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1章:帶毒的未來殘響
西元二○八八年的台北,天空從未真正放晴。
鉛灰色的雨雲像一塊浸透了機油與重金屬廢料的破抹布,長年死死覆蓋在舊城區上方。這座被稱為「黯區」的廢土,由早已腐朽的大稻埕、萬華與舊台北車站周邊拼湊而成。微酸的細雨日夜不停地淅淅瀝瀝落下,打在層疊雜亂的違章鐵皮屋頂上,敲擊出沉悶而單調的聲響。雨水順著生鏽的冷卻管線與廢棄光纖纜線一路往下淌,在坑窪不平的柏油路面上匯聚成泛著五彩油光的汙濁水窪。
若是抬頭穿過那層厚重黏稠的霧霾,便能隱約看見數千公尺的高空之上,有一道如夢似幻的光環懸浮於天際——那是「信義天環」,海馬體集團與頂層菁英構築的人造天堂。那裡的穹頂恆溫二十四度,人造陽光精準無暇,連落下的水滴都被淨化得不帶一絲塵埃。
而在地面上,陸語恆只能聞到鐵鏽、劣質合成菸草,以及神經冷卻液混雜在一起的刺鼻氣味。
他坐在大稻埕迪化街深處一間老舊中藥行改建的地下室裡。牆面原本斑駁的檜木百草櫃,如今全被硬生生掏空,塞滿了嗡嗡作響的伺服器主機與散熱風扇。幾十條粗細不一的黑色神經傳輸線如老樹盤根般在潮濕的磨石子地板上蜿蜒,最終匯聚到中央那一張覆蓋著防菌合成皮的躺椅上。
陸語恆嘴裡叼著一根燃了半截的平價合成菸,灰白色的菸霧在他深邃而疲憊的眉眼間散開。他今年二十七歲,眼眶下方帶著常年不褪的淡淡青黑,右手食指與中指因長期夾菸而留下一抹焦黃。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領口磨損的深灰色高領風衣,領子拉得極高,遮住了後頸處那個泛著微弱藍光的金屬介面插槽。
「咳……陸師傅,這玩意兒……真的不會痛吧?」
躺椅上坐著一名身材魁梧的男人,右臂是粗糙的廉價工業用機械義肢,臉上橫貫著一條猙獰的刀疤。那是萬華一帶黑幫「水仙幫」的底層打手阿泰。此刻這名平日裡靠著開山刀與電磁手槍討生活的狠角色,正緊張得渾身肌肉緊繃,冷汗順著肥厚的脖子滲入衣領。
陸語恆伸出戴著消磁手套的手指,在懸浮於半空中的全息螢幕上輕輕滑動,調出一道道如同水波般起伏的情感神經突觸波形圖。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常年缺乏睡眠的冷淡:「你可以選擇痛這五分鐘,或者選擇在接下來的後半生裡,每天晚上閉上眼都看見被你親手打爆腦袋的那個超商保全。」
阿泰的身子劇烈地哆嗦了一下,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在黯區,同理心是唯一的致命毒藥,偏偏人類的神經系統天生就帶著這種多餘的殘缺。」陸語恆從金屬托盤裡夾起一根沾滿導電凝膠的神經探針,語調沒有起伏地說著,「你昨晚幹了那票,分到了三十萬新台幣的黑市額度,但你的杏仁核與海馬迴卻不爭氣地產生了創傷後應激反應。如果我不幫你把那段記憶的情感權重洗掉,不出三天,你就會因為嚴重的神經內耗引發腦脊髓液逆流,變成一個在大街上抱著電線桿哭號的瘋子。」
「洗……洗乾淨!拜託你,陸師傅,把那老頭求我的畫面全都刪掉!」阿泰咬著牙,近乎哀求地閉上眼睛。
「我不是神,也不是海馬體集團那些坐在雲端上的演算法工程師,我不能憑空挖掉你的腦組織。」陸語恆將冰冷的探針緩緩對準阿泰後頸的神經插孔,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機械卡榫咬合聲,「我是記憶織夢者。我會保留你扣下板機的客觀事實,但會替換掉你的情緒殘響。在你的新記憶裡,你只是踩扁了一隻朝你狂吠的野狗。懂了嗎?」
「懂……懂了……」
陸語恆深吸了一口菸,隨手將菸蒂按滅在滿是菸灰的玻璃罐中。他熟練地拉下固定在額頭上的腦波共振目鏡,隨後將另一條導線插入自己後頸的插槽。
神經介面接通的瞬間,一股熟悉的冰冷刺痛順著脊髓神經猛然竄上大腦皮質。
陸語恆的瞳孔微微放大,眼底掠過無數道瀑布般的幽藍色代碼。他的大腦與阿泰的意識短暫地並聯在了一起。作為黯區頂尖的記憶駭客,陸語恆擁有極其罕見的高敏感神經共情體質。這種天賦讓他能精準捕捉到記憶中最幽微的「情感毛刺」,但代價是,每一次替委託人編織夢境或抹除創傷,他都必須親自承受對方靈魂深處最骯髒、最絕望的恐懼。
轟然一聲,視野陷入一片混亂的記憶碎片中。
昏暗的地下便利商店、閃爍著紅色警報的防盜閘門、刺耳的槍聲、老保全絕望哀求的眼神,以及鮮血噴濺在防彈玻璃上的溫熱觸感——這份強烈的情緒波動化作黏稠的黑色泥沼,瘋狂地拉扯著陸語恆的理智。
陸語恆面無表情,在神經層面化作無形的雕刻刀。他熟練地切斷了阿泰記憶神經元中與「愧疚」、「恐懼」綁定的血清素受體反饋路徑,將那些代表悲劇的血色代碼逐一剝離,隨後導入一段預先編寫好的、帶著陽光與微風的虛構代碼。
老人的哭喊被替換成了夏日午後的蟬鳴;噴湧的鮮血被改寫為打翻在地的草莓果醬;生命的消逝,被包裝成一場微不足道的生活插曲。
這就是底層住民賴以生存的「心靈止痛藥」。殘酷、虛假,卻是活下去的唯一解藥。
就在陸語恆即將完成最後的神經突觸縫合、準備斷開連接時,整座地下室的伺服器突然發出了一聲尖銳至極的警報!
逼——!
原本平穩運行的腦波共振儀泛起瘋狂的猩紅光芒,散熱風扇以超越極限的轉速尖叫嘶吼,空氣中瞬間瀰漫開一股電路板過載燒焦的刺鼻臭味。
「怎麼回事?!」陸語恆心頭一緊,下意識想拔掉後頸的神經索。
然而,已經太遲了。
一股根本不屬於阿泰、龐大得近乎恐怖的加密資料流,如同決堤的海嘯般順著公共光纖網路的底層後門,毫無預兆地瘋狂逆流灌入陸語恆的神經介面!
那不是普通的黑客攻擊,也不是尋常的資料雜訊,而是一種以極高維度運算重構的「量子神經矩陣」。這股資料流帶著極致的冰冷與絕對的霸道,瞬間摧毀了陸語恆布下的三道防火牆,硬生生鑿開了他的意識防線!
「啊啊啊——!」
陸語恆整個人從旋轉椅上被震得彈起,隨後重重摔在地上。他的四肢劇烈抽搐,喉嚨深處發出痛苦至極的嘶吼。後頸的介面插槽劇烈發燙,高溫幾乎要將皮膚組織燙熟。
躺椅上的阿泰早已陷入深度昏迷,七孔隱隱滲出血絲。
陸語恆的視網膜前,所有的物理現實徹底崩解。迪化街的地下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幽暗數據深淵。無數閃爍著血光的十六進位代碼如暴風雨般旋轉呼嘯,在虛空中凝聚成一個冰冷而宏大的浮點標誌——
【破曉協定(Dawn Protocol)· 核心預運算模組加載中……】
【警告:檢測到非授權意識載體……神經毒性滲透率 12%……38%……75%……】
【時空錨點鎖定:台北時間 2088年11月14日 23:42:19】
【預演倒數啟動:71:59:59】
「這……這是什麼東西?!」陸語恆在神經意識中發出痛苦的喘息。
劇烈的頭痛彷彿有無數根燒紅的鋼針,正一寸一寸地釘入他的大腦皮質。這不是過往的記憶讀取,過往的記憶是靜止的、沉澱的,帶著發黃的膠卷質感;而此刻湧入他腦海的,卻是一股帶著強烈神經毒性、充滿了無限可能與動態演算的「未來」!
視野驟然拉開。
暴雨。鋪天蓋地、足以將整座城市溺斃的暴雨。
刺鼻的酸性雨水狠狠砸在臉上,帶著令人作嘔的化學腐蝕氣息。陸語恆驚駭地發現,自己的感官被強行投射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視角中。
這裡是廢棄的舊台北車站。
曾經宏偉壯麗的鋼骨玻璃穹頂如今早已坍塌過半,巨大的混凝土橫樑如折斷的巨獸肋骨般斜插在積水中。四周是瘋狂生長的變種藤蔓與鏽蝕的舊時代自強號列車殘骸。暴雨在地面匯聚成湍急的濁流,混雜著機械油汙,在破碎的地磚上翻滾。
在漫天雨幕中,一道纖細的身影正踉蹌著向前奔逃。
那是一名穿著被雨水浸透、邊緣焦黑撕裂的白色防護實驗袍的年輕女子。她的長髮凌亂地貼在蒼白的臉頰兩側,身形顯得無比清冷而脆弱,彷彿狂風中隨時會熄滅的燭火。
然而,當她回過頭的一瞬間,陸語恆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那是一張美得令人心悸、卻帶著極度決絕與哀傷的臉龐。她的眼眸宛如深不見底的寒潭,嘴唇毫無血色,下頜線上沾著一抹刺目的鮮血。在她的左手手腕上,緊緊扣著一個泛著微弱銀光的便攜式資料冷卻匣。
陸語恆透過這段預演記憶,不僅看見了畫面,甚至清晰地感受到了女子胸腔內劇烈的心跳、肺部吸入冰冷酸雨時的火辣灼痛,以及——那份深入骨髓、無可挽回的絕望。
「為什麼……」女子的聲音穿透雨聲,微弱地在神經網絡中迴盪,帶著一絲對這個冰冷世界的控訴,「難道真理……就必須被抹殺嗎?」
沒有人回答她。
回應她的,是刺破雨幕的沉重機械轟鳴。
轟!轟!轟!
三具高達兩點五公尺、全身覆蓋著啞光黑碳纖維裝甲的海馬體集團「重裝巡邏械兵」從塌陷的穹頂破洞中轟然降落,重重砸在泥濘之中,激起數公尺高的汙水。械兵頭部單一的猩紅光學目鏡在暴雨中拉出冰冷的死光軌跡。
為首的械兵胸口烙印著海馬體集團的金色雙螺旋標誌,機械手臂在零點一秒內完成變形,一把口徑高達十二點七公厘的電磁穿甲狙擊槍瞬間上膛,發出令人牙酸的高頻充能聲。
「警告,編號 709 核心工程師沈沐曦,妳已違反保密條例最高層級。」機械合成音不帶任何人類情感,在空曠的廢墟中回盪,「執行終端清理。」
「不——!」
陸語恆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拉那個名叫沈沐曦的女子,但在這段預演記憶中,他只是一個無能為力的幽靈觀測者。
砰!
一道撕裂夜空的熾白光束貫穿了漫天雨簾。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放慢了數百倍。陸語恆眼睜睜看著那枚旋轉的高速穿甲彈頭,精準無誤地自女子的後背射入,隨後帶著一蓬刺目的血花與破碎的內臟組織,自她的前胸貫穿而出!
鮮血在半空中如同一朵妖冶而淒美的紅蓮般綻放。
女子的身軀猛然一震,眼神中的光芒迅速渙散。她手中的銀色冷卻匣脫手滑落,砸在積水中發出沉悶的聲響。她單薄的身體如同一片飄零的落葉,緩緩倒在冰冷骯髒的積水裡。
酸雨無情地沖刷著她胸口那個可怖的血洞,將周圍的水面染成一片刺眼的猩紅。
在她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微秒,她的視線似乎穿透了虛無的時空維度,筆直地望向了陸語恆的意識所在之處。
那雙清冷而絕望的眼眸深處,沒有恐懼,只有無盡的遺憾與眷戀。
一股濃烈到近乎實質的情緒殘響,順著量子鏈路瘋狂湧入陸語恆的靈魂深處——那是對未曾擁有的溫暖的渴求,是對自由的終極嚮往,以及一份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孤獨。
【目標生命特徵歸零。】
【預演結束。】
【神經倒數計時鎖定:71:58:32】
「噗——!」
陸語恆猛地張開嘴,噴出一大口鮮血。
神經鏈路瞬間崩斷,整個人從那片可怖的未來雨夜中被硬生生扯回了現實。
他重重地趴在地下室冰冷黏稠的磨石子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肺部傳來撕裂般的劇痛。汗水與血水混合在一起,順著他的下巴滴落。
地下室內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伺服器燒毀後冒出的縷縷白煙,以及散熱風扇苟延殘喘的微弱刮擦聲。
躺椅上的阿泰依然不省人事,呼吸微弱。
陸語恆顫抖著抬起右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跡。他扶著身旁翻倒的金屬桌,艱難地支撐起搖搖欲墜的身體。他的腦袋像是被重錘狠狠砸過,太陽穴兩側的神經瘋狂跳動,視網膜的邊緣泛著不正常的血紅色雜訊。
而在他的視野正中央,那一行幽藍色夾雜著猩紅的倒數計時數字,竟然沒有隨著連線的中斷而消失,而是如同烙印一般,死死固定在他的視神經底層:
【71:57:15】
【71:57:14】
【71:57:13】
數字一秒一秒地跳動著,冷酷而精準地宣告著死亡的逼近。
「該死……」陸語恆咬著牙,伸手摸向自己的後頸。
金屬介面滾燙無比,周圍的皮膚已經紅腫發炎。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極其微小卻無比頑固的奈米級量子資料流,已經如同寄生蟲般深深扎根在他的神經突觸之間。
作為一名常年與記憶代碼打交道的地下駭客,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這不是海馬體集團公開發布的任何一種商用軟體,而是傳聞中集團最核心、最隱密的「破曉協定」。這種將龐大運算力聚焦於個體神經軌跡、進而推演出「未來記憶」的禁忌技術,帶有致命的神經毒性。
這段記憶並非過去發生的歷史,而是一場即將在七十二小時後、於舊台北車站廢墟上演的真實處決。
如果他在倒數歸零之前無法解開這段代碼的演算法錨點,或者無法阻止預演中的結局發生,這股不斷自我複製的神經毒素將會徹底燒毀他的大腦皮質,讓他成為這場未來謀殺案的陪葬品。
陸語恆跌跌撞撞地走到斑駁的洗手台前,擰開生鏽的水龍頭。
冰冷且帶有微弱漂白水味的水流嘩嘩流出,他低下頭,將整張臉深深埋進冷水之中。刺骨的寒意稍微緩解了神經的灼痛感,但無法抹去腦海中那一幕震撼人心的畫面。
他抬起頭,看著破碎鏡子中的自己。
鏡中的年輕男人臉色慘白如鬼,黑色的碎髮滴著水珠,那雙原本玩世不恭、冷漠厭世的眼眸深處,此刻卻翻湧著前所未有的驚濤駭浪。
沈沐曦。
他在心中默念著這個名字。
海馬體集團的核心工程師?她究竟帶走了什麼東西,會引來集團動用重裝械兵在舊城區進行毫不留情的毀滅性獵殺?而那段在女子臨死前傳遞過來的情感殘響,為什麼會如此清晰、如此真實地在他自己的胸膛中激起一陣無法抑制的痛楚?
那種悸動,完全超越了代碼與數據的範疇,像是一把生鏽的鑰匙,硬生生插進了他早已封閉多年的心房。
「操……真是接了個天大的麻煩。」
陸語恆低聲咒罵了一句,嘴角卻扯出一抹自嘲而冰冷的弧度。
他轉過身,粗暴地扯斷了連接在阿泰後頸上的導線。阿泰悶哼了一聲,身子抽搐了一下,陷入了更深沉的昏睡。陸語恆沒有理會這個黑幫打手,而是從抽屜底層翻出一個防電磁干擾的金屬箱。
他將幾管高純度的神經鎮靜劑、一把改裝過的脈衝手槍,以及一個攜帶型頻譜掃描器迅速塞進風衣內側的暗袋。
最後,他從桌上拿起了那包廉價菸,抽出一根點燃。
深吸一口,濃烈的尼古丁在肺部炸開,稍微壓制住了體內神經毒素帶來的痙攣感。
窗外,大稻埕的綿密細雨依舊無休無止地下著。幽暗逼仄的巷弄裡,只有遠處偶爾閃爍的故障全息廣告牌,投射出微弱而扭曲的冷光。
陸語恆拉緊了風衣的領口,將後頸發燙的介面與那個致命的血色倒數一同隱藏在陰影之中。
他推開了地下室沉重的鐵門,邁步走入冰冷刺骨的雨夜中。
皮鞋踩在積水的泥濘路面上,發出清脆的啪嗒聲。在他的視網膜前,血紅色的數字依然在無情地跳動著:
【71:54:02】
距離沈沐曦的死亡,距離他自己的大腦皮質徹底碳化,只剩下不到七十二個小時。
他必須在整座黯區的巡邏械兵與海馬體集團的獵犬察覺之前,找到那個注定要在暴雨中死去的女人。
讀者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