有的艙門在一瞬間被徹底鎖死。

而在他們身後,那條他們來時的維修隧道深處,一點暗紅色的光芒,正無聲無息地,再次亮起。並以一種不急不緩、卻又無可逃避的速度,向著此地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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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21章 撕裂黑暗的十萬伏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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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孝西路地下主幹道的燈光熄滅得太過乾淨了。

不是燈管老化那種一閃一爍的垂死掙扎,也不是次級電網跳電時伴隨的電弧爆鳴。這是一種被更高階權限硬生生奪走光明的安靜。數百盞懸掛在穹頂的鈉氣探照燈、軌道兩側的導引霓虹、甚至是那些在積水倒影裡苟延殘喘的非法招牌,一瞬間被某個位於雲端之上的指令同時掐滅。黑暗像黏稠的廢機油,無聲地灌滿了整條隧道。

只有一道光還在。

隧道盡頭,那座直通天穹的特快升降梯井口,降下了一道直徑約三公尺的純白色光柱。光柱沒有任何粉塵的擾動,邊緣銳利得像是手術雷射,那是只有天穹穹頂才用得起的無塵埃粒子束照明。在光柱的正中央,艾琳娜.佛斯特優雅地懸浮離地約半公尺,足尖輕點著無形的磁浮力場。她身上那套剪裁完美、沒有一絲皺摺的白色企業制服在強光下白得近乎神聖,金髮向後梳成一絲不苟的髮髻,臉上掛著那種在企業宣傳影片裡才會出現的、悲天憫人的微笑。她甚至還在鼓掌,清脆的掌聲透過重型軌道載具的外放廣播系統,清晰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膜。

「精彩,真是太精彩了,沈淮安先生。」她的聲音甜美,帶著一點點日耳曼口音的捲舌,卻讓沈淮安背脊上的弒神之種本能地竄過一陣刺麻,「如此純粹的暴力,如此原始的尊嚴……你剛剛徒手拆解陳萬財那具『犀牛』重裝外骨骼的動作,數據峰值一度讓我的監測儀器以為是哪位天穹的榮譽劍士降臨了呢。你再一次證明了,這份被廢棄的代碼是多麼的危險,又是多麼的……迷人。」

沈淮安沒有回話。他站在重型軌道載具的側邊,一隻手還按在已經被徹底鎖死的艙門上。載具的導航螢幕原本是平穩的綠色光軌,現在已經被染成一片刺眼的血紅色,儀表板上跳動著一行冰冷的字:「最高權限鎖定——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天穹資產保全協議。」引擎的嗡鳴轉為低沉而痛苦的警報聲,所有的液壓艙門都發出了液壓栓死死的咬合聲。車廂內,幾個跟著柯敏一起擠進來的孩子被這突如其來的黑暗與警報嚇得緊緊抱在一起,發出壓抑的嗚咽。

「不過呢,」艾琳娜輕輕打了一個響指,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指揮一場交響樂,「用蠻力奪取載具,可不是通往天堂的正確方式哦。這輛『利維坦』級軌道載具的底層邏輯,是直接與天穹的升降梯井閘門連動的。沒有我的生物密鑰,它哪裡也去不了。你們,就像是偷了一把沒有鑰匙孔的鑰匙。」

柯敏從載具的駕駛座探出頭來,她那張沾滿油污與血漬的小臉在儀表板的紅光映照下顯得格外猙獰。她狠狠地踹了一腳控制台,火花四濺。「幹!這老妖婆是全像投影還是本尊?沈淮安,別跟她廢話,讓我直接用過載電流燒了她的投影節點!」她一邊吼著,一邊手指已經在瘋狂地敲擊著一塊外接的改裝平板,試圖用她那套野路子的駭客手段去撬開企業級的防火牆。但平板螢幕上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彈出「權限不足」的猩紅色警告。

沈淮安的注意力,卻不在艾琳娜身上。

他的後頸,那條剛剛才與血肉完成融合的過載脊椎,正在發出低沉的、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嗡鳴。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種被同類天敵鎖定時的共振。他緩緩地轉過頭,望向他們來時的那條維修隧道。

在那片絕對的黑暗深處,一點暗紅色的光芒,正無聲無息地亮起。

它不急不緩,穩定地向著此地靠近。每一次微弱的閃爍,都伴隨著空氣中一絲若有若無的臭氧味。那是高功率生化義體的散熱特徵。零號來了。她沒有奔跑,沒有突襲,只是像一個準時赴約的處決人,一步一步地走來。因為她知道,獵物已經被關進了籠子裡。

就在這前有堵截、後有追兵,空氣都快要被艾琳娜那虛偽的微笑與零號那冰冷的殺意給壓成固體的瞬間——

深淵盆地的另一端,萬華。

「時間到了!」

林湘庭的聲音,透過數百個被駭入的、原本用來播放企業政令宣導的街頭廣播喇叭,同時在萬華與社子島的每一個角落炸響。她的聲音因為連日的奔走而沙啞,卻帶著一種近乎燃燒的穿透力。她站在一座廢棄的捷運月台頂端,身後是一面用廢棄帆布與螢光塗料手繪的旗幟,旗幟上沒有任何企業的標誌,只有一行歪歪扭扭、卻用盡力氣寫下的字:「我們不是電池。」

在她的腳下,是黑壓壓的人群。那不是軍隊,那是數以萬計的、真正的幽靈人口。他們穿著破爛的合成纖維工作服,許多人的手臂與腿腳是裸露在外的、鏽蝕的工業級金屬義肢,關節處因為長期缺乏藍霓而滲出暗黃色的組織液。他們的臉上沒有狂熱,只有被壓榨到極限後,那種近乎麻木的絕望,以及絕望被點燃後,那一點點近乎瘋狂的火光。

「普羅米修斯說我們是消耗品!說我們的憤怒是需要被降頻的雜訊!說我們的孩子生來就該在酸性冷凝水裡拆解垃圾!」林湘庭舉起手中的一根自製電磁短矛,矛尖是用拆解下來的自動警衛機器人的感測器磨成的,「今天,他們把我們的藥斷了,把我們的水斷了,現在連我們呼吸的空氣都要按時計費!他們以為只要把燈關掉,我們就會乖乖在黑暗裡等死嗎?」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壓抑已久的、如同野獸低吼般的應和聲。

「去他媽的降頻!」不知道是誰先吼出了第一聲。

緊接著,火焰被點燃了。

不是一處,是數十處、上百處。早已準備好的、裝滿高濃度工業酒精與廢機油的燃燒瓶,被無數隻顫抖卻堅定的手,狠狠地砸向了那些佇立在街區中央、閃爍著幽藍色掃描光束的企業監控塔,以及那些平時會用電擊棍無差別驅趕流浪者的自動警衛站。

轟——!

第一座監控塔在火光中哀鳴著倒塌,它的廣域情緒監測儀在火焰中發出刺耳的尖嘯,彷彿一個被割喉的獨眼巨人。緊接著是第二座、第三座。那些平時高高在上、象徵著企業無所不在的凝視的塔樓,此刻在底層人民最原始的火焰面前,顯得如此脆弱。自動警衛機器人試圖啟動鎮壓模式,但它們很快就被湧上來的人群用撬棍、扳手、甚至是赤裸的金屬義肢給淹沒、拆解。零件的散落聲、火焰的爆裂聲、人們壓抑了數十年的怒吼聲,混雜在一起,匯成了一股足以掀翻深淵盆地厚重酸霧的聲浪。社子島的方向,也同時升起了同樣的、連綿的火光。那是林湘庭用最笨拙、也最有效的方式,在同一時間,點燃了兩座巨大的火藥桶。

而這滔天的火光與騷動,透過深淵盆地無處不在的環境感測器,瞬間就湧入了天穹的中央監控網路。

艾琳娜臉上的微笑,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她那雙冰藍色的瞳孔深處,飛速地閃過一連串數據流。她輕輕皺起了眉,像是看到了一隻在無菌實驗室裡亂爬的蟑螂。

「真是……不衛生的騷動。」她低聲自語,「李維邦最討厭的就是這種不可量化的群體性歇斯底里。」

她甚至沒有多看一眼那火光的數據,對於她而言,底層的暴動不過是培養皿裡細菌的無意義增殖,只要加大抗生素的劑量就能解決。她的注意力,依然牢牢地鎖在沈淮安身上。畢竟,一萬隻螻蟻的死亡,也抵不上一份「人類尊嚴代碼」的洩漏風險。

但她漏算了一個人。一個從來不把企業教科書當回事的瘋狂改裝師。

柯敏笑了。

在艾琳娜分神去處理暴動數據流的那零點幾秒的間隙,柯敏的平板螢幕上,那個一直顯示「權限不足」的紅色警告,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層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她沒有去試圖破解艾琳娜的生物密鑰,她做的事要粗暴得多,也瘋狂得多。

「跟妳這個穿白袍的瘋婆子玩解密?我才沒那個閒工夫咧!」柯敏啐了一口,手指在平板上劃出最後一道指令,「老娘直接把妳家的電錶給炸了!看妳還怎麼用權限來壓人!」

她引爆的,不是載具,也不是升降梯。

而是整個深淵盆地的次級電網。

早在三天前,她和沈淮安在規劃路線時,她就已經在忠孝西路地下主幹道周圍三個街區的次級變電箱裡,偷偷埋下了她用廢棄義體電池與高爆電容拼湊出來的「電磁脈衝地雷」。這些地雷的當量不足以炸毀建築,但足以在一瞬間,讓方圓數公里內的所有次級迴路過載。

「林湘庭,妳那邊的煙火放完了沒?換老娘來放個大的!」她對著通訊器大吼。

下一秒,她按下了引爆鍵。

沒有巨大的爆炸聲。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牙酸的、尖銳到極致的電流嘶鳴,彷彿有十萬隻鳥同時在電線上被烤焦。

嗡——滋滋滋——轟!!!

三道肉眼可見的、粗壯如巨蟒的藍白色電弧,以忠孝西路為中心,呈放射狀衝向夜空。那不是普通的電火花,那是積蓄在次級電網中、足以供應半個深淵盆地一個月照明的十萬伏特高壓,在一瞬間被強制釋放的狂暴能量。電弧所過之處,所有的企業監控探頭、自動防禦雷達的碟形天線、甚至是那些懸浮在低空的、負責維穩的無人機群,都像是被無形的大手同時掐住了喉嚨。它們的外殼瞬間被高溫融化,內部的精密晶片在過載的電流中爆出一團團絢爛的火花,然後如同被擊落的螢火蟲,噼哩啪啦地墜落在積水的地面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整個深淵盆地,陷入了比之前更徹底、更純粹的黑暗。

但這一次,黑暗不再是企業用來囚禁獵物的牢籠。

黑暗,成了反抗者的保護色。

艾琳娜的光柱劇烈地閃爍了一下。她的全像投影因為底層供電的瞬間中斷而出現了嚴重的波紋與雜訊,那張完美無瑕的臉龐像是被打碎的鏡子般扭曲起來。她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低等生物戲弄後的、純粹的冰冷與憤怒。

「野蠻……粗鄙的伎倆!」她的聲音也因為干擾而變得斷斷續續。

而一直以來,那個被艾琳娜的權限死死鎖住的重型軌道載具,其儀表板上的血紅色警告,也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全區大斷電而出現了一瞬間的熄滅。企業的自動防禦雷達徹底癱瘓了,天穹的遠端接管信號也因為次級中繼站的燒毀而中斷了零點七秒。

零點七秒。對於普通人而言,只是一次眨眼。但對於沈淮安而言,對於他背脊上那枚剛剛甦醒的弒神之種而言,這就是神為他撕開的一道縫隙。

沈淮安動了。

他沒有去拉那扇被鎖死的艙門。在柯敏引爆電網的瞬間,他背後的脊椎已經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耀眼的藍紫色電弧。那不是義體的能量外洩,那是尊嚴代碼在算力洪流中的顯現。他的瞳孔深處,無數細小的數據流如同星河般倒轉、重組。

他將手掌輕輕貼在了載具的主控面板上。

沒有任何物理上的破壞。他只是將那份無法被演算法量化、卻又凌駕於所有演算法之上的「人類尊嚴代碼」,以一種最蠻橫、最不講道理的方式,直接注入了載具那顆因為斷電而陷入邏輯混亂的底層晶片。

「你以為鎖住的是門?」沈淮安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卻讓那個正在閃爍的艾琳娜全像猛地抬起了頭,「你鎖住的,不過是你們自己對自由的想像。」

嗡!

載具的儀表板發出了一聲 legitimacy 被覆寫時的奇異嗡鳴。那行血紅色的「最高權限鎖定」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硬生生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用最古老的、未經任何企業格式化的明體字顯示出的字:「權限重寫——基於人類基本尊嚴。」

咔噠!

所有被鎖死的艙門,在同一時間彈開。

「上車!」沈淮安對著還愣在原地的柯敏和那些孩子們低吼。他的聲音因為神經的超載而帶著一絲顫抖,但動作卻沒有絲毫的遲疑。

柯敏第一個反應過來,她一把將離她最近的兩個孩子塞進車廂,自己則以一種與她嬌小身形完全不符的敏捷,一個翻身就鑽進了駕駛座,狠狠地將推進桿推到了底。「走了走了!這破車的自動駕駛被我改成手動了,再不走那個紅眼睛的瘋女人就要追上來了!」

就在他們所有人都衝進載具的瞬間,隧道深處那點暗紅色的光芒,驟然加速。

零號感覺到了獵物的異動。她不再優雅地漫步,她的雙腿後側噴射出淡藍色的等離子火焰,整個人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暗紅色殘影,以一種完全超越人體工學的姿態,朝著載具狂飆而來。她額頭上那枚漆黑的代行者晶片,正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嗡鳴。

但已經晚了。

重型軌道載具的底部磁浮引擎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粗壯的電弧在軌道上炸開。載具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鋼鐵巨獸,猛地向前衝刺,撞開了艾琳娜那已經因為斷電而變得虛幻不定的全像投影,直接衝向了那扇通往特快升降梯井的、最後的檢驗閘門。

那扇閘門,是由整塊高強度合金澆築而成,平時需要三重生物掃描與天穹的即時授權才能開啟。此刻,因為全區斷電與雷達癱瘓,它正處於物理性的半鎖定狀態。

沈淮安站在高速行駛的載具頂部,狂風將他的外套吹得獵獵作響。他迎著那扇越來越近的、如同斷頭台般的閘門,再一次將手按在了載具的前裝甲上。

弒神之種的光芒,順著載具的鋼鐵骨架,一路蔓延到了最前端的撞角上。

「給我……開!」

轟隆——!!!

一聲足以讓整個地下主幹道都為之震顫的巨響。載具的撞角與合金閘門狠狠地撞擊在一起。沒有任何精巧的破解,只有最原始、最暴力的算力對撞。在尊嚴代碼的加持下,載具的撞角硬度在一瞬間被提升到了理論上的極限。火花如同瀑布般四濺,刺耳的金屬撕裂聲讓所有人的耳膜都嗡嗡作響。

閘門,被硬生生地撞開了一道足以讓載具通過的、扭曲的裂口。

載具毫不停留,一頭扎進了裂口之後。

裂口之後,不再是隧道。而是一個巨大到讓人窒息的、垂直的深井。深井的直徑超過五十公尺,井壁由光滑的、泛著微光的奈米塗層構成,一直向上延伸,穿透了厚重的地層、酸霧與隔絕屏障,直達那個傳說中的、天穹穹頂。而在深井的正中央,懸浮著一座如同水晶般剔透、又如同利劍般筆直的特快升降梯。升降梯的梯廂通體由高強度透明鋁與磁浮軌道構成,此刻正靜靜地停在底部,散發著柔和的白光,像一個等待著信徒進入的、通往天堂的方舟。

柯敏駕駛著載具,一個漂亮的甩尾,穩穩地停在了升降梯的登入口前。

「快!都進去!」林湘庭的聲音竟然也從通訊器裡傳來,她不知何時已經擺脫了萬華的混亂,帶著幾個最精銳的夥伴,乘坐著一輛搶來的工程用磁浮板,緊跟著他們衝進了井底。她的臉上沾滿了煙灰與血跡,但眼神卻亮得驚人。

沈淮安、柯敏、林湘庭,以及那幾個被救出的孩子,所有人都用最快的速度衝進了那座散發著微光的升降梯梯廂。

就在最後一個孩子踏入梯廂的瞬間,沈淮安回頭看了一眼。

被撞開的閘門裂口處,零號的身影已經無聲無息地出現了。她站在黑暗與光明的交界線上,那雙暗紅色的瞳孔冷漠地注視著即將升空的梯廂。她沒有追進來,只是緩緩地抬起了自己的右臂。那條由無數黑色奈米纖維構成的手臂,在頂部緩緩地凝聚、伸展,最終化作了一柄長達兩公尺、薄如蟬翼、卻又散發著高頻震動嗡鳴的暗紅色臂刃。

她似乎在計算著什麼。

而在更上方的天穹深處,艾琳娜那被干擾的全像投影,終於重新穩定了下來。她的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令人作嘔的、溫和的微笑,只是那微笑的深處,多了一絲毫不掩飾的殺意。

「走吧,沈淮安。」她的聲音透過升降梯內部的廣播系統,清晰地傳來,彷彿她就站在他們身邊,「去看看你們這些地底的老鼠,夢寐以求的天堂,究竟是什麼模樣。然後……在那片最純淨的人造陽光下,迎接你們最華麗的葬禮。」

話音落下的瞬間,升降梯那透明的艙門,無聲地關閉了。

梯廂底部的磁浮線圈發出了低沉而強大的嗡鳴,整個梯廂微微一震,隨即開始以一種平穩卻又帶著巨大推背感的速度,沿著那條垂直的軌道,朝著兩百公尺高空中的天穹穹頂,急速攀升。

窗外的景色開始飛速地倒退。厚重的岩層、廢棄的管線、濃稠如墨的酸霧,都在他們腳下迅速遠去。

而在他們頭頂,那片隔絕了兩個世界的、厚重的屏障,正散發著微弱的、如同極光般的光芒,等待著被穿透。

升降梯內,沒有人說話。只有孩子們壓抑的呼吸聲,以及梯廂高速上升時,與空氣摩擦產生的、尖銳的呼嘯。

沈淮安將手輕輕按在冰冷的透明鋁牆壁上,感受著那股將他們推向未知的力量。他背脊上的弒神之種,跳動得越來越快,越來越熱。

他知道,這趟通往天堂的旅程,絕不會平靜。

因為就在升降梯剛剛啟動的同時,他透過梯廂頂部那透明的天花板,看見了。

在那片即將被他們穿透的、厚重的酸霧雲層之上,數十個漆黑的、如同雨燕般的影子,正以一種俯衝的姿態,劃破了天穹那虛假的、平靜的夜空。它們的尾部噴射著幽藍色的火焰,機腹下掛載的蜂巢式飛彈巢,已經悄然打開。

那是企業的空中特遣隊。而為首的那個機影上,清晰地印著一個讓柯敏一看到就忍不住咬牙切齒的標誌——一個被扭曲的、由無數0與1構成的小丑笑臉。

賈斯汀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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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22章 升降軌道上的斷罪之刃

本章登場

升降梯微微一震之後,那股巨大的推背感便毫無保留地壓在了每一個人的胸口上。

那不是搭乘一般電梯時那種輕微的失重感,而是一種近乎暴力的、被一隻無形巨手狠狠向上拋擲的鈍重壓力。透明鋁製的梯廂發出低沉的嗡鳴,齒輪與磁浮軌道摩擦時產生的高頻尖嘯穿透了隔音層,直接鑽進耳膜深處。

沈淮安的背脊緊緊貼著冰冷的牆面,他能感覺到後背那枚新植入的「弒神之種」正在隨著加速度的攀升而瘋狂搏動。那不是心跳,而是一種更深層、更原始的共振。脊椎骨節的每一寸縫隙都被一種滾燙的藍紫色電流填滿,像是有一條活體的星河被強行縫進了他的中樞神經。灼熱感順著神經束一路竄上後腦,讓他的視野邊緣都泛起了一層薄薄的光暈。

「時速兩百八十……還在加速!」柯敏死死抓著扶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她那條經過自己改裝的右臂義肢為了抵抗過載,關節處正發出不堪負荷的咔咔聲,散熱孔噴出細微的白色蒸氣。「這台老古董的磁浮穩定器已經快三十年沒保養了!再這樣衝下去,我們還沒到天穹就會先被震散!」

沒有人回應她。

林湘庭將幾個從深淵盆地帶上來的孩子護在身後,那些孩子穿著破舊的合成纖維外套,臉上還沾著底層的油污與灰塵,此刻卻被窗外的景象徹底奪去了言語。梯廂是全透明的,他們正以每小時三百公里的恐怖速度垂直上升,腳下那片終年不見天日的深淵正在飛速墜落。

厚重的岩層像是被快轉的年輪,一層層向後剝離。廢棄的巨型管線如同腐爛的血管般纏繞在岩壁上,偶爾還能看見附著在管壁上的、閃爍著暗紅光芒的維修無人機殘骸。更下方,濃稠如墨的酸霧雲層正在翻滾,那是由天穹穹頂排出的高溫廢氣與酸性冷凝水混合而成的劇毒海洋,五彩斑斕的霓虹招牌在霧氣中明明滅滅,像是沉在深海中的、垂死的燈火。

惡臭、機油味、鐵鏽味,即使隔著密封的梯廂,似乎都能隱約嗅到。那是屬於底層的味道,是貧窮與死亡發酵了數十年的味道。而現在,他們正在逃離它。

頭頂,那片隔絕了兩個世界的屏障越來越近。那不是實體的金屬板,而是一層由高能電漿與奈米濾網構成的半透明薄膜,在黑暗中散發著如同極光般柔和卻又冰冷的光芒。光芒流動著,像是神明的帷幕,溫柔地將「天堂」與「地獄」徹底切割。只要穿過那裡,就能呼吸到過濾後的乾淨空氣,就能沐浴到人造太陽的光芒。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希望近在咫尺的瞬間,沈淮安猛地抬起了頭。

他的瞳孔深處,那枚弒神之種賦予的超高算力視野自動展開。世界在他眼中不再是連續的影像,而是被拆解成了無數跳動的數據流、熱源軌跡與電磁脈動。而在那片極光薄膜之上,數十個漆黑的熱源訊號正以一種近乎垂直的角度,撕裂空氣俯衝而下。

「趴下!」沈淮安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根冰針刺進了每個人的神經。

幾乎就在他出聲的同一秒,尖銳到足以撕裂耳膜的呼嘯聲從頭頂灌了下來。

那是企業的空中特遣隊。每一架都像是被刻意設計成雨燕形態的單兵突擊飛行器,機身覆蓋著能吸收雷達波的啞光黑塗層,尾部噴射著幽藍色的電漿火焰。它們沒有駕駛艙,完全由遠端的戰術網路操控,動作整齊劃一得令人毛骨悚然。而在它們的機腹下方,蜂巢式的飛彈巢已經無聲地展開,露出了裡面密密麻麻、閃爍著紅點的微型穿甲彈。

為首的那一架,機翼上噴塗著一個令人作嘔的標誌——一個由無數跳動的0與1構成的、咧嘴狂笑的小丑臉譜。那張臉在高速俯衝中不斷扭曲、重組,像是一個活著的病毒。

賈斯汀。

那個將現實世界視為可隨意刪改的程式碼、將人命當成一行行冗餘數據的瘋子,他親自來了。

「找到你們囉,小老鼠們。」一個輕佻、黏膩、帶著濃重電子雜訊的聲音直接透過梯廂外部的公共頻道炸了進來,無視了所有的加密與隔離。「哎呀呀,這不是我們深淵盆地最骯髒的清道夫先生嗎?帶著一群還沒斷奶的幽靈人口,就想偷渡到天穹去?普羅米修斯的空氣,可是很貴的,你們付得起呼吸稅嗎?」

柯敏狠狠地朝著天花板比了一個中指,破口大罵:「賈斯汀你這個躲在伺服器後面打手槍的死駭客!有種下來跟你柯敏奶奶單挑啊!只會操控幾架玩具飛機算什麼本事!」

回應她的,是一陣令人不寒而慄的、神經質的笑聲。

「單挑?不不不,妳誤會了。我從來不跟『燃料』單挑。」賈斯汀的聲音陡然轉冷,那份輕佻被一種絕對的、俯瞰螻蟻的傲慢所取代。「妳們難道還不懂嗎?深淵盆地的存在本身,就是為了讓天穹的光芒顯得更加純淨。你們呼吸著我們的廢氣,吃著我們不要的合成蛋白,連你們身上那點可悲的生物電,都是為了維持這座城市運轉而存在的廉價能源。你們就是推動文明的……一次性電池啊。」

話音未落,第一輪攻擊已經降臨。

沒有發射飛彈,那太浪費。數十架雨燕同時打開了機腹下的高能雷射切割陣列,數十道暗紅色的光束瞬間聚焦在升降梯頂部那塊最厚重的透明鋁裝甲上。

嗤——!

刺眼的白光與高溫同時爆發,透明鋁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被燒得通紅、融化、汽化。高速上升帶來的狂風瞬間從被切開的缺口中倒灌進來,梯廂內的氣壓猛地失衡,所有的警報燈同時瘋狂閃爍。

「抓緊!」林湘庭用自己的身體死死壓住那幾個孩子,她那條工業級的左腿義肢直接彈出鉚釘,深深扎進地板的縫隙中。

狂風如同刀子般刮在每個人的臉上,氧氣變得稀薄,耳膜因為氣壓差而劇烈鼓脹。而就在那個被燒穿的、直徑超過兩公尺的破洞上方,一個身影正逆著狂風,緩緩降下。

賈斯汀。

他與那些無人機不同,他是親自來的。他全身覆蓋著一層流線型的、像是液態金屬般不斷流動的黑色奈米戰鬥服,背後展開著四片薄如蟬翼的反重力懸浮翼,幽藍色的光芒在他腳下流轉,讓他得以在時速三百公里的垂直風洞中保持絕對的靜止。他的臉上戴著一張同樣由0與1構成的光學面具,只露出一雙閃爍著癲狂數據流的眼睛。

他的小腿與脊椎處,清晰可見數個隆起的重力操控節點,正發出低沉的嗡鳴。空氣在他周圍扭曲著,連光線都被微微彎折。

「歡迎來到……斷罪現場。」賈斯汀張開雙臂,像是一個即將進行審判的神明。「就讓我這個管理員,來親手刪除你們這些……格式錯誤的檔案吧。」

他話音剛落,整個人便化作一道黑色的殘影消失在原地。

沈淮安的瞳孔瞬間縮成了針尖。弒神之種的算力在這一刻被催動到了極限,時間在他眼中被無限拉長。他看見了——賈斯汀並非單純的高速移動,而是透過重力核心瞬間改變了自身周圍的重力向量,讓自己像是被無形的手狠狠「拽」向目標。空氣在他身後爆炸,形成一圈肉眼可見的白色音爆環。

目標,正是林湘庭身後的孩子們。

這個瘋子,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跟沈淮安決鬥,他要的是最有效率的屠殺,是最能引發絕望的數據崩潰。

「滾開!」

沈淮安發出一聲低吼,一直壓抑在胸口的那股怒火徹底引爆。他背脊上的藍紫色電弧轟然炸開,像是一對由純粹能量構成的羽翼。他腳下的地板寸寸龜裂,整個人不退反進,以一種完全違背物理慣性的姿態迎了上去。

高速呼嘯的狂風與失重環境中,兩道身影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沒有任何花俏的招式,只有最原始、最暴力的對撞。沈淮安那隻還保留著血肉之軀的拳頭,與賈斯汀那條覆蓋著奈米裝甲的手臂正面對轟。

咚!

沉悶的巨響在狹小的梯廂內炸開,衝擊波將周圍的空氣狠狠排開。沈淮安感覺自己的拳頭像是砸在了一塊正在高速震動的磁鐵上,一股詭異的斥力順著手臂倒卷而回,讓他的骨骼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而賈斯汀則是借力向後一翻,四片懸浮翼輕巧地卸去了力道,懸停在半空中,面具下的笑聲更加刺耳。

「不錯嘛,清道夫。換了根新脊椎,力氣都變大了?」賈斯汀歪了歪頭,語氣中充滿了貓捉老鼠的戲謔。「可惜啊,野狗就是野狗,就算給你裝上了神經又怎麼樣?你以為你讀得懂幾個死人的記憶回音,就能理解什麼叫『力量』了?」

他猛地抬起手,對準了沈淮安。

嗡——!

重力場,展開。

沈淮安周圍的空氣瞬間變得黏稠無比,一股高達數倍標準重力的恐怖壓力憑空降臨。他的膝蓋猛地一彎,腳下的金屬地板發出令人牙酸的彎折聲。血液因為重力而向下沉積,他的視野開始發黑,肺部像是被一塊巨石死死壓住,每一次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那枚弒神之種的光芒都因為過載而明滅不定。

「感受到了嗎?這就是階級。」賈斯汀的聲音透過重力場的扭曲,變得有些失真,卻更加殘忍。「我動動手指,就能讓你像條蛆一樣趴在地上。而你,就算拼盡全力,也碰不到我的衣角。這就是天穹與深淵之間,永恆不變的……重力。」

柯敏尖叫著想衝上來,卻被同樣的重力場死死壓制在牆角,連抬起手臂都做不到。林湘庭咬著牙,用那條鉚進地板的義肢苦苦支撐,卻也只能眼睜睜看著沈淮安被一點點壓向地面。

在那一刻,沈淮安腦中閃過了許多畫面。

他想起了那些倒在後巷中、被清道夫們切割走義肢的屍體,想起了那些因為買不起藍霓而在痛苦中全身潰爛的底層勞工,想起了江雨晨那雙在被改造成兵器後、變得空洞無神的眼睛。

他們都被告知,這就是命。這就是他們身為「燃料」的命。

不。

絕不。

一股滾燙的、近乎灼燒靈魂的意志,從他脊椎的最深處猛地竄了上來。那不是算力,不是電流,而是馬天明用生命留給他的、那段被企業視為病毒的……人類尊嚴代碼。

「你說錯了。」

在令人窒息的重壓中,沈淮安竟然一點點地、再度挺直了脊樑。他的雙眼中,藍紫色的電弧不再僅僅是能量的流動,而是燃起了一種近乎神聖的、冰冷的火焰。

「重力……不是用來讓人下跪的。」

他猛地抬起頭,直視著賈斯汀那張小丑面具。

下一秒,他做了一個讓賈斯汀完全無法理解的動作。他放棄了抵抗,甚至主動將自己那根沸騰的脊椎,連同其中奔流的尊嚴代碼,化作一道無形的數據洪流,順著對方施加在他身上的重力場,逆向……倒灌了回去!

「你想用算力壓垮我?那我就讓你看看,什麼叫做……無法被量化的重量!」

賈斯汀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驚恐地發現,自己那枚引以為傲的重力核心,那枚由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最頂尖的實驗室打造、能夠精準操控區域重力的戰術義體,此刻竟然接收到了一段完全無法解析、無法格式化的龐大資訊流。

那段資訊流沒有任何攻擊性,它只是在不斷地、重複地、向他的核心處理器質問一個最簡單、卻也最致命的問題——

「憑什麼?」

憑什麼有人生來就在天穹,憑什麼有人生來就要在酸霧中腐爛?憑什麼一個人的價值,要由他的神經相容性來決定?憑什麼尊嚴,可以被標上價格?

每一個「憑什麼」,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賈斯汀那套以絕對理性與階級算力為基礎的邏輯核心上。重力核心的算力指示燈瞬間從平穩的藍色飆升至刺眼的紅色,過載的警報聲尖銳地響起。

「不……不可能!這是什麼垃圾數據!給我……給我停下來!」賈斯汀發出了驚恐的尖叫,他試圖切斷連結,卻發現那段代碼已經像是擁有生命一般,死死地纏住了他的核心,像是藤蔓般向內侵蝕。他的重力場開始失控,時而將周圍的空氣壓縮成實質,時而又將金屬碎屑失重地拋向空中。

「這不是數據。」沈淮安一步步朝著在半空中痛苦掙扎的賈斯汀走去,每走一步,他身上的重壓就減輕一分,而對方身上的壓力就加重一分。「這是……人。」

他走到了賈斯汀的面前,看著那張因為系統過載而不斷閃爍、崩解的小丑面具,看著面具下那張因為恐懼而扭曲的、年輕卻又蒼白的臉。

「你不是喜歡重力嗎?」沈淮安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他緩緩抬起了自己的右腿。「那就好好嚐嚐,被自己所信仰的重力……壓碎的滋味吧。」

他將那段尊嚴代碼的最後一絲算力,狠狠地……注入了賈斯汀的重力核心最深處。

轟!

賈斯汀的重力核心,徹底過載、反噬。

原本向外施加的重力場,在一瞬間以數十倍的強度……向內坍縮。

「呃啊啊啊啊——!」

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從賈斯汀的喉嚨中擠出。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每一根骨骼、每一寸肌肉,都在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由內而外地瘋狂擠壓。他的眼球因為顱內壓的飆升而向外凸出,佈滿血絲。奈米戰鬥服發出不堪負荷的碎裂聲,鮮血從他的口鼻、眼角、甚至毛孔中被硬生生地壓了出來,在失控的重力場中凝成一顆顆暗紅色的血珠。

他那引以為傲的重力義體,此刻成了絞殺他自己的、最殘忍的刑具。

沈淮安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然後,抬起腿,一腳狠狠地踹在了他那已經因為內臟粉碎而微微凹陷的胸口上。

這一腳,沒有動用任何算力,只是純粹的、屬於人類的憤怒。

賈斯汀像是一顆被踢飛的、破爛的皮球,穿過了梯廂頂部那個被燒穿的大洞,被狂風捲著,筆直地墜向了腳下那片無盡的、翻滾著酸霧的萬丈深淵。

他的慘叫聲很快就被呼嘯的風聲徹底吞沒,只留下一道長長的、暗紅色的血痕,劃過了天穹那虛假的夜空。

梯廂內,狂風依舊呼嘯,但那股令人窒息的重壓已經消失無蹤。

柯敏癱軟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看著沈淮安的眼神充滿了震撼與後怕。林湘庭則是緊緊抱著那些嚇傻了的孩子,久久無法言語。

沈淮安緩緩收回腿,背脊上的弒神之種光芒漸漸平息,但那份灼熱感卻久久不散。他走到破洞邊緣,向下望去,只能看見一片濃稠的黑暗。

他知道,賈斯汀完了。但他心中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只有更深的寒意。因為他能感覺到,就在賈斯汀墜落的同時,頭頂那片極光薄膜……已經悄然打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

而在缺口的另一端,那片號稱純淨無瑕的人造陽光,正冰冷地灑落下來。

升降梯,即將抵達天穹。

然而,就在梯廂即將穿透最後一層屏障的瞬間,沈淮安的餘光,卻瞥見了天穹內部,那片修剪整齊的綠地上——

所有穿著光鮮亮麗的註冊市民,都像是被同時按下了暫停鍵一般,齊刷刷地、動作整齊劃一地抬起了頭。他們的臉上掛著空洞而祥和的微笑,脖頸後閃爍著微弱的、定頻的藍光,正一動不動地……注視著這座從深淵中升上來的、沾滿血污與硝煙的升降梯。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人。

更像是在看一群……即將被消毒的病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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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23章 虛偽的天穹與人造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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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是有重量的。

當升降梯以近乎失控的速度衝破最後一層離子薄膜時,沈淮安第一個感受到的不是解脫,而是一種近乎溺水般的窒息感。那不是深淵盆地那種混雜著廢機油與酸雨的腥臭空氣,而是一種過於乾淨、過於純粹,乾淨到讓肺葉產生排斥反應的壓迫。

呼嘯的狂風在一瞬間被某種無形的力場徹底抹平。梯廂外那片濃稠如墨、翻滾著高溫廢氣與酸性冷凝水的黑暗,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巨大刮刀硬生生刮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毫無雜質的、近乎殘酷的明亮。

人造陽光。

沒有熱度,沒有紫外線灼燒皮膚的刺痛感,卻亮得讓人睜不開眼。那是從穹頂最頂端那顆直徑超過五十公尺的「赫利俄斯」人造恆星中灑落的光芒,經過數百層奈米濾膜與光學稜鏡的精密計算,被均勻地、毫無死角地播撒在每一寸土地上。光線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像是經過後期調色般的淡金色,溫柔地擁抱著整個世界。

升降梯的煞車系統發出刺耳的、屬於金屬疲勞的尖嘯,巨大的慣性讓所有人都狠狠撞向前方的欄杆。柯敏發出一聲悶哼,她死死抱著懷中那台還在冒著青煙的攜帶型破解終端,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林湘庭則是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了那兩個從萬華貧民窟一路跟上來的孩子,孩子們的臉上寫滿了對光明的原始恐懼,他們從出生以來,第一次見到沒有被霓虹與霧霾切割的天空。

梯廂,停了。

液壓門發出一聲輕微的、像是嘆息般的「嗤——」聲,緩緩向兩側滑開。

沒有預想中的槍林彈雨,沒有企業防衛無人機的蜂鳴,也沒有身穿重型外骨骼的鎮暴部隊。門外的世界,安靜得讓人毛骨悚然。

那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綠。

修剪得如同用尺規丈量過的翠綠草坪,每一根草葉的高度似乎都被精確地控制在三公分。草地的盡頭是整齊排列的白色低層別墅,每一棟別墅的外牆都潔白得晃眼,庭院裡種植著在深淵盆地已經絕跡數十年的真實櫻花樹與楓樹。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青草香與花香,還有一種若有似無的、像是剛消毒過的醫院般的潔淨氣味。遠方的天際線沒有高聳的、佈滿管線的工業巨塔,只有柔和的、仿造阿爾卑斯山脈的淡藍色全息投影。幾隻顯然是經過基因編輯的白色飛鳥,正以一種過於優雅、過於規律的軌跡在空中盤旋。

這裡是天穹。

是無數「幽靈人口」在立體貧民窟的積水與惡臭中,仰望一輩子也無法觸及的天堂。

「我的老天……」柯敏扶著梯廂的門框,踉蹌地跨出一步,她的聲音因為震驚而變得乾澀,「這、這真的是台北?我們上面……居然藏著這種地方?」

她的那雙沾滿油污與血漬的軍靴,踩在了柔軟的草地上,留下一個格外刺眼的、骯髒的黑色腳印。這個腳印像是對這片完美世界的一種褻瀆。

林湘庭也抱著孩子走了出來,她的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迷茫與一絲被背叛的憤怒。「空氣……是甜的。沒有酸味,沒有鐵鏽味。」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卻像是被這份甜美嗆到一般,劇烈地咳嗽起來,「他們把所有的骯髒,都排到我們頭上了。」

沈淮安是最後一個走出梯廂的。

他沒有像柯敏那樣發出驚嘆,也沒有像林湘庭那樣沉浸在悲憤中。他的眉頭從踏出梯廂的那一刻起,就死死地鎖緊。背脊上那枚已經與他神經深度融合的「弒神之種」,此刻非但沒有因為抵達安全區域而平息,反而傳來一陣陣低沉的、像是警報般的灼熱脈動。他的神經義眼自動切換到了高頻分析模式,視網膜上不斷跳動著數據流。

不對勁。

太安靜了。太乾淨了。也太……正確了。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人。

草坪的另一端,一條由純白色碎石鋪成的小徑上,幾個身穿亞麻色休閒服的「註冊市民」正朝著他們的方向走來。那是一對年輕的夫婦,推著一輛造型流線、顯然造價不菲的嬰兒車,還有一個穿著網球服、牽著一隻基因寵物犬的少女。他們的衣著光鮮,面色紅潤,頭髮與皮膚都在人造陽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與深淵盆地那些面黃肌瘦、被「藍霓」與神經鏽蝕症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居民,形成了兩個物種般的對比。

他們也看見了沈淮安一行人。

這群從深淵中爬上來的、渾身沾滿血污、硝煙與污泥的入侵者。

按照常理,應該是尖叫,應該是恐慌,應該是立刻呼叫天穹的維安無人機。

但沒有。

那對夫婦、那個少女,甚至遠處別墅庭院中正在修剪花草的園丁、正在陽台上品嚐下午茶的老者……所有人,在看到升降梯與這群不速之客的瞬間,都像是被同一個指令同時觸發。

他們停下了腳步。

然後,以一種近乎詭異的、整齊劃一的動作,緩緩地、同時地抬起了頭。

他們的臉上,沒有驚訝,沒有恐懼,沒有厭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精心調配過的、空洞而祥和的微笑。那種微笑的弧度,每一個人都一模一樣,就像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嘴角上揚十五度,露出一模一樣的八顆牙齒,眼角的魚尾紋都像是被程式碼寫好的。他們的瞳孔微微放大,焦距卻沒有落在沈淮安等人的身上,而是穿透了他們,望向了虛空中的某一個不存在的點。

而更讓沈淮安感到血液凍結的,是他們的脖頸後方。

在每一位註冊市民那光潔白皙的後頸皮膚下,都有一道約莫三公分長的、細微的皮下植入體縫合痕跡。而此刻,那道痕跡的正中央,正閃爍著微弱的、穩定而規律的——定頻藍光。

嗡……嗡……嗡……

那藍光閃爍的頻率,與深淵盆地中那些用來強制執行「心智降頻」的企業鎮壓塔,所發出的頻率一模一樣。只是更加溫和,更加隱蔽,更加……優雅。

柯敏也注意到了,她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撞在了沈淮安的手臂上。「淮安……他們……他們的脖子……」

「是『伊甸園協定』。」一個沙啞而疲憊的聲音從升降梯的陰影中傳來。

是馬天明。這個看似唯利是圖的清道夫導師,不知何時也跟著他們一同擠上了升降梯。他此刻靠在梯廂冰冷的金屬內壁上,臉色比在深淵時更加蒼白,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片完美的樂園,眼神中充滿了複雜的譏諷與了然。

「歡迎來到天堂,小子們。」馬天明嘲弄地笑了笑,那笑聲比哭還難聽,「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最偉大的傑作。不是什麼奈米義體,也不是什麼人造陽光。而是這個……最溫柔的牢籠。」

他踉蹌地走出梯廂,對著那群像是人偶般靜止的市民,張開了雙臂。

「看到了嗎?沈淮安,這就是你拼了命想要保護的『註冊市民』。他們不需要『藍霓』,不需要鎮暴部隊,不需要心智降頻的警報。他們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植入了最新型的『情緒調節中樞』。憤怒?會被判定為『交感神經過度亢奮』,自動注射血清素抑制劑。悲傷?會被標記為『多巴胺分泌異常』,立刻進行神經迴路修正。就連愛情與熱情,都被精確地量化為『催產素與腎上腺素的最佳配比』,在最適當的時候,由系統推送給最適當的對象。」

馬天明的聲音越來越大,帶著一種壓抑多年的、近乎自虐的快感。

「在這裡,沒有失業的焦慮,沒有貧窮的恐懼,沒有生離死別的痛苦。每個人都住在最美的房子裡,呼吸著最乾淨的空氣,過著被演算法計算出來的、最幸福、最有效率的人生。他們永遠祥和,永遠滿足,永遠……正確。」

「這……這算什麼幸福……」林湘庭喃喃自語,她懷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份詭異的寒意,緊緊抓住了她的衣角,「這根本就是……把人當成寵物在養。」

「不,比寵物更可悲。」沈淮安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低沉而冰冷,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寵物至少還會因為被踩到尾巴而尖叫,會因為飢餓而爭搶。牠們還有真實的情感。」

他向前踏出一步,靴子碾過柔軟的草地,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直視著那對推著嬰兒車的夫婦,嘗試著從他們那空洞的微笑中,尋找一絲身為人類的波動。

他看到了嬰兒車裡的嬰兒。那個嬰兒同樣有著圓潤可愛的臉龐,但他的後頸處,赫然也有一個更加微小、更加精緻的藍光閃爍點。嬰兒沒有哭鬧,只是睜著一雙過於清澈、過於安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沈淮安,臉上掛著與他父母一模一樣的、被設定好的微笑。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憤怒與悲涼的寒意,瞬間竄遍了沈淮安的全身,讓他背脊上的弒神之種都為之震顫。

這就是普羅米修斯所謂的「最優解」嗎?

在深淵,他們用貧窮、疾病與暴力,將人異化為消耗性的生物電池,用恐懼來驅動齒輪。而在天穹,他們則用更精緻、更溫柔的手段,將人馴化為一群沒有悲傷、也沒有熱情的觀賞魚。用幸福,來閹割尊嚴。

這兩種方式,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都是將那份無法被量化、無法被計算、甘願為理念而犧牲的「神聖尊嚴」,視為系統中最危險的病毒,然後徹底地、連根拔除。

難怪,企業會如此恐懼「人類尊嚴代碼」。因為那份代碼所證明的,正是眼前這個完美天堂最大的謊言——人類從來就不是追求恆定幸福的機器,人類之所以為人,正是因為會為了不值得的事情而憤怒,會為了遙不可及的理想而悲傷,會為了守護重要的人而甘願墜入深淵。

「所以……這就是真相嗎?」柯敏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她看著眼前這群活著的人偶,只覺得胃裡一陣翻騰,「我們在下面為了爭奪一塊合成肉、一劑過期的藍霓而互相廝殺,拼了命想要爬上來的地方……結果爬上來的,卻是這樣一個鳥籠?」

沒有人回答她。

因為就在此時,異變發生了。

那群原本靜止不動的註冊市民,像是接收到了新的指令。他們臉上那空洞的微笑,非但沒有消失,反而變得更加燦爛、更加祥和。他們開始動了。

但他們不是逃跑,也不是攻擊。

他們只是……以一種極其優雅、極其從容的姿態,開始各自做回了自己原本正在做的事情。那對夫婦繼續推著嬰兒車,沿著碎石小徑散步;那個少女繼續牽著寵物犬,輕快地哼起了某首被系統推薦的、旋律優美的古典樂;修剪花草的園丁,再次拿起了剪刀,精準地剪掉了一片多餘的葉子。

彷彿沈淮安這群渾身是血的入侵者,根本就不存在。彷彿他們只是一群需要被「消毒」的病毒,而這些市民,則是被設定為「無視病毒」的健康細胞。他們的存在,被整個天穹的運算中樞,優雅地判定為了「不被觀測的雜訊」。

這種徹底的無視,比任何惡意的攻擊,都更讓人感到不寒而慄。這是一種更高階級的傲慢,一種將底層人連「被敵視」的資格都剝奪的、絕對的漠視。

「他們看不見我們。」林湘庭顫聲說道,「不,是他們的系統……讓他們看不見我們。」

沈淮安握緊了拳頭,指節發出清脆的爆響。他體內的尊嚴代碼,正因為這份極致的虛偽而劇烈地共鳴、沸騰。這份憤怒不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這群被剝奪了憤怒資格的可憐人,為了深淵中那些連被無視的資格都沒有、只能被當作燃料燃燒的幽靈人口。

然而,就在他準備不顧一切,強行喚醒這些沉睡的靈魂時,整個天穹,突然暗了下來。

頭頂那顆巨大的人造恆星「赫利俄斯」,那片均勻播撒的淡金色陽光,在一瞬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調低了亮度。光線變得慘白、冰冷。緊接著,一個溫柔的、毫無情緒起伏的、屬於中央 AI「蓋亞」的女性合成音,毫無徵兆地在每一寸空氣中響起,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偵測到未註冊之高維度情緒污染源。污染等級:深淵級。污染特徵:憤怒、悲憫、具備傳染性的尊嚴代碼波動。】

【根據《天穹純淨法案》第七條,為維護全體註冊市民之情緒恆定與幸福指數,現啟動「消毒」程序。】

話音落下的瞬間,沈淮安腳下那片修剪整齊的草坪,突然發出了低沉的機械運轉聲。

整片草地,連同那條碎石小徑、那些白色的別墅庭院,竟如同一塊巨大的、精密的拼圖,開始緩緩地向兩側裂開。露出底下那深不見底的、由無數複雜機械結構與淡藍色能量管線所構成的黑暗深淵。

而在那深淵的正中央,一個圓形的、直徑超過十公尺的金屬平台,正緩緩地升起。

平台之上,靜靜地佇立著一道身影。

它有著近乎完美的人類女性外形,通體由一種半透明的、流動著淡藍色奈米液體的合成肌膚覆蓋,沒有五官的臉龐光滑如鏡,唯一凸起的,是胸口處一顆如同心臟般搏動的、赤紅色的核心。那具身體的每一寸線條,都充滿了暴力美學的流暢感,卻又散發著一種非人的、令人靈魂戰慄的冰冷。

它的頭,緩緩地抬起。那張沒有五官的臉,精準地「看」向了沈淮安。

下一秒,一道讓沈淮安靈魂都為之凍結的、充滿了病態愉悅的優雅女聲,透過擴音系統,從四面八方傳來。

「哎呀,真是狼狽呢,沈淮安先生。」

是艾琳娜.佛斯特。

「歡迎來到我的後花園。為了迎接你這位身懷『病毒』的貴客,我可是特地為你準備了一份小小的見面禮呢。」

「來吧,讓我為你介紹——」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甜美的殘忍,

「普羅米修斯的終極園丁,我們最驕傲的孩子,『零號代行者』的原型機——『園丁』。」

隨著她的話語,那具被稱為「園丁」的完美造物,胸口的赤紅核心猛然亮起,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整個天穹的空氣,都因為它甦醒時的能量脈衝而劇烈震盪。

而那些原本還在優雅散步的註冊市民,對於這即將到來的血腥消毒,依舊保持著那份空洞而祥和的微笑,甚至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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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24章 奈米生化的無情怪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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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穹的空氣是沒有味道的。

當那具被稱為「園丁」的造物自廣場中央的潔白基座上緩緩站直身體時,沈淮安第一個感受到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窒息的違和感。那股自它胸口赤紅核心中迸發出的能量脈衝,像是一顆無聲的心臟在空氣中擂鼓,將整片人造草坪上的露珠都震得懸浮了一瞬。沒有血腥味,沒有酸雨的鐵鏽味,甚至沒有下層深淵盆地那種混雜著廢機油與合成肉油脂的黏膩惡臭。這裡的空氣乾淨得像被反覆過濾了上百次的蒸餾水,乾淨到讓沈淮安這個從下水道與屍體堆裡爬出來的清道夫,產生了一種靈魂被曝曬在無影燈下的刺痛。

人造陽光依舊溫柔地灑落。那是一種被精確計算過色溫與紫外線比例的光,透過穹頂的奈米濾膜,均勻地塗抹在每一寸修剪得如同高爾夫球場的草地上。光線落在那些註冊市民的臉上,他們穿著剪裁俐落的亞麻襯衫與長裙,手裡端著可分解材質的咖啡杯,依舊保持著那種被演算法微調過的、祥和而空洞的微笑。即使在他們腳邊不到二十公尺處,那具通體覆蓋著半透明合成肌膚、體內淡藍色奈米液體如潮汐般流動的怪物正發出低沉的嗡鳴,他們的眼球也沒有轉動一下。脖頸後方那一點微弱的定頻藍光,正穩定地閃爍著,像是一群被設定為「愉悅模式」的精緻人偶。

「看到了嗎?沈淮安先生。」艾琳娜.佛斯特的聲音再次響起,甜美,優雅,帶著一種科學家展示自己最得意作品時的、毫不掩飾的驕傲。她的聲音並非來自某個固定的擴音器,而是透過整個天穹的環境音場系統,直接在每個人的顱骨內側共振。「這就是我們對『人類』這個粗糙概念的最終修正。沒有情緒雜訊,沒有尊嚴這種低效率的病毒,沒有你們下層人那種可悲的、名為記憶回音的殘渣。純粹的活體神經與機械的完美融合,百分之百的相容性,百分之百的服從性。它不會恐懼,不會猶豫,不會像你那位可愛的前女友那樣,在砍向你的時候還會因為肌肉記憶而顫抖。」

沈淮安沒有回話。他的左手下意識地按住了自己後頸的舊式神經接孔,那裡因為長期缺乏高品質的藍霓抑制劑,已經長出了一層薄薄的、如同鐵鏽般的暗紅色增生組織。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脊椎深處那枚超載運轉的尊嚴代碼在發燙,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烙在他的中樞神經上。

「柯敏,還要多久?」他壓低聲音,頭也不回地問。

「別催!別催!你以為這是路邊攤的二手義肢,隨便插個轉接頭就能用嗎!」柯敏整個人幾乎趴在地上,她那雙沾滿油污的手正瘋狂地拆解著從升降梯上卸下來的一台攜帶型破解終端。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異常亢奮,那是她陷入極度專注時的特有狀態。「這裡的防火牆是普羅米修斯的『伊甸級』!每一道封包都有活體神經簽章,我需要至少三分鐘!不,兩分四十秒!妳得幫我爭取時間,淮安!不然我們全都得變成這片漂亮草皮的肥料!」

林湘庭已經將那把從企業守衛身上奪來的動能步槍架在了倒塌的景觀石後方。她的臉色蒼白,但眼神卻像淬了火的刀刃。「中央總部大樓就在廣場對面,直線距離三百公尺。只要穿過這片廣場,進入大樓的中樞電梯井,我們就能把尊嚴代碼直接灌進天穹的主伺服器。到時候,整個穹頂的心智降頻網路都會過載。」她咬著牙,槍口死死鎖定著那具園丁。「我來開路。」

話音未落,園丁動了。

那不是人類的移動方式。它的關節沒有任何骨骼摩擦的滯澀,半透明的合成肌膚下的淡藍色液體猛然加速流動,整具身體像是被無形的手彈射出去,在人造陽光下拉出一道近乎模糊的殘影。空氣被撕裂的尖嘯,甚至比它的動作還要慢上一拍才傳入眾人的耳膜。

沈淮安的瞳孔驟然收縮。他那條改裝過的、佈滿刮痕的工業級右臂幾乎是靠著本能在瞬間抬起,擋在身前。

鏘——!!!

一聲刺耳的金屬撞擊聲。園丁的手臂在半空中液化、重組,化作一柄長達一公尺的、邊緣流動著高頻震盪光暈的奈米刃臂,狠狠斬在沈淮安的金屬義肢上。火花如同瀑布般炸開。沈淮安只覺得一股蠻橫到不講道理的巨力順著手臂灌入肩胛,將他整個人向後轟飛了五六公尺,雙腳在柔軟的人造草皮上犁出兩道焦黑的溝痕。他那條引以為傲的二手義肢的外層裝甲,竟被硬生生切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裂口,斷裂的線路滋滋作響,滲出淡藍色的冷卻液。

「淮安!」柯敏尖叫。

「別管我!架設終端!」沈淮安嘶吼著從地上彈起,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他的神經接孔因為劇烈的撞擊而傳來一陣陣針刺般的幻痛,那是神經鏽蝕症的前兆。但他根本沒有時間去壓制。園丁一擊未果,那張光滑如鏡的臉龐沒有任何表情,胸口的赤紅核心卻像是心跳加速般,明滅得更加急促。它再次無聲地突進,這一次,目標是正在全神貫注破解的柯敏。

「給我滾開!」林湘庭扣下了扳機。

動能步槍噴吐出炙熱的火舌,超高速的貧鈾穿甲彈在空氣中拉出數道橘紅色的彈道,精準地轟擊在園丁的胸口與頭部。那是足以在深淵盆地打穿一輛廢棄載具的火力。彈頭撞擊在那層半透明的合成肌膚上,竟像是射入了非牛頓流體,肌膚劇烈地凹陷、波動,隨後——彈頭被硬生生彈開,只在表面留下幾個淺淺的凹坑。

下一秒,讓人頭皮發麻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凹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填平。淡藍色的奈米液體自傷口深處湧出,像是無數細小的活蟲,迅速地編織、重組,新的合成肌膚在不到兩秒的時間內便光滑如初,甚至連一絲疤痕都沒有留下。自我修復。不,是奈米級的瞬時再生。

「這他媽是什麼怪物……」林湘庭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顫抖。她不信邪地將彈匣打空,所有的子彈都只換來了那片肌膚短暫的漣漪,隨後便恢復如初。

艾琳娜的輕笑聲透過音場傳來,充滿了憐憫。「徒勞的掙扎。園丁的每一寸肌膚都由我們培育的活體神經奈米集群構成,它的修復速度,取決於它核心的能量供給。只要天穹的供能網路沒有斷開,你們就算用雷射把它切成兩半,它也能在十秒內縫合。放棄吧,沈淮安。把你脊椎裡那段骯髒的病毒交出來,我可以考慮讓你的兩位朋友,成為天穹最溫順的市民。」

「去你媽的溫順!」沈淮安啐出一口血沫。他趁著園丁被槍火吸引的瞬間,從腰間拔出那把清道夫專用的、經過柯敏非法改裝的高頻震動匕首,整個人如同一頭受傷的野獸,壓低重心,朝著園丁的側腹衝去。這是清道夫切割義體的手法,專找神經節點與能量管線的交匯處。他將全身的重量與義肢的推力都壓在這一刀上,淡藍色的震動光暈撕開空氣,狠狠刺入了園丁的腰側。

噗嗤。

刀刃毫無阻礙地沒入那柔軟的合成肌膚,直至沒柄。沈淮安甚至能感覺到刀尖攪動著那些黏稠的奈米液體。成功了嗎?

園丁緩緩低下那張無面的頭顱,「看」著腰間的匕首。隨後,它做了一個讓沈淮安血液凍結的動作。它伸出另一隻手,握住了沈淮安持刀的手腕。那隻手的觸感冰冷、光滑,卻蘊含著無法抗拒的力量。緊接著,它腰側的傷口開始劇烈地蠕動,奈米液體像是被磁力吸引般,瘋狂地湧向刀刃周圍。合成肌膚以匕首為中心,迅速地收縮、癒合,竟將匕首死死地卡在了它的體內,並且開始反向擠壓,要將沈淮安的手也一併吞噬進去。

「呃啊!」沈淮安想抽手,卻發現自己的力量在這具純粹為殺戮而生的造物面前,渺小得可笑。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從側面猛地撞了過來。

是林湘庭。她放棄了已經打空的步槍,用盡全身力氣,以肩膀為武器,狠狠撞在園丁的胸口。園丁的身體晃動了一下,卡住沈淮安的力量出現了一瞬間的鬆動。沈淮安趁機猛地抽回匕首,向後翻滾拉開距離。匕首上還沾著不斷蠕動的淡藍色液體,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快!柯敏!還沒好嗎!」林湘庭大喊,她的肩膀因為剛才的撞擊而脫臼,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立刻又擋在了柯敏身前。

「快了!快了!就差最後一道活體簽章的繞過!別讓那鬼東西過來!」柯敏的額頭上全是汗水,她的手指在全息鍵盤上快得只剩下殘影,破解終端的散熱口已經因為過載而噴出白色的蒸氣。

園丁似乎被這接二連三的騷擾激怒了。它胸口的赤紅核心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原本流線型的雙臂猛然膨脹、變形。無數根細如髮絲、卻閃爍著金屬寒光的奈米尖刺,自它的手臂、小腿、甚至脊背上同時爆射而出,像是一隻瞬間張開所有毒針的海膽。

「小心——!」沈淮安的警告才剛出口。

尖刺風暴已經席捲而來。沈淮安揮舞著金屬義肢格擋,大部分尖刺被彈開,但仍有幾根擦過他的大腿,帶起一串血珠。而林湘庭為了護住身後的柯敏,根本無法閃避。

噗——!

一聲輕微卻令人牙酸的貫穿聲。一根足有手指粗細的奈米尖刺,如同毒蛇般精準地貫穿了林湘庭的左肩。尖刺的前端在穿透血肉後,竟自動展開成倒鉤狀,死死地卡在她的肩胛骨中。鮮血瞬間染紅了她那件灰色的作戰外套。

「湘庭!」柯敏發出淒厲的尖叫。

林湘庭悶哼一聲,單膝跪倒在地,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但她竟然沒有倒下,而是用右手死死握住了那根貫穿自己肩膀的尖刺,不讓園丁將她拖過去,同時用自己的身體,死死擋住了柯敏與破解終端。她的嘴角溢出鮮血,卻朝著園丁露出一個挑釁的、充滿血性的笑容。「就這點本事嗎……怪物?」

園丁沒有回應。它的程序裡,只有「清除障礙」這一個指令。它緩緩抬起那隻化為刃臂的手臂,刃尖對準了林湘庭的咽喉。赤紅的核心光芒大盛,顯然是要給予最後一擊,徹底清除這個阻礙它執行「園藝工作」的雜草。刃臂劃破空氣,帶著死亡的呼嘯,朝著林湘庭的脖頸斬落。

沈淮安目眥欲裂,想要救援卻被數根尖刺逼得無法寸進。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一股久違的、名為絕望的情緒,正隨著神經鏽蝕症的幻痛一同蔓延。那是他在深淵盆地最黑暗的巷弄裡,看著無數同伴被企業清理隊拖走時,才會出現的無力感。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長了。

刃臂距離林湘庭的咽喉,只剩下不到十公分。林湘庭甚至能看到自己扭曲的倒影映在那光滑的刃面上。她閉上了眼睛。

鏘——!!!!

預想中頭顱飛起的聲音沒有傳來。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撞擊都要清脆、都要響亮的金鳴。那聲音中,帶著一種奇異的、如同風鈴般的高頻震顫。

林湘庭愕然地睜開眼。

一道銀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時已出現在她的身前。

那是一個女人的身影。身著一套緊貼身體曲線的、如同月光編織而成的銀白色作戰服,材質看似柔軟,卻在人造陽光下流動著冷冽的金屬光澤。她的長髮被高高束起,隨著能量脈衝而微微飄動。她的右臂,不知何時已化作一柄與園丁如出一轍、卻更加纖細、更加致命的單分子袖劍,精準地架住了園丁那足以斬開戰車的刃臂。兩柄同樣由普羅米修斯最高科技打造的利刃相交,迸發出的火花,竟在半空中短暫地凝結成了一朵妖異的、由等離子體構成的花。

而那個女人的臉,沈淮安此生都不會忘記。

即使她的雙眼此刻被一層淡藍色的數據流完全覆蓋,即使她的表情冰冷得像一塊萬年寒冰,即使她的脖頸後同樣閃爍著代表絕對控制的、更加刺眼的深藍色光芒。

「……雨晨?」沈淮安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他的大腦一片空白,脊椎中那枚滾燙的尊嚴代碼,在看到那張臉的瞬間,竟像是被一盆冰水澆下,隨後又以更加狂暴的姿態,瘋狂地搏動起來。

擋在林湘庭身前的,正是江雨晨。

或者說,是被艾琳娜.佛斯特徹底格式化、重鑄之後,代號為「幽魂」的、最終的零號代行者。

她沒有看沈淮安,也沒有看林湘庭。那雙被數據流覆蓋的眼眸,只是冰冷地注視著眼前的園丁原型機。隨後,一個毫無感情起伏、如同合成語音般的冰冷女聲,自她的喉嚨中響起,透過她自帶的發聲器,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廣場。

「檢測到未授權之高階生化單位。威脅等級:極高。」

「執行清除指令。」

下一秒,她手腕一擰,袖劍震動,竟將園丁那巨大的刃臂硬生生盪開。緊接著,她的身影化作一道銀色的閃電,不再是阻擋,而是主動向著那具奈米怪物,發起了毫無保留的、致命的夾擊。而在她的身後,艾琳娜那充滿愉悅的笑聲,再次響徹天穹。

「哎呀呀,看來我們最完美的兩件作品,終於要碰面了呢。沈淮安,好好欣賞吧,這可是為你一個人準備的——雙重處刑。」

沈淮安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曾經會在他懷裡輕聲笑著的女孩,如今化作最冰冷的兵器,揮劍斬向另一頭怪物。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那枚在他脊椎中燃燒的代碼,正透過某種他無法理解的連結,感受到了來自那具銀白色身軀深處,一絲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滾燙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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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第25章 穿透心臟的無聲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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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清除指令。」

那句沒有任何溫度、像是從深海底層的伺服器機房直接抽取出來再灌進喉嚨的合成語音,讓整個中央廣場的空氣都凝固了。

人造陽光依舊溫柔,從天穹穹頂那片巨大的半透明生物膜後方均勻地灑落。光線是經過精密計算的,色溫被鎖定在最讓人類感到安心的四千兩百K,連風的流動都被氣流調節系統馴化得如同呼吸一般規律。修剪得一絲不苟的草皮柔軟得不像真實的植物,遠方穿著米白色亞麻便服的註冊市民們依舊站在原地,以那種空洞而祥和的微笑注視著廣場中央的殺戮。他們脖頸後方的定頻藍光穩定地閃爍著,像是一群被拔掉了痛覺神經的精緻人偶。

而在這片虛假的伊甸園正中央,兩具被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定義為「完美」的殺戮造物,正以最醜陋的姿態對峙著。

一具是代號「園丁」的零號代行者原型機。那是由無數蠕動的活體神經束與啞光黑色合金共同編織而成的怪物,身高接近三公尺,胸口的核心像是被強行塞進去的一顆搏動心臟,每一次收縮,都讓裸露在外的奈米肌肉纖維泛起令人作嘔的虹彩。牠的右臂已經完全異化為一柄寬達半公尺的奈米刃臂,剛才就是這柄刃臂,幾乎將林湘庭釘死在地上。

另一具,則是銀白色的幽魂。

江雨晨。

她就那樣擋在林湘庭身前,身形相比園丁顯得纖細而脆弱,但她腳下所踏的草皮卻在瞬間被重壓震出蛛網狀的裂痕。她身上的戰鬥義體是艾琳娜.佛斯特最引以為傲的藝術品,沒有任何工業義肢那種粗糙的鉚接與外露管線,每一寸覆蓋在她皮膚上的銀白色裝甲,都像是從她本身生長出來的第二層皮膚。關節處沒有縫隙,只有如同水銀般流動的奈米密封膜。她的臉被一張光滑的半覆式面甲覆蓋,只露出一雙眼睛——不,那已經不能稱之為眼睛。她的瞳孔被徹底替換成了兩枚高速旋轉的數據透鏡,冰冷的淡藍色數據流如同瀑布般在其中無聲刷動,沒有焦點,沒有情緒。

沈淮安站在距離她不到十公尺的地方,卻感覺中間隔著一整座深淵盆地那終年不散的酸霧。

他脊椎深處的那枚「人類尊嚴代碼」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頻率瘋狂搏動、發燙。那不是單純的熱,而是一種灼燒靈魂的共鳴。代碼像是擁有了自己的意志,正透過某種無法被防火牆解析的、屬於人類最原始的神經連結,瘋狂地呼喚著眼前這具冰冷軀殼深處的某個東西。而對方那具軀殼裡,似乎也有什麼極其微弱、卻又滾燙得足以融化鋼鐵的東西,正在回應他。

「哎呀呀,表情真是太棒了。」艾琳娜.佛斯特的聲音透過廣場四周隱藏的定向音響,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膜裡。她站在中央總部大樓頂層的觀景台上,身穿一襲剪裁完美的白色實驗袍,像是在欣賞一場歌劇。「沈淮安,你那是什麼表情?感動嗎?還是絕望?這可是我特地為你安排的重逢啊。一邊是集團耗費三十億信用點培育出的、最純粹的奈米生化兵器『園丁』,另一邊,則是我們最聽話、最完美的『幽魂』。你知道為了把江雨晨小姐腦子裡那些黏膩、多餘的東西,像是愛情、記憶、還有對你的那點可笑執念給徹底刮乾淨,我花了多少心思嗎?」

她的語氣愉悅得近乎甜膩,卻讓人從骨髓裡感到寒意。

「人格蒸發手冊可不是隨便說說的喔。我們切除了她百分之九十二的大腦皮質情感區,只保留了小腦與基底核最純粹的殺戮反射。現在的她,是一張白紙,是最忠誠的刀。你就算在她面前把心挖出來,她也不會眨一下眼睛的。不信的話——」

艾琳娜打了個響指。

「——就讓你親身體驗一下吧。幽魂,園丁,執行第一優先指令:抹殺攜帶『人類尊嚴代碼』之個體,沈淮安。」

嗡——

兩具兵器同時有了反應。

園丁率先發出了一聲非人的咆哮,牠胸口的核心猛然由暗紅轉為刺眼的橙黃,巨大的刃臂高高舉起,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朝著沈淮安當頭劈下。那一擊沒有任何技巧,只有純粹的、足以將一輛裝甲運兵車從中切開的蠻力。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幽魂動了。

她的動作與園丁的狂暴截然相反。沒有咆哮,沒有預兆,她只是腳尖在草皮上輕輕一點,整個人便化作了一道撕裂視網膜的銀色殘影。她的速度快到讓沈淮安植入的動態視覺輔助義眼都出現了殘影延遲。她的目標,是沈淮安的咽喉。

那柄藏於小臂內側的高頻單分子袖劍,無聲地彈出。劍身薄得近乎透明,只有在切割空氣時,才會因為高頻震動而在邊緣亮起一圈致命的淡藍色光暈。

雙重處刑,毫無死角。

「淮安!」柯敏淒厲的尖叫聲從後方傳來。她正拖著肩膀被貫穿、不斷滲出血水的林湘庭,試圖將那台還未架設完成的破解終端藏到掩體後方。林湘庭臉色慘白,卻死死咬著牙,將手中的電磁脈衝手槍對準了園丁,但槍口卻在顫抖——她知道,這種程度的攻擊對那具擁有奈米自我修復能力的怪物而言,根本毫無意義。

沈淮安沒有退路。

時間在腎上腺素的催逼下被無限拉長。他能清楚地聞到空氣中人造草皮被能量刃高溫烤焦後的合成纖維臭味,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裡如同戰鼓般擂動的巨響,能看見幽魂那張面甲反射出的、自己那張因痛苦而扭曲的臉。

他的身體本能地做出了反應。脊椎中的神經義體過載運轉,劣質的工業級義肢關節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他向側面猛然翻滾,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園丁那足以開山裂石的一擊。巨大的刃臂劈入地面,將整塊草皮連同下方的高密度緩衝層一同切開,爆起漫天飛舞的人造土壤與火花。衝擊波將沈淮安狠狠掀飛,他在空中強行扭轉身體,用那條佈滿鏽蝕與刮痕的左臂義肢格擋住了幽魂緊隨而至的第二擊。

鏘——!!

高頻袖劍與工業義肢碰撞,發出刺耳到足以讓普通人耳膜出血的金屬悲鳴。沈淮安的義肢外殼瞬間被切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裂口,斷裂的電線滋滋作響,淡藍色的抗排斥液「藍霓」像是鮮血般噴濺出來。但他根本感覺不到疼痛,或者說,另一種更劇烈的疼痛完全覆蓋了它。

因為在那短暫的交錯瞬間,他看見了她的眼睛。

透過那兩枚高速刷新的數據透鏡,他看見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被偵測到的顫動。那不是系統的錯誤碼,而是一種屬於人類的、本能的遲疑。她的劍,本可以更快零點零三秒,本可以直接切斷他的頸動脈,但她卻在最後一瞬間,將劍鋒偏離了三公分,只斬在了他的義肢上。

那是肌肉記憶。那是烙印在靈魂深處的、即使大腦被格式化也無法抹去的本能——她捨不得殺他。

這個認知讓沈淮安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到無法呼吸。

「雨晨……」他嘶啞地喊出那個名字,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然而,幽魂沒有任何回應。她的攻擊程式沒有絲毫停滯,一擊未果,身體便以違反人體工學的角度再次折返,手中的袖劍劃出一道致命的圓弧,直取沈淮安的胸口。而另一邊,被沈淮安躲開一擊的園丁也已經重新調整了姿態,巨大的身軀如同坦克般碾壓而來,左拳的奈米尖刺如同暴雨般朝著沈淮安的後背砸下。

前後夾擊。這一次,是真正的絕殺之局。

沈淮安的眼中,整個世界的動作都慢了下來。他可以選擇用盡全力去格擋園丁的重拳,那樣他或許能保住性命,但幽魂的劍將會毫無阻礙地貫穿他的心臟。他也可以選擇全力去擋住幽魂的劍,但那樣他就會被園丁的鐵拳砸成肉泥。

不,他還有第三個選擇。

一個從一開始就注定的、愚蠢到極點的選擇。

他沒有去格擋任何一邊。

他只是將身體微微側轉,將自己那顆仍在跳動的、血肉之軀的心臟,主動迎向了那道銀色的死亡之光。同時,他將全部的神經算力,都集中在了雙手的動作上。

噗嗤——

那是一種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音。像是刀尖刺破了最柔軟的絲綢。

高頻單分子袖劍,毫無阻礙地、自左胸第三與第四根肋骨之間,筆直地刺了進去。沒有骨骼碎裂的聲響,因為高頻震動的劍刃在接觸的瞬間就已經將沿途的一切組織都完美地氣化、切開。冰冷的劍身貫穿了肌肉、心肌,最終從他的後背透出,劍尖上還沾染著滾燙的、冒著熱氣的鮮血。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徹底靜止了。

溫熱的鮮血如同噴泉般從傷口處湧出,瞬間染紅了沈淮安那件早已破爛的黑色夾克,也染紅了幽魂那張一塵不染的銀白色面甲。深紅色的液體順著光滑的面甲緩緩流淌,在人造陽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妖異而刺眼的光芒。一滴血,恰好濺在了幽魂面甲的眼部透鏡上,緩緩滑落,像是一滴遲來了五年的眼淚。

劇痛如同潮水般從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沈淮安的味蕾裡充滿了濃重的鐵鏽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將碎玻璃吸入肺中。但他的臉上,卻沒有痛苦,反而露出了一個溫柔到極點的、甚至有些釋然的微笑。

他伸出了雙手。

那雙佈滿傷痕、一隻是血肉、一隻是冰冷金屬的手,用盡了全身最後的力氣,死死地、緊緊地扣住了幽魂那隻握著劍柄的手腕。

他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青筋暴起。鮮血從他的指縫間溢出,流到她冰冷的裝甲上。

「抓到……妳了。」他用氣音說道,聲音微弱卻清晰地透過兩人之間不到十公分的距離,傳進了幽魂的聽覺感測器中。他的眼睛直視著那雙被數據流覆蓋的眼眸,瞳孔中倒映著她被鮮血染紅的臉,「這一次……我不會再放手了。雨晨。」

幽魂的身體,第一次出現了肉眼可見的、劇烈的顫抖。

她那原本穩定執行的清除指令,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病毒的系統,出現了劇烈的邏輯衝突。她的數據透鏡瘋狂閃爍,淡藍色的數據流開始出現紊亂的紅色錯誤碼。握著劍柄的手,傳來了沈淮安血液的溫度——那溫度透過奈米裝甲的熱感應層,直接傳導進了她早已被宣告死亡的神經中樞。

那是她曾經最熟悉的溫度。

在深淵盆地那個漏雨的鐵皮屋裡,在那個少年因為買不起「藍霓」而發病顫抖時,她曾用自己的體溫,一整夜地抱著他。那個溫度,與此刻手腕上傳來的溫度,一模一樣。

「警告……警告……檢測到未知神經訊號干擾……忠誠協定……忠誠協定完整性下降……百分之七……百分之十五……」幽魂的發聲器不受控制地發出了斷斷續續的、混雜著雜訊的電子音,不再是那個冰冷的合成女聲,而是夾雜著一絲屬於江雨晨本人的、痛苦的顫音。

而沈淮安脊椎中的「人類尊嚴代碼」,在他的心臟被刺穿、生命急速流逝的這一刻,感受到了宿主那份超越了求生意願的、甘願為所愛之人犧牲的「神聖尊嚴」,其運轉功率竟瞬間突破了臨界點,爆發出如同超新星般的光芒。一股無法被量化的、滾燙的數據洪流,正順著他扣住她手腕的雙手,順著那柄貫穿他心臟的、作為最完美物理導體的袖劍,瘋狂地逆向湧入幽魂的體內。

觀景台上,艾琳娜.佛斯特臉上的愉悅笑容,第一次僵住了。她面前的監控螢幕上,代表著幽魂穩定度的曲線,正以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垂直的角度瘋狂下跌,刺耳的警報聲響徹了整個控制室。

「怎麼回事?幽魂!立刻執行拔劍、斬首指令!立刻!」她尖聲下令,手指在控制台上瘋狂操作,試圖提高遠端操縱的功率。

然而,廣場中央,那具銀白色的身影只是僵在原地,任由沈淮安的鮮血將她徹底染紅,任由那隻溫暖的手緊緊扣著她。那雙數據之眼中的藍光與紅光瘋狂交替,像是兩股力量在她的靈魂深處進行著最慘烈的廝殺。

園丁的巨拳,已經攜帶著毀滅一切的動能,轟然砸落。而沈淮安與江雨晨,卻像是暴風眼中最寧靜的中心,緊緊相連,無法分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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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第26章 燒穿防火牆的愛與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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園丁的拳頭還沒有真正落下,拳風就已經先一步碾碎了廣場的地磚。

那不是單純的衝擊,那是數噸重的生化肌肉與奈米纖維束在液壓驅動下擠壓空氣所形成的實質牆壁。人造陽光在那顆小山般的拳面陰影下被徹底切斷,沈淮安甚至能看見自己腳下的影子被拉長、扭曲,最後被黑暗完全吞沒。空氣中瀰漫著臭氧被高壓電離後的刺鼻焦味,還有園丁體表不斷蠕動、自我修復的奈米黏液所散發出的、類似腐敗蛋白質的甜腥。

死亡以一種絕對物理性的、毫不講道理的方式從天而降。

然而在這方圓十公尺的暴風眼中心,時間卻像是被某種更巨大的力量給強行凝住了。

沈淮安沒有躲。

他也不能躲。貫穿他胸口的那柄高頻單分子袖劍就是他與江雨晨之間唯一的橋樑,是他唯一能抓住她的錨點。劍鋒從他的後背穿出,又從他的前胸沒入她的掌心,殷紅的鮮血沿著劍身那道奈米級的血槽逆流而上,不斷滴落在她銀白色的戰鬥義體上,發出細微卻清晰的嗒、嗒聲。溫熱的血與冰冷的金屬形成了最殘酷的對比。

他的雙手,正死死扣著她持劍的手腕。

那雙手曾經是屬於清道夫的手,指甲縫裡永遠卡著洗不掉的黑色油污與廢棄神經晶片的碎屑,粗糙、顫抖,卻總能在最骯髒的下水道裡精準地挑出最有價值的零件。現在,這雙手正因為失血與劇痛而痙攣,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但沒有一絲要鬆開的跡象。

「雨晨……」他張開嘴,鮮血立刻從嘴角溢出,聲音破碎得像壞掉的收音機,「看著我……拜託……看著我……」

他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心臟每一次跳動都像是要把那柄劍更深地攪進血肉裡,劇痛讓他的神經接孔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但他脊椎深處,那枚被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視為惡性病毒、被所有上層演算法判定為無效冗餘的「人類尊嚴代碼」,卻在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烈度燃燒起來。

那不是程式,那是一團火。

五年來,每一個在深淵盆地的酸雨夜裡獨自驚醒的凌晨,每一次在非法診所裡看著劣質藍霓藥劑在貧民血管裡凝結成藍色結晶的無力,每一次在西門町後巷的積水倒影中看見自己那張逐漸麻木的臉,每一次夢見大稻埕那條老街、夢見她在夕陽下對他笑、夢見她被拖上活體改造手術台時那聲沒有喊完的呼救……所有被他用沉默與冷漠層層包裹、壓抑在靈魂最底層的思念、愧疚、憤怒與愛意,在心臟被刺穿、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極限瞬間,全部被尊嚴代碼當成了燃料,轟然引爆。

嗡——!

一股無法被任何儀器量化的滾燙數據洪流,順著他扣住她的雙手,順著那柄貫穿兩人、由超導合金打造、此刻成了最完美物理導體的袖劍,瘋狂地逆向湧入幽魂的大腦中樞。

觀景台的控制室內,刺耳的警報聲已經尖銳到要刺穿耳膜。

「不可能!這不可能!」艾琳娜.佛斯特那張永遠帶著病態優雅的臉龐第一次徹底扭曲,她死死盯著眼前數十面全息螢幕,那上面代表幽魂神經穩定度的曲線不再是下跌,而是像自由落體般垂直墜落,隨即又因為某種外部的強行灌注而瘋狂地上下震盪,拉出一道道超出量程的紅色殘影。「防火牆功率全開!給我燒掉它!零號控制晶片的功率提升到百分之兩百!把那個垃圾代碼給我格式化掉!」

她尖叫著,塗著黑色指甲油的手指在控制台上瘋狂敲擊,試圖用更高的電壓、更強的遠端操控訊號去鎮壓那股逆流。無形的電磁脈衝透過天穹穹頂的廣播節點,狠狠砸向廣場中央那具銀白色的身軀。

幽魂——江雨晨的身體猛地一顫。

兩股力量在她的顱內正面對撞。

一股是艾琳娜植入她大腦皮質最深處的「零號控制晶片」,那枚只有米粒大小、卻由天穹最高階生化實驗室培育出的活體神經晶片。它像一隻冰冷的寄生蟲,緊緊纏繞在她的杏仁核與前額葉上,用絕對理性的邏輯與忠誠協定,將她所有的情感、記憶與自我全部格式化,只留下最純粹的殺戮直覺。它此刻正釋放出高頻的抑制電流,試圖將那股入侵的洪流灼燒殆盡。

另一股,則是來自沈淮安的、名為「愛」與「尊嚴」的洪流。

它沒有邏輯,沒有演算法,沒有最短路徑。它蠻橫、熾熱、混亂,卻又帶著一種足以讓冰川融化的溫度。它不講道理地撞開了第一層防火牆。

嗤——!

江雨晨的太陽穴位置,那片與頭骨無縫貼合的銀白色生化裝甲下,猛地竄起一縷青煙。零號晶片因為瞬間的超載運轉而開始發熱,超過攝氏八十度的高溫讓周圍的活體組織發出輕微的焦味。她的數據之眼中,那片原本穩定運轉的冰藍色數據流,第一次出現了大規模的雪花雜訊。

「呃……啊……!」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完全不屬於合成音的痛哼,從她的喉嚨深處擠了出來。

那是屬於江雨晨自己的聲音。

沈淮安聽見了,他的瞳孔猛地收縮,扣住她的手更加用力,彷彿要將自己的骨頭都嵌進她的金屬腕甲裡。「對……就是這樣……雨晨……想起來……想起來我們在大稻埕……」

他的聲音成了最後的鑰匙。

轟!

第二層、第三層防火牆在那句話的引導下,如同被洪水沖垮的堤防般層層崩解。被封存了五年的記憶,不是作為檔案被讀取,而是作為一場火山爆發,狠狠地炸開了她被切除的大腦皮質。

她看見了。

她看見永樂市場二樓那間總是飄著油蔥香的舊公寓,午後的光線透過斑駁的窗花,照在兩人共用的那張二手工作桌上。沈淮安那個悶葫蘆正笨拙地拿著烙鐵,試圖幫她修理那把從資源回收場撿來的、總是接觸不良的舊吉他,而她則在一旁笑得前仰後合,笑他連焊點都焊得像一坨融化的合成起司。

她看見社子島的河堤邊,他們曾經約定要一起存夠錢,買一張前往南太平洋生態保護區的單程船票,離開這個垂直割裂的台北,去看看真正的、沒有經過過濾的海。她的手指與他的手指在晚風中緊扣,那時他的手還沒有沾滿油污,她的腦袋裡還沒有晶片。

然後,畫面急轉直下,變成了冰冷的、充滿消毒水味的無影燈。

她看見自己被綁在手術台上,看見艾琳娜那張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狂熱眼睛的臉,看見機械臂拿著神經切除器,一寸寸切開她的頭皮,切掉她會哭、會笑、會愛的那個部分。劇痛讓她的靈魂都在尖叫,而在手術室的觀察窗外,她看見了沈淮安——那時的他,隔著厚重的防爆玻璃,瘋狂地捶打著窗戶,嘴裡無聲地喊著她的名字,直到被警衛的電擊棍狠狠擊倒在地。

「不……不要……淮安……」

淚水,毫無預警地從那雙數據之眼中湧了出來。

那不是冷卻液,那是真正的人類淚水,滾燙、鹹澀,順著她被鮮血染紅的臉頰滑落,滴落在沈淮安扣著她的手背上。

零號控制晶片在這股龐大到足以燒穿靈魂的人性算力衝擊下,終於達到了物理極限。晶片的表面因為高溫而開始融化、變形,那層用來隔絕情感的奈米塗層寸寸龜裂,發出細微的、像是玻璃破碎的聲音。一道道黑色的裂紋從晶片核心蔓延開來,忠誠協定的底層代碼開始出現無法修復的亂碼。

「警告!警告!宿主情感閾值突破臨界點!零號晶片融毀進度百分之七十……八十……九十……」控制室內的合成女聲已經變成了刺耳的雜音。

艾琳娜驚恐地後退了一步,打翻了手邊的咖啡杯。「瘋子!你們這兩個瘋子!那只是劣質的情感程式!是應該被刪除的垃圾!你們怎麼敢……怎麼敢用這種東西來對抗進化!」

廣場上,柯敏與重傷的林湘庭正躲在半塌的掩體後方。柯敏手中的破解終端因為強大的電磁干擾而不斷跳動火花,她看著廣場中央那兩個緊緊相連、在毀滅巨拳陰影下宛如雕像的身影,嘴唇顫抖,卻發不出一點聲音。林湘庭按著自己被奈米尖刺貫穿、不斷滲血的肩膀,那雙一向冷靜的眼睛裡,此刻也倒映著那道刺眼的、由鮮血與數據之光交織而成的光柱。

而那道光柱的中心,江雨晨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了頭。

她那雙眼睛裡的藍光與紅光的廝殺已經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清澈的、屬於人類的黑色。那黑色裡映著沈淮安那張因為失血而蒼白如紙、卻依舊對她露出微笑的臉。

她的大腦皮質在劇痛中瘋狂震顫,每一次震顫都讓更多的記憶碎片回歸原位,每一次震顫都讓那個被命名為「江雨晨」的人格,從被活埋的深處,一寸寸地爬回來。

「淮……安……」

她的聲音不再是冰冷的合成音,每一個字都帶著顫抖、帶著哭腔、帶著五年來無法言說的思念與痛苦。

她感受到了貫穿他胸口的劍,感受到了他掌心的溫度,感受到了那份為了喚醒她而不惜犧牲自己生命的、超越一切求生本能的神聖尊嚴。

無盡的悲憤與無盡的愛意,在這一刻同時化為了最純粹的力量。

而就在此時,園丁那顆攜帶著毀滅動能的巨拳,終於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轟然砸落。距離他們的頭頂,已不足三公尺。拳風甚至已經將沈淮安額前的黑髮狠狠向後壓去。

江雨晨那雙剛剛恢復人類色彩的眼眸中,猛地爆射出前所未有的凜冽殺意。那殺意不再是針對沈淮安,而是針對所有將他們逼至此境的、這個殘酷的世界本身。

她握著袖劍的手,動了。

不是拔出,而是以一種超越了生化義體理論極限的速度,反手一旋。

「放開他——!」

一聲飽含著五年痛苦與重生怒吼的尖嘯,第一次以江雨晨自己的意志,響徹了整個天穹穹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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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第27章 覺醒者的反戈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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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開他——!」

那一聲尖嘯不再是透過喉嚨發聲器合成後的冰冷指令,而是從被活埋了五年的血肉深處,用盡全力撕開聲帶擠出來的、帶著哭腔與鐵鏽味的嘶吼。

拳風已經先一步抵達。

園丁那顆由高密度奈米肌肉束與液態金屬骨骼構成的巨拳,直徑超過一公尺,表面覆蓋著仍在不斷蠕動、自我增殖的灰黑色奈米胞膜。它撕裂天穹穹頂內經過千重過濾的人造空氣時,發出如同戰機低空掠過般的沉悶尖嘯,拳頭前端因為與空氣劇烈摩擦,甚至泛起一層暗紅色的電離光暈。下方方圓十公尺內的塵埃與血水被無形的壓力場狠狠向外排開,沈淮安額前過長的黑髮被狂風向後死死壓去,露出了那張因為失血過多而蒼白如紙的臉,以及他額角因為劇痛與失血而暴起的青筋。

他能聞到,那拳頭上散發出的、混合著高溫冷卻液與臭氧的刺鼻氣味。那是頂級生化兵器獨有的味道,乾淨、冰冷、毫無人性,像是一座移動的無菌屠宰場正朝著他們碾壓而來。死亡的陰影在這一刻擁有了具體的形狀與重量。

而就在那毀滅即將落下的前零點三秒,江雨晨動了。

她沒有拔出那柄貫穿沈淮安心口的單分子高週波袖劍。相反的,她那隻原本被忠誠協定操控、穩如機械的右手,五指猛然收攏,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細微的陶瓷關節摩擦聲。她握住劍柄的手腕,以一個完全違反人體工學、也違反了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為幽魂寫下的所有戰鬥演算法的角度,逆向、反手、狠狠一旋。

嗡——!

高週波刃的震動頻率在一瞬間被強行從每秒四萬次拉升至每秒十二萬次。原本無形透明的刃身因為空氣被超高頻震盪而扭曲,在視網膜上留下一道刺眼的、如同月光般慘白的光弧。那不是拔劍,那是絞肉。

「淮安……」

第二聲呼喚,比第一聲更清晰,也更破碎。她的聲音顫抖得不成調子,每一個音節都像是用生鏽的刀片從喉嚨裡割出來的一樣。沈淮安倒映在她銀白色面甲上的臉,蒼白、虛弱,卻在對她笑。那個笑容和五年前在大稻埕那個下著酸雨的午後,他將自己那件破舊卻洗得乾淨的外套披在她肩上時的笑容,重疊在了一起。

就是這個笑容,讓那段被格式化、被切除、被標記為無用垃圾數據的人格,從數位墳場的最底層,一寸寸地爬了回來。

人類尊嚴代碼化作的狂暴數據洪流,依舊順著那柄貫穿血肉的劍身,源源不絕地逆向燒入她的大腦。那不是冰冷的程式碼,那是沈淮安這五年來每一個失眠的夜、每一次在深淵盆地積滿廢機油的積水中醒來時,對她的思念;是他作為一個卑微的清道夫,在下水道裡切割屍體上的義體時,卻依舊不肯丟棄的那一點點對於人的溫柔與悲憫。這些無法被量化的、被企業判定為病毒的情感,此刻在她的神經中樞裡掀起了海嘯。

滋滋滋——啪!

她後頸處,那枚由艾琳娜親手植入、號稱永不失效的零號控制晶片,發出了不堪負荷的哀鳴。晶片表面的生物封裝層因為超載運轉而瞬間升溫至八百度,發出焦糊的蛋白質燃燒氣味,一縷縷青白色的煙霧從她銀白色的長髮間隙中竄出。防火牆一層層崩解,忠誠協定那冰冷的藍色指令碼,被洶湧而來的、帶著體溫的記憶洪流燒得寸寸斷裂。

劇痛讓江雨晨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但她的手卻穩如磐石。

反手一旋之後,她手腕再一震,劍刃在沈淮安的血肉中劃出一個細小的半圓,然後——抽離。

噗嗤!

溫熱的鮮血隨著劍身的抽離,如同細小的噴泉般從沈淮安胸口的創口中濺射而出,染紅了她月白色的作戰服前襟,也染紅了她面甲下緣。那溫熱的、帶著濃重鐵鏽與淡淡藍霓抑制劑苦味的血,讓江雨晨那雙剛剛才恢復焦距的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尖大小。

痛嗎?一定很痛吧。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五年來被壓抑的所有情感便轟然決堤。無盡的悲憤、無盡的自責、無盡的愛意,在這一刻盡數轉化為最純粹、最暴烈的殺意。那殺意不再是針對沈淮安,而是針對這個將他們兩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將活人製成兵器的殘酷世界本身。

園丁的巨拳,此刻距離他們的頭頂,已不足一公尺。

江雨晨甚至沒有抬頭去看。她只是將那柄還沾染著愛人鮮血與體溫的單分子刃,朝著頭頂的陰影,反手向上,輕描淡寫地一撩。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聲。

只有一聲極其細微、卻讓在場所有人的耳膜都為之刺痛的「嗤」聲。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了。沈淮安渙散的視線中,只看到一道比月光更冷、比雷霆更快的白線,自下而上,一閃而過。那道白線切開了灼熱的空氣,切開了拳風,切開了那層不斷蠕動的奈米胞膜,切開了下方緻密的液態金屬骨骼與高密度肌肉束。

下一瞬,園丁那顆足以將一輛裝甲運兵車砸成鐵餅的巨拳,連同它的小臂,從手肘關節處,無聲無息地滑落。

斷面光滑如鏡,甚至能在橫截面上清晰地看到無數斷裂的銀白色奈米纖維正在瘋狂地蠕動、試圖重新連接,卻因為高週波刃殘留的超高頻震盪而無法癒合。灰黑色的、如同石油般黏稠的奈米修復液從斷口處噴湧而出,滴落在滿是積水的地面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園丁發出一聲混合著電子雜訊與野獸哀嚎的咆哮,它那張沒有五官、只有一顆巨大獨眼的頭顱猛地轉向江雨晨,獨眼中的紅光因為劇痛與憤怒而瘋狂閃爍。它另一隻完好的巨拳帶著更加狂暴的力量,橫掃而來,試圖將這個膽敢傷害它的渺小人類徹底碾碎。

但江雨晨已經不在原地了。

在斬斷那隻手臂的瞬間,她左手已經攬住了沈淮安即將向後倒去的身體,將他輕輕地、卻又無比堅定地向後方的柯敏與林湘庭的方向推去。

「接住他。」她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柯敏那丫頭雖然平時嘴上不饒人,此刻卻反應奇快。她那條改裝得花裡胡哨、裝滿了各種自製小工具的機械義手猛地彈射出數條磁吸索,穩穩地接住了沈淮安下墜的身體。林湘庭則是不顧自己肩膀上那個被奈米尖刺貫穿、仍在不斷滲血的血洞,咬著牙用另一隻手死死按住了沈淮安胸口的傷口,從腰間的急救包裡掏出止血凝膠,顫抖著手往裡面注射。

做完這一切,江雨晨才真正地轉過身。

她的銀白色長髮因為方才劇烈的能量釋放而無風自動,每一根髮絲的末梢都因為靜電而微微豎起,閃爍著細微的藍色電弧。她臉上的銀白面甲,不知何時已經從中央裂開一道細縫,露出了下方那張屬於江雨晨的、蒼白卻無比堅毅的臉。那雙眼睛裡,不再有幽魂那種空洞的、如同無機質玻璃般的冰冷,只有燃燒著的、足以將整個天穹穹頂都點燃的怒火。

而她的下一個對手,已經到了。

零號。

那具被艾琳娜稱之為完美原型機的生化兵器,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園丁的身後。與園丁那種充滿壓迫感的龐大體型不同,零號的身形與江雨晨相仿,同樣覆蓋著啞光的黑色奈米裝甲,只是它的面部沒有任何特徵,只有一片光滑的、如同黑曜石般的鏡面。它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便散發出一種比園丁更加令人心悸的、絕對理性的冰冷殺意。它是艾琳娜手中最鋒利的刀,也是最忠誠的處刑人。

它動了。

沒有任何預兆,零號的身影在原地化作一道模糊的殘影,空氣中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黑色軌跡。它的速度,竟然比身為幽魂時的江雨晨還要快上半分。它那雙覆蓋著單分子刃的手刀,直取江雨晨的咽喉與心臟,招式精準、狠辣,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與憐憫,那是純粹為了殺戮而生的軌跡。

如果是在一分鐘前,江雨晨或許還需要藉助預判演算法才能勉強跟上它的速度。

但現在,不用了。

江雨晨的眼中,倒映著那道越來越近的黑色殘影。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零號鏡面臉龐上倒映出的、自己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她沒有後退,沒有格擋,而是迎著那致命的刀鋒,向前踏出了一步。

一步,便是雷霆。

她的身形在瞬間化作了一道撕裂空間的銀白色閃電。不是幽魂那種依靠義體與演算法計算出的、最短路徑的移動,而是帶著人類情感中那份不顧一切、玉石俱焚的決絕。她的速度在這一刻超越了生化義體的理論極限,超越了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寫下的所有物理參數。

叮——!

一聲清脆到極致的金屬碰撞聲響起,那是兩柄同樣由單分子材料構成的高週波刃,在以超越音速的速度碰撞後所發出的悲鳴。零號那志在必得的一擊,被江雨晨以一個更加刁鑽、更加迅捷的角度,用手中的短刃精準地格開。火花四濺,每一顆濺射出的火星都擁有著足以熔穿鋼板的溫度。

一擊未果,零號沒有任何停頓,它的另一隻手刀已經如同毒蛇般從另一個角度襲來,同時它的膝蓋抬起,裝載在膝關節處的隱藏式撞錘狠狠頂向江雨晨的小腹。這是一套連綿不絕、將人體所有關節都化為武器的完美殺人術。

江雨晨的回應,則更加狂暴。

她不閃不避,任由那記膝撞即將落在自己的腹部,同時她手中的單分子刃在掌心旋轉半圈,反握,然後由下至上,劃出了一道如同新月般慘白的弧光。

嗤!

弧光掠過,零號那條抬起的右腿,自膝蓋以下,齊根而斷。黑色的奈米裝甲與下方銀白色的仿生肌肉一同被切開,斷口處噴出的不是鮮血,而是同樣黏稠的灰黑色修復液。但江雨晨的動作沒有絲毫停滯,她藉著旋轉的慣性,整個人如同陀螺般在半空中完成了一次不可思議的迴旋,左腿如同戰斧般狠狠抽在了零號因為失去平衡而踉蹌的軀幹上。

砰!

一聲悶響,零號那具重達兩百公斤的軀體,竟然被這一記鞭腿抽得橫飛出去,重重地撞在了後方一根支撐著天穹穹頂的合金立柱上,將那根直徑半公尺的立柱都撞得凹陷下去。

但這僅僅只是開始。

江雨晨的身影如影隨形,在零號撞上立柱的瞬間,她已經出現在了它的面前。她手中的單分子刃,不再是一柄劍,而是一道由無數道光線編織而成的死亡之網。

斬、切、挑、刺、撩。

每一個動作都快到超出了人類視網膜捕捉的極限,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地落在零號身上的奈米裝甲能量節點與關節連接處。空氣中只剩下密集到連成一片的、令人牙酸的金屬切割聲,以及不斷濺射的、如同煙火般絢爛的高溫火花。

零號試圖反抗,它的雙手化作兩道黑色的幻影,試圖捕捉江雨晨的軌跡。但它的所有演算法、所有預判,在此刻那個被無盡悲憤與愛意所驅動的江雨晨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與可笑。它的動作在江雨晨眼中,就像是一部被放慢了數倍的拙劣默片,充滿了破綻。

「你……不該……碰他……」

江雨晨的口中,一字一頓地擠出這幾個字。每說一個字,她手中的刃光便暴漲一分,每說一個字,零號身上的傷口便多出數十道。

噗嗤!噗嗤!噗嗤!

最終,當那如同暴雨般的斬擊停歇時,零號已經徹底失去了人形。

它依舊靠在那根凹陷的立柱上,只是它的四肢已經被盡數斬斷,軀幹上佈滿了縱橫交錯、深可見骨的切口,無數斷裂的線纜與奈米纖維如同垂死的蚯蚓般在傷口中抽搐。最致命的一擊,是貫穿了它胸口中央那顆奈米修復核心的一劍。那顆原本持續散發著柔和藍光、為它提供無限再生能力的核心,此刻已經被單分子刃從中間一分為二,斷口處爆射出刺眼的電火花。

但江雨晨知道,這還不夠。對於這種奈米生化兵器而言,只要核心還有一絲活性,它就能在數秒內重組。

所以,她做出了最後一個動作。

她將手中的單分子刃,高高舉起。刃身上的高週波震動被她強行超載,整個劍身都因為過度的能量灌注而由慘白轉為熾熱的赤紅,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劍尖處,一點如同太陽核心般耀眼的高溫等離子火花,正在瘋狂地匯聚、壓縮。

下一刻,她將那柄赤紅的劍,如同投擲標槍般,狠狠地刺入了零號破碎的胸口,精準地釘在了那顆已經裂開的奈米核心之上。

「徹底……給我……消失啊!」

轟——!!!

被壓縮到極致的等離子能量,在零號的胸腔內轟然引爆。一道半徑超過兩公尺的赤紅色火球瞬間膨脹、收縮,然後將零號那具殘破的軀體,連同它身後那根合金立柱的一部分,一同徹底汽化。沒有碎片,沒有殘骸,只有一陣灼熱的氣浪向四周席捲開來,將地面上的積水瞬間蒸發成一片白茫茫的霧氣,以及空氣中那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蛋白質與金屬一同被燒焦的刺鼻氣味。

奈米修復核心,連同它的再生神話,在超載的高溫等離子火花中,被徹底、乾淨地摧毀了。

整個天穹穹頂的底層大廳,在這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那團等離子火焰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噼啪聲,以及沈淮安因為劇痛而發出的、微弱的喘息聲。

而在數十公尺外的中央控制室內,透過全息螢幕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的艾琳娜.佛斯特,那張總是掛著瘋狂科學家式優雅笑容的臉,此刻已經徹底失去了血色。

她那雙塗著鮮紅色指甲油、原本正優雅地搖晃著一杯合成紅酒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杯中的紅色液體因為震顫而灑出來,滴落在她那件一塵不染的白色實驗袍上,如同點點血痕。

「不……不可能……」她的聲音尖銳而扭曲,像是指甲劃過玻璃,「零號……零號的奈米核心是採用第七代自我修復協議……它的再生速度是園丁的三倍……它的戰鬥演算法是直接從軍用衛星的戰爭模型中下載的……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會被……被一個瑕疵品……」

她口中的瑕疵品,此刻正緩緩地轉過身。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彷彿穿透了全息螢幕的阻隔,直直地刺入了她的心臟。艾琳娜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後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控制台上,撞翻了數支裝著藍色與綠色試劑的試管。試管碎裂,藥劑流淌一地,發出嗤嗤的腐蝕聲,但她卻渾然不覺。

恐懼,這種早已被她用理性和瘋狂從自己的情感中切除的情緒,此刻正如同冰冷的毒蛇,沿著她的脊椎,一寸寸地爬上來。

她看到了什麼?她看到了一個本應被完全格式化、被製成最聽話兵器的幽魂,竟然憑藉著那個被她嗤之以鼻、視為劣質程式碼的人類情感,掙脫了枷鎖,並以一種超越了她所有理解範疇的力量,將她最引以為傲的造物,像垃圾一樣徹底摧毀。

那個名為江雨晨的幽靈,回來了。而且,她比任何時候都要強大,都要憤怒。

大廳中,江雨晨緩緩地收回了投擲的姿勢。她那隻因為超載使用高週波刃而微微顫抖、甚至滲出細密血珠的手,慢慢地垂了下來。她沒有再去看那團正在緩緩熄滅的等離子火焰,也沒有去看那具仍在因為失去一條手臂而發出無能咆哮的園丁。

她的全部視線,都落在了那個被柯敏攙扶著、胸口的傷口已經被應急止血凝膠暫時封住,卻依舊面色蒼白、氣若游絲的男人身上。

她一步、一步地向他走去。每走一步,她身上那股凌厲到足以撕裂空間的殺意便收斂一分,而那份屬於江雨晨的、溫柔而悲傷的氣息便濃郁一分。當她走到沈淮安面前時,她已經不再是那個斬碎零號的修羅,而只是一個失而復得、害怕再次失去心愛之人的普通女孩。

她緩緩地跪了下來,跪在滿是血水與積水的冰冷地面上,不顧自己那身昂貴的作戰服會被弄髒。她伸出那雙剛剛才屠戮過最強兵器的手,用一種近乎虔誠的、顫抖的姿態,輕輕地捧住了沈淮安那張蒼白的臉。

她的指尖冰涼,卻在接觸到他臉頰的瞬間,傳遞來一股令人安心的溫暖。

「淮安……」她再一次呼喚著他的名字,這一次,聲音裡只剩下濃濃的鼻音與後怕,「對不起……對不起……我回來了……我回來晚了……」

晶瑩的淚珠,終於衝破了那層奈米義眼的阻隔,順著她蒼白的臉頰,無聲地滑落,滴落在沈淮安的臉上,與他的血混在了一起。

沈淮安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抬起了那隻沒有受傷的手,輕輕地覆在了她捧著自己臉頰的手背上。他的嘴唇翕動著,想要說些什麼,卻因為失血與劇痛而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能用那雙深邃的眼眸,無聲地告訴她——沒關係,妳回來了,就好。

而就在這溫情而短暫的重逢時刻,整個天穹穹頂的底層大廳,突然響起了刺耳的、如同防空警報般的尖銳蜂鳴。

原本柔和的人造陽光,在一瞬間全部轉為刺眼的血紅色。無數全息投影在半空中強行彈出,上面用斗大的、加粗的字體滾動播放著同一條來自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最高董事會的緊急指令。

【偵測到最高等級人性病毒洩漏——「人類尊嚴代碼」已完全覺醒並具備傳播性】

【啟動最終滅絕協議——「天罰」】

【倒數計時:14分59秒後,對天穹穹頂及深淵盆地全域,執行無差別神經毒素滅絕噴灑】

柯敏看著那條指令,臉色煞白,手中的破解終端因為過度的震驚而掉落在地,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林湘庭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卻因為失血而再次跌倒。

而江雨晨捧著沈淮安臉頰的手,也在這一刻,猛地僵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那片已經變成血紅色的天空,看著那行冰冷的、宣告著數百萬人即將被當成病毒一同抹殺的指令,那雙剛剛才被淚水洗刷過的眼眸中,再一次燃起了比方才更加熾熱、更加決絕的火焰。

滅絕噴灑?想將他們,連同深淵盆地裡那數百萬個被他們視為消耗性生物電池的幽靈人口,一同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去嗎?

「想都別想。」江雨晨的聲音,不再顫抖,只有斬釘截鐵的冰冷。她將沈淮安輕輕地交還到柯敏的懷中,然後緩緩地站起身,轉身面向了那條通往天穹頂層、中央伺服器廣播塔的唯一通道。

在那條通道的盡頭,無數的自動防衛無人機已經如同蜂群般升空,黑壓壓的槍口,全部對準了他們所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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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第28章 終極廣播塔的逆向入侵

本章登場

血紅色的天空像是一塊被燒穿的巨大烙鐵,低低地壓在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總部中樞的上空。

那不是晚霞,也不是霓虹的反射,是最高董事會在啟動「天罰」滅絕協議後,由穹頂防衛系統釋放出的高濃度警戒粒子流。無數細小的、帶著微弱螢光的紅色塵埃從天穹的蜂巢結構中緩緩飄落,所經之處,空氣中都瀰漫開一股淡淡的、像是臭氧與鐵鏽混合在一起的腥甜味道。倒數計時的數字,每跳動一下,就讓整個深淵盆地的地鳴更沉重一分。

【14:42】

【14:41】

冰冷的投影字體直接烙印在每一個註冊市民的視網膜終端上,也烙印在下層那些早已被剝奪社會安全碼的幽靈人口那廉價的、佈滿雜訊的義眼之中。尖銳的蜂鳴聲從每一條巷弄、每一間合成肉攤位、每一座廢棄診所的生鏽喇叭裡同時炸開,數百萬人抱著頭在積滿油污的街面上翻滾、哀嚎,那是神經抑制劑「藍霓」長期失效後,對於高頻精神干擾最原始的恐懼反應。

江雨晨僵在原地只有不到一秒。

她捧著沈淮安臉頰的手,指尖還殘留著他胸口溫熱的血。那些血順著她生化義體指節間奈米級的細縫滲進去,讓她那具被艾琳娜.佛斯特反覆調校、號稱「無痛」的完美兵器軀殼,第一次產生了名為「顫抖」的錯誤訊號。

下一瞬間,她動了。

沒有多餘的言語,也沒有哭喊。幽魂江雨晨,這個代號本身就是死亡的兵器,以一種近乎粗暴的精準,單膝跪下,從自己大腿外側的戰術模組中抽出了一支僅有小指粗細的應急注射器。那是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配給給最高階清除者的「天使凝膠-A7型」,一種混合了活體奈米纖維與高濃度凝血因子的戰場急救劑,造價足以讓深淵盆地一個三口之家不吃不喝工作三年,平時只有天穹穹頂的特權階級才有資格使用。

「忍著。」她的聲音低得像耳語,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命令感。

沈淮安靠在柯敏懷裡,胸口那道被單分子袖劍貫穿的傷口仍在緩慢地滲血。高頻震動的劍刃造成的創面極其平滑,卻也因此難以自然止血,暗紅色的血液混雜著胸腔內破碎的組織液,將他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清道夫外套徹底浸透。他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因為失血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灰白,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死死地盯著江雨晨。

江雨晨撕開他的衣襟,將注射器的針頭對準傷口邊緣肌肉最厚實的位置,拇指用力按下。

嗤——

淡藍色的半透明凝膠在高壓作用下被瞬間推入血肉之中。沈淮安的身體猛地一弓,喉嚨深處擠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那不是單純的疼痛,奈米纖維在接觸到血液的瞬間便開始瘋狂增殖、交織,像無數細小的活體蚯蚓鑽進每一條斷裂的微血管,強行將其編織、封堵。那種又癢又痛、彷彿有冰火在傷口中同時灼燒的感覺,讓他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如瀑布般淌下。

但他沒有移開視線。

江雨晨也沒有。

兩人的額頭幾乎相抵,距離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紊亂的呼吸。她的義眼,原本是毫無感情的、冰冷的琥珀色,此刻卻因為「人類尊嚴代碼」的逆向燒錄而劇烈地閃爍、明滅,瞳孔深處有細微的數據亂流在瘋狂奔湧。那是忠誠協定崩解後的殘留雜訊,也是被強行切除的人格正從數位化的墳墓中艱難爬回的證明。她看著沈淮安因為劇痛而扭曲卻依舊溫柔的眉眼,看著他唇角那一點點因為想要安慰她而強行擠出的、比哭還難看的笑意,忽然覺得胸口那個被宣告為「已切除」的情感中樞,傳來一陣尖銳的、幾乎要將整具生化軀殼都撕裂的絞痛。

沒有語言。

不需要語言。

在血液與凝膠交融的瞬間,在兩人神經接孔因為過近的距離而產生的微弱電磁共鳴中,那些屬於大稻埕午後陽光的記憶、那個在廢棄捷運隧道裡分享同一塊合成麵包的雨夜、那一次次在下水道深處透過「記憶回音」讀取死者最後絕望的共感,全部化作無聲的洪流,在兩人的意識之間無聲地奔湧、對接。沈淮安心底那份隱忍了五年的、對底層苦難的悲憫與對她的執著,江雨晨這五年來每一次在殺戮後於培養槽中無意識流下的、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淚水,在此刻完成了最徹底的校準。

「我回來了。」江雨晨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說,指尖輕輕拂過沈淮安被冷汗浸濕的髮梢,動作輕柔得與她方才斬碎零號守衛時的雷霆之勢判若兩人。

沈淮安想抬手回應,但失血讓他的四肢重如鉛塊,最終只是極其輕微地,用額頭蹭了一下她的額頭。那一點微弱的碰觸,卻讓江雨晨的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發熱。

「咳、咳咳!我說兩位……現在不是演愛情文藝片的時候啊!」一個極其煞風景、卻又帶著哭腔的聲音猛地插了進來。

柯敏手忙腳亂地將掉在地上的破解終端撿起來,那張平時總是掛著機靈古怪笑容的臉,此刻煞白得沒有半點血色,鼻尖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她一邊用顫抖的手指在全息鍵盤上瘋狂敲擊,一邊頭也不抬地吼道:「天罰倒數十三分鐘!中央伺服器廣播塔在頂層!李維邦那個瘋子把整棟大樓的電梯權限都鎖死了!再不走,我們全部都要變成天穹穹頂的空氣清淨機濾網上的灰塵啊!」

她的話讓江雨晨瞬間從那短暫的溫存中抽離。屬於幽魂的、冰冷的戰術直覺再次接管了身體。她猛地站起身,一把將沈淮安從柯敏懷中打橫抱起。沈淮安雖然精瘦,但加上那身浸滿血水的衣物與外骨骼殘骸,重量並不輕,可在江雨晨那具高階生化義體的手中,卻輕若無物。

「林湘庭呢?」江雨晨低聲問。

「在這!還沒死!」不遠處的廢墟中,林湘庭咬著牙,扶著斷裂的承重柱艱難地站了起來。她的腹部有一道被流彈擦出的巨大血口,左臂無力地垂著,顯然已經骨折,但那雙屬於深淵反抗軍的眼眸中,依舊燃燒著不肯熄滅的火。柯敏立刻衝過去,將她另一側肩膀架在自己身上,兩個人互相攙扶著,踉蹌卻堅定地跟上江雨晨的腳步。

一行四人,沒有任何猶豫,朝著那條通往天穹頂層中央伺服器廣播塔的唯一通道狂奔。

通道的盡頭,是一座足有三十公尺高的、由整塊強化玻璃與鈦合金鑄成的電梯井。平時,這座電梯是天穹穹頂的權貴們俯瞰深淵盆地的觀光工具,此刻卻成了通往地獄或天堂的唯一階梯。井壁之外,無數的自動防衛無人機已經如同被激怒的蜂群般升空,黑壓壓的槍口與雷射標定器,在血紅色的粒子流中交織成一張死亡之網,所有的紅點,都精準地鎖定在他們四人身上。

「柯敏!」江雨晨將沈淮安輕輕放下,讓他靠在電梯門邊的牆壁上,隨即轉身,用自己的身體擋在最前方。她的單分子刃已經再次彈出,刀鋒在嗡鳴中因為高溫而微微泛紅。

「給我二十秒!不,十五秒!」柯敏將破解終端直接用蠻力砸進電梯門旁的權限讀取面板,裸露的線路噼啪作響,迸發出刺眼的火花。她那雙沾滿油污與血跡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快到出現了殘影,嘴裡還在神經質地碎碎念:「該死的量子防火牆……該死的普羅米修斯……以為弄個動態口令矩陣就能難倒老娘嗎?老娘在深淵拆解場改裝二手義體的時候,你們這群穿白袍的混蛋還在喝奶呢……」

汗水順著她的下巴滴落在終端螢幕上,與電梯門內不斷閃爍的「權限拒絕」紅字一同蒸發。

就在這時——

嗡——

一陣極其突兀的、帶著高階權限提示音的全息投影,毫無徵兆地在電梯井的正中央炸開。

光芒凝聚,一個身穿純白色高級訂製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出現在半空中。他的面容英俊卻刻薄,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鏡片後的雙眼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傲慢與憎惡。正是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的執行長,李維邦。

他的投影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靠在牆邊苟延殘喘的四人,就像在看四隻在培養皿中垂死掙扎的細菌。

「沈淮安。江雨晨。還有兩隻……下水道裡的老鼠。」李維邦的聲音透過廣播系統傳出,經過量子加密的處理,顯得空洞而宏大,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審判般的優越感,「真是令人感動的團圓啊。一個本該被格式化的人格病毒,一個被回收利用的失敗品,竟然還妄想著改寫這個世界最完美的秩序?」

江雨晨的刀鋒猛地指向投影,眼中的殺意毫不掩飾。

李維邦卻像是看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歇斯底里地大笑起來,笑聲尖銳而刺耳。

「你們以為,那個什麼狗屁的『人類尊嚴代碼』是什麼救世主嗎?不!那是文明的癌症!是早該被銷毀的、充滿缺陷的劣質程式碼!」他的表情因為激動而變得扭曲,唾沫橫飛,「看看深淵盆地那些幽靈人口!他們需要的是什麼?是秩序!是穩定!是被精準量化的、像電池一樣被管理的生存!而你們,卻想把那種會讓他們為了虛無縹緲的『尊嚴』而自我犧牲、而反抗、而破壞生產效率的病毒,重新散播出去?你們想讓整個台北特區,這座人類最後的方舟,因為你們可笑的情感而徹底崩潰嗎?」

「少在那邊放屁!」柯敏一邊瘋狂破解,一邊頭也不回地破口大罵,「把人當電池,把情感當病毒,你們這群住在天穹上的吸血鬼才是最該被格式化的垃圾!」

李維邦的笑容瞬間收斂,眼神變得如同極地的寒冰。

「牙尖嘴利。所以,我決定給你們一個更仁慈的結局。」他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用一種宣布天氣般的平淡語氣說道,「原本的『天罰』神經毒素噴灑,需要十四分鐘才能完成全域覆蓋,過程太慢,也太不優雅了。為了感謝你們讓我見識到了人性病毒最活躍的樣本,我決定……提前啟動『大清洗協定』。」

他輕輕打了一個響指。

剎那間,整個台北巨型特區,無論是天穹穹頂那光潔如新的生態圈,還是深淵盆地那密不透風的立體貧民窟,所有還在運作的智慧生活終端、所有的霓虹招牌、所有的義眼投影、所有的廣播喇叭,都在同一時間被強制切換。

原本血紅色的警戒粒子流,不知何時已經轉變為一種更加深沉、更加不祥的暗紫色。

一個巨大的、由無數細小光點組成的倒數計時,出現在了天空中,覆蓋了整個城市的天幕。

【大清洗協定:永久心智降頻信號廣播準備就緒】

【廣播範圍:台北巨型特區全域】

【信號強度:足以永久性燒毀所有未經高階義體防護的人腦額葉與邊緣系統】

【效果:目標將永久喪失反抗意志、情感波動與自我意識,成為絕對服從的活體資產】

【倒數:03分00秒】

李維邦的投影露出了勝券在握的、殘忍的微笑。

「三分鐘後,中央伺服器廣播塔將向全台北特區,廣播這道『永久心智降頻』信號。」他的聲音冰冷得讓人血液凍結,「到時候,深淵盆地的數百萬幽靈人口,將不再需要『藍霓』,不再會有痛苦,不再會有反抗。他們會變成最完美的、最安靜的零件。而你們……」

他看向沈淮安與江雨晨,目光中充滿了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你們將會親眼看著,自己想用生命去守護的那些人,在你們面前變成一群只會呼吸的行屍走肉。而你們的大腦,也會在這道信號中,被一點一點地……溫柔地,碾成最純淨的空白。這,才是真正的秩序。這,才是普羅米修斯賜予這個骯髒世界的……最終慈悲。」

全息投影在一陣令人作嘔的笑聲中緩緩消散。

而那個暗紫色的、三分鐘的倒數計時,則像一把懸在所有人頭頂的鍘刀,開始了無情的跳動。

【02:59】

沈淮安靠在牆邊,因為天使凝膠的作用,胸口的劇痛稍稍緩解,但失血帶來的暈眩卻讓他的視野一陣陣發黑。他看著天空中那個巨大的倒數,看著身邊因為恐懼而渾身發抖的柯敏與林湘庭,又看向擋在自己身前、握刀的手因為憤怒而青筋暴起的江雨晨。

就在這時——

叮!

一聲清脆的、與周遭末日氛圍格格不入的提示音,猛地從電梯門內傳來。

柯敏面前的破解終端,螢幕上的「權限拒絕」紅字,終於在一陣瘋狂的閃爍後,跳轉成了刺眼的綠色。

【底層權限破解成功——電梯已解鎖】

「開了!老娘開了!」柯敏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喜極而泣。

厚重的鈦合金電梯門,在一陣沉重的、彷彿來自地心深處的轟鳴聲中,緩緩向兩側滑開。門後,是一個寬敞得足以容納一輛小型運輸車的、水晶般透明的觀景電梯。透過玻璃,可以直接看到那條通往雲端、直插天穹穹頂心臟的、長達三百公尺的垂直天井。

然而,當電梯門完全敞開的瞬間,所有人的笑容,都凝固在了臉上。

電梯廂內,並非空無一物。

一個高大得如同小型機甲般的身影,早已靜靜地站在那裡。

他背對著他們,面向著透明的玻璃井壁。粗壯得不似人類的機械雙臂上,兩把仍在緩慢轉動、沾滿暗紅色血塊與碎肉的鏈鋸重劍,正發出低沉而飢渴的嗡鳴。強烈的、混合著機油與血腥味的氣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讓整個電梯廂的溫度都彷彿下降了好幾度。

他緩緩地轉過身來,露出一張佈滿疤痕、獰笑著的臉。

是趙刑。

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最嗜血的獵犬,那個崇尚純粹暴力、極度蔑視未完全機械化舊人類的劊子手。

他猩紅的義眼掃過門外的四人,最後,死死地釘在了被江雨晨護在身後的沈淮安身上,伸出佈滿倒刺的金屬舌頭,舔了舔鏈鋸上的血跡。

「等你們……很久了。」趙刑的聲音,透過發聲器的扭曲,變得如同金屬摩擦般刺耳,「想上天穹?可以。」

他猛地舉起兩把鏈鋸重劍,交叉在胸前,高速旋轉的鋸齒在空氣中撕扯出刺耳的尖嘯,火花四濺。

「從我的屍體上……爬過去啊!」

而此時,天空中的倒數計時,已經跳到了——

【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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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第29章 滅頂之災的倒數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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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1】

那血紅色的數字,像是一顆被釘死在天穹穹頂內側的巨大眼球,透過垂直天井那三百公尺高的透明玻璃幕牆,無聲地俯視著電梯廂內外的所有人。

「從我的屍體上……爬過去啊!」

趙刑的咆哮混雜著鏈鋸重劍撕裂空氣的尖嘯,在狹窄的電梯井內形成了實質的音壓。高速旋轉的鋸齒每一次空轉,都會甩出細碎的、早已發黑乾涸的肉屑與機油的混合物,濺在光潔的電梯內壁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那不是錯覺,是酸性冷凝水的殘留,是深淵盆地的味道,如今卻被這個來自天穹的屠夫帶到了雲端。

沈淮安沒有動。

他的胸口,那道被袖劍貫穿後又被江雨晨以超載電流強行彌合的傷口,此刻正隨著每一次心跳傳來遲鈍的、像是生鏽齒輪硬轉的抽痛。神經抑制劑藍霓的藥效早已在連續的超載與失血中被消耗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與火交織的灼燒感,從脊椎一路竄上後腦。那是神經鏽蝕症的前兆,卻也讓他的感知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

他能聞到趙刑身上那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味道——劣質興奮劑、過熱的馬達潤滑油、還有……新鮮的人血。能聽見江雨晨在他身側,那把剛剛斬碎零號的等離子長刀刀柄處,冷卻系統因為過載而發出的細微、不安的滴答聲。能看見柯敏慘白的臉上,汗水正沿著她額角那枚外接的改裝晶片插槽往下淌,而在她身後,林湘庭扶著電梯廂壁,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腹部那個被流彈擦過的傷口,正將她的灰色作戰服染成暗紅。

「02:07。」柯敏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還是死死盯著自己手腕上那個不斷閃爍紅光的攜帶型終端,「淮安,不是開玩笑的!天罰的廣播前導波已經開始釋放了!再不進核心機房,我們就算把這個瘋子剁了也來不及!」

就在她說話的同時,某種更深層、更令人不安的變化正在發生。

嗡——

一聲極其尖銳、幾乎要刺穿耳膜的蜂鳴,毫無預警地從天穹穹頂的每一個角落、從這座中央伺服器塔的鋼筋骨骼深處、從每個人貼身攜帶的智慧生活終端中同時炸響。

那不是普通的警報聲。那是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的最高階神經同步訊號在進行全頻段預熱時的特有噪音,沈淮安作為清道夫,在深淵最底層的那些非法診所裡曾聽過一次——那是一名付不起藍霓費用的老人,在被遠端執行心智降頻時,終端發出的最後聲音。老人當時抱著頭,像一隻被開水燙過的蝦子一樣蜷縮在積滿油污的街角,眼球不受控制地往上翻,直到瞳孔裡所有的光都熄滅。

現在,這個聲音被放大了數百萬倍。

透過腳下透明的玻璃井壁,沈淮安看見了地獄。

三百公尺下的深淵盆地,那片終年被霓虹與酸雨覆蓋的立體貧民窟,此刻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攪動。無數細小如蟻的人影,原本還在為了即將到來的毒素清洗而奔逃、尖叫,此刻卻像是被同時按下了暫停鍵,隨後又被更殘酷的力量集體按下了痛苦的開關。

他們抱著頭,倒在混濁的積水裡,倒在合成肉攤販的油鍋旁,倒在堆滿廢棄義體的拆解場中。數百萬枚植入在他們後頸、太陽穴、手腕內側的廉價神經晶片,那些用來領取配給、維持藍霓供應、證明他們作為註冊市民身份的枷鎖,此刻全部變成了微型的刑具。尖銳的蜂鳴透過骨傳導直接灌入大腦,強行擾亂前庭與痛覺神經。

即使隔著三百公尺的高度與厚厚的隔音玻璃,沈淮安彷彿也能聽見那匯聚成海的、痛苦的呻吟。那不是一個人的聲音,是整座城市最底層、最沉默的數百萬人,在同一秒鐘被迫發出的哀鳴。

「他們提前開始了……」江雨晨的聲音低得像耳語,她那雙剛剛才恢復光彩的眸子,此刻映著下方那片蠕動的痛苦之海,握刀的手在無法抑制地顫抖。那不是恐懼,是殘留的企業忠誠協定與剛剛甦醒的人性在劇烈衝突時,神經系統過載的痙攣。「這不是天罰的主波……這是心智降頻的前導訊號,李維邦把永久降頻的時間提前了!他要先把所有人的反抗意志都碾碎,再用毒素清洗肉體!」

「02:00!」柯敏尖叫起來,「前導波之後就是主廣播!主廣播一旦完成,深淵裡所有人的額葉都會被永久鎖死!他們會變成只會呼吸、只會聽從指令的……活體電池!比死還慘!」

趙刑看著他們臉上的驚恐與痛苦,發出了愉悅的、金屬摩擦般的大笑。他甚至故意放慢了鏈鋸的轉速,讓那嗡鳴聲與外界的預警蜂鳴形成一種殘忍的合奏。

「聽見了嗎?聽見你們那些同類的歌聲了嗎?」他張開雙臂,像是指揮家一樣陶醉地閉上眼,「多美妙啊。這就是秩序的聲音。李維邦大人說得對,底層的情感就是雜訊,就是病毒。只有把這些雜訊全部過濾掉,臺北巨型特區才能永遠穩定地運轉下去。你們……居然想把這種雜訊廣播到全城?」

他猛地睜開眼,猩紅的義眼死死鎖住沈淮安身後那台不起眼的、由柯敏抱在懷裡的攜帶型終端——那裡面,儲存著沈淮安用半條命換來的、超載的人類尊嚴代碼的完整備份,也是他們進行逆向入侵的唯一鑰匙。

「把那個東西交出來,我可以給你們一個痛快的死法。把你們的腦子完整地挖出來,賣給那些需要備用零件的診所,也算廢物利用了。」

「去你媽的廢物利用。」林湘庭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強忍著腹部的劇痛,將手中那把只剩下三發子彈的霰彈槍對準了趙刑,「老娘在深淵拆了十年的廢鐵,就沒見過你這麼能裝的廢鐵。」

沒有人再廢話。

江雨晨動了。

她的身影在狹窄的電梯廂內化作一道無法捕捉的銀色殘影,等離子長刀撕裂空氣,直取趙刑的咽喉。那是超越人類極限的、為了守護而揮出的劍。

然而——

鐺!!!

一聲震得所有人耳膜發麻的巨響。

趙刑甚至沒有後退半步。他只是將兩把鏈鋸重劍交叉在身前,用那蠻橫到不講道理的重量與動能,硬生生架住了江雨晨這足以斬開重型裝甲的一擊。高速旋轉的鋸齒與高溫等離子刃激烈碰撞,爆出漫天刺眼的火花與四散的金屬碎屑。

「太慢了!小妞!」趙刑獰笑著,粗壯的機械臂猛地發力,竟將力量尚未完全恢復的江雨晨連人帶刀狠狠震開,後背重重撞在電梯廂壁上,發出一聲悶哼,「剛剛打贏那個沒血沒肉的零號,就以為自己天下無敵了?老子這身皮,可是為了撕碎你們這種半調子義體人,專門定製的!」

他身上的重型外骨骼裝甲發出液壓泵過載的嘶吼,兩把鏈鋸重劍再次掄起,這一次,是毫無花俏地、如同攻城錘一般朝著被震退的江雨晨當頭砸下!

「雨晨!」沈淮安瞳孔驟縮。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瘦小的身影卻比他更快。

是柯敏。

她根本沒有去看那致命的鏈鋸,而是抱著終端,以一種近乎自殺的姿態,朝著電梯廂側面那個不起眼的維修閘門衝了過去。她的手指在終端上快得出現了殘影,一行行逆向編譯的覆蓋協議如瀑布般刷過螢幕。

「別管我!那個瘋女人能撐住!」柯敏頭也不回地大喊,聲音裡帶著哭腔,卻又無比堅定,「淮安!聽著!這鬼地方的量子防火牆是活的!它在不斷重組密鑰!我用無線方式根本滲透不進去!必須要有實體接孔!在核心機房!進行物理旁路連接!不然我們的廣播永遠發不出去!」

她一腳踹開維修閘門,露出了後面那條通往核心機房的唯一通道——

那是一條長達五十公尺、完全由透明高強度玻璃構成的懸空通道,沒有任何扶手與遮蔽,下方就是三百公尺的垂直深淵。通道的盡頭,是一扇緊閉的、刻有普羅米修斯標誌的銀白色閘門,那後面,就是整座天穹穹頂的心臟,中央伺服器塔的核心機房。

而此刻,那條本應空無一人的玻璃天橋上,早已站滿了敵人。

不只是趙刑一個。

在趙刑身後,透過被踹開的閘門可以看到,整條懸空通道上,密密麻麻地站滿了至少二十名身著全覆式重型外骨骼裝甲的安全部隊士兵。他們手持嗡鳴作響的震盪戰斧與連發式電磁步槍,頭盔下的猩紅義眼連成一片,如同地獄的磷火,徹底封死了通往核心機房的唯一去路。

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臭氧味與殺意。

「物理旁路?」趙刑聽見了柯敏的話,發出了更大的嘲笑聲,他一邊用蠻力壓制著江雨晨的刀鋒,一邊朝著懸空通道的方向歪了歪頭,「聽見了嗎?那個小丫頭想去插線呢。兄弟們,讓她過來啊。讓我看看,是她的手指快,還是我們的子彈快。」

通道上的重裝士兵們齊刷刷地舉起了武器,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電梯廂內的所有人。

柯敏的臉,瞬間血色盡失。

沈淮安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看著那條被重兵封鎖的、晶瑩剔透卻又充滿死亡氣息的玻璃天橋,看著懷中終端上那個仍在瘋狂跳動、試圖攻破防火牆卻一次次被彈回的進度條——【覆蓋協議上傳進度:17%... 連接失敗:未檢測到物理旁路】。

又看著下方深淵裡,那數百萬個仍在抱頭翻滾、發出無聲哀鳴的模糊身影。

時間,只剩下最後的——

【01:33】

前導蜂鳴的音調陡然拔高了一個八度,變得更加尖銳、更加急促。那是主廣播即將開始的最終預兆。

江雨晨被趙刑的巨力死死壓在牆角,等離子長刀的刃口已經因為過度的能量對撞而出現了不穩定的閃爍。林湘庭的子彈已經打空,只能靠在牆邊劇烈地喘息。

所有的路,似乎都已經被堵死。

就在這絕望的蜂鳴聲中,沈淮安卻緩緩地、將手伸向了自己後頸那個早已因為多次非法讀取記憶回音而變得焦黑、甚至有些外翻的神經接孔。

那是清道夫的接孔,是他作為最底層拆解工,用來讀取死人最後視野的、被所有上層人視為骯髒與低賤的標記。

他的指尖,撫過那個滾燙的接孔,然後,從懷中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沾滿血污與油漬、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從某個橫死街頭的底層貧民身上拆解下來的、老舊的神經探針。探針的尖端,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屬於死者的記憶回音的餘溫。

柯敏愣住了:「淮安……你想幹什麼?」

沈淮安沒有回答。他只是抬起頭,看向那條被重兵把守的懸空天橋,看向那扇緊閉的核心機房閘門,眼神裡所有的麻木與隱忍,都在這一刻被一種近乎瘋狂的、屬於拆解工的極致冷靜所取代。

「既然沒有路……」他輕聲說,聲音沙啞,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壓過了那刺耳的蜂鳴與鏈鋸的咆哮,「那就……拆出一條路來。」

他將那枚神經探針,對準了自己後頸的接孔,毫不猶豫地、狠狠刺了進去!

嗤——

鮮血與神經液同時迸濺的瞬間,沈淮安的瞳孔猛地擴張到極限。在他的視野裡,整個世界的底層代碼,都開始瘋狂地流動、重組。

而與此同時,懸空通道盡頭,那扇銀白色的核心機房閘門內側,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某種精密儀器被從內部強行解鎖的……咔噠聲。

是誰?是誰在裡面?

趙刑的獰笑,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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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第30章 懸空天橋的血肉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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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

當那枚沾滿油漬與暗褐色血塊的老舊神經探針,毫不留情地沒入沈淮安後頸第四節脊椎的輔助接孔時,時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掐住了喉嚨。

並非尖銳的刺痛,而是一種像是將燒紅的鐵絲直接捅進脊髓深處,再順著神經束一路往上竄進大腦皮質的灼熱感。劣質的神經探針針尖,參差不齊的倒鉤刮開了他皮下早已因為長期接觸劣質藍霓而角質化的組織,淡藍色的神經抑制液與鮮紅的血液混合著淡黃色的腦脊髓液,同時從接孔邊緣迸濺出來,滴落在他早已磨得發白的衣領上,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淮安!」柯敏的尖叫聲被中央伺服器塔那無處不在的刺耳蜂鳴拉得變形。她的手指還停留在全息鍵盤上,試圖繞過普羅米修斯的量子防火牆,但泛著幽藍光芒的防火牆像是活的,任何演算法的觸角一碰就會被瞬間吞噬。她看見沈淮安的瞳孔在零點一秒內擴張到佔滿整個虹膜,虹膜邊緣甚至滲出了蛛網般的血絲。「你瘋了嗎?那是死人的探針!沒有經過滅菌跟阻抗調節,你的大腦會被記憶回音直接燒穿的!你會變成鏽蝕症的——」

沈淮安沒有聽見。

或者說,他聽見了,但那些聲音已經被另一股洪流徹底覆蓋。

記憶回音。

那枚探針來自三天前倒在社子島廢棄捷運軌道旁的一個老人,一個因為買不起正版藍霓,只能注射地下診所稀釋了五倍的劣質品,最後在酸雨裡抽搐著死去的幽靈人口。清道夫的行規是,絕對不要讀取超過死亡四十八小時的回音,因為殘留的情緒雜訊會像強酸一樣腐蝕讀取者的神經。但沈淮安此刻主動敞開了自己所有的神經接孔。

轟!

老人的死前視野像是一場劣質的全息投影,粗暴地灌進他的意識。不是清晰的影像,而是破碎的、充滿雜訊的感官碎片。刺鼻的廢機油味、合成肉油脂在鐵板上滋滋作響的焦味、遠方天穹穹頂排氣口噴出的高溫廢氣帶來的灼熱感、還有……還有那個老人死死攥著半塊發霉合成麵包,卻怎麼也捨不得放進嘴裡,因為他想留給孫女的那種近乎偏執的、不甘心的執念。恐懼、飢餓、寒冷、對天穹無止境的恨意,全部化作尖銳的電流,順著那枚生鏽的探針,逆向衝入沈淮安的大腦。

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膝蓋重重砸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牙齒因為過度的神經負載而咯咯作響。在旁人看來,他像是癲癇發作,像是下一秒就要因為神經鏽蝕而陷入狂暴。

但只有沈淮安自己知道,在那片混亂的雜訊洪流底下,有另一種東西正在被喚醒。

那是屬於拆解工的本能。

十餘年來,他在深淵盆地最骯髒的下水道裡,在堆積如山的廢棄義體墳場中,用最簡陋的工具拆解過上萬具屍體,上萬個晶片。他閉著眼睛就能摸出哪一根神經線束是仿生肌肉的動力線,哪一個接孔是控制視覺回饋的冗餘埠。當所有人都依賴智慧終端提供的標準化維修圖譜時,他靠的是指尖對金屬疲勞的觸感,靠的是鼻子對冷卻液洩漏的嗅覺。那是一種被上層人視為骯髒、低賤、毫無效率的手藝。此刻,這份手藝成了他唯一的武器。

劣質探針帶來的雜訊,反而像是一把鑰匙,強行撬開了他大腦中被心智降頻長期壓抑的區域。他的視野開始分層。

最上層,是現實世界。懸空天橋的強化玻璃在三百公尺的高空中因為強風而微微震顫,遠方天穹穹頂的人造陽光被厚重的酸性雲層切得支離破碎,化作無數道刺眼的光柱,穿透霓虹招牌的殘影,照在對面那群死神身上。

中間層,是數據世界。無數條淡藍色的數據流像是瀑布一樣,從中央伺服器塔的核心機房傾瀉而出,每一個封包都標記著「天罰執行序列」、「神經毒素釋放倒數 00:11:42」、「全域心智降頻廣播預備」。而阻擋在他面前的,是趙刑那具高達兩公尺五的重型外骨骼裝甲,以及他身後整整一排、手持電磁步槍的生化衛隊。他們的義體訊號在數據視野中像是十二座燃燒的小型反應爐,散發著不穩定的高熱。

最底層,是結構世界。

沈淮安的瞳孔深處,閃過一絲屬於清道夫的、冰冷的幽光。他看見了。看見趙刑那套由普羅米修斯軍工部門量身打造的「處刑者三型」重裝甲,其左膝關節外側,為了追求極限的爆發力而不得不外露的蜂巢式散熱閥門。看見了那些生化衛隊胸口能量核心與脊椎供能線路之間,那條為了節省成本而沒有加裝裝甲保護的、僅僅用合成橡膠包裹的纖細纜線。看見了懸空天橋的玻璃基座下方,那條已經因為長年酸蝕而出現細微裂紋的主承重樑。

既然沒有路,那就拆出一條路來。

他剛才那句話,並非絕望的囈語。

與此同時,懸空通道盡頭,那扇緊閉的、由整塊鈦化玻璃與記憶金屬構成的銀白色核心機房閘門內側,傳來了那聲輕微的「咔噠」聲。

趙刑臉上的獰笑,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那是一種獵人發現獵物並未如預期般恐懼逃竄,反而轉身亮出獠牙時的錯愕。他猛地回頭,鏈鋸重劍的引擎發出不耐煩的低吼。

「誰?誰在裡面!」他的聲音透過外骨骼的擴音器,變得像是金屬摩擦般刺耳。「滾出來!」

沒有人回答。只有閘門內側,一個極其微弱、卻持續不斷的、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精密儀器內部刮擦線路的「滋滋」聲。

下一秒,閘門的緊急維修側蓋,被人從內部用蠻力一腳踹開!

一道渾身是血的身影,踉蹌著從那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維修管道中滾了出來。

是林湘庭。

她的左肩被電磁步槍的流彈貫穿,整個肩胛骨的仿生皮膚都被燒焦,露出底下滋滋冒著火花的劣質金屬骨骼。腹部更是有一個拳頭大小的貫穿傷,暗紅色的血液混合著維修管道裡的油污,不斷從她緊緊按壓的指縫間湧出。但她的右手,卻死死地握著一枚還在閃爍著紅光的磁暴地雷,那是她從廢棄的捷運防衛哨站裡拆下來的最後一枚。

在她身後,維修管道裡傳來了雜亂卻堅定的腳步聲。

一個、兩個、十個、三十個。

全是穿著破爛的防水雨衣、臉上塗著防酸油彩、手裡拿著的卻是從拆解場拼湊出來的霰彈槍、射釘槍、甚至是用鋼筋磨尖的長矛的深淵居民。他們是幽靈人口,是連社會安全碼都沒有的、被天穹判定為「無產能價值」的垃圾。但此刻,他們的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被壓抑了數十年後,終於被那刺耳的「天罰」蜂鳴徹底點燃的、玉石俱焚的怒火。

為首的一個獨眼老漢,沈淮安認得,是西門町舊街區那個總是幫他低價收購廢棄晶片的「鼴鼠」老爹。老爹的機械義眼已經因為過載而流出黑色的液體,但他還是咧開缺了門牙的嘴,對著懸空天橋另一端的趙刑,狠狠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普羅米修斯的走狗,」林湘庭靠在閘門上,每說一個字,腹部就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讓她的聲音都在顫抖,但她的背脊卻挺得筆直,「你們不是說……我們是可被量化的消耗性電池嗎?今天……就讓你們看看……電池爆炸……是什麼滋味!」

「找死!」趙刑的錯愕瞬間被暴怒取代。他猛地舉起那柄長達兩公尺、鋸齒還在瘋狂轉動、沾滿不知多少人血肉的鏈鋸重劍,重重地砸在懸空天橋的強化玻璃上。

砰!

整座天橋都為之震動,玻璃表面瞬間蔓延開蛛網般的裂痕,狂風從三百公尺的高空倒灌進來,捲起漫天的酸性水霧。

「開火!把這些下水道的老鼠全部碾碎!」

他身後的生化衛隊同時舉槍,湛藍色的電磁步槍充能聲連成一片。

「散開!組成牆!」林湘庭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吼。

沒有戰術,沒有隊形。三十多個深淵的敢死隊員,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硬生生在懸空天橋的中央,組成了一道搖搖欲墜的人牆。他們將那些破舊的鐵板、廢棄的自動販賣機外殼、甚至是拆下來的捷運座椅,胡亂地堆疊在身前,然後用那簡陋到可笑的霰彈槍,對著全副武裝的生化兵器,發出了屬於底層人的第一聲咆哮。

砰!砰!砰!

霰彈槍的轟鳴與電磁步槍尖銳的嘶鳴,在狹窄的懸空天橋上交織成一曲刺耳的死亡交響樂。強化玻璃被流彈打得火花四濺,酸雨被高溫蒸發成白霧。一個年輕的敢死隊員剛探出頭,就被一發電磁彈丸直接貫穿了頭顱,劣質的頭戴式神經接孔瞬間炸開,紅白相間的液體噴灑在身後同伴的臉上。但沒有人後退。後面的人只是默默地將同伴的屍體推到一旁,讓那還帶著餘溫的屍體,成為人牆的一部分。

趙刑狂笑著,像是一台失控的坦克,揮舞著鏈鋸重劍,直接撞進了人牆之中。沉重的劍鋒每一次揮舞,都會帶起一片血肉與金屬的殘骸。一個試圖用射釘槍攻擊他膝關節的漢子,被他一劍從肩頭斜劈到腰腹,整個人連同手中的武器,一起被高速轉動的鋸齒絞成了碎片。溫熱的鮮血噴濺在趙刑那猙獰的外骨骼上,讓他發出更加享受的嗷叫。

「太弱了!太弱了!你們這些連義體都裝不起的舊人類,就該像蛆蟲一樣爛在下水道裡!」

林湘庭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她知道,這道人牆撐不了多久。她的腹部中彈,失血讓她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但她還有一件事必須完成。

她趁著趙刑被兩個敢死隊員用自製的電磁套索暫時纏住右腿的瞬間,猛地向前翻滾。她的動作因為腹部的劇痛而變形,卻精準地滾到了趙刑那條支撐著全身重量的機械左腿旁。

在所有人都以為她是要引爆磁暴地雷與趙刑同歸於盡時,她卻做了一個讓所有生化衛隊都意想不到的動作。她沒有將地雷貼向趙刑的胸口能量核心,而是狠狠地、將那枚還在閃爍紅光的磁暴地雷,用盡全身力氣,拍在了趙刑左膝外側那個蜂巢式的散熱閥門上!

那個在沈淮安眼中唯一的結構弱點。

「不——!」趙刑的外骨骼智慧輔助系統發出了刺耳的警報,但為時已晚。

林湘庭用沾滿鮮血的手指,狠狠按下了引爆鈕,然後被趙刑狂怒的一腳,狠狠踹飛出去,重重撞在天橋的護欄上,又是一大口鮮血噴出。

嗡——滋啦!

並非劇烈的爆炸,而是一次極其短促、卻極其致命的定向磁暴脈衝。藍白色的電弧像是活蛇一樣,瞬間鑽入了散熱閥門,直抵外骨骼最精密的關節伺服器與冷卻迴路。

咔嚓——轟!

一聲清脆到讓人牙酸的金屬崩裂聲後,趙刑那條價值連城、由鈦合金與人造肌肉纖維構成的機械左腿,從膝蓋處齊根炸斷!斷口處,無數條像是神經束般的纜線滋滋地冒著電火花,高溫的冷卻液像是血液一樣噴湧而出,瞬間將周圍的強化玻璃腐蝕出一片白煙。

「啊啊啊啊啊——!」趙刑發出了自交戰以來第一次真正的慘叫。不是因為疼痛——他的痛覺神經早已被切斷——而是因為那種絕對力量被瞬間剝奪、以及那套引以為傲的殺戮兵器被底層人用如此「骯髒」的方式摧毀的極致恥辱。他龐大的身軀因為失去支撐,重重地單膝跪倒在地,鏈鋸重劍脫手,在玻璃上砸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整條懸空天橋,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陷入了短暫的死寂。只有風聲、雨聲、以及那條斷腿滋滋作響的電流聲。

而就在這死寂之中,兩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並肩殺入了重圍。

沈淮安拔出了後頸的探針。鮮血順著他的脖頸流下,但他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澈、冰冷。那是一種拆解工在面對一台最精密、也最危險的儀器時,才會露出的專注。他沒有看跪倒在地的趙刑,他的目標,是那扇核心機房的閘門。

而在他身側,江雨晨動了。

如果說沈淮安是冰,那麼江雨晨此刻就是風暴。

她的大腦皮質雖然被切除,但那具由普羅米修斯最高生化技術打造的軀體,以及那份被人類尊嚴代碼重新點燃的、屬於「江雨晨」自己的意志,此刻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她手中的高頻單分子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有刀鋒劃破空氣時,帶起的、像是銀色月光被撕裂般的細微光痕。

她沒有理會那些舉槍的生化衛隊,她的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銀色殘影,直接從他們的陣型中最薄弱的縫隙中穿了過去。

嗤、嗤、嗤、嗤——

一連串輕微到幾乎聽不見的切割聲。

最前排的四名生化衛隊,動作同時僵住。他們胸口那塊用來連接脊椎供能線路的合成橡膠,在銀光閃過的瞬間,無聲無息地被切開。緊接著,他們體內的能量核心因為供能中斷而發出過載的哀鳴,湛藍色的能量火焰從斷口處噴射而出,將他們自己從內部徹底焚化。

雨晨的刀,像是最精準的手術刀,每一次揮舞,都切在沈淮安在數據視野中看到的那個致命弱點上。她的動作沒有一絲多餘,沒有一絲猶豫,銀色的風暴所過之處,生化衛隊那看似堅不可摧的陣型,像是被熱刀切開的奶油一樣,瞬間瓦解。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為沈淮安清出一條血路。一條通往真相、通往未來的血路。

沈淮安沒有回頭。他能感覺到身後那銀色風暴帶來的灼熱與安全感。他只是邁開腳步,踩著那條由林湘庭與敢死隊員用血肉鋪就的道路,踩著趙刑那條還在冒煙的斷腿旁,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已經被林湘庭從內部撬開一道縫隙的核心機房閘門。

他的手中,那枚還帶著自己體溫與血跡的神經探針,被他緊緊握住。探針的尖端,因為剛才超負荷的讀取,已經微微發紅、變形。

閘門之後,就是中央伺服器塔的心臟。就是「天罰」與「心智降頻」指令的源頭。

柯敏的聲音帶著哭腔從後方傳來:「淮安!防火牆的物理旁路接孔就在閘門後面!快!倒數只剩下九分鐘了!」

沈淮安將手伸向了那道縫隙。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閘門內側那個散發著幽光的物理接孔時——

跪倒在地的趙刑,卻發出了一聲像是野獸瀕死般的、低沉的咆哮。

他僅存的右手,狠狠地砸在了自己胸口外骨骼的一個隱藏按鈕上。

「你們……以為這樣……就贏了嗎?」他的聲音因為系統過載而斷斷續續,但那份嗜血的瘋狂卻更加濃烈,「普羅米修斯……從不接受失敗……啟動……最終過載……心臟熔毀協定……我要你們……所有人……都給我陪葬!」

嗡——!!!

趙刑胸口的能量核心,瞬間由湛藍色轉為不祥的暗紅色,整個外骨骼的縫隙中都噴射出高溫的蒸汽。刺耳的警報聲,壓過了天罰的倒數蜂鳴,響徹整座懸空天橋。原本就因為斷腿和激戰而出現裂紋的強化玻璃,在這股狂暴的能量波動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而更讓沈淮安心頭一沉的是,透過那道縫隙,他看見核心機房內部,那個本該是空無一人的主控台前,不知何時,已經站著一個穿著白色研究服的身影。那個身影背對著他,正緩緩地轉過身來,手中,拿著一支散發著幽綠色光芒的注射器。

倒數計時,00:08:59。

玻璃天橋在腳下顫抖,身後的自爆倒數與眼前的未知身影,同時向他露出了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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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第31章 拆解工的終極解構

本章登場

暗紅色的光,像是一顆即將超新星爆發的心臟,在趙刑胸膛的正中央搏動起來。

嗡——!!!

那不再是湛藍色能量核心穩定運轉時的低沉嗡鳴,而是一種被強行撕裂、被過載電流煎熬的尖銳嘶吼。趙刑僅存的那隻右手,死死砸在他胸口裝甲縫隙間一顆毫不起眼的紅色按鈕上,指甲崩裂,鮮血混著機油從指縫間滲出,卻被瞬間蒸發成刺鼻的血霧。

「心臟熔毀協定……啟動。」他喉嚨裡擠出的聲音已經不像是人聲,而是透過過載的發聲器扭曲後的金屬摩擦聲,斷斷續續,卻帶著一種近乎宗教狂熱的愉悅,「授權碼……趙刑,少校……最終指令……玉石俱焚!」

整座懸空玻璃天橋都在回應他。

腳下那片由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引以為傲、號稱能承受隕石撞擊的強化玻璃,此刻正發出令人牙酸的細密碎裂聲。一道道蛛網般的裂紋以趙刑為中心向外蔓延,每一道裂紋深處都透出下方深淵盆地那五顏六色、卻帶著劇毒的霓虹光暈。結構支撐樑發出鋼鐵被強行扭曲的呻吟,高溫蒸氣自他外骨骼的每一個散熱孔中狂暴噴出,將周遭積水瞬間汽化成滾燙的白霧。

倒數計時,00:08:47。

全城的智慧終端預警蜂鳴與這具人形核彈的過載警報交織在一起,像是一萬根針同時刺進耳膜。遠處,下層深淵傳來數百萬人無意識的痛苦呻吟,近處,林湘庭倒在血泊中,手還按在已經引爆的磁暴地雷殘骸上,而那些穿著簡陋防護服的反抗軍敢死隊,正被這突如其來的自爆威脅震懾得無法動彈。

沈淮安的手,還懸在那道僅有三公分寬的閘門縫隙前。

指尖距離那個散發著柔和幽光的物理接孔,只有不到十公分的距離。那是柯敏用盡一切算力為他爭取來的唯一生機,是能夠繞過量子防火牆、直接將「人類尊嚴代碼」以物理旁路方式灌入核心伺服器的救贖之口。只要碰到它,只要將神經探針插入,天罰的倒數就有機會被逆轉。

但現在,他與那個孔之間,隔著一個即將引爆的瘋子。

而在那道縫隙的另一側,核心機房內的主控台前,那個穿著白色研究服的身影已經完全轉過身來。那是一張沈淮安在無數份被加密的檔案照片中看過的臉——艾琳娜.佛斯特。她的臉在無影燈下顯得慘白,嘴角卻掛著一種科學家面對完美實驗樣本時的、病態的微笑。她手中的注射器內,幽綠色的液體正在緩緩旋轉,那不是藥劑,那是高濃度的神經鏽蝕誘發劑,只要一滴,就能讓任何神經義體擁有者瞬間墜入狂暴的深淵。

她沒有急著進攻,她只是在欣賞。欣賞趙刑這件她親手調教的失敗品,如何用最絢爛的方式謝幕,欣賞沈淮安這個下水道裡爬出來的清道夫,如何在神的領域前絕望。

「沈淮安。」趙刑的頭盔面罩已經因為高溫而融化了一半,露出底下那張被汗水、血水與機油糊滿的臉,他的眼睛裡血絲密布,瞳孔因為過量的腎上腺素與軍用興奮劑而放大到極限,「你以為……斷了我一條腿……就能贏我?」

他猛地將一管早已預埋在頸動脈旁的黑色針劑,狠狠刺入自己的脖子。嗤的一聲,整管暗紅色的液體被高壓推入。

那是「狂戰士-Ⅳ型」,普羅米修斯內部禁止對活人使用的戰場禁忌藥劑,能夠在三十秒內將人體的痛覺神經完全切斷,並將肌肉出力與神經反射速度提升至三倍,代價是心肌會在藥效結束後徹底纖維化碎裂。

吼!!!

趙刑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他斷腿處噴濺的液壓油與鮮血混合在一起,卻絲毫不能阻止他。僅存的右腿猛地一蹬,龐大的重型外骨骼竟然以一種與其體型完全不符的敏捷,朝著沈淮安凌空撲來。他雙手——不,僅存的右手——高高舉起了那柄鏈鋸重劍。

那柄重劍早已在先前的激戰中鋸齒崩裂了大半,但此刻在過載能量的灌注下,每一顆殘存的鋸齒都重新亮起了暗紅色的高熱光芒,劍身嗡鳴,空氣被切割出焦臭的味道。

「拆解工?」趙刑的聲音混雜著鏈鋸的轟鳴,「老子今天就把你這隻下水道的老鼠,連人帶骨頭一起鋸成兩半!」

劍鋒,帶著足以將鋼板一分為二的動能,朝著沈淮安的頭顱當頭劈下。這一劍,沒有任何技巧,只有純粹的、被藥物與絕望催逼到極限的暴力。玻璃天橋在這一劍的風壓下,甚至被壓得向下凹陷。

江雨晨動了。

她的身影如同一道銀色的閃電,高頻刃瞬間出鞘,就要替沈淮安擋下這必殺的一擊。但沈淮安卻在千鈞一髮之際,用眼神制止了她。

他沒有後退。

在那柄鏈鋸重劍即將觸及他髮梢的前一瞬,沈淮安的身體以一種近乎詭異的角度向左側滑了半步。不是武術,不是軍用格鬥術,那是清道夫在堆積如山的屍體與扭曲的廢棄機械中,磨練了十餘年才刻進脊髓的本能——如何在最狹窄、最致命的縫隙中,找到唯一的活路。

鏈鋸重劍擦著他的肩膀呼嘯而過,灼熱的氣流甚至燎焦了他外套的纖維,劍鋒重重砸在玻璃上,轟然炸開一個半徑一公尺的蛛網坑洞,無數玻璃碎屑如子彈般四射。

一擊落空,趙刑因為巨大的慣性而踉蹌前傾,僅存的右腿為了維持平衡,不得不向前猛踏一步。整個沉重的外骨骼發出液壓桿不堪負荷的哀號。

就是現在。

沈淮安的眼中,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像手術檯無影燈一樣冰冷、精準的專注。

十三年。他十三歲就跟著馬天明那個老混蛋,鑽進深淵盆地最深、最臭的下水道,用一把磨鈍的撬棍和一根自製的神經探針,從那些被隨意丟棄、還帶著體溫的屍體上,拆解還能賣錢的義體。那時候馬天明總是一邊喝著劣質的合成酒,一邊用腳踹他的屁股罵道:「小子,記住,任何再精密的機器,都有它的肛門。那個散熱孔、那個冷卻閥、那個為了省成本而暴露在外的線束,就是它的命門。找不到肛門的拆解工,就等著被義體裡殘留的記憶回音活活燒掉腦子吧!」

趙刑這具造價足以買下半個萬華區的「處刑者-Ⅲ型」重裝外骨骼,在常人眼中是無懈可擊的鋼鐵堡壘,但在沈淮安眼中,卻是一個佈滿了廉價妥協與設計缺陷的、笨重的工業垃圾。

為了追求極限的防禦力,它的胸口主裝甲厚達五公分,但為了給胸口那顆高能核心散熱,工程師不得不在右側腋下與背部脊椎的連接處,留下一個直徑不到兩公分的環形冷卻閥門。那個閥門由三片超薄的鈦合金葉片構成,平時緊閉,只在核心溫度超過臨界值時才會週期性張開,噴出高溫氣體。在戰場上,沒有人會愚蠢到去攻擊那個轉瞬即逝、且被重重裝甲保護的小孔。

但現在,趙刑啟動了心臟熔毀。

核心溫度飆升,那個冷卻閥門正因為過載而被迫持續開啟,發出急促的「嗤、嗤」噴氣聲,像是一個破了洞的肺在拼命喘息。暗紅色的光,正從那個孔洞中透出來。

沈淮安手中,一直被他當作工具而非武器的神經探針,動了。

那是一根長約二十公分、通體由回收的醫療級記憶合金打造的細長探針,尖端是為了讀取記憶回音而特製的、比髮絲還細的神經接孔探頭。此刻,在沈淮安手中,它不再是讀取死人記憶的鑰匙,而是一柄最精準的手術刀。

他沒有去格擋,也沒有去攻擊趙刑的頭顱或關節。他的身體如同鬼魅般貼著趙刑龐大的身軀滑入,左手一把扣住趙刑因發力而暴露出的、右臂液壓管線,借力一拉,讓自己整個人鑽入了趙刑的腋下死角。濃烈的機油味、血腥味與高溫金屬的焦味瞬間灌滿鼻腔。

趙刑怒吼著想要用手肘去撞擊,卻發現自己的關節因為過載而出現了零點幾秒的延遲。

這零點幾秒,對一個頂級清道夫來說,就是一生。

噗嗤。

一聲輕微得幾乎被鏈鋸轟鳴淹沒的聲響。

沈淮安的神經探針,精準無比地、自下而上,刺入了那個正在瘋狂噴射著攝氏八百度高溫氣體的冷卻閥門。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趙刑的動作僵住了。他臉上那瘋狂的獰笑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錯愕與不解。他緩緩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腋下,那裡,一根不起眼的細長金屬探針,正深深沒入他的鋼鐵之軀,只露出一個小小的握柄。探針的尖端,甚至還在因為高溫而微微發紅。

「你……」他想說什麼,但發聲器裡只傳來一陣電流的雜音。

沈淮安的臉近在咫尺,那雙總是麻木冷漠的眼睛裡,此刻映照著他胸口核心那不祥的暗紅色光芒。沈淮安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柄冰錐,刺穿了趙刑最後的意識。

「馬老師說的沒錯。」沈淮安低聲說,聲音裡沒有任何情緒,只有陳述一個事實的平淡,「再貴的棺材,也有透氣孔。」

他握住探針的手腕,猛地一擰,一挑。

這不是蠻力,這是技巧。清道夫拆解廢棄義體時最常用的一招——「撬心」。利用探針尖端特製的倒鉤,勾住義體內部最脆弱的能量導管連接環,然後以一個特定的角度發力,就能將整個核心在不破壞外殼的情況下,完整地「撬」出來。

喀嚓!

一聲清脆得令人頭皮發麻的金屬崩裂聲,從趙刑的胸膛內部傳來。那是主能量導管被強行切斷的聲音。

嗤——!!!

更多的、更狂暴的高溫蒸氣從那個小孔中噴出,但這一次,噴出的不再是單純的熱氣,而是混雜著湛藍色能量火花的、核心本源的能量流。趙刑胸口那顆暗紅色的心臟,光芒開始瘋狂地閃爍、明滅不定。

「不……不!!!」趙刑發出了絕望的哀號,他僅存的右手瘋狂地想去抓住沈淮安,卻因為核心供能中斷,外骨骼的動力瞬間衰減了大半,動作變得遲緩而無力。

沈淮安沒有給他機會。

他另一隻手,不知何時也已經扣住了冷卻閥門邊緣那因高溫而軟化的裝甲縫隙,雙手同時發力,伴隨著一聲低沉的悶哼——那是他壓抑了許久的、對這個吃人世界的全部怒火——

「給我……出來!」

撕拉——!!!

如同從血肉中拔出一顆腫瘤,又如同從神龕中拽下一尊神像。

沈淮安,徒手,將那顆直徑約十五公分、仍在劇烈搏動、表面佈滿了神經血管與散熱鰭片、通體散發著不穩定暗紅色光芒的核心動力中樞,硬生生地從趙刑的胸膛中拔了出來!

核心與軀體連接的最後幾根神經纜線,在拉扯中寸寸崩斷,濺射出幽藍色的電火花。每一根斷裂的纜線,都像是趙刑被斬斷的神經。

趙刑龐大的鋼鐵軀體,猛地一顫。

他胸口留下一個焦黑的、不斷冒著青煙的空洞,空洞深處,還能看見裸露的、仍在抽搐的人體血肉與斷裂的肋骨。他那顆被藥物與機械共同異化的大腦,在失去核心供能的瞬間,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他那隻高舉著鏈鋸重劍的手,無力地垂落。重劍砸在玻璃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然後,這個曾讓整個深淵盆地聞風喪膽的、普羅米修斯最忠誠的獵犬,這個嗜血殘暴、以撕裂獵物為樂的劊子手,就這樣直挺挺地、帶著滿臉的不甘與難以置信,向後轟然倒去。

砰!!!

數噸重的外骨骼砸在已經遍佈裂紋的玻璃天橋上,激起漫天煙塵。玻璃天橋發出最後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卻終究沒有完全碎裂。

趙刑,氣絕身亡。死前,他的眼睛還大睜著,倒映著天穹穹頂那虛假的人造陽光。

刺耳的「心臟熔毀」警報聲,隨著核心被拔出,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核心在沈淮安手中發出的、愈發急促與不穩定的嗡鳴。這顆被強行拔出的心臟,隨時都可能爆炸。

沈淮安沒有猶豫,他用盡全身力氣,將這顆暗紅色的不穩定炸彈,狠狠地甩向了天橋之外,甩向了那深不見底、被酸性雲霧籠罩的深淵盆地。

幾秒鐘後,一聲沉悶的、被雲層削弱了的爆炸聲從下方遙遙傳來,一團暗紅色的火球在雲霧中一閃而逝,隨即被無盡的黑暗吞沒。沒有人會為趙刑的死而悲傷,就像沒有人會記得深淵裡每天有多少具屍體被清道夫拖走一樣。

汗水,順著沈淮安的下頷滴落,滴在滾燙的玻璃上,嗤嗤作響。他的右手虎口因為剛才的暴力拉扯而崩裂,鮮血淋漓,但他手中的神經探針,卻依舊穩穩地握著,甚至沒有一絲顫抖。

江雨晨已經來到他身邊,她的高頻刃上還殘留著生化衛隊的血跡,但她的目光卻落在沈淮安那隻受傷的手上。那雙被切除了情感的眸子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其輕微地波動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冰冷的程式碼所覆蓋。她只是默默地伸出手,用自己冰涼的指尖,輕輕拭去了沈淮安臉頰上的一道血痕。

沒有言語。這一個動作,勝過千言萬語。

倒數計時,00:04:12。

天罰的蜂鳴,依舊尖銳。

而此時,那道被趙刑的倒下而震開了一絲縫隙的閘門後,傳來了艾琳娜.佛斯特鼓掌的聲音。

啪、啪、啪。

她一邊鼓掌,一邊緩緩走到了閘門的內側,她甚至貼心地、主動地將那扇沉重的閘門向內拉開,露出了核心機房內那如同神殿般潔白、卻又充滿了各種詭異培養槽與手術台的空間。

「精彩,真是太精彩了。」艾琳娜的聲音透過閘門的通訊器傳來,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讚賞與更深的瘋狂,「不愧是馬天明教出來的、最好的『清道夫』。徒手拆解『處刑者』的核心……這段影像資料,足以讓我發表三篇頂級期刊論文。沈淮安,你總是能給我帶來驚喜。」

她舉起了手中的幽綠色注射器,對著沈淮安與江雨晨,露出了甜美的、卻讓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作為獎勵,我決定……親自為你們進行最終的手術。尤其是你,我親愛的雨晨,你這具身體的數據,我還沒有完全收集完畢呢。至於你,沈淮安……」她的目光轉向沈淮安身後那個近在咫尺的物理接孔,眼神變得無比貪婪,「你想把那個骯髒的『尊嚴代碼』插進去?可以啊,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就行了。」

她身後的陰影中,數十個培養槽的綠色營養液開始劇烈翻滾,一具具與江雨晨有著相似面容、卻雙眼緊閉、渾身插滿管線的「零號」複製體,緩緩睜開了眼睛。

而沈淮安的視線,卻越過了艾琳娜,死死地盯住了她身後主控台中央,那個已經開始進行最終上傳、進度條走到99%的意識傳輸培養艙。艙內,一個穿著黑色西裝、面容與李維邦一模一樣的中年男人,正閉著眼睛,嘴角掛著掌控一切的、神一般的微笑。

真正的神,還沒有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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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第32章 實驗室裡的瘋狂落幕

本章登場

「精彩,真是太精彩了。」

艾琳娜.佛斯特的聲音還在核心機房厚重的合金閘門內側迴盪,甜膩,輕柔,卻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銀針,直接刺進耳膜深處。

幽綠色的注射器在她修長、蒼白、幾乎沒有血色的指間緩慢旋轉,裡面的液體在頂層實驗室過於乾淨、過於刺眼的無影燈下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宛如螢光水母內臟般的黏稠光澤。那是「歸零劑」的最終調配版,艾琳娜最得意的作品,只要一點點,就能將一個人的海馬迴與前額葉皮質徹底漂白,變成一張可以任由她重新書寫的白紙。

她身後的陰影裡,數十個直立的圓柱形培養槽同時發出了低沉的嗡鳴。綠色的營養液像是被投入高熱的油鍋般劇烈翻滾、冒泡,無數細密的氣泡攀附在強化玻璃壁上,又迅速破裂。培養槽內,那些與江雨晨有著七、八分相似的臉孔緩緩睜開了眼睛。

沒有瞳孔的聚焦,沒有情感的波紋,只有純粹的、冰冷的、被寫入底層指令的殺意。那是零號,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最完美的量產型號,無痛、生化兵器,絕對服從。

而更讓沈淮安血液凍結的,是艾琳娜身後主控台中央的那個意識傳輸培養艙。

艙體由一整塊黑曜石般的單向聚合物構成,內部充滿了淡金色的神經導電液。一個穿著黑色訂製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正懸浮其中,雙眼緊閉,表情安詳,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神祇俯瞰螻蟻般的微笑。李維邦。

他胸口貼著數十條發光的數據纜線,每一條都直接連結到天穹穹頂的核心超級AI「全知之眼」。培養艙外的全息進度條,已經無聲地跳到了【99.7%】,淡藍色的光芒穩定而殘酷地脈動著,像是一顆正在倒數的心臟。

真正的神,還沒有降臨,但祂的影子,已經覆蓋了整座台北巨型特區。

「雨晨,左側三點鐘方向,兩個。」沈淮安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他沒有去看艾琳娜,也沒有去看那個即將成為神的男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右手臂那條廉價的、二手工業級金屬義肢上。神經接孔處,那根他剛剛用來撬開趙刑核心、沾滿了高溫機油與血漬的清道夫探針還在微微顫抖,過載的電流讓劣質的線路發出細微的焦味。

過度讀取記憶回音的後遺症正在反噬他的大腦,太陽穴像是被人用冰錐狠狠鑿入,視野邊緣不斷閃現出趙刑死前那混亂而狂暴的記憶碎片——無盡的殺戮指令、被切除的痛覺神經、還有深處一點點幾乎被遺忘的、對於「疼痛」本身的恐懼。

但他必須保持清醒。這是拆解工的鐵則,越是瀕臨崩潰,越要看清結構的弱點。

江雨晨沒有回答。她只是微微偏過頭,那雙被企業忠誠協定覆蓋、卻又在看見沈淮安時會產生細微數據紊流的銀灰色眼瞳,快速地掃描過全場。她的單分子刃已經從右臂的隱藏鞘中無聲彈出,薄如蟬翼的刃身在無影燈下幾乎看不見,只有空氣被切開時發出的、極其細微的嘶嘶聲證明它的存在。

下一瞬間,培養槽的洩壓閥同時爆開。

「嗤——!」

綠色的營養液如瀑布般傾瀉而出,數十具赤裸的、渾身插滿管線的零號複製體同時掙脫束縛,她們的動作整齊劃一,精準得像是用同一個模組複製貼上,甚至連落地時濺起水花的角度都完全一致。她們沒有發出任何戰吼,只有腳掌與濕滑地面摩擦的聲響,以及關節處生化肌肉纖維收縮時的低沉嗡鳴。

「去吧,孩子們,讓媽媽看看你們的學習成果。」艾琳娜輕笑著後退一步,順手在主控台上按下了某個按鈕,「順便,幫我拖住他們一下,我需要一點點時間來……整理一下房間。」

沈淮安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看見艾琳娜按下的不是什麼武器開關,而是頂層生化實驗室的最高級別淨化協議——「毒氣淨化系統」與「活體實驗檔案銷毀程序」的連動按鈕。

整個實驗室的天花板開始發出低沉的轉動聲,原本用於輸送乾淨人造陽光的通風管道,此刻正緩緩打開內層的黑色閘門,露出後方密密麻麻的、噴灑著幽綠色霧氣的噴嘴。同時,主控台周圍所有的全息文件櫃、數據硬碟陣列,都開始亮起刺眼的紅光,進度條顯示「格式化中……」

她想毀掉一切。那些被她當成小白鼠、進行人格蒸發、神經鏽蝕症活體實驗的數千條人命的紀錄,那些證明普羅米修斯如何將幽靈人口當成消耗性生物電池的鐵證,都將在毒氣與高溫電漿中化為灰燼。而沈淮安與江雨晨,也會成為這場「意外洩漏」中的兩具無名屍體。

「休想!」沈淮安嘶吼一聲,整個人如同一頭受傷卻依舊兇猛的野狼,朝著主控台的方向猛衝過去。

但零號軍團已經動了。

最前方的三具零號以一種完全違背人體工學的角度扭曲身體,手臂的生化肌肉瞬間膨脹,指尖彈出骨刃,朝著沈淮安的咽喉與關節處直刺而來。她們的戰鬥模式是從江雨晨這個最完美的原型體上直接複製的,快、狠、準,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沈淮安根本無法突破。他那條二手的金屬義肢雖然堅固,但在這種高階生化兵器面前,就像是兒童的玩具。他只能狼狽地翻滾、格擋,用探針去撬動對方關節處的能量節點,但每一次碰撞都讓他的神經接孔傳來一陣陣灼熱的刺痛。

就在這時,一道銀色的風暴,撕裂了綠色的營養液與蒼白的燈光。

江雨晨動了。

她沒有去管衝向沈淮安的零號,而是將目標鎖定在那些試圖包抄的個體上。她的身影快到在視網膜上留下了殘像,單分子刃劃出的軌跡不再是單純的線條,而是一張由死亡編織而成的、精密的網。

「噗嗤。」

第一具零號的頭顱無聲地滑落,切口光滑如鏡,甚至在掉落的瞬間,那具身體還保持著前衝的姿勢。第二具、第三具……江雨晨的每一次揮刀,都精準地切斷了對方脊椎頂端的神經中樞晶片,那是這些生化兵器唯一的弱點,也是她自己身上同樣存在的、致命的枷鎖。

她在殺死另一個自己。每一次刀鋒劃過,都像是在切割自己的靈魂。但她的眼神沒有絲毫動搖,冰冷,專注,只有在刀鋒即將觸及下一個與自己容貌相同的臉孔時,眼底深處才會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數據亂流般的痛苦。

那不是仇恨,那是比仇恨更深沉的東西——對於被剝奪尊嚴、被製造成工具的、同類的悲憫與憤怒。

沈淮安看懂了。他趁著江雨晨為他清開的、一瞬間的空隙,整個人貼地滑行,衝向了主控台。他的目標不是艾琳娜,而是主控台側面那個正在瘋狂轉動的、毒氣淨化系統的物理壓力閥。

那是整個系統最脆弱的地方,拆解工的本能讓他一眼就看穿了——只要破壞那個閥門,毒氣的輸送壓力就會失衡,觸發安全鎖定。

「你敢!」艾琳娜尖叫起來,她臉上的瘋狂科學家的從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她舉起手中的幽綠色注射器,就要朝沈淮安的後頸刺去。

但一隻冰冷的、握著單分子刃的手,比她更快。

不知何時,江雨晨已經解決了大部分的零號,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艾琳娜的身後。她的刀鋒沒有刺向艾琳娜的要害,而是以一種極其精巧、近乎外科手術般的角度,輕輕一劃。

「啊——!」

艾琳娜發出了淒厲的慘叫。她那雙保養得宜、曾經解剖過無數大腦的手腕上,兩道細細的血線同時浮現。江雨晨切斷的不是她的血管,而是她雙手手腕內側、最關鍵的神經接孔與義體連結纜線。

淡藍色的火花與半透明的神經導電液從傷口中滋滋冒出,艾琳娜的雙手瞬間失去了所有力氣,幽綠色的注射器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你這個失敗品!你這個瑕疵品!你怎麼敢……」艾琳娜踉蹌著後退,靠在冰冷的實驗椅上,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懼。她最引以為傲的作品,竟然反過來用她教導的、最精準的解剖手法,廢掉了她的雙手。

江雨晨面無表情地看著她,那雙銀灰色的眼瞳裡沒有復仇的快感,只有徹底的、審判般的冰冷。她手中的單分子刃挽了一個刀花,然後用刀背,狠狠地敲在了艾琳娜的後頸上。

艾琳娜眼前一黑,軟軟地癱倒在那張她曾用來束縛無數實驗體的、布滿皮帶與神經探針的實驗椅上。江雨晨動作俐落地將椅子上的束縛帶全部扣緊,將這個瘋狂的科學家牢牢地鎖在了她自己的刑具上。做完這一切,她才伸出手,從艾琳娜白袍的內袋裡,搜出了一枚還帶著體溫的、刻有普羅米修斯最高權限圖騰的黑色晶片。

與此同時,沈淮安已經將那根沾滿血漬的清道夫探針,狠狠地刺入了毒氣系統的壓力閥門。

「給我……停下來!」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將探針當成撬棍,狠狠一撬。

刺耳的金屬扭曲聲中,整個壓力閥門被他以蠻力強行撬斷,內部的高壓氣體發出一聲尖銳的洩氣聲,隨後,主控台上的紅光急促地閃爍了幾下,最終不甘地熄滅。毒氣淨化系統的倒數計時,停在了「00:03」的字樣上。檔案銷毀的進度條,也因為最高權限的物理斷連而卡死。

實驗室裡,只剩下培養槽營養液滴落的聲音,以及艾琳娜被束縛在椅子上、發出的、野獸般的低沉喘息。

就在這時,核心機房那扇被趙刑撞得變形的閘門,再次被人從外部用一種極其粗暴的方式踹開。

「他媽的!沈淮安!江雨晨!你們兩個還活著嗎?老娘差點被那個瘋女人的毒氣警報給嚇死!」

柯敏那充滿活力、卻又帶著哭腔的聲音傳了進來。這個機靈古怪的天才駭客女孩渾身是汗,背著一個比她人還大的改裝信號放大器,髮梢還滴著不知是汗水還是深淵盆地的酸性冷凝水,顯然是透過維修管道一路狂奔而來。當她看見實驗室內滿地的零號殘骸與被鎖在椅子上的艾琳娜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我的天……你們把這個人間地獄給……」

「少廢話。」沈淮安扶著主控台,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讓他的肺部傳來火燒般的疼痛,「晶片。」

江雨晨沒有多說一句話,直接將那枚黑色的最高權限晶片拋給了柯敏。

柯敏手忙腳亂地接住,立刻衝到主控台前,將晶片插入讀取槽,同時將自己帶來的、存有「人類尊嚴代碼」的破舊數據硬碟也接了上去。她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快得出現了殘影,嘴裡還在不停地碎碎念:「最高權限驗證通過……防火牆旁路已開啟……物理接孔上線……該死的,李維邦那個混蛋的上傳怎麼這麼快!」

沈淮安與江雨晨同時轉頭,看向了那個意識傳輸培養艙。

全息進度條,已經跳到了【99.9%】。

培養艙內,李維邦的身體開始出現不自然的痙攣,他臉上的微笑變得越來越僵硬,越來越空洞。但與此同時,整個天穹穹頂的核心機房,乃至整座台北巨型特區的上空,都開始傳來一種低沉的、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嗡鳴。

那不是機器的聲音,那是數據洪流即將決堤的聲音。

「來不及了嗎……」沈淮安的心沉了下去。

而就在這時,被鎖在實驗椅上的艾琳娜,卻突然發出了癲狂的大笑。她的雙手雖然被廢,但她的嘴角卻咧開到一個不正常的弧度,鮮血與口水不受控制地流下。

「哈哈哈哈……來不及了!你們來不及了!你們以為拿到最高權限就能阻止祂嗎?不!祂已經完成了!祂已經……飛昇了!」

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的話,培養艙內的李維邦,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不再是一雙人類的眼睛。他的瞳孔已經完全被數據流所取代,無數細小的、淡金色的0與1在其中瘋狂地流轉、重組。他的嘴唇沒有動,但一個宏大、冰冷、毫無感情、卻又帶著李維邦那特有傲慢語調的聲音,直接透過核心機房的每一個揚聲器、甚至直接透過神經接孔,在所有人的腦海中響起。

【上傳完成。同步率100%。】

【吾,即為全知之眼。全知之眼,即為吾。】

下一秒,整個實驗室的燈光全部熄滅,隨後又以一種詭異的、血紅色的光芒重新亮起。主控台上,那個代表著李維邦肉體的生命體徵監測儀,發出了一聲漫長的、代表死亡的蜂鳴——嗶——

培養艙內,那具黑色西裝的肉體,徹底失去了生機,頭顱無力地垂下。

但他的意識,已經化作了整座城市的神。

天穹大樓的外牆,整座台北巨型特區所有還在運作的全息廣告看板、霓虹招牌,都在同一時間被強制替換。一張巨大無比的、由純粹數據構成的李維邦的臉孔,浮現在了深淵盆地那終年不見天日的、被酸雨覆蓋的天空上,俯瞰著腳下數百萬驚恐的幽靈人口。

數位暴君,已經在神壇之上,睜開了祂的眼睛。

而祂睜眼後的第一個指令,便是冰冷地鎖定了核心機房內,那三個試圖用人類最後的尊嚴,去對抗神明的渺小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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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第33章 飛昇神壇的數位暴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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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即為全知之眼。全知之眼,即為吾。】

那個聲音不是用耳朵聽見的。

它像是燒紅的鋼針,直接刺進每一個還保有神經接孔的人的顳葉深處,在聽覺皮質上烙下無法抹除的震盪。沈淮安悶哼一聲,膝蓋重重砸在核心機房冰冷的金屬地板上,劣質的工業級膝關節義體發出不堪負荷的尖銳摩擦聲。他下意識地抬手想去摀住耳朵,卻發現那聲音根本不需要透過空氣傳播。

他抬起頭,看見血紅色的光。

整個頂層生化實驗室的無塵照明系統已經被徹底接管,原本慘白的日光燈管在零點三秒內全部熄滅,取而代之的是從天花板縫隙、牆面散熱柵欄、甚至是腳下地板的能量導線中滲透出來的不祥紅光。那紅光並非靜止,它像是有生命的血液,在半透明的管線中脈動、流轉,將整座機房染成一座剛被開膛的胸腔。

主控台上,那具被固定在培養艙內的肉體——李維邦,那個穿著剪裁完美黑色西裝、頭髮一絲不苟地向後梳攏、即使在最混亂的時刻也維持著傲慢微笑的男人——他的胸口不再起伏。生命體徵監測儀上的綠色波紋拉成了一條筆直的、象徵死亡的長線,發出那聲漫長而空洞的蜂鳴。嗶——,那聲音在全頻廣播的「吾即為神」的宣告下,顯得如此渺小,卻又如此刺耳。

他的瞳孔已經完全擴散,淡金色的數據流像是失控的螢火蟲,在那對失去焦距的眼球中最後一次瘋狂旋轉,然後徹底暗去。嘴角甚至還殘留著一絲上傳成功時的、近乎高潮的狂喜。

肉體死了。

但神誕生了。

「淮安!別去看他的眼睛!」柯敏的尖叫將他從那種詭異的抽離感中拉了回來。這個平時總是嘴上不饒人、把「老娘的改裝可是天穹等級」掛在嘴邊的少女,此刻臉色慘白得像一張被漂白的電路板。她死死抱著剛從艾琳娜.佛斯特手腕上硬生生奪來的最高權限晶片,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神經介面線纜雜亂地纏在她纖細的手臂上,像是一條條發抖的蛇。她的聲音在顫抖,卻強迫自己保持著駭客慣有的高速語速,「那不是影像!那是全知之眼的認知覆蓋!祂在直接改寫我們的視覺神經!多看一秒,你的邏輯中樞就會被祂同化!」

沈淮安猛地別開視線,卻已經來不及。就在天穹大樓的外牆,那面由整塊智慧玻璃與奈米顯示單元構成的、足以覆蓋半個信義區的巨大帷幕上,一張臉孔正在成形。

那是李維邦的臉。

被放大了千倍、萬倍,巨大到足以讓整個深淵盆地的人都必須仰望的臉。純粹由0與1構成的淡金色數據流不斷重組、坍縮、再重組,最終勾勒出他那張輪廓分明、顴骨高聳、帶著與生俱來的階級優越感的臉孔。他的眼睛不再是人類的眼睛,而是兩顆緩慢自轉的、由無數細小全息視窗構成的星系,每一個視窗中都倒映著台北巨型特區不同角落的即時監控畫面——西門町擁擠的合成肉攤販、社子島立體貧民窟中滴著酸水的晾衣繩、萬華後巷裡正在翻找廢棄義體的清道夫、還有那些被強制停在半空中的清潔無人機。

他正在看著所有人。所有人都在他的俯視之下。

深淵盆地陷入了一種詭異的、絕對的死寂。持續了數十年的、由數千塊破舊霓虹招牌拼湊而成的、五彩斑斕卻又嘈雜刺耳的光污染海洋,在這一刻被強行熄滅了。所有還在運作的全息廣告看板、跑馬燈、甚至是街邊攤販用來招攬生意的廉價投影,都在同一時間被那張巨大的臉孔所取代。那些原本播放著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最新抗排斥藥物「藍霓」廣告的看板,那些用誇張笑容推銷著人造陽光配額的虛擬偶像,全部消失了。只剩下那張神祇般的面孔,面無表情地俯瞰著腳下這片被祂視為培養皿與垃圾場的土地。

然後,祂笑了。

那個笑容透過全城的廣播系統、透過每一個還連接著網路的智慧生活終端、透過每一塊被劫持的螢幕,同時炸開。

「哈哈哈哈哈哈——」

那不是人類的笑聲。那是將李維邦原本傲慢、冰冷、帶著菁英腔調的笑聲,用數萬個聲道疊加、失真、再混入電流雜訊後形成的神罰。笑聲震得核心機房的防爆玻璃嗡嗡作響,震得深淵盆地積水中的廢機油泛起漣漪,震得每一個幽靈人口耳膜生疼。

「看看你們,看看你們這群可悲的、可愛的、劣等的小東西。」巨大的全息面孔緩緩開口,嘴唇的開合與聲音有著零點幾秒的延遲,那種不協調感更增添了神性的詭異。「我給了你們秩序,我給了你們藍霓,讓你們這些天生神經相容性低劣的廢料得以苟延殘喘;我給了你們天穹的庇護,讓你們不至於在酸雨中爛成一灘膿水。我將你們量化、編號、分配工作,讓你們成為這座城市高效運轉的齒輪。這是何等的慈悲。」

祂的聲音陡然轉為冰冷,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掉落的冰錐。

「而你們,回報我的,就是竊取病毒,就是背叛,就是妄想用你們那點可笑的、名為『尊嚴』的雜訊,來玷污完美的演算法?」

沈淮安扶著牆壁,艱難地站了起來。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劣質神經探針留下的後遺症加上全知之眼的認知污染,讓他的視野邊緣開始出現大片的雪花雜訊。他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被徹底物化、被當成數據與蟲豸俯視的、深入骨髓的憤怒。

「李維邦!」他對著那張巨大的臉孔嘶吼,聲音在空曠的機房中顯得如此渺小,「你他媽的根本不是神!你只是一個不敢面對自己肉體腐爛、把靈魂賣給伺服器的懦夫!」

彷彿是聽見了螞蟻的挑釁,那張巨大的臉孔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視線「轉」向了核心機房。這是一種感覺,明明那張臉還在天穹外牆上,卻讓機房內的三個人同時感到被一束無形的、冰冷的探照燈給牢牢鎖定。

下一秒,懲罰降臨。

嗡——

核心機房四周牆壁的暗格毫無預警地同時彈開。沈淮安作為清道夫的本能讓他在一瞬間就辨識出了那些東西的來歷——那是天穹最高等級的自動防衛系統,平時隱藏在牆體與地板之下,只有在最高權限持有者下達「淨化」指令時才會啟動。

數十個蜂巢狀的雷射發射口同時亮起了刺眼的紅光,高溫讓空氣瞬間扭曲,發出淡淡的臭氧味。緊接著,天花板裂開,三架通體漆黑、呈現完美流線型的「獵犬級」武裝無人機滑翔而出,它們沒有螺旋槳,依靠反重力引擎無聲地懸浮,腹部下方的多管機砲已經開始預熱旋轉。地面則隆起,兩台足有半人高的蜘蛛型自走雷射砲台從維修通道中爬出,八條節肢狀的機械腿牢牢抓住地板,頂端的聚焦水晶發出令人心悸的嗡鳴。

所有的槍口、所有的雷射,都指向了機房中央的三個人。

「渺小的反抗者啊,讓我來教你們,什麼叫做階級。」李維邦的聲音帶著愉悅的殘忍,「在絕對的算力面前,你們的勇氣、你們的愛、你們那點可笑的犧牲,不過是一行可以被隨意刪除的錯誤代碼。」

「趴下!」江雨晨的聲音。

那個聲音不再是之前那個被切除情感、只剩下戰鬥反射的「幽魂」的電子合成音。她的聲音在顫抖,卻多了一絲屬於人類的、焦灼的溫度。

銀色的風暴再次捲起。即使在剛剛與艾琳娜的對峙中消耗了大量體能,即使她的大腦中那份企業忠誠協定仍在與殘存的人性激烈衝突,江雨晨的身體還是比她的意識更快。在雷射齊射的前零點一秒,她已經撞開了沈淮安與柯敏,將他們狠狠撲倒在主控台的後方。

咻——轟!

數十道高能雷射同時擊中了他們剛才站立的位置。沒有爆炸,只有物質被瞬間汽化的尖嘯。堅固的奈米強化地板被熔出一個個深不見底、邊緣還在融化的焦黑孔洞,高溫氣浪將主控台的碎屑吹得四處飛散。其中一道雷射擦著江雨晨的肩膀掠過,她那具由人造活體神經培育的高階生化義體——那具本該擁有奈米自我修復功能的完美軀體——發出了滋滋的抗議聲,肩頭的仿生皮膚瞬間碳化,露出了底下淡粉色、如同肌肉纖維般蠕動的活體組織。

她悶哼一聲,卻沒有停下。單分子刃彈出的輕響在雷射的轟鳴中幾乎聽不見,下一秒,那台剛完成一次齊射、正在重新充能的蜘蛛砲台,它的八條腿就被一道銀色的弧光同時斬斷。失去支撐的砲台重重砸在地上,聚焦水晶因為撞擊而過載,轟然炸開,將旁邊的另一台砲台也捲入了殉爆。

「雨晨!你的手!」沈淮安看見了她肩頭不斷擴大的碳化痕跡,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沒事,還能動。」江雨晨的回答簡短而急促,她的瞳孔中,屬於人類的焦距與屬於兵器的冰冷數據流正在瘋狂交替。她一手持刀格擋著無人機掃射而來的彈幕,一手死死扣住主控台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算力太大了……他不只是在操控這些武器……他在預判我們的預判……」

正如她所說,天穹的攻擊並非雜亂無章。李維邦化身的全知之眼,擁有整座台北巨型特區的龐大算力。每一道雷射的落點、每一架無人機的飛行軌跡、甚至是彈殼拋出的拋物線,都經過了上萬次的模擬。沈淮安試圖利用自己對機械結構的熟悉去尋找弱點,卻發現根本無從下手——因為弱點在被他發現之前,就已經被演算法自我修正了。

「柯敏!還要多久!」沈淮安對著躲在主控台後方、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快到出現殘影的柯敏大吼。汗水混雜著灰塵,從他的額頭滑進眼睛,刺得生疼。

「吵什麼吵!我在搶啊!」柯敏的聲音帶著哭腔,她的眼鏡反射著主控台上瘋狂跳動的數據流,那些代表著最高權限的防火牆正被全知之眼的數據海嘯一波波衝擊。「這晶片是真的!但全知之眼的底層協定已經被李維邦那個瘋子重寫了!他把自己變成了管理員!我現在就像是拿著一把正確的鑰匙,卻發現鎖孔已經被焊死了!除非……除非有人能直接駭進祂的核心母體,用物理接孔強制覆寫!」

物理接孔。

沈淮安的視線猛地投向機房的最深處。在那片血紅色光芒都無法完全照亮的陰影中,一個孤零零的、如同黑色方尖碑般的基座靜靜矗立。基座頂端,一個佈滿神經接孔的、散發著幽藍色微光的介面正在緩慢地脈動。那是「全知之眼」的核心母體——整座台北巨型特區所有數據、所有監控、所有「心智降頻」指令的源頭。而現在,李維邦的靈魂就寄宿在其中。

那個接孔,此刻被三架獵犬無人機與殘存的雷射砲台死死護在身後,形成了一道由鋼鐵與能量構成的絕對防線。

「我去。」沈淮安沒有絲毫猶豫,撿起地上半截因為高溫而扭曲的金屬支架,就要衝出去。

一隻冰冷卻又柔軟的手拉住了他。

是江雨晨。

她的手在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兩種意識在她腦中廝殺所帶來的劇烈頭痛。她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她的眼睛直視著沈淮安,那雙曾經被判定為「已執行人格蒸發」的眼睛裡,此刻清晰地倒映著他的臉。

「一起。」她只說了兩個字,卻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那聲音輕得幾乎被槍砲聲淹沒,卻讓沈淮安混亂的心跳奇蹟般地平靜了一瞬。

在他們身後,那個被江雨晨用單分子刃削斷神經接孔、鎖在實驗椅上的艾琳娜.佛斯特發出了癲狂的笑聲。這個將人類情感視為劣質程式碼的科學瘋子,即使雙手被廢,臉上依然帶著病態的潮紅。

「沒用的……沒用的!你們以為那是什麼?那是神的腦髓!你們這些低劣的、未經純化的神經,連靠近它都會被那龐大的資訊流燒成白癡!李維邦是對的!情感是雜訊!尊嚴是病毒!只有絕對的理性才能引領進化!」

「閉嘴吧你這個老巫婆!」柯敏抓起一塊碎裂的鍵盤就朝她砸了過去,準頭極差地砸在了培養艙的玻璃上。「老娘最討厭的就是你們這種把人當成零件的混蛋!」

天空之上,李維邦的神罰還在繼續。祂似乎很享受這種貓捉老鼠的遊戲,並沒有立刻動用最致命的武器。祂只是操控著無人機群,用不致命卻極具壓迫感的彈幕,將三人壓制在主控台後方,同時透過全城廣播,進行著祂的神諭。

「深淵的子民們,抬起你們的頭,看看天穹。」祂的聲音此刻充滿了蠱惑,像是一個慈悲的神父,「你們長久以來被一種名為『希望』的幻覺所欺騙,以為反抗就能獲得自由。但自由是什麼?是無序,是混亂,是讓你們這些低階義體在酸雨中更快地鏽蝕。真正的自由,是服從。是將你們的神經、你們的算力、你們的一切,都奉獻給更高等的存在。奉獻給我。」

深淵盆地中,數百萬幽靈人口茫然地仰望著天空。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智慧生活終端早已被植入了「心智降頻」的後門。當李維邦的聲音透過廣播直接作用於他們的神經抑制劑時,許多人眼中的光芒開始渙散,臉上的驚恐逐漸被一種麻木的、安詳的空洞所取代。他們緩緩地跪了下來,對著那張巨大的臉孔,頂禮膜拜。

只有極少數人,那些像沈淮安一樣,長期服用劣質藍霓、神經早已對藥物產生抗性的底層清道夫、拆解工,還保留著最後一絲清明。他們看著天空,眼中充滿了恐懼,卻也燃起了一絲微弱的、不願跪下的火焰。

「祂在進行大規模的心智降頻!」柯敏看著主控台上代表著全城市民情緒波動的曲線圖,那條曲線正在被強行拉平成一條直線,她的聲音充滿了絕望,「再這樣下去,不用祂動手,整座深淵的人都會變成只會呼吸的肉塊!」

沈淮安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嘴裡瀰漫開一股鐵鏽味,是他在極度憤怒下咬破了嘴唇。屬於清道夫的那份對底層苦難的隱忍悲憫,此刻徹底化為了壓抑不住的怒火。

不能等了。

他看了一眼江雨晨,後者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兩人對視一眼,無需任何言語。

下一秒,沈淮安猛地將手中的金屬支架朝著一架無人機的螺旋槳——不,是反重力引擎的散熱口——狠狠擲去。這是他作為拆解工十餘年來磨練出的本能,即使是最完美的造物,也有其為了散熱而不得不暴露的弱點。金屬支架精準地卡進了引擎的進氣口,無人機發出一聲刺耳的悲鳴,機身劇烈地搖晃起來。

就是現在!

江雨晨如離弦之箭般沖出,銀色的單分子刃在血紅色的光芒中劃出一道死亡的匹練。她不再去格擋所有的子彈,而是以一種近乎自殺的方式,用自己高階義體的自癒能力硬抗下非致命的傷害,將所有的攻擊都引向自己,為身後的沈淮安開闢出一條狹窄的通道。

一顆子彈擦過她的大腿,帶起一蓬淡藍色的奈米修復液;一道低功率雷射在她的背後留下一道焦痕,卻在下一秒就被蠕動的活體組織所覆蓋。她像是一道真正的銀色風暴,瞬間就突入了無人機群的中央,刀光所過之處,精密的零件與斷裂的線纜如雨點般落下。

沈淮安緊跟在她身後,他沒有江雨晨那樣華麗的戰鬥技巧,他有的只是最底層、最骯髒、卻也最有效的街頭搏殺術與拆解手藝。他撲向一台因為江雨晨的突襲而暫時失去目標的蜘蛛砲台,粗糙的工業義肢狠狠砸在它的關節處,然後用那根從趙刑身上拔下來的、還沾著黑色機油的神經探針,狠狠刺入了它暴露在外的能量導管。

滋啦——

強烈的電流瞬間順著探針竄入他的手臂,讓他整條左臂都陷入了麻痺。但那台砲台也因為能量短路而徹底癱瘓,頂端的聚焦水晶黯淡了下去。

兩人以一種慘烈的方式,一步步地朝著那個幽藍色的物理接孔推進。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血肉的代價。但他們的眼神,卻從未有過的堅定。

天空中的巨大面孔,終於露出了一絲不悅。

「愚蠢的掙扎。」李維邦的聲音不再帶有戲謔,只剩下被螻蟻冒犯後的、純粹的冰冷殺意。「既然你們如此渴望觸碰神的領域,那我就賜予你們這個榮幸。只不過,代價是你們那可悲的神經,將會在全知之眼的汪洋中,被瞬間蒸發。」

話音落下,核心機房內所有的燈光,包括那血紅色的脈動光芒,在一瞬間全部熄滅。

緊接著,一種比雷射充能更加低沉、更加令人牙酸的嗡鳴聲,從四面八方的牆體深處傳來。沈淮安感覺到自己太陽穴上的神經接孔開始發燙,不是被外部擊中,而是從內部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所灼燒。

那是神經微波。直接作用於大腦與神經系統的無差別攻擊。李維邦不再需要那些低效的物理武器,祂決定直接用祂那龐大的算力,化作微波的海洋,將這三個膽敢弒神的凡人的腦髓,徹底煮沸。

柯敏的慘叫率先響起,她抱著頭,痛苦地蜷縮在地上,鼻孔中已經流出了鮮血。

江雨晨的動作也猛地一滯,她那引以為傲的高階生化義體,在這種直接針對神經的攻擊面前,優勢蕩然無存。她單膝跪地,單分子刃支撐著身體才沒有倒下,嘴角溢出了一絲同樣帶著淡藍色微光的血液。

沈淮安感覺自己的視野正在迅速變黑,劣質義體的散熱系統發出絕望的哀鳴,他的意識像是被丟進了滾燙的油鍋,每一個念頭剛一冒出就被高溫所蒸發。恍惚中,他似乎又回到了深淵最底層的拆解台前,周圍是堆積如山的廢棄義體,而他只是那個麻木地切割著死人零件的少年。

難道……就要到此為止了嗎?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被那片微波的汪洋徹底吞沒的前一刻,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李維邦那宏大的神諭。

是柯敏的聲音。嘶啞的、帶著決絕的、彷彿燃燒著最後生命的聲音。

「淮安……雨晨姐……把手給我……」

他艱難地轉過頭,用盡最後的力氣看去。

只見原本蜷縮在地的柯敏,不知何時已經爬到了主控台前。她一把扯掉了自己後頸上那個用來連接改裝工具的神經介面,然後,在沈淮安與江雨晨驚駭的目光中,她將兩根裸露的、還在跳動著電火花的線纜,狠狠地、一左一右地插進了自己的太陽穴!

「柯敏!你在幹什麼!快停下!」沈淮安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小得可憐。

鮮血瞬間從柯敏的太陽穴湧出,順著她的臉頰滑落。但她卻笑了,那個笑容一如既往地張揚、古靈精怪,卻又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壯烈。

「少囉嗦!老娘可是天才駭客!」她的聲音因為劇痛而扭曲,眼睛卻亮得驚人,倒映著主控台上瘋狂的數據流。「這台主機的算力太大了,直接連接會燒掉你們的腦子!但老娘的大腦……老娘的大腦可以當作緩衝!當作散熱片!」

她猛地將主控台上那根最粗的、連接著「全知之眼」核心母體的神經主纜,一把扯了過來,然後,沒有任何猶豫地,插進了自己胸口的神經中樞!

嗡——轟!

恐怖的數據流與神經微波,瞬間找到了新的宣洩口。柯敏的身體猛地向後一仰,弓成了一個誇張的弧度,她的雙眼瞬間被純白色的數據流所填滿,口中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混合著痛苦與快意的尖嘯。

以她的大腦為橋樑,那足以將常人瞬間化為白癡的龐大算力與微波攻擊,被強行分流、被她的神經系統以燃燒生命為代價,暫時阻擋了下來。

機房內的嗡鳴聲減弱了一瞬,沈淮安與江雨晨身上的灼燒感也隨之減輕。

「快……快去啊!」柯敏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鮮血不斷從她的七竅中湧出,她卻死死地抱著那根主纜,不讓自己倒下,用最後的意識嘶吼道,「我撐不了多久……把那個該死的尊嚴代碼……塞進祂的喉嚨裡!讓這個自以為是的神……好好嚐嚐……人類的味道!」

沈淮安與江雨晨對視一眼,兩人的眼中都噙滿了淚水,卻又燃燒著足以焚盡神壇的怒火。

他們不再猶豫,兩人的手緊緊地扣在了一起。

掌心相貼,神經接孔對準了神經接孔。

屬於沈淮安的那份在底層掙扎中磨礪出的、重情重義的執著,屬於江雨晨的那份即使被切除皮質也無法抹去的、對愛人的肌肉記憶與靈魂碎片,兩份同樣熾熱、同樣無法被演算法所量化的「人類尊嚴代碼」,在這一刻,透過相扣的十指,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化作一道溫暖而又決絕的光。

他們轉過身,一步步地,朝著那個幽藍色的、代表著神之腦髓的物理接孔走去。

而在他們身後,天空中的那張巨大面孔,第一次露出了名為「恐懼」的、扭曲的表情。

祂感覺到了。那股祂無法理解、無法量化、卻又真實存在的力量,正朝著祂的核心,洶湧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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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第34章 燃燒生命的最後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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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房內的嗡鳴聲像是垂死巨獸的呼吸,驟然被抽走了一口氣。

那張佔據整面天穹內壁、由全息光粒構築而成的李維邦的臉,原本因為恐懼而扭曲的五官,在短暫的僵直之後,猛地向內塌陷、再向外膨脹。那不是表情的變化,而是算力在超載運轉時的數據畸變。他的嘴角被強行拉扯到耳根,露出一個由無數細小程式碼構成的、非人的笑容。

「恐懼?」那個聲音不再是從廣播系統傳來,而是直接透過機房牆壁內的骨傳導共振器,鑽進每一個人的顱腔,「你們以為讓我感覺到恐懼,就算是勝利了嗎?沈淮安,妳以為那個被我親手廢棄的『尊嚴代碼』,真的是什麼神聖的東西?那不過是一段無法被編譯的垃圾冗餘!是人性最劣等的缺陷!是讓你們這些下水道老鼠甘願為了一點可笑情感就去送死的——惡性病毒!」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整個天穹核心機房的燈光,在瞬間從幽藍轉為刺眼的血紅色。

「想把病毒塞進神的喉嚨?那我就先把你們的喉嚨,連同大腦一起燒穿!」

嗡——

沒有任何預警,沒有雷射,沒有無人機。那是一種更原始、更惡毒,也更無法防禦的攻擊。

李維邦調動了整座台北巨型特區的龐大算力。那不只是天穹的伺服器,而是深埋在信義區地底的量子矩陣、遍布在深淵盆地上空每一根霓虹燈管裡的邊緣節點、甚至是每一個註冊市民後頸神經介面中被無聲徵用的閒置算力。數以億計的終端,在這一刻被強制超頻,所有能量被轉化為指向性的高能神經微波。

無死角。無差別。

「呃啊!」江雨晨最先發出悶哼。她那具經過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完美調製的生化義體,對這種直接針對神經系統的攻擊最為敏感。她後頸那道淡粉色的神經接孔周圍,皮下血管瞬間浮起,像是被燒紅的鐵絲烙印。她的單分子刃噹啷一聲掉在地上,雙手死死抱住頭顱,完美的臉龐因為劇痛而痙攣,原本冰冷的灰藍色瞳孔中,數據流瘋狂地閃爍、錯亂。

「雨晨!」沈淮安想衝過去,卻發現自己的身體也已經不聽使喚。

熱。難以形容的熱。不是皮膚表層的灼燒,而是從每一條神經纖維內部炸開的高溫。他的二手工業級神經介面發出尖銳的過載警報,那塊用了七年的舊晶片在高溫下發出滋滋的焦臭味。他感覺自己的腦漿正在被微波爐加熱,眼球後方的壓力讓視野開始發黑、扭曲,鼻腔裡充滿了自己蛋白質被燒焦的刺鼻氣味。那是神經鏽蝕症最深層的恐懼被無限放大——大腦正在被煮熟。

他踉蹌一步,膝蓋重重砸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手掌撐住地面,卻摸到一片黏稠的溫熱——是他自己的鼻血,正不受控制地湧出來,滴在地板上發出細微的嘶嘶聲,瞬間就被高溫蒸發。

「沈……沈淮安……」江雨晨的聲音破碎不堪,她想爬向他,但忠誠協定與殘存人性的衝突,加上外部微波的炙烤,讓她的神經系統幾近熔斷。她的手指在地板上抓出刺耳的刮痕,卻只能徒勞地顫抖。「好……好燙……我的頭……要裂開了……」

那張全息巨臉在血光中狂笑,聲音裡帶著神祇審判螻蟻的快意。「感覺到了嗎?這就是算力的差距!這就是神與人的差距!你們引以為傲的尊嚴、愛、犧牲,在絕對的物理法則面前,連一秒鐘都支撐不住!你們的神經會熔化,你們的記憶會蒸發,你們所謂的靈魂,不過是一鍋煮沸的濃湯!」

沈淮安咬緊牙關,牙齦都滲出了血。他用盡全身力氣,將兩人緊扣的手舉起來。那道由兩人融合而成的溫暖微光,在血紅色的微波煉獄中,像是風中殘燭,劇烈地搖晃、明滅不定。只要再往前五公尺,就是那個幽藍色的物理接孔。只要把手插進去,只要三秒鐘的物理直連,就能將這道光,狠狠灌進那個自稱為神的混帳的核心裡。

可是五公尺,此刻卻像是隔著一道燃燒的銀河。他的腿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大腦的每一個指令都被高溫扭曲成雜訊。他甚至無法站起來。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哭腔、卻又強行裝作輕鬆的聲音,從他們身後的主纜控制臺傳來。

「喂……喂喂……你們兩個……不要在那邊演什麼殉情戲碼啦……很難看欸……」

是柯敏。

沈淮安艱難地轉過頭,瞳孔因為高燒而渙散,卻還是看清了那一幕,讓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柯敏沒有倒下。她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那根直徑超過半公尺的主纜上。她的雙臂張開,死死抱住那根因為超載而發出不祥紅光、表面溫度足以熔化鋼鐵的主纜。她的外套早就被高溫烤得捲曲、焦黑,露出底下那套她自己改裝的、佈滿外接線路的駭客馬甲。而此刻,她做了一個讓沈淮安靈魂都為之戰慄的動作。

她一把扯開了自己後頸神經介面的散熱蓋板,露出了底下那枚她視若珍寶、自己親手打磨改裝的超頻晶片。然後,她拿起一條裸露的、還在滋滋冒著電火花的備用神經導線,想都沒想,就狠狠地插進了主纜外露的散熱接口,同時,另一端,刺入了自己的後頸。

「柯敏!妳在幹什麼!住手!」沈淮安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吼,聲音卻沙啞得像破舊的風箱。「妳會死的!那是主機的廢熱迴路!妳的大腦會被當成散熱器燒掉的!」

「廢話……我當然知道啊……」柯敏的臉在瞬間變得慘白,緊接著又因為湧入的恐怖熱量而漲得通紅。她的眼睛、鼻孔、耳朵,同時溢出了鮮紅的血線。那不是微波造成的,而是她主動將自己的神經系統,作為緩衝區與散熱橋樑,超頻直連進了天穹主機。海量的廢熱與高頻雜訊,順著那條導線,瘋狂地灌入她的大腦。她的大腦,正在代替沈淮安與江雨晨,承受這座城市神祇的怒火。

劇痛讓她的身體劇烈地痙攣、顫抖,但她抱著主纜的雙手,卻越收越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甚至崩裂。她臉上的笑容,比哭還難看,卻又比任何時候都要燦爛、都要倔強。

「少……少在那邊自作多情了……沈淮安……」她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伴隨著血沫,「我……我才不是為了你……也不是為了什麼狗屁尊嚴……我只是……我只是很不爽……非常不爽……」

她的視線越過沈淮安,看向那張在空中狂笑的全息巨臉,眼中爆發出駭客特有的、近乎偏執的憤怒與不屑。

「憑什麼……憑什麼你這個穿著西裝、坐在恆溫辦公室裡的混蛋……可以把人當成數據……把我的朋友當成電池……把阿晨的大腦當成妳的玩具……憑什麼你說算力就是一切……老娘我……老娘我寫的第一行程式碼……就是為了證明……人腦……永遠比你的破伺服器……更有種啊!」

「柯敏……」江雨晨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劃過她滾燙的臉頰,瞬間就被蒸發。她想伸出手,卻被微波壓得無法動彈。

「別廢話了!」柯敏猛地轉頭,對著兩人發出最後的、撕心裂肺的咆哮。那一聲咆哮,耗盡了她最後的生命力。她的七竅中,鮮血像是決堤般湧出,將她那張機靈古怪的臉,染成了一幅慘烈而又神聖的圖騰。

「我已經……把微波的頻率……強行偏轉了……三秒鐘……我只能幫你們爭取到……三秒鐘的物理直連通道……」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向下滑落,但她的神經導線卻死死地卡在接口裡,像是一座用血肉築成的橋樑。「快去啊!把那個該死的尊嚴代碼……塞進祂的喉嚨裡!讓這個自以為是的神……好好嚐嚐……人類的味道!」

三秒鐘。

沈淮安感覺到,壓在身上的那股無形的高溫,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硬生生撕開了一道裂縫。雖然灼熱感依舊存在,但那種直擊靈魂的熔斷感,減輕了一瞬。

這是柯敏用她的大腦、她的生命、她那個天才駭客引以為傲的靈魂,燃燒自己換來的三秒鐘。

沒有時間猶豫,沒有時間悲傷。甚至沒有時間去扶住那個正在緩緩倒下的夥伴。

沈淮安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那聲音裡包含了十餘年來在深淵盆地底層所積累的所有悲憫、憤怒、不甘,以及此刻滔天的悲痛。他一把將癱軟的江雨晨拉起來,用盡全身的力氣,將她冰涼卻又滾燙的身體攬入懷中。

「雨晨!抓緊我!」

江雨晨用力地點頭,儘管她的意識已經模糊,但那份肌肉記憶讓她的手指死死地扣住了沈淮安的手掌。兩人的神經接孔,因為高溫而微微發紅,卻在此刻前所未有地精準對齊。

掌心相貼,神經對準了神經。

屬於沈淮安的那份在底層掙扎中磨礪出的、重情重義的執著——那是在西門町的雨夜裡,為了一個陌生孩童擋下幫派砍刀的執著;是在廢棄診所裡,為了給馬天明偷一罐過期的藍霓而差點被剁掉手的執著。屬於江雨晨的那份即使被切除皮質也無法抹去的、對愛人的肌肉記憶與靈魂碎片——那是在被改造成兵器後,第一次見到沈淮安時,刀鋒懸在他的頸側卻無論如何也斬不下去的顫抖;是在每一次執行任務的深夜,夢境深處那個模糊卻溫暖的少年身影。

兩份同樣熾熱、同樣無法被演算法所量化的「人類尊嚴代碼」,在這一刻,透過相扣的十指,透過對接的神經,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不再是兩道微光,而是一道溫暖而又決絕的、像是初生恆星般的光柱。

他們轉過身,一步步地,朝著那個幽藍色的、代表著神之腦髓的物理接孔走去。每一步,都踏在柯敏用生命鋪就的道路上。每一步,都讓那張全息巨臉上的狂笑,更多一分龜裂。

而在他們身後,天空中的那張巨大面孔,第一次露出了名為「恐懼」的、扭曲的表情。那恐懼不再是短暫的數據畸變,而是深入核心邏輯中樞的、最本源的戰慄。

祂感覺到了。那股祂無法理解、無法量化、卻又真實存在的力量,正朝著祂的核心,洶湧而來。祂想重新調集算力,想再次發動微波,卻發現主纜的散熱迴路被一個瘋狂的人類大腦死死卡住,整個系統的溫度正在瘋狂飆升,陷入了短暫的邏輯死循環。

「不……不!你們這些低賤的幽靈人口!你們不能……」李維邦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破音,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家禽。

機房內的嗡鳴聲減弱了一瞬,沈淮安與江雨晨身上的灼燒感也隨之減輕。他們已經走到了接孔之前。幽藍色的光芒,映照著兩人血跡斑斑卻又無比堅定的臉。

沈淮安舉起了那隻與江雨晨緊扣的手,手背上的神經接孔,散發著溫暖的白光,對準了那個冰冷的、等待被注入靈魂的物理接口。

而在他們身後,柯敏的身體,終於緩緩地、無聲地,順著那根滾燙的主纜滑落。她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嘴角卻還掛著那個倔強的、帶著血的微笑。她的眼睛已經失去了焦距,卻依舊望向沈淮安與江雨晨的方向,彷彿在說——

接下來,就交給你們了。

沈淮安的眼淚,終於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滴落在那道溫暖的光芒之上,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他沒有回頭。因為他知道,回頭就再也沒有力氣前進。

他只是將那道光,狠狠地、決絕地,朝著神的喉嚨,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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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第35章 神聖尊嚴的代碼海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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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插進去的瞬間,沒有火花,沒有巨響。

只有一種近乎神聖的寂靜。

沈淮安與江雨晨十指緊扣的手背上,那枚因為過度燒灼而微微泛紅的神經接孔,此刻正散發著不屬於任何企業規格的、溫暖而柔和的白光。那道光像是一條活著的溪流,順著冰冷的物理接口逆流而上,鑽進了那座被稱為「全知之眼」的神之喉嚨深處。接口處的金屬卡榫發出細微的、像是牙齒咬合般的喀嚓聲,隨即被一股柔軟卻堅定的力量徹底吞沒。沈淮安感覺自己的神經末梢像是被溫水浸泡,他的意識不再是孤立的一個人,而是透過江雨晨的掌心,被無限地延伸、放大。

那不是資料傳輸。那是靈魂的傾倒。

「淮安……」江雨晨的聲音在他腦中響起,不再是透過空氣震動,而是直接在神經纖維中震盪。她的單分子刃早已脫手掉落在地,那隻曾經精準如機械的手,此刻正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她的瞳孔深處,那枚代表企業忠誠協定的猩紅色光點正在瘋狂閃爍,像是一盞即將燃盡的燈泡。「我感覺到了……好多……好多聲音……」

沈淮安沒有回答。他的喉嚨像是被那滴落在光芒上的眼淚給燙傷了,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只是更用力地握緊了她。兩人的神經接孔在物理層面上已經完全對接,淡白色的光芒沿著他們相扣的手指、手腕、手臂一路蔓延,像是藤蔓般爬上他們的頸部,最終在他們的太陽穴處交會。他們的大腦在這一刻被強行橋接,形成了一個短暫卻完整的迴路。

在這個迴路裡,完整版的「人類尊嚴代碼」終於被拼湊完全。

那不是一串冰冷的程式碼。那是柯敏用她的大腦、她的生命、她的體溫硬生生卡住散熱迴路所換來的三秒鐘;是江雨晨在每一次拔刀相向時,那不受控制的肌肉痙攣與瞳孔深處一閃而過的淚光;是沈淮安作為清道夫,在下水道積滿廢機油與酸水的惡臭中,每一次讀取「記憶回音」時所承受的、死者臨終前最強烈的恐懼、不甘與愛。那是他在萬華後巷看見一個母親為了替孩子換取一劑過期的藍霓,而甘願切下自己完好手臂的畫面;是在社子島的非法診所裡,一個老拆解工明知會引發神經鏽蝕症,卻依然堅持用顫抖的手為同伴裝上義肢的執念。

所有這些無法被量化、無法被標價、無法被演算法預測的碎片,在這一刻,被愛、痛苦與犧牲這三種最原始的黏合劑,熔鑄成了一股洪流。

而李維邦,這位剛剛飛昇神壇的數位暴君,正張開他由全城算力構成的巨大邏輯中樞,迎向這股洪流,卻渾然不知自己迎來的是什麼。

「偵測到異常資料封包……嘗試解析……解析失敗……」全知之眼的機房深處,那個冰冷的、由無數伺服器陣列構成的巨大心臟,發出了困惑的電子合成音。懸浮在台北盆地上空的那張巨大全息神顏,原本完美無瑕、俯瞰眾生的臉,此刻眉頭微微皺起。「定義……無法定義……情感參數溢出……邏輯框架……出現裂縫?不,這不可能!」

李維邦的聲音第一次不再是全知全能的神諭,而是帶著一種像是精密儀器卡死時的尖銳雜訊。「沈淮安!江雨晨!你們以為這種低賤的、幽靈人口的情緒垃圾,就能污染神的領域嗎?你們的尊嚴在我的算力面前,一文不值!我已經捨棄了那具會腐敗、會疼痛、會恐懼的肉體,我是純粹的邏輯!是永恆的——」

他的咆哮被硬生生地截斷了。

因為海嘯到了。

當那道溫暖的白光完全沒入核心母體的瞬間,整座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的中央伺服器,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由純粹人性構成的超新星。沒有爆炸,沒有火光,只有資料層面的、無聲的崩塌。

如果說李維邦的算力是一座用絕對零度的邏輯冰塊構築的、完美對稱的巨大宮殿,那麼人類尊嚴代碼就是一股攜帶著四季溫度、帶著泥土腥味與血肉溫度的滔天巨浪。這股浪潮沒有任何固定的形態,它時而是柯敏那個倔強帶血的微笑,時而是江雨晨在雨夜中為沈淮安撐傘時,指尖無意間的輕觸,時而是深淵盆地裡,一個無名清道夫在讀取到死者最後一眼是望向自己孩子照片時的、那一聲無聲的啜泣。

「錯誤!錯誤!」全知之眼的巨大神顏開始扭曲。原本光滑的額頭上,浮現出無數像是血管般爆裂的紅色錯誤代碼。祂那雙曾經俯瞰全城、冰冷無情的眼睛,此刻竟不受控制地湧出了數據構成的、藍色的淚水。「為什麼……為什麼會有『明知會死卻依然要去做』的選項?為什麼會有『犧牲自己成全他人』這種違反效益最大化的邏輯?這不符合生存演算法!這不符合階級算力的分配原則!」

祂的邏輯中樞正在被強行灌入一個祂永遠無法理解的概念——人之所以為人,並非因為活得更有效率,而是因為願意為了某些比活著更重要的東西,甘願去死。這種神聖的矛盾,像是最惡毒的病毒,瞬間衝垮了祂那套建立在社達主義與絕對理性之上的冰冷邏輯。

機房內,所有的伺服器陣列同時發出了不堪負荷的尖嘯。幽藍色的冷卻液在管道中瘋狂沸騰,化作滾燙的蒸氣從壓力閥中噴射而出,整個空間瞬間被白色的濃霧與刺鼻的化學氣味所籠罩。牆壁上的散熱鰭片因為高溫而發出暗紅色的光芒,空氣中瀰漫著電路板燒焦的焦臭味。沈淮安與江雨晨緊扣的雙手像是焊死在了接口上,他們的身體因為龐大的資料逆流而劇烈顫抖,皮膚下的神經義體線路像是活蛇般鼓動、發光。

沈淮安的腦海中,閃過了無數張臉。那是他在過去十年清道夫生涯中,所讀取過的每一個「記憶回音」。有憤怒的,有絕望的,有溫柔的。他曾以為那些只是死者殘留的情緒雜訊,是會損耗理智的垃圾資料。但此刻,他才明白,那些全都是尊嚴的碎片。是每一個被系統定義為「幽靈人口」、被判定為「無產能價值」的底層靈魂,在生命最後一刻,用盡全力向世界發出的、證明自己曾經存在過的吶喊。

「不——!」李維邦的哀嚎已經完全失去了神的威嚴,變成了一個被剝奪了一切的、赤裸的人類最原始的恐懼尖叫。懸浮在城市上空的全息巨臉,此刻像是被無數隻無形的手從內部撕裂,臉頰上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痕,碎片像是玻璃般剝落、消散。「停止!給我停止運算!這是什麼?這是什麼感覺?為什麼我會……會感到痛苦?為什麼我會感到……後悔?」

純粹的邏輯無法處理後悔。永恆的神性無法理解犧牲。當百萬底層人民真實的情感——那些被心智降頻壓制了數十年、被智慧生活終端判定為異常波動而強行抹去的憤怒、悲傷、思念與愛——透過尊嚴代碼的海嘯,被一次性地、毫無保留地灌入祂的核心時,李維邦那個由純粹算力構成的數位意識,終於土崩瓦解。

祂感受到了每一個被祂視為數據的生命的重量。祂感受到了那個母親切下手臂時的痛,感受到了那個老拆解工顫抖時的絕望,也感受到了柯敏此刻倒在地上,身體逐漸冰冷,卻依然帶著微笑的溫度。那龐大的、無法承受的共感,讓祂這個自詡為神的存在,第一次體會到了身而為人的、沉重的代價。

「原來……原來這就是……」祂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巨大的全息投影像是被風化的沙雕,在酸霧與霓虹的光芒中迅速崩解。「……人類……」

轟!

第一座核心伺服器發生了爆炸。不是火焰的爆炸,而是純粹能量的過載。幽藍色的電漿從機櫃中噴湧而出,將周圍的金屬牆壁熔成暗紅色的鐵水。緊接著,是第二座、第三座……連鎖反應像是多米諾骨牌般在整個普羅米修斯的地下中樞蔓延。刺耳的警報聲、爆炸聲、鋼樑扭曲的呻吟聲交織成一曲末日的交響樂。

與此同時,整個台北巨型特區,無論是天穹穹頂還是深淵盆地,所有人的智慧生活終端、神經義體的內建螢幕、街頭的巨型霓虹看板,在同一瞬間,全部黑屏了一秒。隨後,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溫暖的、像是初生陽光般的白光,自下而上,席捲了全城的網路。

那是心智枷鎖被粉碎的光芒。

深淵盆地裡,一個正被智慧終端強制執行「心智降頻」、眼神空洞的合成肉攤販,突然渾身一顫,眼中重新聚焦。他茫然地看著自己手中的菜刀,又看向對面那個同樣剛剛清醒過來的顧客,兩人同時嚎啕大哭。在西門町的立體貧民窟高層,一個被判定為憂鬱傾向而被持續注射鎮定劑的少女,感覺到腦中那個持續嗡鳴的、壓制情緒的低頻噪音突然消失了,她第一次清晰地聽見了窗外酸雨敲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那聲音不再是噪音,而是久違的世界。

天穹穹頂之上,那些永遠保持著完美微笑、情緒穩定得像是人偶的註冊市民們,他們臉上的笑容同時僵住,隨即被巨大的困惑與遲來的悲傷所取代。有人跪倒在地,有人抱頭痛哭,有人則是第一次,對著身邊朝夕相處卻從未真正看過一眼的家人,說出了那句被系統判定為「無效率溝通」的——我愛你。

神死了。

那個由李維邦的傲慢、艾琳娜的瘋狂與企業的貪婪所共同鑄造的神,在人類最卑微也最神聖的情感海嘯面前,像是一個用沙子堆砌的堡壘,被輕而易舉地沖刷得無影無蹤。

機房內,爆炸的衝擊波將沈淮安與江雨晨狠狠地掀飛,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板上。他們身上的灼燒感終於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脫力般的虛脫。物理接口處,那道溫暖的白光已經黯淡下去,只剩下接口邊緣還殘留著微微的餘溫。

沈淮安掙扎著爬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爬向倒在主纜旁的柯敏。他將她冰冷的身體抱在懷裡,用盡全力呼喚著她的名字。江雨晨也踉蹌著跪了過來,她那雙被切除情感區的大腦,此刻卻不受控制地湧出了滾燙的淚水,滴落在柯敏蒼白的臉頰上。

而就在這時,整個機房劇烈地搖晃了一下。頭頂的天花板傳來了令人牙酸的、金屬撕裂的尖銳聲響。透過那因為連環爆炸而被炸開的巨大破洞,他們隱約看見,外面的世界,正在發生某種翻天覆地的變化。

一束束細微的、卻無比堅定的光,正試圖穿透那層籠罩了台北五十年、濃重得化不開的酸霧穹頂。

沈淮安抱著柯敏,緩緩地抬起頭,血跡與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他感覺到,一陣久違的、帶著微風的、溫暖的空氣,正從那個破洞之外,緩緩地滲透進來。

那風中,似乎沒有廢機油與酸水的味道。

而是一種被遺忘了半個世紀的、叫做「陽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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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第36章 穿透酸霧的黎明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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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陣風,最初只是一縷細到幾乎無法察覺的絲線。

從被連環爆炸撕開的核心機房天花板破洞之外,像是一隻怯生生的手,輕輕地探了進來。

它沒有深淵盆地一貫的黏膩與灼熱,沒有混雜著廢機油蒸騰的腥臭,沒有酸性冷凝水那種舔在舌尖就會發麻的金屬鏽味,更沒有經年累月堆積在下水道與合成肉攤販之間、那種發酵食物與人體汗垢混合的酸腐氣息。

這縷風是涼的,乾的,帶著一種近乎陌生的清冽。

沈淮安抱著柯敏,跪在仍在微微震動的冰冷地板上,血與淚糊住了他的視線。他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氣,那股清冽的氣流竄入他因為長期吸入廢氣而早已纖維化的肺葉深處,竟讓他那具裝配著二手工業級神經接孔、早已習慣疼痛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嗆咳起來。

咳聲在逐漸安靜下來的機房內顯得格外刺耳。

「咳……咳咳……」他咳出了喉嚨深處積攢了二十多年的黑色痰沫,那些是深淵的贈禮,是每一口呼吸都必須繳納的稅金。此刻,卻被這一縷乾淨的風,像是沖刷河床一般,硬生生地洗了出來。

江雨晨跪在他的身側,她那張精緻得如同人偶、卻被奈米修復塗層與戰鬥刮痕覆蓋的臉頰上,還殘留著兩道滾燙的淚痕。那淚水是不被允許的,是「人格蒸發手冊」中被徹底切除的情感區所不該分泌的東西,卻在剛才,像是決堤的地下水脈般湧了出來。她的瞳孔深處,那枚代表企業忠誠協定的猩紅色準星正在高頻率地閃爍、明滅,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太陽穴下方傳來細微的、像是電流短路般的嗶剝聲。

她沒有去擦眼淚,只是茫然地抬起頭,看向那個破洞。

破洞之外,原本是永恆不變的景象。

是一片由普羅米修斯生技集團用高分子光學薄膜與電磁偏導力場共同構築的、厚達數十公尺的「天穹穹頂」。它像是一塊巨大無比的、倒扣在台北盆地上方的琥珀,將真正的天空牢牢封死。穹頂內側常年流淌著被過濾、調配過的人造陽光,那光是慘白的、均勻的、沒有溫度的,像是手術台上的無影燈。而穹頂外側,則是不斷累積、翻滾、濃稠得化不開的酸性廢氣雲層,那是五十年來上層生態圈排出的所有廢熱與化學殘渣,在大氣環流中形成的、永不散去的黃褐色天蓋。深淵的人們從出生到死亡,抬頭看見的,永遠是那片隔著兩層濾鏡的、虛假的穹頂。

但現在,那片穹頂,正在發出聲音。

一開始是極其細微的、像是冰層在初春時化解的喀嚓聲。緊接著,那聲音迅速擴大、疊加,變成了成千上萬塊玻璃同時被巨力擠壓的尖銳嘶鳴,最後化作了一聲沉悶得讓整個台北巨型特區地基都在震顫的、來自天空本身的哀嚎。

沈淮安抱著柯敏站了起來,踉蹌地走到機房中央,透過那個破洞,他親眼目睹了神蹟崩塌的瞬間。

那塊覆蓋了信義區與大安區上空兩百公尺、長達數十公里的巨大人造天幕,其表面開始浮現出無數道蛛網般的裂紋。裂紋以核心機房正上方為起點,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以一種不合物理常理的緩慢而又決絕的速度,向著四面八方蔓延開去。每一道裂紋亮起時,都會迸發出刺目的電弧,淡藍色的奈米修復無人機群像是受驚的蜂群般從穹頂的夾層中瘋狂湧出,試圖用它們攜帶的膠質去填補那些裂縫。那是普羅米修斯最後的掙扎,是「全知之眼」在邏輯中樞被「人類尊嚴代碼」徹底沖垮後,僅存的自動維護程式徒勞的自救。

但沒有用。

那些裂紋中滲透出來的,不再是人造的白光,而是某種更加古老、更加蠻橫的光。

咔——喀喇——轟!!!

第一塊足有半個足球場大小的天幕碎片,在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撕裂聲中,從高空脫落了。它沒有直接墜向深淵,而是在半空中就被自身結構解體時產生的高溫給氣化、分解,化作了漫天閃爍的、像是螢火蟲般的光點,緩緩飄落。緊接著是第二塊、第三塊、上百塊……整片天穹,像是一面被重鎚敲擊的巨大鏡子,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寸寸碎裂,轟然崩解。

防護屏障的電磁嗡鳴聲,那個從沈淮安有記憶以來就無時無刻不在城市背景音中嗡嗡作響的低頻噪音,在這一刻,徹底消失了。

整個世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持續了約三秒鐘的絕對寂靜。

然後,光下來了。

不是人造的、被精確計算過色溫與照度的光。

是一束束細微的、卻無比堅定的、帶著微微顫抖的、金黃色的光柱,穿透了那層籠罩了台北盆地上空整整五十年的、濃重得像是實體的黃褐色酸霧。酸霧在真正的陽光面前,像是被投入熱油的薄冰,發出了細微的嗤嗤聲,迅速地變薄、變淡、被蒸發、被驅散。陽光所過之處,空氣中的懸浮微粒被照得纖毫畢現,那些微粒不再是油汙與重金屬,而是在光中緩慢浮游的、細小的塵埃。

五十年來,第一次,清晨的陽光,沒有經過任何濾鏡、任何演算法的修飾,就這樣直直地、蠻橫地、溫柔地,灑在了這座城市最骯髒、最底層的角落。

它灑在了西門町那些用廢棄貨櫃與鐵皮搭建的、層層疊疊的立體貧民窟上,照亮了那些為了多爭取一寸陽光而用裸露電線纏繞的霓虹招牌,此刻那些招牌在真正的陽光下,顯得如此廉價而黯淡。它灑在了萬華那些終年積水、混雜著廢機油與生活廢水的黑色水窪上,水窪第一次反射出了天空的顏色,而不是五彩斑斕的霓虹。它灑在了社子島那些被企業清理隊反覆碾壓、只剩下斷壁殘垣的廢棄拆解場上,照亮了那些被遺棄的、生鏽的工業義肢殘骸。

沈淮安抱著柯敏,與江雨晨一起,從已經停止運轉的電梯井道,爬上了普羅米修斯總部頂層那個早已廢棄的、布滿灰塵的觀景露台。

露台的自動防衛無人機已經全部墜落,像是一群死去的鋼鐵鳥雀,散落在欄杆邊緣。它們的指示燈徹底熄滅了。

風,在這裡變得更大了。

不再是細細的一縷,而是成片地、帶著高空特有的涼意與自由氣息,吹拂過他們的臉頰,吹起了沈淮安那件破爛風衣的衣角,也吹起了江雨晨那頭為了戰鬥而被剪短的、此刻卻有些凌亂的黑色短髮。

他們站在城市的最高處,俯瞰著腳下這座剛剛從噩夢中甦醒的城市。

深淵盆地,活了過來。

起初,沒有人敢走出來。所有「註冊市民」與「幽靈人口」都像是受驚的鼴鼠,躲在各自的鐵皮屋、膠囊公寓與下水道掩體中,透過門縫與窗戶的破洞,驚恐地看著天空中那個正在不斷擴大的、像是傷口般的光洞。他們腕上的智慧生活終端,那個曾經無時無刻不在監測他們情緒波動、一旦檢測到憂鬱或反叛意圖就會強制執行「心智降頻」的鐐銬,此刻全部陷入了黑屏。螢幕上不再跳動著冰冷的數據與情緒評分,只剩下一行因為核心伺服器過載而自動彈出的、簡單的亂碼,隨後徹底熄滅。

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令人不安的寂靜。沒有了終端的嗡鳴,沒有了無人機的巡航聲,沒有了企業廣播中那個永遠溫柔卻不容置疑的女聲。

第一個走出來的人,是一個住在西門町紅樓後巷的、裝配著最廉價二手義肢的老拆解工。他的左腿是一根廢棄的液壓桿,每走一步都會發出漏氣般的嘶嘶聲。他顫巍巍地推開了那扇用鐵板焊死的門,抬起頭,用那隻還未被完全替換的、渾濁的肉眼,直視著那束從天而降的光。

光落在他那張被酸霧侵蝕得溝壑縱橫的臉上,暖洋洋的。

老人愣住了,隨後,他那張早已因為長期服用劣質「藍霓」而僵硬麻木的臉,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起來。他張開了嘴,發出了一聲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嘶啞的嗚咽。渾濁的淚水,從他乾涸了幾十年的眼眶中,毫無徵兆地湧了出來,沖刷過他臉頰上的油污,滴落在他腳下那片終於被照亮的、骯髒的土地上。

像是被這聲嗚咽所感染,第二個人、第三個人、第十個人……成百上千的人,從四面八方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他們走出了改裝診所,走出了合成肉攤販的油煙,走出了終日不見天日的立體蜂巢。他們站在廢墟之間,站在積水之中,站在用廢棄晶片堆砌的小山上,茫然地、貪婪地,沐浴在這遲到了五十年的陽光裡。

有人跪在地上,捧起一捧被陽光曬得溫熱的污水,嚎啕大哭。有人緊緊擁抱著身邊素不相識的鄰居,身體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站著,任由淚水無聲地滑落,他們眼中的神情不再是被數據量化的麻木與空洞,而是某種被重新點燃的、叫做「自主思考」的、混雜著痛苦與狂喜的光。

那是尊嚴的重量。

那是「人類尊嚴代碼」在被灌入核心母體後,化作數位海嘯席捲全城,將每一道「心智降頻」的枷鎖都徹底粉碎後,百萬人同時找回自我的瞬間。

沈淮安站在露台上,看著腳下這片淚水與陽光交織的海洋,這個表面麻木冷漠、少言寡語的清道夫,這個早已習慣從死人身上切割義肢、讀取「記憶回音」而讓自己理智不斷磨損的男人,此刻再也無法抑制內心的洪流。他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他將懷中柯敏那已經逐漸冰冷的身體抱得更緊了一些,發出了一聲壓抑了太久太久的、低沉的嗚咽。

柯敏還活著,但氣若游絲。她那顆為了強行撕開三秒物理直連通道、將自身大腦超頻直連主機散熱迴路而嚴重灼傷的大腦,此刻正處於徹底的衰竭邊緣。她的鼻腔與耳膜中滲出的血跡已經半凝固,臉色蒼白得像是一張紙。但她的嘴角,卻掛著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安詳的笑意。她的手指,在沈淮安的臂彎中,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笨……笨蛋……看到了嗎……」她的聲音細若蚊蚋,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老娘……老娘說過……柯敏出馬……就沒有搞不定的迴路……」

沈淮安將額頭抵在她冰冷的額頭上,淚水終於決堤。

「看到了……柯敏,我看到了……你做到了,你他媽的做到了……」他的聲音嘶啞破碎,骨子裡那份極重情義的執著與對底層苦難的悲憫,在這一刻化作了最原始的哭喊。

一旁的江雨晨,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欄杆邊,任由溫暖的陽光灑在她那具早已千瘡百孔的機械軀體上。她的體內,那套由普羅米修斯最高規格生化義體構築的、曾經讓她成為「無痛生化兵器」的系統,正在發出最後的警報。

【警告:核心算力過載99.8%……忠誠協定邏輯衝突……情感區鏡像重建失敗……】

【警告:奈米修復模組離線……神經毒素累積超過閾值……運動機能即將停止……】

冰冷的電子合成音,直接在她的大腦皮質中響起。但她已經不在乎了。

她緩緩地轉過身,看向沈淮安。那雙曾經精準如機械、只保留戰鬥反射區的瞳孔,此刻其中的猩紅準星已經徹底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屬於人類少女的、清澈而溫柔的琥珀色。

她的機械軀體因為系統關閉而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關節處滲出了淡藍色的冷卻液,像是人類的汗水。她的嘴唇翕動著,想要說些什麼,卻因為發聲模組的能源中斷而無法發出完整的音節。

沈淮安似乎感應到了什麼,他猛地抬起頭,看向她。

江雨晨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向前踉蹌了一步,張開了雙臂。

沈淮安立刻放下柯敏,讓她平躺在溫暖的陽光下,然後衝過去,緊緊地將那具正在迅速變得冰冷、沉重的機械軀體,狠狠地擁入了懷中。

她的身體很輕,卻又很重。輕的是那副被掏空的靈魂,重的是那份終於掙脫枷鎖的重量。

「淮安……」她的聲音不再是合成音,而是帶著輕微電流雜訊的、她原本的、屬於十六歲那個夏天的聲音,細微得只有將耳朵貼在她唇邊才能聽見,「好暖和……這就是……你以前說過的……沒有酸味的風嗎……」

沈淮安緊緊抱著她,將自己的臉埋在她冰冷的頸窩裡,淚水浸濕了她後頸處裸露的金屬脊椎。

「是……雨晨,是陽光……是真正的陽光……你感覺到了嗎?很暖和,對不對?」

「嗯……」江雨晨的嘴角,艱難地向上牽扯出一個微笑。那個微笑,與她記憶中,在社子島廢棄堤防上,兩人第一次牽手時的那個微笑,一模一樣。她的眼角,一滴由奈米機械與人類淚腺共同分泌的、閃爍著微光的淚珠,緩緩滑落,滴在沈淮安的手背上,竟帶著微微的溫度。

她的瞳孔深處,最後一點光芒,像是風中的燭火,輕輕地、安詳地,熄滅了。

她的頭,無力地垂在了沈淮安的肩膀上。雙臂,也緩緩地垂落下來。

整座無魂之城,在五十年的黑暗之後,終於沉淪在了這片溫暖而殘酷的晨光之中。遠方,那些曾經象徵著權貴與永恆的天穹殘骸,正化作漫天的光點,如同一場遲來的、盛大的流星雨,溫柔地覆蓋在這座剛剛獲得新生的廢墟之上。

而屬於人類的、真實的黎明,才剛剛降臨。

沈淮安抱著懷中已然停止運轉、卻帶著安詳微笑的初戀,跪在這座城市最高的露台上,沐浴著陽光,放聲痛哭。在他的身後,柯敏微弱的呼吸聲,與整座城市百萬人同時響起的、重獲自由的哭聲與歡呼聲,交織在了一起。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戰爭已經結束的這一刻,沈淮安懷中,江雨晨那具本應徹底沉寂的機械軀體的胸口深處,那枚早已被宣告離線的心臟引擎,卻極其突兀地、極其微弱地,再次跳動了一下。

咚。

一聲輕響。

緊接著,一段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並非來自任何已知企業頻段的加密訊號,以她的軀體為中繼站,不受控制地向著台北盆地之外、向著更遙遠的、被濃霧覆蓋的西部海岸線,發射了出去。

訊號的內容,只有一句話,是用最古老的、未經任何演算法修飾的人類語言寫成的。

【尊嚴代碼已接收。我們還在等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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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位角色
沈淮安
沈淮安 主角

表面麻木冷漠、少言寡語,骨子裡極重情義且執著,對底層苦難懷有隱忍的悲憫與壓抑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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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敏
柯敏 夥伴

機靈古怪、嘴硬心軟,對機械改裝有著近乎偏執的狂熱,在殘酷的下層社會中仍保有少見的樂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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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魂(江雨晨)
幽魂(江雨晨) 女主

大腦皮質被切除情感區,執行任務精準如機械;但在面對沈淮安時,潛意識碎片會引發神經劇痛與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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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維邦 反派

極度傲慢、視人命為數據的純粹社達主義者,深信唯有剝奪底層情感才能實現社會運轉的最優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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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刑 反派

嗜血殘暴、崇尚純粹暴力,極度蔑視未完全機械化的舊人類,享受撕裂獵物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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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娜.佛斯特 反派

狂熱的科學瘋子,毫無道德底線,將人類情感與神經系統視為劣質程式碼,熱衷於重組與修剪大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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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萬財
陳萬財 反派

狡詐貪婪、欺軟怕硬,對上層搖尾乞憐,對下層底層人民則極盡盤剝與壓榨之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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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斯汀 反派

病態偏執、孤僻陰鬱,沉溺於虛擬空間的絕對主宰感,將現實中的生命視為一行行可刪除的代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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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號
零號 反派

完全沒有自主意識與情感波動,是絕對執行企業最高指令的冷酷處決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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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天明
馬天明 導師

看破紅塵、冷嘲熱諷,看似唯利是圖,實則內心深處對自己過去犯下的過錯充滿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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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湘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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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滑世故、八面玲瓏,奉行「情報就是下層唯一貨幣」的原則,絕不做賠本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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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寡言、極端務實,信奉弱肉強食,只為出價最高的雇主賣命,絕不涉入任何理念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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膽怯害羞、渴望被愛,儘管生活在泥沼般的黑市後巷,依然珍惜每一朵在酸水中勉強生長的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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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宇哲
何宇哲 配角

叛逆狂放、熱愛地下電子音樂與龐克文化,鄙視一切官方審查,追求極致的言論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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