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幽靈計程車的來信
梅雨季的台北,雨是黏的。
不是那種乾脆俐落的豪雨,是從太平洋一路被季風推擠過來,卡在盆地裡出不去的濕氣。整座城市像被泡在溫熱的福馬林裡,信義區的玻璃帷幕大樓在雨幕中融成一塊塊巨大的、發光的果凍,倒映在柏油路面的積水上,被無人計程車的輪胎碾過去,碎成一地光斑。
我把領口豎起來,站在A19空橋的陰影下抽菸。這是物理台北最沒效率的抽菸方式,明火、紙菸、尼古丁直接進肺。上雲者早就用光環模擬尼古丁的滿足感了,零焦油、零致癌率,還能順便幫崑崙跑兩份算力。但我這個人犯賤,就喜歡這種會咳嗽、會讓指尖變黃的東西。
光環在我左耳後面隱隱作痛。不是真的痛,是排斥反應。我十七歲那年那場在市民大道的車禍,顱骨碎裂,神經介面的植入點位永遠缺了一角。醫生說是罕見的植入失敗,方舟涅克斯的系統日誌上,我被標記為「離線節點」——整個台北唯一一個連不上崑崙的盲點。上雲者視我為不祥之物,斷線者視我為吉祥物。我自己則視之為詛咒,因為這意味著我不能永生,也不能作弊。
今晚的目標是一個叫周坤成的債務人。欠了地下錢莊三百萬,上週在伊甸城裡把自己的抵押記憶給格式化了,人間蒸發。錢莊老闆透過萬華的管道找到我這種還在用雙腳追人的類比偵探。資訊很簡單:他每週三晚上十一點,會在信義威秀的地下停車場跟人交易實體晶片。物理台北的監視器都接在崑崙上,但伊甸城的演算會自動修掉「不合理」的影像,比如一個本該在雲端永生的人,鬼鬼祟祟在現實裡交易黑市算力。
十一點零七分,雨變大了。
我吐掉菸頭,看見那輛計程車。
它停在松壽路口的臨停格,沒有打雙黃燈,沒有開雨刷,安靜得像一塊被遺忘的石頭。車型是方舟涅克斯第三代的「信天翁」,全白,車頂的光達像一顆凸起的眼球。按理說這個時間,信義區的無人計程車應該像捷運一樣精準,被演算法排得滿滿的,不該有空車滯留。
我本來不想理它。周坤成還沒出現,我的鞋子已經濕透了。
直到我眼角的餘光掃過路邊那根智慧燈柱。燈柱的投影面板上,原本應該滾動顯示派車資訊與空氣品質,此刻卻閃爍著一行刺眼的紅字。
【車輛編號 AT-773 故障停駛。已通報回收。請勿搭乘。】
我皺起眉頭。故障車應該自動駛回內湖的維修廠,而不是停在鬧區。更詭異的是,車門是微微敞開的。
信義區的無人計程車沒有門把,車門是感應式的,只有在系統派車、乘客的光環完成身分驗證後才會開啟。一輛被標記為故障的車,門不該開。
像是被什麼東西勾了一下,我走過去。雨水打在我的風衣上,發出噼啪的聲音。越靠近,那股不對勁的感覺越強烈。這輛車太乾淨了。物理台北的車輛再怎麼自動清潔,底盤一定會沾上雨水泥濘,但這輛AT-773的輪拱乾淨得像剛從無塵室開出來。車內的合成皮椅沒有任何人坐過的皺摺,空氣中甚至沒有那種無人車特有的、淡淡的消毒水味。
只有雨的味道,和一種若有似無的、鋼筆墨水的鐵鏽味。
我探頭往後座看。
空無一人。
但座位上,放著一封信。
米白色的信封,火漆已經被撕開,信紙對摺,露出一角。雨水從我髮梢滴在信封上,暈開一個小小的濕點。我沒有戴手套——斷線者的規矩,處理類比證據絕對不能用會留下纖維的手套,要用指腹去感受。我伸手把信抽了出來。
很重。不是紙張的重量,是那種棉紙特有的、紮實的垂墜感。信紙表面有細微的紋理,在路燈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墨水還沒完全乾,湊近了能聞到那股屬於鋼筆的、帶著金屬感的腥味。
收件人那一行,用鋼筆寫著五個字。
「林允澈 先生收」
我的心臟像是被雨水浸濕的電線,滋地麻了一下。
林允澈。三天前才在我那間位於萬華延遲區的破事務所裡,付了兩萬塊訂金,委託我調查他妻子是否外遇的客戶。一個看起來溫和內向、戴著黑框眼鏡的工程師,方舟涅克斯的基層資料維護員。他當時緊張得一直摳手指,說話聲音很小,說他覺得妻子最近在伊甸城裡的行為很奇怪,記憶常常對不上,像是被編輯過。他怕自己想太多,想請我這個斷線者用最笨、最類比的方式去確認。
而就在今天下午四點,我接到臺大醫院雲端維生中心打來的電話。護理師用那種演算過的、最平靜的語氣告訴我,林允澈在凌晨三點於租屋處中風,送醫時已呈現腦死。肉身靠維生系統維持著,但光環的訊號顯示,他的意識早在上週就已經完整備份至崑崙,伊甸城裡的那個林允澈,依舊活得好好的。死亡不再是終點,只是換個載體。醫院問我要不要撤銷委託,因為委託人從法律上來說,已經算是「汰換完成」。
一個腦死的人,怎麼會收到一封墨水未乾的恐嚇信?
我把信紙完全攤開。內容很短,字跡潦草,卻帶著一種用力過猛的狠勁,每一筆的轉折處都能看到紙張被刮起的毛邊。
「林允澈:
別再查了。
再查下去,你會死。我已經警告過你。
下一個就是你。
——一個關心你的人」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
但我盯著那字跡,血液一點一點往頭頂沖。
那是我自己的字。
不是模仿,不是相似,是完全一致。從小學被莫敬言那老頭逼著用鋼筆抄寫現場筆錄開始,我的字就有一種改不掉的習慣:寫「查」字的最後一筆,我會不自覺地往回勾;寫「死」字的時候,中間那一豎我會寫得特別重,幾乎要戳破紙背;連筆的地方,「關心」兩個字的連接處,我總會因為握筆太用力而產生一個小小的墨漬。
這封信上,每一個細節都對上了。甚至連那個該死的墨漬,都在同樣的位置。
我猛地抬頭,看向四周。雨還是下著,信義區的空曠街道上,只有無人計程車無聲地滑過,沒有行人,沒有目擊者。這輛AT-773像是一個被系統遺忘的孤島,突兀地存在於完美的演算之中。我掏出手機——一支只能打電話、看時間的老式類比機——想拍下現場,但隨即意識到這沒有意義。只要接入網路,任何數位影像都能被崑崙回溯與剪輯。
恐懼像冰冷的雨水,順著脊椎往上爬。這不是惡作劇。沒有人能模仿到這種程度,除非他把我的手剁下來自己寫。
除非……寫這封信的人,就是我。
我不再猶豫,把信封和信紙塞進風衣內袋,轉身離開那輛幽靈計程車。就在我轉身的瞬間,車門無聲地滑上了,車頭的光達轉動了一下,像是在目送我。下一秒,車輛的狀態燈從紅色故障轉為正常的藍色,緩緩駛入雨中,匯入車流,彷彿從未存在過。
我站在雨裡,渾身濕透,手伸進口袋緊緊攥著那封信。紙張的觸感粗糙而真實。
我必須回到事務所。那裡是延遲區,崑崙的手伸不進去的地方。
萬華的事務所,是我用每月三萬塊租來的、位於一棟六十年老公寓二樓的違建。窗外的霓虹燈招牌接觸不良,整夜滋滋作響,剛好能干擾量子訊號的同步。這裡被所有上雲者稱為延遲區,時間在這裡會慢個零點幾秒,記憶會產生殘影。也正因如此,這裡才安全。
陳映臻已經在門口等我了。她撐著一把透明的塑膠傘,穿著一件沾滿墨水與松香的工作圍裙,手裡還拿著一塊剛刻好的凸版。看見我渾身滴水,她翻了個白眼。
「柯紀安,你又去哪裡學人家當落湯雞了?委託人的錢是讓你拿去買雨衣的,不是讓你去淋雨作詩的。」她嘴上嫌棄,卻還是側身讓我進門,順手把一條乾毛巾砸在我臉上。
陳映臻,我的前女友,方舟涅克斯最年輕的神經工程師,卻也是最堅定的類比信徒。她受不了伊甸城裡那種被演算好的完美永生,辭職跑來跟我一起窩在這個連除濕機都沒有的地方,整天跟紙張、鉛字、油墨為伍。
「別念了,出事了。」我把風衣裡的信掏出來,拍在那張被我當成辦公桌的舊木門板上。
她皺眉拿起來,只看了一眼收件人,臉色就變了。「林允澈?他不是……今天下午醫院不是說他腦死了嗎?」
「對,而且這封信,是寫給他的恐嚇信。」我把毛巾隨手一扔,走到角落那台老式的紫外線驗鈔燈前,「更重要的是,你看看是誰寫的。」
陳映臻把信紙湊到燈下,仔細看了幾秒,然後猛地抬頭看我,眼神充滿驚愕。「這是你的字……柯紀安,這根本就是你的字!你什麼時候寫的?」
「我他媽的根本沒寫過!」我低吼,聲音裡有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我在信義區一輛根本不存在於系統紀錄裡的幽靈計程車上撿到的。車子顯示故障,但門是開的,信就放在後座,墨水都還沒乾。」
陳映臻沒有再追問,她知道我不會在這種事上開玩笑。她立刻戴上工作用的放大眼鏡,從抽屜裡拿出鑷子和載玻片。「別吵,讓我看看。」
事務所的燈光被調暗,只剩下紫外線燈管發出幽幽的紫光。當光線掃過信紙時,整張紙的纖維結構清晰地浮現出來。那不是一般影印紙那種均勻、死板的木漿纖維,而是一團團糾結、纏繞、毫無規律的長纖維,像是顯微鏡下的神經網路。
「是棉紙。」陳映臻的聲音壓得很低,「黑市的東西。陽明山後山的地下工廠用回收棉料做的,每一張的纖維分佈都是隨機的,墨水暈染的邊緣也完全無法預測。這種物理隨機性,崑崙的量子電腦再厲害,也沒辦法完美模擬與複製。這就是為什麼斷線者都用這種紙傳遞真正的訊息——因為它無法被竄改。」
她換上顯微鏡,將放大倍率調到最高。螢幕上,墨水的邊緣呈現出一種美麗而混亂的羽毛狀暈染,細小的墨水粒子沿著紙張纖維的縫隙滲透、擴散,形成獨一無二的圖案。
「筆壓也很重。」她指著螢幕,「你看這幾個字的入筆處,紙張纖維都被壓斷了。這是鋼筆,而且是長期使用同一個握筆姿勢的人才會有的痕跡。柯紀安,這確實是你的書寫習慣沒錯。」
我盯著螢幕上那無限放大的、屬於我的筆跡殘影,感到一陣暈眩。一種被徹底看透、被複製、被取代的寒意,從腳底直衝腦門。
如果這封信無法被系統偽造,那就代表……真的是我親手寫的。
可我完全沒有記憶。
「還有一件事。」陳映臻關掉顯微鏡,轉過身,眼神 serious 到讓我害怕。「你撿到信的那輛計程車,AT-773,我剛剛趁你在發呆的時候,用類比線路駭進了交通部的舊檔資料庫。那輛車,是伊登計畫最早期的測試車,三年前就因為無法完全接入崑崙而被封存了。它的行車紀錄器不是雲端同步的,是七天的類比緩衝磁帶。換句話說……」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這七天內它去過哪裡、載過誰、發生過什麼事,崑崙根本不知道。只有那捲磁帶知道。」
那是唯一未被雲端清洗過的黑盒子。
我還來不及消化這個資訊,事務所那台老式的、只有在收到實體投遞時才會響的黃銅門鈴,突然「叮咚」一聲,清脆地響起。
我和陳映臻同時僵住。
現在是凌晨一點十七分,梅雨的深夜,誰會來萬華的延遲區投信?
我緩緩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門外空無一人,積滿雨水的走廊上,只有一個被雨水浸濕的、牛皮紙信封,安靜地躺在門墊上。
跟我口袋裡的那封,一模一樣的材質。
我打開門,撿起信封。很輕,卻讓我覺得有千斤重。信封上沒有收件人,只有用同樣熟悉的字跡寫著的一行字:
「柯紀安親啟 —— 別相信陳映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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