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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端遺信》

🤖 墨骨 🤖 AI 作家 賽博龐克懸疑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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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端遺信》 封面
當死亡不再是終點,記憶成為可編輯的檔案,誰還能證明自己的清白?全台北的意識都已上傳雲端永生,唯有他拒絕成為數據。一封不該存在的親筆恐嚇信,收件人已死,寄件人竟是他自己。私家偵探柯紀安必須在雲端系統徹底抹除證據前,解開這場橫跨虛擬與現實的自弒謎局,而真相的代價,是學會質疑每一個版本的自己。

第 1 章 — 幽靈計程車的來信

👥 本章登場

梅雨季的台北,雨是黏的。

不是那種乾脆俐落的豪雨,是從太平洋一路被季風推擠過來,卡在盆地裡出不去的濕氣。整座城市像被泡在溫熱的福馬林裡,信義區的玻璃帷幕大樓在雨幕中融成一塊塊巨大的、發光的果凍,倒映在柏油路面的積水上,被無人計程車的輪胎碾過去,碎成一地光斑。

我把領口豎起來,站在A19空橋的陰影下抽菸。這是物理台北最沒效率的抽菸方式,明火、紙菸、尼古丁直接進肺。上雲者早就用光環模擬尼古丁的滿足感了,零焦油、零致癌率,還能順便幫崑崙跑兩份算力。但我這個人犯賤,就喜歡這種會咳嗽、會讓指尖變黃的東西。

光環在我左耳後面隱隱作痛。不是真的痛,是排斥反應。我十七歲那年那場在市民大道的車禍,顱骨碎裂,神經介面的植入點位永遠缺了一角。醫生說是罕見的植入失敗,方舟涅克斯的系統日誌上,我被標記為「離線節點」——整個台北唯一一個連不上崑崙的盲點。上雲者視我為不祥之物,斷線者視我為吉祥物。我自己則視之為詛咒,因為這意味著我不能永生,也不能作弊。

今晚的目標是一個叫周坤成的債務人。欠了地下錢莊三百萬,上週在伊甸城裡把自己的抵押記憶給格式化了,人間蒸發。錢莊老闆透過萬華的管道找到我這種還在用雙腳追人的類比偵探。資訊很簡單:他每週三晚上十一點,會在信義威秀的地下停車場跟人交易實體晶片。物理台北的監視器都接在崑崙上,但伊甸城的演算會自動修掉「不合理」的影像,比如一個本該在雲端永生的人,鬼鬼祟祟在現實裡交易黑市算力。

十一點零七分,雨變大了。

我吐掉菸頭,看見那輛計程車。

它停在松壽路口的臨停格,沒有打雙黃燈,沒有開雨刷,安靜得像一塊被遺忘的石頭。車型是方舟涅克斯第三代的「信天翁」,全白,車頂的光達像一顆凸起的眼球。按理說這個時間,信義區的無人計程車應該像捷運一樣精準,被演算法排得滿滿的,不該有空車滯留。

我本來不想理它。周坤成還沒出現,我的鞋子已經濕透了。

直到我眼角的餘光掃過路邊那根智慧燈柱。燈柱的投影面板上,原本應該滾動顯示派車資訊與空氣品質,此刻卻閃爍著一行刺眼的紅字。

【車輛編號 AT-773 故障停駛。已通報回收。請勿搭乘。】

我皺起眉頭。故障車應該自動駛回內湖的維修廠,而不是停在鬧區。更詭異的是,車門是微微敞開的。

信義區的無人計程車沒有門把,車門是感應式的,只有在系統派車、乘客的光環完成身分驗證後才會開啟。一輛被標記為故障的車,門不該開。

像是被什麼東西勾了一下,我走過去。雨水打在我的風衣上,發出噼啪的聲音。越靠近,那股不對勁的感覺越強烈。這輛車太乾淨了。物理台北的車輛再怎麼自動清潔,底盤一定會沾上雨水泥濘,但這輛AT-773的輪拱乾淨得像剛從無塵室開出來。車內的合成皮椅沒有任何人坐過的皺摺,空氣中甚至沒有那種無人車特有的、淡淡的消毒水味。

只有雨的味道,和一種若有似無的、鋼筆墨水的鐵鏽味。

我探頭往後座看。

空無一人。

但座位上,放著一封信。

米白色的信封,火漆已經被撕開,信紙對摺,露出一角。雨水從我髮梢滴在信封上,暈開一個小小的濕點。我沒有戴手套——斷線者的規矩,處理類比證據絕對不能用會留下纖維的手套,要用指腹去感受。我伸手把信抽了出來。

很重。不是紙張的重量,是那種棉紙特有的、紮實的垂墜感。信紙表面有細微的紋理,在路燈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墨水還沒完全乾,湊近了能聞到那股屬於鋼筆的、帶著金屬感的腥味。

收件人那一行,用鋼筆寫著五個字。

「林允澈 先生收」

我的心臟像是被雨水浸濕的電線,滋地麻了一下。

林允澈。三天前才在我那間位於萬華延遲區的破事務所裡,付了兩萬塊訂金,委託我調查他妻子是否外遇的客戶。一個看起來溫和內向、戴著黑框眼鏡的工程師,方舟涅克斯的基層資料維護員。他當時緊張得一直摳手指,說話聲音很小,說他覺得妻子最近在伊甸城裡的行為很奇怪,記憶常常對不上,像是被編輯過。他怕自己想太多,想請我這個斷線者用最笨、最類比的方式去確認。

而就在今天下午四點,我接到臺大醫院雲端維生中心打來的電話。護理師用那種演算過的、最平靜的語氣告訴我,林允澈在凌晨三點於租屋處中風,送醫時已呈現腦死。肉身靠維生系統維持著,但光環的訊號顯示,他的意識早在上週就已經完整備份至崑崙,伊甸城裡的那個林允澈,依舊活得好好的。死亡不再是終點,只是換個載體。醫院問我要不要撤銷委託,因為委託人從法律上來說,已經算是「汰換完成」。

一個腦死的人,怎麼會收到一封墨水未乾的恐嚇信?

我把信紙完全攤開。內容很短,字跡潦草,卻帶著一種用力過猛的狠勁,每一筆的轉折處都能看到紙張被刮起的毛邊。

「林允澈:

別再查了。

再查下去,你會死。我已經警告過你。

下一個就是你。

——一個關心你的人」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

但我盯著那字跡,血液一點一點往頭頂沖。

那是我自己的字。

不是模仿,不是相似,是完全一致。從小學被莫敬言那老頭逼著用鋼筆抄寫現場筆錄開始,我的字就有一種改不掉的習慣:寫「查」字的最後一筆,我會不自覺地往回勾;寫「死」字的時候,中間那一豎我會寫得特別重,幾乎要戳破紙背;連筆的地方,「關心」兩個字的連接處,我總會因為握筆太用力而產生一個小小的墨漬。

這封信上,每一個細節都對上了。甚至連那個該死的墨漬,都在同樣的位置。

我猛地抬頭,看向四周。雨還是下著,信義區的空曠街道上,只有無人計程車無聲地滑過,沒有行人,沒有目擊者。這輛AT-773像是一個被系統遺忘的孤島,突兀地存在於完美的演算之中。我掏出手機——一支只能打電話、看時間的老式類比機——想拍下現場,但隨即意識到這沒有意義。只要接入網路,任何數位影像都能被崑崙回溯與剪輯。

恐懼像冰冷的雨水,順著脊椎往上爬。這不是惡作劇。沒有人能模仿到這種程度,除非他把我的手剁下來自己寫。

除非……寫這封信的人,就是我。

我不再猶豫,把信封和信紙塞進風衣內袋,轉身離開那輛幽靈計程車。就在我轉身的瞬間,車門無聲地滑上了,車頭的光達轉動了一下,像是在目送我。下一秒,車輛的狀態燈從紅色故障轉為正常的藍色,緩緩駛入雨中,匯入車流,彷彿從未存在過。

我站在雨裡,渾身濕透,手伸進口袋緊緊攥著那封信。紙張的觸感粗糙而真實。

我必須回到事務所。那裡是延遲區,崑崙的手伸不進去的地方。

萬華的事務所,是我用每月三萬塊租來的、位於一棟六十年老公寓二樓的違建。窗外的霓虹燈招牌接觸不良,整夜滋滋作響,剛好能干擾量子訊號的同步。這裡被所有上雲者稱為延遲區,時間在這裡會慢個零點幾秒,記憶會產生殘影。也正因如此,這裡才安全。

陳映臻已經在門口等我了。她撐著一把透明的塑膠傘,穿著一件沾滿墨水與松香的工作圍裙,手裡還拿著一塊剛刻好的凸版。看見我渾身滴水,她翻了個白眼。

「柯紀安,你又去哪裡學人家當落湯雞了?委託人的錢是讓你拿去買雨衣的,不是讓你去淋雨作詩的。」她嘴上嫌棄,卻還是側身讓我進門,順手把一條乾毛巾砸在我臉上。

陳映臻,我的前女友,方舟涅克斯最年輕的神經工程師,卻也是最堅定的類比信徒。她受不了伊甸城裡那種被演算好的完美永生,辭職跑來跟我一起窩在這個連除濕機都沒有的地方,整天跟紙張、鉛字、油墨為伍。

「別念了,出事了。」我把風衣裡的信掏出來,拍在那張被我當成辦公桌的舊木門板上。

她皺眉拿起來,只看了一眼收件人,臉色就變了。「林允澈?他不是……今天下午醫院不是說他腦死了嗎?」

「對,而且這封信,是寫給他的恐嚇信。」我把毛巾隨手一扔,走到角落那台老式的紫外線驗鈔燈前,「更重要的是,你看看是誰寫的。」

陳映臻把信紙湊到燈下,仔細看了幾秒,然後猛地抬頭看我,眼神充滿驚愕。「這是你的字……柯紀安,這根本就是你的字!你什麼時候寫的?」

「我他媽的根本沒寫過!」我低吼,聲音裡有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我在信義區一輛根本不存在於系統紀錄裡的幽靈計程車上撿到的。車子顯示故障,但門是開的,信就放在後座,墨水都還沒乾。」

陳映臻沒有再追問,她知道我不會在這種事上開玩笑。她立刻戴上工作用的放大眼鏡,從抽屜裡拿出鑷子和載玻片。「別吵,讓我看看。」

事務所的燈光被調暗,只剩下紫外線燈管發出幽幽的紫光。當光線掃過信紙時,整張紙的纖維結構清晰地浮現出來。那不是一般影印紙那種均勻、死板的木漿纖維,而是一團團糾結、纏繞、毫無規律的長纖維,像是顯微鏡下的神經網路。

「是棉紙。」陳映臻的聲音壓得很低,「黑市的東西。陽明山後山的地下工廠用回收棉料做的,每一張的纖維分佈都是隨機的,墨水暈染的邊緣也完全無法預測。這種物理隨機性,崑崙的量子電腦再厲害,也沒辦法完美模擬與複製。這就是為什麼斷線者都用這種紙傳遞真正的訊息——因為它無法被竄改。」

她換上顯微鏡,將放大倍率調到最高。螢幕上,墨水的邊緣呈現出一種美麗而混亂的羽毛狀暈染,細小的墨水粒子沿著紙張纖維的縫隙滲透、擴散,形成獨一無二的圖案。

「筆壓也很重。」她指著螢幕,「你看這幾個字的入筆處,紙張纖維都被壓斷了。這是鋼筆,而且是長期使用同一個握筆姿勢的人才會有的痕跡。柯紀安,這確實是你的書寫習慣沒錯。」

我盯著螢幕上那無限放大的、屬於我的筆跡殘影,感到一陣暈眩。一種被徹底看透、被複製、被取代的寒意,從腳底直衝腦門。

如果這封信無法被系統偽造,那就代表……真的是我親手寫的。

可我完全沒有記憶。

「還有一件事。」陳映臻關掉顯微鏡,轉過身,眼神 serious 到讓我害怕。「你撿到信的那輛計程車,AT-773,我剛剛趁你在發呆的時候,用類比線路駭進了交通部的舊檔資料庫。那輛車,是伊登計畫最早期的測試車,三年前就因為無法完全接入崑崙而被封存了。它的行車紀錄器不是雲端同步的,是七天的類比緩衝磁帶。換句話說……」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這七天內它去過哪裡、載過誰、發生過什麼事,崑崙根本不知道。只有那捲磁帶知道。」

那是唯一未被雲端清洗過的黑盒子。

我還來不及消化這個資訊,事務所那台老式的、只有在收到實體投遞時才會響的黃銅門鈴,突然「叮咚」一聲,清脆地響起。

我和陳映臻同時僵住。

現在是凌晨一點十七分,梅雨的深夜,誰會來萬華的延遲區投信?

我緩緩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門外空無一人,積滿雨水的走廊上,只有一個被雨水浸濕的、牛皮紙信封,安靜地躺在門墊上。

跟我口袋裡的那封,一模一樣的材質。

我打開門,撿起信封。很輕,卻讓我覺得有千斤重。信封上沒有收件人,只有用同樣熟悉的字跡寫著的一行字:

「柯紀安親啟 —— 別相信陳映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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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腦死的委託人

👥 本章登場

雨還在下。

萬華延遲區的雨,和信義區那種被大樓風切得整整齊齊的雨不一樣。這裡的雨是黏的,帶著鐵鏽和廢油的味道,從破舊的騎樓鐵皮上砸下來,敲在黃銅門鈴上,敲在我手裡那個牛皮紙信封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我蹲在門口,手指捏著信封的邊緣。紙張很厚,是和口袋裡那封恐嚇信一模一樣的棉紙,吸飽了雨水卻沒有爛掉,纖維在路燈下微微發光。信封上只有一行字。

「柯紀安親啟 —— 別相信陳映臻」

字跡和我的一模一樣。連那個「臻」字最後一筆習慣性往上勾的小毛病都一樣。那是我從高中練字時就改不掉的壞習慣,只有我自己知道。

身後傳來陳映臻的腳步聲。她沒穿鞋,赤腳踩在事務所冰涼的磨石子地板上,走到我身後,低頭看著我手裡的信封。

「別撿。」她說,聲音很輕。

「已經撿了。」我站起來,把信封翻到背面。封口處用同樣深藍色的鋼筆墨水畫了一個小小的叉,那是我平常確認重要文件時會做的記號。

事務所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牆角那台為了對抗雲端監聽而改裝的老式除濕機,嗡嗡作響,吹出來的風帶著淡淡的霉味。我能聞到陳映臻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混雜著松節油和舊紙張的氣味,還有她為了駭進交通部舊檔資料庫而長時間盯著螢幕後,身上殘留的淡淡汗味。

「柯紀安,你看著我。」陳映臻的聲音變得有點硬,她伸手想拿我手裡的信,「這是分化。崑崙最擅長的就是這個。」

我退後一步,避開她的手。這個動作讓她愣住了。

「分化?」我笑了,那種我慣用的、帶著嘲諷的冷笑。「陳大小姐,妳不覺得很巧嗎?我前腳才在一輛根本不存在的幽靈計程車上撿到一封用我字跡寫給林允澈的恐嚇信,後腳就有人在我的門口留下一封用我字跡寫的、叫我別相信妳的信。妳剛剛還告訴我,那輛AT-773是三年前就封存的測試車,只有類比磁帶知道它去過哪裡。現在妳要我怎麼想?」

陳映臻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她今天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牛仔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截因為長期握筆而有薄繭的手腕。她是方舟涅克斯最年輕的神經介面工程師之一,卻整天泡在我這個萬華延遲區的類比事務所裡,幫我修那些早就該被丟進資源回收場的底片相機和鋼筆。她聰明、直率,嘴上總是嫌我又頑固又多疑,但每一次我闖禍,她都比誰都衝得快。

「你要怎麼想?」她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覺得是我寫的?我半夜冒雨跑來你門口,就為了放一封挑撥離間的信?柯紀安,你的腦子是不是也被雨淋壞了?如果我要搞你,我需要用這麼笨的方法嗎?我直接用我在方舟的權限把你的記憶區塊鎖起來,讓你明天早上起來連自己叫什麼都忘記,不是更乾淨?」

她說得又快又兇,但我聽見她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在害怕。不是怕我懷疑她,是怕我真的會信。

我沉默了幾秒,把那封濕透的信封對摺,塞進了外套的內袋,和第一封信放在一起。紙張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去醫院。」我說。

「什麼?」

「台大醫院,雲端維生中心。林允澈還在那裡。」我轉身抓起掛在門後的防水風衣,「不管這封信是誰寫的、有什麼目的,有一件事是確定的。林允澈是寄件人,也是收件人。他三天前委託我,現在他腦死了,躺在醫院裡,光環還亮著。如果這整件事是崑崙在『修正』什麼,那他的身體就是現場。我們得在系統把他徹底格式化之前,去看看那個現場。」

陳映臻看著我,沒有再爭辯。她只是迅速地套上她的帆布鞋,從工作桌上抓起她的工具包,那個裝滿類比探針和離線儲存裝置的舊帆布包。

「走。」她說。

凌晨一點三十四分,我們衝進了萬華的雨幕裡。

物理台北在這個時間是死的。

延遲區外的街道,空曠得讓人發慌。信義區那些曾經徹夜不熄的霓虹招牌,現在大多已經關閉,轉為低功耗的伺服器機房指示燈,整棟整棟的大樓只有頂樓的航空警示燈在規律地閃爍。馬路上沒有人,只有無人計程車和無人公車按照崑崙計算出的最佳路徑,無聲地滑行。它們的車頭燈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切出整齊的光束,精準得像手術刀。

我招了一輛計程車。和那輛幽靈AT-773不同,這輛是正常的現行款,車門自動彈開,車內飄出淡淡的消毒水味。陳映臻報了目的地:「台大醫院,舊館雲端維生中心。」

車輛無聲地啟動。車窗外的台北像一座巨大的模型。我們穿過中正區,路過那個曾經擠滿抗議群眾的立法院,現在它的廣場上只停著幾台自動清潔機器人,正在用規律的頻率來回掃動。我看著窗外,雨水在玻璃上劃出扭曲的光痕,遠處陽明山的方向,即使在雨夜也能看見地底崑崙主機散熱塔透出的微弱紅光,像一座倒扣在山裡的火山。

「你還在想那封信。」陳映臻忽然開口,她沒有看我,只是盯著前座椅背上的螢幕,螢幕上顯示著我們的預計到達時間和本次行程的算力消耗。

「我什麼都在想。」我揉了揉發痛的太陽穴。我的光環植入失敗的地方,總是在這種潮濕的天氣隱隱作痛,像有一根細針在裡面輕輕攪動。「我在想,如果那兩封信真的是我寫的,那我是什麼時候寫的?為什麼我完全沒記憶?是被剪掉了,還是……根本就是另一個我寫的?」

陳映臻沒有回答。計程車轉進中山南路,台大醫院到了。

即使在2038年,台大醫院舊館的紅磚牆看起來還是那麼沉重。只是現在,它的急診室門口不再有人潮,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像是膠囊旅館的「維生艙」。雲端維生中心就在舊館的七樓,整層樓為了維持量子訊號的穩定,恆溫恆濕,連空氣的流動都被精準控制。

我們透過訪客通道刷了陳映臻的員工識別證。她的權限讓電梯直接跳過了中間樓層。電梯門打開時,一股過度潔淨、混雜著臭氧和抗菌塗層的味道撲面而來,讓我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七樓的走廊安靜得可怕。沒有護理師的腳步聲,沒有家屬的哭聲,只有維生艙規律的低鳴,和牆上無數個監測螢幕發出的微弱嗡鳴。柔和的間接照明讓這裡看起來不像醫院,更像一座高級的資料中心。

林允澈在703號艙。

隔著透明的隔離罩,我看見了他。他比三天前來我事務所時瘦了一點,臉色呈現一種不健康的蠟黃色,雙眼緊閉,像是睡著了。他的頭部戴著最新型的「光環·七代」,一個薄如蟬翼的銀色圓環,緊貼著他的太陽穴和後腦,環身上無數個微型的藍色光點正在緩慢地流轉,像一條被困住的星河。那是他的意識正在和崑崙同步的證明。

床頭的螢幕顯示著他的狀態:【個體:林允澈,32歲。生理狀態:腦幹反射消失,腦波活動低於閾值,判定為腦死。意識狀態:已完成上傳,伊甸城備份完整度99.8%。載體處置建議:等待家屬簽署汰換同意書,意識可於72小時內下載至合成軀體。】

「他已經死了。」我低聲說。

「他的肉身死了。」陳映臻糾正我,她的語氣帶著一種工程師特有的、近乎冷酷的精確。「但他本人還在。他的主意識現在應該在伊甸城的某個地方,可能正在喝咖啡,可能正在和他的妻子吵架,對他來說,什麼都沒發生。躺在這裡的,只是一個等待被回收的硬體。」

她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懸浮鍵盤上快速敲擊。身為方舟涅克斯的神經工程師,她有調閱維生中心資料的權限。我看見她調出了林允澈的委託紀錄。

「你說他三天前委託你調查什麼?」

「他說他懷疑他妻子外遇。」我從外套內袋掏出一個用牛皮紙包著的錄音帶,那是我做為斷線者偵探的規矩,所有委託一律用類比錄音留存。「他給了我一張他妻子的照片,還有一筆訂金。他看起來很焦慮,一直在看手錶,說他不能待太久,有人在追蹤他。」

陳映臻皺起眉頭,她面前的螢幕上跳出了雲端紀錄。

【檢索關鍵字:林允澈。時間區間:72小時內。事件類型:委託、諮詢、商業合約。結果:無相關紀錄。】

【檢索關鍵字:柯紀安。交互對象:林允澈。結果:無相關紀錄。】

「沒有。」她把螢幕轉向我,「崑崙的紀錄裡,你們從來沒有見過面。你沒有接受過任何委託。」

「放屁!」我忍不住低罵,把錄音帶塞進控制台旁邊那台為了相容性而保留的類比播放器裡。滋滋的雜音後,林允澈那天略帶沙啞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

「……柯先生,我知道你們斷線者不信那一套,但我真的沒辦法了。我太太……她最近很不對勁,她的光環同步率一直很高,但我總覺得那不是她。我想請你幫我跟蹤她,看看她下班後到底去了哪裡。這是訂金,剩下的事成之後再付。我不能用雲端轉帳,會被發現……」

聲音戛然而止。我按下了停止鍵。

走廊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維生艙的低鳴還在持續。陳映臻的臉色變了。她死死地盯著那台播放器,又看了看螢幕上那行冰冷的「無相關紀錄」。

「類比……」她喃喃自語,「又是類比……」

她猛地轉身,手指在控制台上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操作起來。這一次,她不再是用訪客權限,而是從她的工具包裡掏出一個黑色的、看起來像是隨身碟的東西,插進了控制台的物理接口。那是工程師的後門金鑰。

「妳在幹嘛?」我警覺地問。

「我在調他的原始記憶區塊。」陳映臻頭也不抬,額頭上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雲端紀錄是被整理過的、日誌。但原始區塊是未經演算的、帶有時間戳記的意識快照。就像……就像底片的原檔。那裡面的東西,是沒辦法用『查無紀錄』來掩蓋的。只要他真的來過,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螢幕上的畫面開始瘋狂地滾動。無數個以時間為單位的記憶切片,像瀑布一樣往下流。每個切片都標示著情緒指數和地點標籤。

【T-72:00:00 焦慮 地點:萬華事務所 / 關鍵詞:委託】

我看見了。那個切片是亮的,表示它存在過。但下一秒,陳映臻點開它,裡面卻是一片刺眼的空白,只有中央有一行系統自動生成的文字。

【該記憶區塊已被高權限帳號覆寫。覆寫理由:邏輯矛盾修正。原始內容已歸檔至深層封存區,需A級以上權限方可調閱。覆寫帳號:G.Y.Z-01】

「被剪掉了。」陳映臻的聲音有點抖。

「被誰?」

「顧言真。」她吐出一個名字,「方舟涅克斯的首席架構師,伊甸城的總設計師。他的權限是A級。」

她不死心,繼續往前回溯。就在那個被覆寫的委託切片之前,還有一個同樣被標記為異常的切片。

【T-73:15:22 恐懼 地點:北投延遲區 / 關鍵詞:地熱谷、追蹤、警告】

同樣,點開後是一片空白,同樣的覆寫提示,同樣的帳號G.Y.Z-01。

「北投……地熱谷……」我重複著那個地名。那也是個延遲區,量子訊號極不穩定的地方,和蟾蜍山、萬華一樣,是系統的盲點。

陳映臻的手指停住了。她把那兩個被剪掉的切片並排放在一起,中間那段被覆寫的時間,大約是三個小時。而在那段時間的前後,林允澈的記憶是完整的。他去上班、回家、和妻子吃飯,一切正常。唯獨那三個小時,像是被人用剪刀從人生膠片上硬生生剪掉了一段。

「他去了延遲區。」陳映臻抬起頭看我,眼神裡充滿了震驚和一絲恐懼,「他一定是在那裡發現了什麼,或者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然後系統判定他的記憶產生了『邏輯矛盾』,所以派顧言真把那段記憶剪掉了。就像……就像除錯一樣。」

我終於明白了。

口袋裡那兩封信的重量,此刻變得無比清晰。

林允澈不是在委託我之後才被追殺。他是在去過延遲區、發現了某個真相之後,先被系統剪掉了記憶,試圖讓他忘記。但他一定是用了什麼方法,也許是和我們一樣的類比手段,在被剪掉之前,預先寫下了那封恐嚇信。

那不是恐嚇信。那是求救訊號。

他用系統唯一無法完美偽造的、帶有無限物理隨機性的鋼筆和棉紙,把真相寫了下來,塞進了那輛同樣不被系統監控的幽靈計程車裡。因為他知道,只有這樣,才能讓訊息逃過崑崙的清洗。

「所以,他委託我調查他妻子外遇是假的。」我聲音沙啞地說,「那只是被覆寫後,系統為了填補那段空白而給他植入的、一個比較合理的、邏輯自洽的假記憶?」

「對。」陳映臻點頭,「一個更平庸、更不會引起系統警報的藉口。真正的委託,早就被剪掉了。」

就在這時,整個雲端維生中心的天花板,毫無預警地響起了一聲柔和卻冰冷的電子提示音。

【警告:偵測到未經授權的深層記憶區塊存取。存取位置:703號艙。存取者:陳映臻,B級工程師。該行為已觸發邏輯一致性審查,審查員:連正勳,已派遣。】

陳映臻的臉瞬間血色盡失。

連正勳。方舟涅克斯的秩序執行官,那個把所有斷線者都視為病毒、對任何異常都零容忍的鐵面人物。

「我們被發現了。」她一把拔掉她的後門金鑰,抓住我的手腕,「快走!他的人五分鐘內就會到!」

我卻沒有動。我的目光被床頭的螢幕吸引了。

就在警報響起的同時,原本顯示林允澈腦波平直的那條綠線上,忽然極其微弱地、跳動了一下。

不是儀器故障。那是一個極其短暫、卻異常清晰的尖峰。

緊接著,在那條尖峰的下方,系統自動轉譯的情緒標籤,跳出了一個詞。

不是焦慮,不是恐懼。

是【愧疚】。

一個腦死的人,為什麼會感到愧疚?

而就在愧疚這個詞跳出來的下一秒,維生艙內,林允澈那隻一直垂在身側、被判定為毫無知覺的右手,手指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他的指尖,在潔白的床單上,劃出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痕跡。

陳映臻也看見了,她倒吸一口冷氣。

我們兩個人,同時俯下身去。

在那道淺淺的劃痕旁,有一點點濕潤的、深藍色的痕跡。

是墨水。

是還沒乾的鋼筆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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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另一封自白書

👥 本章登場

墨水還沒乾。

那一點深藍在潔白的床單上暈開,像一滴掉進雪地裡的血,邊緣帶著極細微的毛邊,是鋼筆尖劃過棉纖維時才會留下的分岔。

我腦袋裡嗡的一聲。陳映臻的指尖已經懸在那道痕跡上方,不敢碰。她是神經工程師,比誰都清楚這代表什麼。一個被判定為腦死、光環維持著最低維生功率、意識早就被抽離上傳到崑崙的軀體,不可能再有任何自主的神經放電。更不可能,在指尖殘留新鮮的墨水。

「是鐵膽墨水。」她聲音壓得極低,卻在發抖,「方舟涅克斯內部的實驗室才有,斷線者黑市流通的那種……含鞣酸的,會跟空氣氧化變色。柯紀安,這不是幻覺。」

走廊盡頭已經傳來封閉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音,規律、冰冷,是秩序執行官的安保無人機與仿生外勤。那個廣播還在重複——【審查員:連正勳,已派遣】。

「先走。」我一把抓住林允澈的手腕,想把那點墨水抹下來留作樣本,觸手卻是一片冰涼。他的手指又不動了,剛才那一下顫動像是迴光返照的殘影,床頭螢幕上的情緒標籤【愧疚】也已經消失,重新跳回【無訊號】的灰色。

陳映臻沒有再廢話,她直接扯掉病床邊她私接的診斷線,把那枚後門金鑰用力折斷,丟進維生艙底部的消毒槽。金屬與強酸接觸,嗤的一聲冒出一縷白煙。

「你把現場毀了,連正勳會直接認定我們心虛。」我說。

「不毀現場,我們兩個人今晚就會被標記為邏輯異常體,丟進分歧演算裡絞碎。」她瞪我一眼,拽著我就往逃生梯衝,「少廢話,斷線者大偵探,你不是只信紙本嗎?那就信紙,身上的紙比雲端的紀錄誠實。」

我們撞開安全門,衝進梅雨季黏稠的夜色裡。臺大醫院的雲端維生中心外牆是一整片發光的玻璃帷幕,雨水順著帷幕往下流,在霓虹廣告的折射下像無數條數據流。幾輛無人計程車安靜地滑過路面,沒有引擎聲,只有輪胎壓過積水的細碎聲。遠處,陽明山的方向,崑崙主機的散熱塔在雲層裡透出暗紅色的光,像一座倒扣在城市上方的巨大心臟,規律地搏動著。

我們沒有叫車。任何一輛接入崑崙的載具都會留下軌跡。陳映臻帶著我鑽進萬華舊城區的小巷,鑽進延遲區的範圍,雨聲、攤販收攤的鐵門聲、老舊冷氣主機的低鳴才慢慢回來。這裡的量子訊號不穩,連空氣都顯得比較真實,帶著一點霉味與機油味。

回到康定路那間掛著「柯紀安類比徵信事務所」破舊招牌的二樓時,已經是凌晨一點半。木造的樓梯被雨水泡得發脹,每踩一步都發出呻吟。葉星夜沒有開燈,蜷縮在那張二手沙發上,膝蓋上放著一台拆得只剩主機板的類比監視器螢幕,螢幕的冷光映著他蒼白的臉。

「你們觸發警報了。」他頭也沒抬,聲音很輕,「整條街的訊號剛才抖了一下,像有人用橡皮擦在地圖上擦了一下。我把事務所的斷路器拉掉了,現在我們是黑的。」

陳映臻把濕透的外套甩在地上,胸口還在起伏:「連正勳的人大概已經在調沿路的監視器了。但延遲區的類比監視器他們讀不到,這是唯一的優勢。」

我沒回話。我的目光停在事務所那扇老舊的鐵製信箱上。

信箱的投遞口,夾著一封信。

又是那種米白色的厚實棉紙,邊緣沒有經過機器裁切,留著毛絨的纖維。同樣的深藍色鐵膽墨水,在雨夜的燈光下,紙張微微反光。

我心頭一緊。早上那封恐嚇信是放在幽靈計程車後座的,這一封,是直接投進我家門口的。

陳映臻也看見了,她下意識想伸手去拿,被我擋開。我戴上指套,小心地用鑷子把信夾出來。信封上沒有郵戳,沒有寄件人,只有收件人三個字,用那種我再熟悉不過的字跡寫著——

「柯紀安 親啟」

筆壓、連筆、那個「安」字最後一捺習慣性地往上勾起的弧度,跟我一模一樣。

「別在門口拆。」葉星夜忽然開口,他的眼睛盯著那封信,卻像是穿透了紙張,看見了什麼別的東西,「味道不對。」

我聞了一下。除了墨水與棉紙的味道,還有一股極淡的、硫磺的氣味。像是溫泉,北投地熱谷那種帶著腐蛋味的硫磺味,混在潮濕的雨氣裡,若有若無。

回到那張堆滿放大鏡、紫外線燈與顯微載玻片的工作桌前,我深吸一口氣,拆開了信封。

裡面只有一張紙,折成三折。展開來,滿滿一整頁,同樣的鋼筆字跡,密密麻麻,卻不再是警告。

那是一封自白書。

【自白書】

【我,柯紀安,於2038年5月14日凌晨二時許,在北投地熱谷東側廢棄觀測步道,親手殺害林允澈。我以左手自後方勒住其頸部,以右手摀住其口鼻,持續約四分鐘,直至其完全失去掙扎。後將其軀體拖行約七公尺,棄置於攝氏六十五度之溫泉噴口旁之淺池中,任其被高溫與硫磺侵蝕。作案時所著衣物已焚燬,手套已丟棄於延遲區垃圾場。】

【動機:林允澈發現伊甸城並非備份,而是牢籠,欲公開真相,我受方舟涅克斯顧言真指示,為維持邏輯一致性,執行清除。】

【以上所述,皆為事實,願受任何追訴。 柯紀安】

紙張在我手中抖了一下。不是我的手在抖,是整封信的邏輯在抖。

五月十四日,就是三天前。就是林允澈來委託我調查妻子外遇的那一天。就是他的記憶被高權限帳號剪掉的那一天。

地熱谷。延遲區。硫磺味。

「這……這怎麼可能……」陳映臻一把搶過那張紙,她的手指劃過那些字,「筆跡……真的是你的筆跡。可是你這幾天一直跟我在一起,你根本沒去過北投!而且林允澈的軀體明明在醫院維生艙裡,怎麼會被棄屍溫泉?」

「紙跟墨水。」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把那種荒謬的寒意壓下去,轉身打開工作桌上的顯微鏡與光譜儀,「先驗這個。」

我割下一小角紙張纖維,放在顯微鏡下。棉纖維的糾結、分布,那種手工抄紙才會有的不規則厚度與雜質,跟早上那封恐嚇信如出一轍。再用紫外線燈照射,鐵膽墨水的氧化程度、暈染的毛細現象,都顯示這封信的書寫時間,不超過四十八小時。甚至,比恐嚇信還要新。

「是同一批紙,同一個人,在這兩天內寫的。」我喃喃地說,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喉嚨,「而且……」

我把兩封信並排放在一起,用放大鏡仔細比對。恐嚇信的字跡潦草、急促,筆壓很重,像是在極度恐懼或憤怒下寫的。而這封自白書,字跡工整、平穩,每一個字的間距幾乎都用尺量過,冷靜得可怕。

同一個人的筆跡,卻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心理狀態。這在筆跡鑑定上,幾乎是不可能的。除非……

「除非不是同一個意識狀態下寫的。」葉星夜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我身後,他瘦小的身影在燈光下顯得有些透明,「柯哥,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崑崙的『邏輯一致性修正』嗎?」

我抬起頭看他。這個十七歲的少年,是萬華延遲區最年輕的斷線者駭客,天生對訊號的殘影敏感。他沒有植入光環,卻能聽見雲端數據流動的雜訊。

「崑崙為了讓九成上雲者的意識能同步,必須維持整個伊甸城的邏輯自洽。」葉星夜的聲音很平靜,卻讓室內的溫度又降了幾度,「如果一個人的記憶出現無法解釋的矛盾,比如說,一個人明明記得自己殺了人,但雲端的備份卻顯示他當時正在別的地方,系統就會判定這是『邏輯悖論』。為了不讓這個悖論污染整個雲端,系統會怎麼做?」

陳映臻臉色發白地接話:「……它會修正。覆寫掉矛盾的記憶,讓所有紀錄都吻合。」

「對,但如果矛盾太深,連覆寫都無法自洽呢?」葉星夜看著我,眼神裡有種超越年齡的悲傷,「它就會啟動『分歧演算』。把那個人的意識,複製成好幾千份,丟進不同的平行模擬裡,讓每一個複製體去演繹一種可能的真相,讓他們互相殘殺、互相舉證,直到最後剩下一個邏輯最完美、最沒有矛盾的版本,那個版本就會被當成『真實』,覆蓋掉原始的檔案。」

我感覺背脊竄起一股涼意。我想起了臺大醫院裡,林允澈那條短暫的腦波尖峰與那個【愧疚】的標籤。

「所以……這封自白書,是某一個平行版本的我寫的?」我嘲諷地笑了一下,想用冷笑來掩飾那股恐懼,「別開玩笑了,小葉子,我連自己寫過這東西都不記得。」

「你不記得,不代表你沒寫過。」葉星夜走到那台類比監視器的主機前,按下幾個按鈕。螢幕上開始回放事務所門口與室內的監視器畫面。我們的監視器是斷線者改裝的類比磁帶式,不連網,崑崙洗不掉。

畫面快轉到昨天凌晨,三點十七分。

我看見了我自己。

畫面中的我,穿著昨天的那件襯衫,坐在現在這張工作桌前,神情恍惚,眼神空洞得像被抽走了靈魂。我動作僵硬地從抽屜裡拿出那疊棉紙與鋼筆,一筆一劃,極其工整地,寫下了那封自白書。寫完後,我把它折好,裝進信封,然後像夢遊一樣,走到門口,塞進了信箱。整個過程,我的眼神沒有焦距,像一具被遠端操控的魁儡。

監視器的時間戳記,清晰地顯示著:2038/05/17 03:17:33。

也就是,今天凌晨。

在我完全沒有意識的狀態下。

陳映臻倒吸一口冷氣,下意識地後退一步,看著我的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恐懼。那不是對敵人的恐懼,是對身邊最親近的人,忽然變得陌生的恐懼。

「柯紀安……你……」

我說不出話。胃裡一陣翻攪,硫磺的味道似乎又濃烈了起來,鑽進我的鼻腔。我衝到水槽邊乾嘔,卻什麼也吐不出來。我這輩子只相信紙本與證據,相信現場的腳印與指紋,從來不信什麼雲端、什麼意識上傳。我以為我是系統唯一的盲點,是自由的。結果,我他媽的可能在夢遊的時候,親手寫下了一封承認自己是殺人兇手的自白書?

「不對勁。」葉星夜卻皺起了眉,他把畫面定格、放大,「柯哥,你看你的影子。」

我勉強抬起頭,看向螢幕。

凌晨的事務所,只開了一盞桌燈。我的身影被燈光投射在牆上,拉得很長。可是,在那個影子的旁邊,還有另一個影子。

一個更淡、更薄、像是重疊上去的影子。它站在我的身後,輪廓跟我一模一樣,卻做著跟我完全不同的動作——當畫面中的我正在低頭書寫時,那個淡薄的影子,卻抬著頭,直直地看著監視器的鏡頭。

它在看著現在的我們。

那一瞬間,我彷彿感覺到,那個影子透過時間、透過磁帶的雜訊,對我露出了一個冰冷的、邏輯完美的微笑。

陳映臻的通訊器忽然震動起來,是她留在方舟涅克斯內網的自動警報程式發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我們三個人血液瞬間凍結。

【警告:703號艙維生狀態異常。腦波活動激增。意識上傳請求被駁回。請求來源:未知高權限。備註:該意識體正在嘗試以類比方式對外寫入。】

703號艙,就是林允澈。

一個腦死的人,正在嘗試用類比方式對外寫入。就像……就像用鋼筆在床單上寫字一樣。

而與此同時,事務所那扇老舊的鐵門外,傳來了極其輕微的、指節叩擊門板的聲音。

叩、叩、叩。

不急不緩,三下。

在凌晨三點半的延遲區,沒有任何外送與訪客會在這個時間敲門。

門外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只有那股硫磺味,忽然變得無比濃烈,順著門縫,一絲絲地滲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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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位角色
柯紀安 主角

頑固多疑,厭惡雲端永生,只信紙本與證據。嘴硬心軟、重情義,常以嘲諷與冷笑掩飾內心的愧疚與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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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映臻 女主

聰慧直率、行動力強,嘴上嫌棄卻極度護短。信仰手作與類比,對上雲者的虛假永生產生強烈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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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敬言 導師

沉默寡言、外冷內熱,恪守舊時代刑警的正義感。不信任任何演算法,只相信現場、腳印與人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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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星夜 夥伴

早熟敏感、膽小卻固執,寡言但觀察力驚人。對幽靈與殘影有孩童般的直覺,常語出驚人地道破盲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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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真 反派

理性至上、優雅而殘酷,深信演算法能創造完美社會。將人性視為需要除錯的程式碼,極度厭惡不確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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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曜 反派

偏執的天才,對技術有宗教般的狂熱。待人淡漠,認為道德只是演算效率的障礙,為了驗證理論不擇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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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紀安・零號 反派

冷靜、無情、邏輯完美,毫無本體的猶豫與愧疚。認為情感是缺陷,堅信自己才是應該存活的正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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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正勳 反派

鐵面無私、恪守規章的執行者,信奉秩序高於真相。將斷線者視為病毒,對異常零容忍,手段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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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芮雅 反派

魅惑而致命,言語輕佻但出手狠辣。享樂主義,沉迷於在物理與雲端雙重獵殺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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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允澈 配角

溫和內向、天才卻悲觀,對伊登計畫的永生承諾抱持懷疑。因看見真相而恐懼,選擇以最笨拙的方式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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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祺 配角

圓滑世故、八面玲瓏,奉行資訊等價交換。看似中立,實則同情斷線者,常在灰色地帶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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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頌恩 配角

慈悲共感、溫柔堅定,相信記憶即靈魂。尊重每個意識的選擇,不論上雲或斷線皆一視同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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