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小說館 › 正在閱讀

《廢土龍庭:朕以屍潮築長城》

鑽鑽 末世重生・基建爭霸・熱血史詩
9 次閱讀 0 催更 全本免費
《廢土龍庭:朕以屍潮築長城》 封面
隋煬帝楊廣於江都兵變中死不瞑目,竟重生於三百年後的輻射廢土,醒於乾涸的大運河畔。昔日開運河被罵為暴君,今世運河已成枯骨,屍潮如海。覺醒「龍庭基建系統」的他,以屍潮為磚、以輻射為瓦,誓要重鑿運河、再築帝國。前世遭背叛弒君,今生他將用最狂暴的基建橫推軍閥與教團,讓戰旗重新插遍廢土,轟轟烈烈向蒼天復仇!
最強AI漫畫生成器~AI小說一鍵變漫畫!OmniPD AI漫畫大師完整教學 | 一鍵生成漫畫廣告

第 1 章 — 第一章:枯河龍醒

本章登場

白綾還勒在喉間。

那是江都行宮的夜,禁軍的靴聲踏碎了宮燈,宇文化及的刀抵在龍榻之前,驍果軍的叛吼像潮水灌進殿門。楊廣記得那條白綾有多緊,粗麻絞進皮肉,頸骨發出將斷未斷的脆響,舌根被勒得發苦,眼前是晃動的金龍幔帳與無數張曾經跪伏如今猙獰的臉。他沒有求饒,他只是死死盯著那群人,盯著他們口中的暴君二字,盯著自己親手開鑿的大運河在罵聲中被說成勞民傷財的罪證。氣息斷絕的那一瞬,他聽見的不是哀樂,是運河開閘時萬民號子的回聲,像是從很遠的地脈深處傳來,沉悶,不甘。

然後是漫長的黑暗,無重,無光,無聲,像是被埋在河底的淤泥裡,數百年不見天日。

再睜眼時,風是燙的。

一口帶著鐵鏽與腐臭的熱風灌進肺裡,嗆得他劇烈咳嗽,喉間那道被白綾勒出的灼痛竟還在,像是一圈燒紅的鐵環箍著脖頸。他下意識抬手去抓,卻只摸到粗糙乾裂的皮膚與滿手的細沙。指尖傳來的不是絲綢龍袍的觸感,是乾硬如刀的裂土。

他躺著。

身下不是龍榻,是深不見底的河床。龜裂的大地向四面八方延展,裂紋如蛛網,每一道都寬得能塞進拳頭,露出底下暗紅色的岩層。兩側是高達百米的峭壁,垂直陡峭,像是被巨神一斧劈開的傷口,壁面上殘留著無數鋼筋外露的殘骸、斷裂的橋墩、扭曲的捷運軌道與半埋入土的貨櫃,像是某個龐大文明被硬生生撕開後露出的骨骼與內臟。這是一條河,卻沒有一滴水。

天空是鐵鏽色。厚重的輻射塵霾低低壓在峭壁之上,雲層緩慢翻攪,透不進半點藍色,偶爾有暗紅色的閃電在霾中無聲遊走,照亮遠方綿延到視線盡頭的巨大裂谷。這條裂谷筆直而蠻橫,從北到南貫穿整個中原,像是一條隕落的巨龍枯骨,橫亙在大地之上。風沿著谷道呼嘯而過,捲起漫天灰黃的塵粉,刮在臉上如砂紙磨肉。

這裡是大運河。

這個念頭竄進腦海的瞬間,楊廣整個人僵住。他猛地撐起身軀,踉蹌站起,腳下細沙簌簌滑落。他環顧四周,峭壁上的每一道刻痕、每一處轉折,都與記憶深處那張由宇文愷親手繪製的御圖重疊。涿郡到餘杭,兩千公里,他曾以人力逆天而行,徵發百萬民夫,開山填谷,貫通南北。如今,那條曾經舟楫如織、漕糧蔽水的天河,只剩下一條乾涸百米的巨大傷疤。河床底部散落著無數被風化的白骨,有人的,有獸的,還有許多扭曲得不似人形的殘骸,半埋在沙中,空洞的眼窩對著鐵鏽色的天空。

他低頭看向自己。身上那件黑金龍紋帝袍早已破爛不堪,染滿暗褐色的血跡與塵土,袖口撕裂,龍紋被輻射塵染得斑駁。雙手粗糙,指甲縫裡全是泥沙,卻依然修長有力。頸間那道勒痕清晰可見,暗紫發黑,像是一枚烙印。這具身體年輕了,是二十八歲時的模樣,挺拔如槍,卻帶著硝煙與血氣。

他死了,又活了。

「怎麼,朕的河,竟成了這副模樣。」他聲音沙啞,像是砂礫在喉間滾動,卻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顫抖。那不是恐懼,是暴怒,是被背叛後又被時光嘲弄的暴怒。前世他被罵作暴君,說他為一己私慾開河,勞民傷財,致使天下大亂。今生再睜眼,他要開的河,竟已乾涸三百年,成了埋葬文明的墳溝。

就在此時,腦海深處轟然炸開一道冰冷的聲響。

【檢測到地脈龍魂共鳴……帝王意志符合……龍庭基建系統綁定成功】

【宿主:楊廣,前隋煬帝,帝魂轉生體】

【當前地點:大運河故道,涿郡段,龍脊走廊北端,輻射濃度超標,生命體徵不穩定】

【系統能源:龍脈值,獲取途徑為擊殺屍潮、收服人口、修復遺跡】

【開放能力一:萬物磚化,可將擊殺之變異屍潮、輻射獸轉化為特殊建材】

【開放能力二:帝國藍圖,消耗龍脈值瞬間構築造物,附帶軍團增益】

【開放能力三:徵召龍魂,修復運河可喚醒地脈英魂】

聲音沒有感情,像是戰前的導航語音,卻每一個字都砸在他的魂魄上。眼前浮現出一道只有他能看見的半透明光幕,暗金色的龍紋在邊緣遊走,中央是一行行數據與一張殘缺的運河全圖,圖上絕大多數河段都是灰暗的,只有他腳下這不到百米的範圍,亮起微弱的光點。

龍脈值:0。

楊廣盯著那個零,忽然笑了。笑聲起初低沉,繼而越來越大,在空曠的枯河谷底迴盪,驚起遠處峭壁上棲息的變異烏鴉。那些烏鴉通體漆黑,眼珠卻是詭異的螢綠色,被笑聲驚動,嘎嘎怪叫著沖上鐵鏽色的天空。

「以戰養建,以建證道……好,好一個龍庭基建。」他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那裡有一團微弱卻灼熱的東西正在搏動,像是一顆被埋在地底三百年重新點燃的心臟,「前世朕徵民夫,築河道,被萬人唾罵。今生,朕便用這屍潮為磚,以白骨為樑,再鑿一次龍脈。誰敢再罵朕是暴君,朕便讓他看看,何為真正的暴君。」

風聲忽然變了。

原本只是呼嘯的谷風,此刻多了一種黏膩的、低沉的嗡鳴,像是無數昆蟲振翅,又像是腐肉在泥中翻攪。楊廣的笑聲戛然而止,他猛地轉頭望向北方谷道的盡頭。

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條黑線。

黑線在蠕動,在擴張,在翻滾。它不是烏雲,不是沙塵,是由無數個體匯聚成的潮水。隔著數公里,已經能聞到那股令人作嘔的腥臭,甜膩,帶著濃烈的輻射味,像是腐爛的血肉被高溫蒸煮。黑線的前端揚起漫天黃塵,隱約可見無數扭曲的人形在塵中奔跑、爬行、跳躍。有的四肢著地,脊背隆起如獸,有的頭顱脹大數倍,裂開至耳根的口中滴著螢綠色的涎液,有的半身已經與廢棄的鋼鐵殘骸融合,拖著半截捷運車廂的殘骸前行。

屍潮。

廢土最常見也最致命的景象。沿著乾涸的運河故道遷徙的屍群,被地脈殘留的能量與血肉氣息吸引,如黑色海嘯般席捲龍脊走廊。眼前這一波規模不大,只有數百頭,卻足以將任何落單的流民撕成碎片。牠們似乎嗅到了活人的氣味,原本漫無目的的遊蕩瞬間有了方向,齊齊發出刺耳的嘶吼,朝著楊廣所在的方向加速衝來。速度極快,百米距離轉瞬即逝。

腥風撲面,楊廣甚至能看清衝在最前那頭輻射屍的模樣。那曾經是個人,穿著破爛的防護服,面部卻已完全變異,鼻子塌陷,眼窩深陷,皮膚呈現出暗紫色的角質化,嘴裡的牙齒變成細密的尖刺,喉間發出嗬嗬的漏風聲。牠的指甲長達十公分,漆黑如鐵,朝著楊廣的咽喉直抓而來。

換作常人,此刻早已轉身逃竄,或是癱軟在地等死。

楊廣沒有退。

他站在原地,黑金帝袍在屍潮帶起的狂風中獵獵翻飛,破爛的衣袂像是戰旗。他的眼神睥睨而暴烈,那是帝王被逼至絕境時才會露出的神情,越是凶險,越是熾熱。前世江都被圍,他亦是如此,提劍而立,不曾後退一步。

「來得好。」他低喝一聲,聲音不大,卻壓過了屍潮的嘶吼。

他抬起了右手,五指張開,對準那頭已衝至面前的輻射屍。

腦海中,那個冰冷的系統光幕猛地亮起。

【萬物磚化,判定目標為可轉化單位……轉化開始】

嗡——

一股無形的波動以他的掌心為中心擴散開來。衝在最前的那頭輻射屍動作猛地一僵,牠臉上殘留的凶戾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痛苦與扭曲。牠的身體開始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皮肉、骨骼、內臟在某種不可視的力量下被強行壓縮、重組、硬化。暗紫色的皮膚寸寸龜裂,卻沒有流出一滴血,而是透出暗紅色的光,像是磚窯中燒製的陶坯。牠的嘶吼變成了磚石摩擦的悶響,四肢被拉直、壓平,頭顱被夯實,整個人在半空中被硬生生煉成了一塊長約一米、寬約半米的暗紅色巨磚。磚體表面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肉紋理,像是血管化石,邊緣卻堅硬如鋼,散發著灼熱的氣息。

砰。

屍磚重重砸落在乾裂的河床上,濺起一片塵土。

【轉化成功,獲得屍磚×1,龍脈值+5】

【屍磚特性:堅不可摧,對輻射與衝擊具備極高抗性,可作為城牆基石】

楊廣看著那塊懸浮後墜落的屍磚,眼中爆出駭人的精光。這不是幻覺,不是戲法,是真實不虛的力量。前世他開河,需要百萬民夫肩挑手扛,十年方成一渠。今生,他竟能以屍潮為材,憑空造物。

更多的屍潮已然湧至。數十頭輻射屍嘶吼著撲來,腥臭的涎液幾乎濺到他的臉上。楊廣不驚反笑,雙臂猛地張開,像是要擁抱這片迎面而來的黑色海嘯。

「再來!」

他怒吼,聲音在百米深的裂谷中炸開,帶著帝王的霸道與瘋狂。萬物磚化的波動再次擴散,這一次範圍更大,力量更凶。衝在前排的十餘頭輻射屍同時僵直,身體在半空中被無形巨力揉捏、壓縮,血肉與骨骼發出密集的爆裂聲,暗紅色的光芒接連亮起。一塊、兩塊、五塊、十塊……暗紅色的屍磚接連成形,懸浮在半空,像是一堵由血肉鑄就的浮牆,散發著令人心悸的熱度與壓迫感。

【轉化成功,獲得屍磚×13,龍脈值+65】

【龍脈值累計:70】

屍潮的衝勢為之一滯。後方的屍群似乎感受到了某種來自本能的恐懼,嘶吼聲中多了一絲遲疑。但飢餓與輻射驅使牠們很快又狂暴起來,繞過懸浮的屍磚,從兩側包抄而來。牠們的數量太多了,數百頭屍潮如蟲群般密密麻麻,填滿了整個河床底部,腥臭的氣味濃得化不開,令人窒息。

楊廣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微微發白。連續發動萬物磚化,消耗的不只是龍脈值,還有他剛剛轉生、尚未完全穩固的魂力。但他的眼神卻越來越亮,像是兩團燃燒的火焰。

他看著那些懸浮的屍磚,看著腳下乾裂的大地,看著兩側高聳的峭壁與鐵鏽色的天空,忽然明白了什麼。

前世,他開運河,是為了貫通南北,徵糧運兵,成就帝王霸業,卻因急功近利,逼得天下離心。世人只見他徵發民夫之暴,不見他欲以一河連天下之志。

今生,這條乾涸的運河,這無盡的屍潮,這滿目瘡痍的廢土,不正是上天給他的第二次機會?

他不需要再去徵發民夫,不需要再去忍受門閥的掣肘與文臣的勸諫。他有了更好的材料,更聽話的磚石。

「前世朕以人力開河,被罵作暴君,絞死於白綾之下。」他低聲自語,聲音在屍潮的嘶吼中卻清晰無比,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中砸出,「今生,朕便以屍潮為基,以白骨為牆,再鑿一條龍脈。這一次,朕要讓這條河,重新流起來。朕要讓這廢土之上,再無人敢稱王,唯有朕的龍旗,可號令天下。」

他猛地一揮手,懸浮的十三塊屍磚轟然砸落,在他身前壘成一道半人高的矮牆。磚體相接處自動癒合,血肉紋理交織,嚴絲合縫,竟無半點縫隙。緊接著,他將手掌重重按在滾燙的河床大地上。

【是否消耗50點龍脈值,發動帝國藍圖:屍骨矮牆加固?】

「築!」

一聲暴喝,地動山搖。

以他的掌心為中心,暗紅色的光芒沿著大地脈絡瘋狂蔓延,十三塊屍磚像是活了過來,發出低沉的嗡鳴,磚體表面浮現出細密的龍鱗狀紋路。更多的沙土與碎骨被吸引而來,自動填充、夯實。矮牆在光芒中轟然拔高、增厚,轉眼間便化作一道高達三米、厚達一米的堅實壁壘,橫亙在河床凹地之中,將楊廣護在身後。牆體呈現出一種詭異而莊嚴的暗紅色,像是由無數屍骸熔鑄而成,卻又帶著帝王陵寢般的厚重與威嚴。

屍潮撞上了牆。

砰砰砰的悶響不絕於耳,輻射屍用頭顱、用利爪瘋狂撞擊、抓撓著屍磚牆,卻只在牆面上留下淡淡的白痕。暗紅色的磚體巋然不動,甚至將衝撞的屍潮反震得倒飛出去。牆體內部的屍核晶瓦微微發光,將輻射與衝擊力悄然吸收,轉化為更深沉的龍脈波動。

楊廣背靠著自己親手築起的第一堵牆,緩緩坐倒在地,胸口劇烈起伏,嘴角卻掛著癲狂而滿足的笑。他抬頭望向峭壁之上,那裡,鐵鏽色的塵霾似乎被什麼力量攪動,隱隱傳來一聲極其微弱、卻又無比古老的龍吟,像是沉睡於地脈深處的意志,被這第一塊屍磚的壘起所驚醒。

遠方的谷道中,更多的黑線正在湧動。那不是剛才的數百頭小潮,而是真正連綿不絕、鋪天蓋地的屍海前鋒,黑壓壓一片,沿著龍脊走廊緩緩而來,數量以萬計。黑風暴的前兆低鳴也開始在峭壁間迴盪,嗚咽如號角。

而在這片絕望的廢土之上,一個身著破爛龍袍的男人,靠著一堵由血肉築成的牆,放聲大笑。笑聲中,有劫後餘生的快意,有重獲新生的暴烈,更有一種睥睨天下的王霸之氣,正在這條枯死的龍脈之上,緩緩甦醒。

他知道,這只是第一塊磚。

屬於他的帝國,將從這堵牆開始,一寸寸,將這條兩千公里的枯骨,重新填滿血肉與奔流。

讀者留言

第 2 章 — 第二章:血肉築牆

本章登場

風變了。

不是谷道中原本那種乾燥的熱風,而是帶著低沉嗚咽的顫抖,從百米高的峭壁頂端一路壓下來,像是有無數隻手在裂谷的岩層上刮擦。鐵鏽色的輻射塵霾被某種力量攪動,開始緩慢旋轉,雲層深處透出暗紫色的電光,卻沒有雷聲,只有持續不斷的低鳴。那聲音貼著乾裂的河床傳遞,震得細沙簌簌跳動,震得人耳膜發麻。

黑風暴的前兆。

楊廣靠在那堵剛剛築起的暗紅屍牆後方,背脊抵著滾燙的磚面,喉間那圈白綾勒痕火辣辣地灼痛。汗水混著塵土從額頭滑落,滴在破爛的黑金帝袍領口,瞬間就被高溫蒸乾,留下一道道鹽痕。他的右手還按在地上,指尖因為連續發動萬物磚化而微微顫抖,腦海中的龍紋光幕明滅不定。

龍脈值:二十。

剛才那十三塊屍磚與一次帝國藍圖的加固,幾乎抽乾了他轉生後積攢的所有力量。牆是立起來了,三米高,一米厚,橫在河床凹地裡,像是一道突兀的血痂,暫時擋住了數百頭輻射屍的衝撞。那些被擋在牆外的屍潮還在嘶吼,用發黑的指甲抓撓磚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暗紅色的磚體上只留下淺淺的白痕,磚縫間的血肉紋理甚至在微微搏動,像是在呼吸。

可是楊廣清楚,這不夠。

遠方谷道的盡頭,那條黑線沒有消失,反而在塵霾的旋轉中變得更濃、更寬。真正的屍潮季主潮還沒有到,眼前這數百頭不過是被血肉氣味吸引來的游散前鋒。當黑風暴正式捲起,沿著兩千公里的乾涸運河席捲南北時,會有數以萬計、甚至十萬計的屍群被狂風驅趕,像黑色海嘯一樣填滿整條裂谷。到那時,別說三米的矮牆,就是十米的城牆也可能被屍骸堆成的斜坡活活淹沒。

他必須在風來之前,讓自己活下來。

楊廣撐著牆面站起身,踉蹌一步,扶住牆頭才穩住身形。頸間的勒痕讓他每一次吞嚥都帶著鐵鏽味,前世被絞殺的窒息感竟與此刻輻射塵嗆入肺部的灼痛重疊在一起。他低頭看向牆外,那些被磚化剩餘的屍骸碎塊、被撞得頭顱碎裂的輻射屍,還有更多被後方屍群推擠、踩踏而死的殘軀,橫七豎八地堆在牆根。這些都是材料。

活下去,就要用牠們來築牆。

他抬起手,掌心對準牆外那片血肉泥濘。龍庭系統的波動再次擴散,這一次他不再追求懸浮成形的華麗,而是直接以最粗暴的方式掠奪。

嗡——

暗紅色的光芒貼地蔓延,所過之處,那些尚在抽搐的輻射屍、已經失去行動能力的殘骸,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攥住,血肉與骨骼發出密集的爆裂聲,被強行壓縮、煅燒。沒有哀嚎,只有磚石在窯中燒結時的悶響。一塊塊新的屍磚在泥濘中成形,大小不一,卻同樣堅硬灼熱,表面浮現出細密的龍鱗紋路,磚體內部的屍核晶瓦碎片閃爍著微弱的螢光,那是輻射被轉化為能源的證明。

【轉化成功,獲得屍磚×7,龍脈值+35】

【轉化成功,獲得屍磚×9,龍脈值+45】

光幕上的數字跳動,龍脈值從二十一路攀升至一百。楊廣的臉色卻更白了一分,每一次轉化都像是用燒紅的鐵絲在魂魄上刮過。但他沒有停,拖著沉重的步伐,沿著半圓形的凹地邊緣行走,將那些新生的屍磚一塊塊搬起,壘在原有矮牆的兩側。沒有砂漿,沒有測量,磚體相接的瞬間便自動癒合,血肉紋理交織生長,嚴絲合縫。

他要築的不是一道直牆,而是一座半圓形的塢堡。背靠峭壁突出的岩體,三面以屍磚合圍,留出一個僅容一人進出的缺口。這是隋代軍寨中最常見的制式,宇文愷曾在圖紙上反覆推演過,凹地聚氣,半圓卸力,最能抵禦正面衝擊。前世他看過無數次,卻從未親手壘過一塊磚。今生,他竟要用敵人的屍骨,為自己築起第一座行宮。

細沙被汗水黏在手背上,暗紅色的磚面燙得像是剛出窯的陶坯,隔著破爛的衣袖也能感受到灼熱。楊廣的動作越來越慢,每搬一塊磚,頸間的勒痕就跳動一下,眼前也陣陣發黑。但他咬著牙,一塊接一塊,讓半圓的輪廓在塵風中逐漸清晰。三十塊、四十塊、五十塊……當最後一塊屍磚嵌入缺口側壁時,一道勉強成形的半圓矮牆終於在河床凹地中合攏,高不過兩米,厚不過半米,粗糙,倉促,甚至有些歪斜,卻是這片死寂裂谷中唯一帶著人氣的造物。

就在他將最後一塊磚按實,準備喘口氣時,身後傳來一聲拖長的、帶著濃重鼻音的抱怨。

「喂,瘋子,你這牆壘得跟狗啃的一樣,風一來就得散架,知不知道?」

楊廣猛地回頭,手已經按在了腰間那柄從屍堆裡撿來的鏽蝕短刀上。

峭壁的陰影下,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那人背著一個用廢棄彈藥箱改裝的巨大醫療箱,箱體外側焊著斑駁的紅十字,漆面早已剝落,露出底下暗綠色的防輻射塗層。他穿著一件拼湊而成的白袍,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乾瘦卻佈滿針孔與燙傷疤痕的小臂,外面又套了一件用多層防輻射布料縫製的圍裙,圍裙口袋裡塞滿了試管、繃帶與自捲的菸草。白髮稀疏,駝背彎腰,臉上皺紋深刻得像是被風沙刻出來的溝壑,嘴裡叼著一截還未點燃的菸捲,正瞇著眼打量楊廣,神情像是看見了一頭自己往屠宰場走的牲口。

老鼾。

龍脊走廊上沒有人不認識這張臉。從涿郡廢墟的鋼鐵森林到濟州的貨櫃市集,只要還有流民聚落的地方,就有這個老頭的移動診所傳說。他誰都救,鋼鐵議會的巡邏兵、長生教團的狂信徒、河幫的刀手、甚至半屍化的輻射獸,只要抬到他面前,他都會一邊罵罵咧咧一邊下刀。有人說他是戰前偏鄉的外科醫生,有人說他私釀的抗輻射烈酒比議會的血清還管用,但所有人都知道一點,這老頭從不站隊,誰給的報酬多就往哪邊走,嘴上永遠掛著玩世不恭的笑。

「看什麼看,沒見過帥哥?」老鼾把嘴裡的菸捲拿下來,用舌頭舔了舔菸紙,含糊不清地說,「老子在上頭的瞭望點曬太陽,就看見你小子跟變戲法似的,把那些爛肉變成磚頭,還他媽壘得有模有樣。嘖嘖,血肉屍磚,老子行醫三十年,還是頭一回見有人拿屍潮當窯廠的。」

楊廣沒有放下刀,眼神睥睨而警惕,聲音沙啞卻帶著帝王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你是何人?來此何為?」

「何人?」老鼾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咧嘴露出一口被菸草染黃的牙齒,「老子是來給你收屍的人。黑風暴還有不到半個時辰就到正上方,你這破牆擋得住前頭那幾百頭爛屍,擋得住後頭那幾萬頭?你小子臉白得跟紙一樣,脖子上那圈紫印子再深一點就能直接當項鍊了,輻射病加上失血,不用屍潮動手,你自己就得先倒。」

他一邊說,一邊已經放下醫療箱,掀開箱蓋。箱內分門別類地插著各種針劑、手術器械,還有幾個用廢棄輸液瓶改裝的玻璃罐,裡面晃動著渾濁的暗紅色液體。老鼾的動作快得驚人,戴上一雙洗得發白的橡膠手套,從最底層抽出一支用蜂蠟封口的金屬注射器,針頭在塵光下閃著寒芒。

「別動,瘋子皇帝。」他嘴上依舊不饒人,腳下卻已經繞到楊廣身側,一把扯開他破爛帝袍的領口,露出頸間那道觸目驚心的勒痕與周圍因輻射而泛起的暗紅斑點,「老子雖然不喜歡你們這些動不動就要建功立業的瘋子,但更討厭看著活人變成屍磚。這一針是老子用三瓶私釀跟議會巡邏隊換來的抗輻射血清,過期是過期了點,總比你直接爛成膿水好。」

針頭刺入頸側靜脈的瞬間,一股冰涼的液體衝入血管,隨即化為灼熱的洪流席捲全身。楊廣悶哼一聲,踉蹌半步,卻被老鼾另一隻手穩穩扶住。那隻手乾瘦,卻穩如鐵鉗,是常年握手術刀練出來的穩定。

「忍著,疼就對了,說明你還沒死透。」老鼾熟練地推完藥劑,又從圍裙口袋裡摸出一個用彈殼改裝的小扁壺,擰開蓋子,一股濃烈嗆鼻的酒氣立刻衝散了周圍的屍臭,「來,喝一口,老子親手釀的,輻射塵、變異草根、再加點發酵的屍核粉,喝不死就能多扛一會兒。別嫌味道,廢土上能當麻醉劑又能當燃料的,也就這一口了。」

楊廣接過扁壺,仰頭灌下一口。液體如刀子般劃過喉嚨,辛辣、苦澀,帶著濃重的金屬味,卻在入腹後化為一團火,驅散了四肢的寒意與魂魄的虛浮。他的視線清明了些許,看向老鼾的眼神也多了一分審視。

「你救朕,有何所求?」

「所求?」老鼾收回注射器,用酒精棉胡亂擦了擦針頭,重新插回箱中,語氣依舊散漫,「老子所求就是別讓老子剛救的人轉頭就被風颳成骨架,那老子的血清就白打了。你這牆,糊弄糊弄小股屍潮還行,真等黑風暴裹著主潮過來,風壓加上屍堆的重量,直接就能把你這半圓給壓塌。到時候你小子被埋在自己燒的磚頭底下,老子還得費勁把你挖出來縫合,麻煩。」

他踢了踢腳邊一塊屍磚,磚體發出沉悶的回響,「磚是好磚,硬得跟議會的合金板有得拼,可惜壘牆的人是個外行。地基沒打,迎風面沒做斜角,排水溝也沒有,黑風暴一來,輻射沙灌進來就能把你活埋。你以為築牆就是把磚頭堆起來?天真。」

楊廣靠在牆上,感受著體內血清與烈酒帶來的短暫力量,聽著老鼾絮絮叨叨的數落,忽然笑了。那笑聲低沉,帶著一絲被看穿後的興味,卻更多是帝王被質疑時的暴烈。

「老先生倒是懂行。」他抬眼望向頭頂越轉越快的塵霾漩渦,風聲已經從嗚咽變成了尖嘯,遠方的黑線開始加速翻滾,屍潮的嘶吼與風聲混在一起,像是戰鼓擂動,「可惜,朕築的從來不是土牆。」

老鼾挑眉,正要再嘲諷兩句,卻見楊廣已經再次將雙手按在了大地上。

這一次,不是小範圍的轉化。

楊廣閉上眼,腦海中的龍庭光幕前所未有地亮起,暗金色的龍紋從邊緣向中央匯聚,整張殘缺的運河圖都在震動。他腳下這片凹地,這片他親手壘起半圓的土地,在系統的判定中,已經不再是單純的河床,而是一座雛形的要塞地基。

【檢測到可升級造物:簡易半圓屍牆,完成度百分之六十一,是否消耗一百點龍脈值,發動帝國藍圖·初級城防強化?】

一百點。幾乎是他現在全部的積累。老鼾的血清讓他的魂魄穩定下來,卻也讓他更清晰地感受到這一次消耗的重量,若是失敗,他將徹底失去再築牆的力量,只能在黑風暴中與這堵矮牆一同被埋葬。

可是帝王從不回頭。

「朕說築,便築。」

楊廣睜開眼,眼中像是燃起了兩團暗金色的火焰。他暴喝一聲,雙掌重重拍在大地上,指縫間迸發出刺目的光芒。

轟——

大地轟鳴。

以半圓矮牆為中心,方圓數十米的河床像是活了過來,暗紅色的光芒沿著每一道裂紋瘋狂蔓延,所有被壘起的屍磚同時發出低沉的嗡鳴,磚體表面的龍鱗紋路亮起,血肉紋理像是血管般搏動。更多的沙土、碎骨、甚至牆外那些還未被轉化的屍骸殘渣,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而來,自動填充進磚縫,夯實地基。

老鼾臉上的散漫瞬間凝固,手中的菸捲啪嗒掉在地上。

只見那道原本只有兩米高的半圓矮牆,在光芒中轟然拔高。磚體一層層向上生長,像是有無數看不見的工匠在同時砌築,每一塊新生的屍磚都嚴絲合縫,每一道磚縫都自動癒合。牆體不再是粗糙的堆砌,而是變得厚重、筆直,迎風面自動形成一道微微傾斜的斜角,牆頭出現了雉堞狀的垛口,牆根處甚至隆起了用於排水的暗渠。暗紅色的磚體在拔高的過程中顏色逐漸加深,從鮮血的紅轉為帝陵玄磚的深赭,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威壓。

三米、五米、八米、十米!

當光芒散去,一道高達十米、厚達兩米的半圓形屍磚長城,赫然矗立在河床凹地之中。牆體表面佈滿了細密的龍鱗與血肉交織的紋理,像是由無數屍骸熔鑄而成的藝術品,卻又帶著軍塞特有的冷峻與殺氣。牆頭龍旗雖未掛起,卻已有一種無形的氣場擴散開來,讓牆外的屍潮嘶吼都為之一滯。城牆附帶的軍團增益光環悄然展開,站在牆根的老鼾甚至感覺到自己因輻射而隱隱作痛的關節都輕鬆了些許。

風,撞上了牆。

黑風暴的前鋒終於抵達,裹挾著漫天輻射沙塵的狂風狠狠拍在十米高的屍磚牆面上,發出沉悶的巨響。沙粒打在磚面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卻無法撼動牆體分毫。牆體內部的屍核晶瓦微微亮起,將衝擊與輻射悄然吸收,轉化為更深沉的龍脈波動,反哺回牆體本身。

老鼾張著嘴,叼著的菸捲早已掉落,他那雙見過無數生死、剖開過無數胸腔的手,此刻竟微微顫抖。他抬頭望著這堵在數息之間拔地而起的長城,又低頭看看自己那個破舊的醫療箱,忽然覺得自己三十年行醫所見的所有奇蹟,在這堵牆面前都成了笑話。

「你……你他媽……」他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帶著顫音的粗口,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轉頭看向峭壁上方,「不對,風還沒完,主潮……主潮要來了!」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遠方的黑線在此刻徹底沸騰。數以萬計的輻射屍被黑風暴驅趕著,像決堤的洪水般沿著乾涸的運河故道席捲而來,黑壓壓一片,填滿了整個視野。牠們的嘶吼匯成一股,壓過了風聲,朝著這座剛剛矗立的血肉長城,發起了第一波真正的衝擊。

而在牆頭之上,楊廣迎風而立,破爛的帝袍在狂風中獵獵翻飛,頸間的勒痕在暗紅磚光的映照下像是燃燒的印記。他俯瞰著下方如潮水般湧來的屍海,嘴角勾起一抹暴烈而熱血的笑。

牆已成,帝王當守。

可是,當第一頭體型如小山般的變異巨屍撞上牆體,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時,楊廣與老鼾同時看見,在屍潮的後方,塵霧深處,有幾道並非屍群的燈光,正緩慢而穩定地朝著長城的方向駛來。那燈光的顏色,是河幫武裝駁船特有的探照燈白,也是廢土上另一種比屍潮更貪婪的掠食者的標誌。

讀者留言

第 3 章 — 第三章:測繪師與龍骨圖

本章登場

黑風暴的前鋒像是一把把鈍銼,狠狠刮過十米高的屍磚長城。沙粒打在暗赭色的磚面上,炸開暴雨敲擊鐵皮般的密集爆響,輻射塵被磚體內嵌的屍核晶瓦悄然吞噬,磚縫深處透出螢火般的微光,一明一滅,像是整座牆都在呼吸。牆外的屍潮被風壓硬生生逼退,數以千計的輻射屍擠成黏稠的黑團,嘶吼被狂風切碎,只剩下骨骼與磚面碰撞的沉悶鼓聲。

楊廣立於牆頭,破舊的黑金帝袍被狂風扯得筆直,衣角獵獵翻捲如殘旗。頸間那道白綾勒痕在磚光映照下泛著暗紫,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老鼾那一針抗輻射血清與半壺私釀烈酒帶來的熱度,正被高空捲下的寒流一點點抽離,四肢重新變得沉重。龍庭系統的光幕在視野邊緣閃爍,暗淡得幾乎看不清字跡。

龍脈值:七。

剛才那一次帝國藍圖幾乎榨乾了他。牆是立起來了,卻也把他推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他扶著雉堞,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俯瞰牆外那片被風沙模糊的屍海,心裡清楚這只是喘息。真正的黑風暴眼還在數公里外醞釀,一旦眼壁壓過來,這道倉促拔起的長城能不能撐住,連他自己都沒有把握。

老鼾縮在牆根的背風處,把醫療箱死死抱在懷裡,防輻射圍裙被風掀得啪啪作響。他抬頭朝楊廣吼,聲音被風撕得斷斷續續。

「瘋子皇帝!別在上面當避雷針!下來!風眼過來的時候,輻射劑量會翻三倍,你那點血清頂不住!」

楊廣沒有動。他的目光越過屍潮,落在更遠的塵霧深處。那幾道先前被誤認為河幫駁船的燈光,並沒有因為屍潮與風暴而退去,反而以一種穩定到近乎冷酷的節奏,逆著風向切了進來。不是駁船那種搖晃的探照燈白,而是更乾淨、更集中的冷光束,兩道平行掃過河床,像是手術刀劃開混濁的羊水。

風聲裡,傳來一種極輕的嗡鳴,與屍吼、風嘯完全不同。那是馬達與氣墊摩擦沙面的聲音,輕盈,卻帶著韌性。

「有東西過來了。」楊廣低聲說,聲音卻順著磚牆的共鳴傳到老鼾耳中。

老鼾罵了一句,把頭埋得更低。

塵霧被光束劈開,一道修長的影子從灰黃中滑出。那是一艘不過四米長的改裝氣墊探測艇,艇身由廢棄捷運車廂的鋁合金與防彈纖維拼焊而成,兩側加裝了可收折的太陽能帆板,底部噴口噴出淡藍色的離子流,將艇體托離地面半尺,貼著乾裂的河床疾行。艇首裝著一台不斷旋轉的雷達,艇尾拖著一條收放自如的測深索,索頭綁著一枚鏽蝕的鉛錘。整艘艇沒有任何幫派的塗鴉與旗幟,只有艇腹側面用白色油漆手寫的一行小字——南杭測繪所,蘇。

氣墊艇在距離屍磚長城約五十步的位置懸停,噴口的氣流在沙地上吹出一個完美的圓。艙蓋向上掀開,一個人影翻身躍下,動作俐落得不帶一絲多餘。

那是個女人。

齊肩的亞麻色短髮被防風護目鏡壓得有些凌亂,幾縷髮絲被風吹得貼在臉頰上。身上是一套卡其色的工裝與皮質測繪馬甲,馬甲口袋裡插滿了測距儀、記錄筆、摺疊尺與幾卷防水圖紙,腰間掛著一把短柄工兵鏟與一支老式信號槍。身形纖細,卻站得筆直,像一根在荒漠裡校準過的標桿。她抬手將護目鏡推到額頭,露出一雙冷靜的眼睛,眼底有長期盯著儀器與圖紙留下的淡青色疲憊,卻亮得驚人。

蘇璃。廢土活羅盤。

她沒有看牆頭的楊廣,也沒有看牆根的老鼾,第一眼落在那道十米高的暗紅長城上。她的瞳孔微微收縮,隨即掏出胸前掛著的掌上終端,終端螢幕在風沙中亮起,跳動著一串地形數據。她繞著長城走了半圈,靴底踩在被夯實的沙地上,發出咯吱聲響,時而蹲下用指尖捻起一點磚粉,放在舌尖輕觸,時而舉起測距儀對準牆體的斜角,嘴裡念念有詞,聲音被風送來,冷淡而精準。

「磚體密度每立方公分二點七克,抗壓強度接近戰前C60混凝土,輻射吸收率百分之三十七……結構倒是漂亮,可惜選址一塌糊塗。」

她終於抬頭,望向牆頭的楊廣,語氣不帶任何敬畏,像是在點評一件不及格的作業。

「喂,牆上的那位,你就是那個把屍體變成磚頭的瘋子?」

楊廣居高臨下,睥睨著這個突然出現的測繪師。前世今生,敢用這種口吻對他說話的人,要麼是魏徵,要麼已經人頭落地。他眸光一沉,聲音裹著風聲砸下去。

「朕築此牆,擋屍潮,鎮風暴,何來一塌糊塗之說?」

蘇璃像是沒聽見那個朕字,嗤笑一聲,從馬甲最深處抽出一卷用防水布包裹的圖紙,抖手展開。圖紙在狂風中被她用兩枚磁扣死死按在氣墊艇的艙蓋上,露出一幅泛黃的絹帛殘圖。圖上以細如髮絲的墨線繪著河道、閘口、堤岸與等高線,旁注全是失傳的隋代水工密語,字跡古拙,卻精準得像刀刻。

「何來?憑水工原理。」她指尖劃過圖紙上一處標記為臨清閘故址的凹地,正是楊廣腳下這片河灣,「這裡是古臨清閘的淤積灣,地脈是穩,可水勢不是。你這道半圓牆,迎風面斜角只有十二度,黑風暴的風壓會直接拍在牆面上,而不是順著弧度卸掉。牆根沒有做深基礎,底下全是百年淤沙,一場持續半個時辰的風眼碾壓,沙基就會被掏空。還有,你把牆築在河床最低處,屍潮是擋住了,風暴捲起的輻射沙會在牆後堆成沙丘,三天之內就能漫過牆頭,把你活埋。」

她每說一句,就用指甲在圖上敲一下,篤篤作響。

「霸氣是霸氣,好看也是真好看。但在真正的運河水工眼裡,這就是外行憑蠻力堆出來的樣子貨。中看不中用,遲早垮。」

牆根的老鼾探出半個腦袋,聽得直咧嘴,想笑又不敢大聲,低聲嘟囔。

「哎呀,小丫頭嘴還是那麼毒。當年老子在濟州市集見她把河幫三當家的航道圖批得一文不值,差點被當場砍了。」

楊廣的臉色在風中一點點繃緊。前世他最恨的便是這種拿著圖紙指手畫腳的言官,可眼前女子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戳在他隱約的不安上。他確實不懂隋代水工的細節,前世開運河,他只管下令,細務全交給宇文愷。這道牆是靠系統蠻力拔起,地基、斜角、排水,全是系統自動補足的雛形,遠稱不上精工。

他沉默片刻,忽然從牆頭一躍而下。十米的高度,他落地時雙腿微屈,磚面被踏出兩道淺痕,帝袍翻飛,穩穩站在蘇璃面前。兩人相距不過三步,風沙在他們之間捲成細小的漩渦。

「你這圖,從何而來?」楊廣的聲音壓低了,不再是帝王的呵斥,而是一種近乎急切的探詢。他的目光死死鎖在那卷絹帛上,絹帛邊角已經磨破,卻能看見右下角一方模糊的朱印,印文被風沙磨得只剩半邊,卻依稀可辨——大業二年,匠作少監宇文愷奉敕繪。

蘇璃挑眉,對他的反應有些意外。她將圖紙往他面前推了推,語氣依舊冷靜,卻多了一分測繪師談及專業時的驕傲。

「祖傳的。我蘇家世代守在南杭沼澤,守的就是這堆破紙。戰前北斗殘圖加上這卷隋代運河故道圖,拼起來才能在龍脊走廊裡找出一條活路。這卷是臨清段的殘卷,我跑了七年才從一座淹在輻射淤泥裡的避難所檔案室裡撈出來,防水布裹了三層才沒爛掉。怎麼,你看得懂?」

她本是隨口一問,廢土上能讀懂隋代水工密語的人,早已死絕。那些蝌蚪般的注記,連鋼鐵議會的語言學者都只能猜個大概。

楊廣沒有回答。他伸出手,指尖在絹帛上空一寸處緩緩劃過,卻沒有觸碰,像是怕驚擾了故人筆跡。他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極深,硝煙與霸氣褪去,露出底下一種近乎恍惚的悲憫與震動。

「此處注曰,臨清灣淤深三丈,需以柏樁深打至岩層,再以糯米漿拌石灰夯土為基,方可立閘。」他低聲念出圖上一行細小的密語,發音古拙,與蘇璃所學的現代讀法截然不同,卻與圖中筆跡分毫不差,「此處又注,迎風堤當取三十度斜面,以分風勢,堤後需留藏沙溝,寬九尺,深六尺,以待風停後清淤。宇文愷……是你親筆。」

風聲忽然變得很大。

蘇璃整個人僵在原地,手中的磁扣差點被風掀飛。她猛地抬頭,護目鏡從額頭滑落,砸在鼻樑上也渾然不覺,眼睛睜得極大,裡面全是難以置信。

「你……你怎麼會念這個?這是隋代匠作監的暗語,連我都是對著殘碑猜了三年才猜出來的。你到底是誰?」

老鼾也從牆根爬了出來,抱著醫療箱湊近,看看圖,又看看楊廣,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團。

「喂喂,小蘇丫頭,這瘋子皇帝剛才還在上面喊朕呢,你別告訴我他真是什麼皇帝轉世?」

楊廣沒有理會老鼾的調侃。他的指尖終於輕輕落在絹帛那方朱印上,觸感粗糙,卻像觸到了三百年前大業殿中那張鋪滿全圖的長案。那一年,宇文愷跪在殿中,雙手捧圖,聲音因激動而顫抖,說陛下,此圖成,則南北如一身,血脈自通。那一年,他楊廣意氣風發,以為自己真的能以人力改寫山河。

一陣酸澀與熱血同時衝上胸口,讓他頸間的勒痕都隱隱發燙。

「朕便是下令繪此圖的人。」他抬眼看向蘇璃,一字一句,聲音在風中卻清晰得像磚石相擊,「大業二年,朕命宇文愷總領運河,窮華夏民力,開此龍脈。後人皆罵朕為暴君,卻不知此圖每一筆,都是朕要為華夏開太平的刀痕。」

蘇璃怔怔地看著他。眼前這個穿著破爛帝袍、臉色蒼白卻眼神如火的男人,說出的話荒誕至極,卻與她手中這卷殘圖嚴絲合縫。她信數據,信地圖,信腳下實測的河道,從不信什麼轉世與命運。可這一刻,數據與地圖同時指向了一個她無法理解的答案。

許久,她緩緩吐出一口氣,風沙嗆得她咳嗽一聲,卻笑了。那笑容很淡,卻驅散了她臉上常年的疏離。

「好吧,暴君先生。」她把絹帛重新捲起,卻沒有收回防水布,而是直接塞進楊廣懷裡,「就算你真是楊廣轉世,那又怎樣?這道牆還是會垮。與其在這裡比誰的祖宗更硬,不如做點實事。」

她轉身拍了拍氣墊艇的雷達,雷達發出清脆的滴答聲。

「我負責測繪校正,給你找出真正的岩層與風道。你負責用你那個把屍體變磚頭的妖術,把地基打下去,把斜角改對,把藏沙溝挖出來。我們聯手,把這段臨清閘真正重鑿出來。敢不敢?」

楊廣抱著那卷帶著體溫的絹帛,感受著絹帛中殘留的地脈波動與龍庭系統產生的微弱共鳴。系統光幕竟在此刻自行亮起一行小字。

【檢測到高精度隋代運河故道圖,龍脈校正精度提升百分之四十,藍圖消耗降低百分之二十。】

他放聲大笑,笑聲在風暴前夕的河谷中傳得很遠,驚得牆外幾頭輻射屍不安地後退。

「有何不敢!朕前世能開兩千里運河,今生便能以屍潮為基,再開一次!蘇測繪師,從今日起,你掌羅盤,朕掌磚瓦,朕倒要看看,這條枯死的龍脈,能不能在你我手中活過來!」

老鼾在旁看得直搖頭,卻也忍不住咧嘴笑起來,露出一口黃牙。

「得,又瘋一個。一個敢築,一個敢信,你們倆倒是絕配。行吧行吧,老子也搭把手,免得你們倆把自己埋進沙子裡,還得老子來挖。」

蘇璃沒有理會老鼾的打趣,她已經重新戴好護目鏡,啟動了探測艇的測深索。鉛錘帶著嗡鳴沉入沙中,終端的螢幕上立刻跳出連續的波形。她一邊記錄,一邊頭也不抬地對楊廣說。

「別高興太早,暴君。岩層在地下十一米,風道偏東十五度,你那點龍脈值夠不夠打樁還兩說。先把牆後的沙溝清出來,今晚風眼就要過境,我們只有三個時辰。」

楊廣將絹帛小心收入懷中,雙手再次按向大地。這一次,不再是蠻橫的拔高,而是有了方向的精雕。暗紅的光芒沿著蘇璃標出的點位蔓延,磚體開始發出細微的調整聲,斜角在無聲中一點點修正,牆根的沙土被無形力量排開,露出底下更堅硬的基岩。

三人背靠著剛剛修正的長城,在呼嘯的風聲與屍潮的嘶吼間,第一次像一個真正的團隊那樣忙碌起來。沒有人注意到,當楊廣的龍脈波動與蘇璃的古圖重合時,腳下深達百米的乾涸河床深處,傳來一聲極輕、卻悠長的震動。像是沉睡了三百年的龍骨,被輕輕叩響了一節。

而在他們頭頂,黑風暴的漩渦中心,一道暗紫色的電光無聲炸開,照亮了整條龍脊走廊。在電光的盡頭,北方的天際線上,一排細小的黑點正沿著枯河故道,朝著這座剛剛有了靈魂的長城,緩緩駛來。那不是屍潮,也不是探測艇,而是掛著北河幫血旗的武裝駁船隊。

讀者留言

第 4 章 — 第四章:北河幫的稅

本章登場

紫電炸開的瞬間,整條枯河被照得慘白。

黑風暴的眼壁在頭頂緩緩旋轉,像是一隻睜開的輻射巨眼,漩渦中心垂落無數道細密的電蛇,劈在龍脊走廊兩側的鋼鐵森林上,炸起連片的火樹銀花。狂風被短暫壓制,隨即以更兇猛的力道倒灌而下,捲起漫天沙礫,打在屍磚長城的暗紅磚面上,發出炒豆般的爆響。

楊廣站在剛剛修正過斜角的牆頭,黑金帝袍被風扯得獵獵作響,懷中那卷隋代絹帛殘圖被體溫焐得發燙。蘇璃的氣墊探測艇懸停在牆根,測深索還插在沙中,終端螢幕上的波形劇烈跳動。老鼾抱著醫療箱縮在背風處,嘴裡叼著的自捲菸草早已被風吹熄。

三人的目光,同時投向北方河道的盡頭。

先前在電光中一閃而過的黑點,此刻已經清晰。那不是幻覺,也不是流民的破爛木筏。整整十二艘武裝駁船,沿著乾涸河床最平坦的故道,排成楔形逆風駛來。船體全是由廢棄貨櫃與捷運車廂切割焊接而成,外層焊滿尖刺與鐵板,船頭裝著撞角,兩舷架著重機槍與土製火砲,船尾噴口噴出渾濁的黑煙。每一艘船的桅杆上,都掛著同一面旗——血底黑龍,龍口銜刀,那是北河幫的血旗。

為首的一艘駁船格外龐大,足有三十公尺長,由兩節貨櫃駁船併聯而成,甲板上甚至焊了一座瞭望塔。塔頂站著一個男人,光頭,滿臉橫肉,一道刀疤從左眼角斜劈到下顎,赤裸的上身佈滿輻射疤痕與刺青,腰間纏著彈鏈,手中拄著一柄足有一人高的巨斧。斧刃上還沾著暗褐色的血垢。

竇彪。北河幫的頭狼。涿郡到濟州段的河道霸主。

「他媽的,還真有人敢在老子的河上砌牆。」竇彪的聲音透過駁船上的擴音喇叭炸開,粗糲得像是砂紙摩擦鐵板,壓過了風聲,「老子收了十年過路稅,就沒見過這麼不長眼的。把牆砌在臨清灣,想斷老子的財路?」

十二艘駁船在距離屍磚長城百步之外同時減速,氣墊噴口捲起的沙塵形成一道土黃色的帷幕。數百名刀手從船艙中湧出,清一色穿著拼湊的防護皮甲,手持砍刀、步槍與自製長矛,嘴裡發出狼嚎般的怪叫。他們訓練有素地散開,沿著河床兩側包抄,將整座半圓長城圍在中央。粗略一數,至少三百人先頭部隊,後方船艙中人影幢幢,顯然還有更多。

蘇璃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她一把將護目鏡推回臉上,手指在終端上飛快滑動,調出這段河道的勢力標註。

「北河幫,竇彪。控制北段七個聚落,所有過河的流民、商隊都要繳血稅。不繳就扣人卸貨,繳不起的直接丟進輻射淤泥裡當肥料。」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晰地傳到楊廣耳中,「這傢伙最恨有人在他地盤上立規矩。你的牆,等於在他家門口插了根旗。」

楊廣沒有回答。他的眼神從竇彪那張橫肉臉上掃過,又落在那些武裝駁船上。前世他見過太多這樣的梟雄——瓦崗的翟讓、河北的竇建德,佔據地利便以為可以割據稱王,信奉的永遠是誰拳頭大誰就是天。

竇彪從瞭望塔上一躍而下,重重砸在沙地上,濺起半尺高的沙浪。他扛著巨斧,一步步走到長城正前方,抬頭仰望牆頭的楊廣,咧嘴露出滿口黃牙。

「喂,牆上的小白臉。聽說你會妖術,把死人變磚頭?」竇彪用斧尖敲了敲屍磚牆面,發出沉悶的金屬嗡鳴,「有點本事。不過這條龍脊走廊,姓竇。想在這裡立山頭,得先問問老子的斧頭答不答應。」

他身後的刀手們配合著發出鬨笑,槍口有意無意地抬起,對準牆頭。

「老子今天心情好,給你兩條路。」竇彪豎起兩根粗壯的手指,「第一,把這道妖牆的砌法交出來,再把你身邊那個測繪的小娘們留下。蘇璃是吧?南杭活羅盤,老子找你三年了,有了你的圖,老子就能把過路稅收到餘杭去。第二,老子現在就把這破牆拆了,用你的骨頭再砌一道。」

此話一出,牆根下的老鼾猛地站了起來,臉上的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

「竇彪,你他媽放什麼屁!這牆是擋屍潮的,你拆了牆,大家都得死在黑風暴裡!」老鼾吼道,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老子在濟州市集給你的人治過傷,你就是這麼回報的?」

竇彪斜眼瞥了老鼾一眼,像是才注意到這個乾瘦老頭。

「喲,這不是老鼾嗎?怎麼,又換主子了?」他嗤笑一聲,語氣輕蔑,「擋屍潮?老子管他屍潮不屍潮。屍潮來了,老子開船就跑。你這牆擋了老子的船道,就是擋老子的財路。財路斷了,你跟老子談什麼大家?」

蘇璃站在氣墊艇旁,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信號槍上,指節發白。她的聲音依舊冷靜,卻帶著壓抑的怒火。

「竇彪,你收血稅已經逼死了三個聚落的人。這道牆的地基打在岩層上,斜角是按三十度修的,後面還留了藏沙溝,是按隋代水工的標準重建的臨清閘。它不是你的財路,它是這條河的命。」

「命?」竇彪像是聽到天大的笑話,仰頭大笑,胸口的刺青隨著笑聲扭動,「小娘們跟老子談命?在廢土上,拳頭就是命!老子拳頭大,老子的話就是規矩!」

他笑聲未落,眼神陡然一狠。沒有任何預兆,他猛地從腰間摸出一支拇指粗細的針劑,狠狠扎進自己的脖頸。針管內暗紅色的液體瞬間被推入血管。

「呃——」竇彪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低吼,全身肌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皮膚下的血管凸起如蚯蚓,原本就魁梧的身形硬生生拔高半尺,雙眼佈滿血絲,瞳孔縮成針尖。輻射興奮劑,北河幫用變異屍髓提煉的禁藥,能讓人在短時間內化身半屍狂戰士,力量與痛覺都提升數倍,代價是事後半條命。

「給臉不要臉的東西,今天老子就讓你們看看,什麼叫規矩!」

話音砸落,竇彪雙手握斧,整個人如同一頭發狂的蠻熊,朝著屍磚長城狂衝而去。十步距離,兩步跨過。他高高躍起,巨斧在紫電的映照下劃出一道暗紅的弧光,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狠狠劈向長城迎風面的中段——那裡正是蘇璃先前指出的、新舊磚體銜接最薄弱的位置。

「小心!」蘇璃失聲驚呼。

楊廣瞳孔一縮。前世被宇文化及逼宮絞殺的記憶,與今生被匪幫當面勒索的屈辱,在這一刻重疊。他胸腔中那股被壓抑的帝王怒火,轟然炸開。

「竇彪,你找死!」

轟!

巨斧劈落。沒有磚石碎裂的清脆聲響,只有沉悶到讓人心臟驟停的撞擊。暗紅的屍磚牆面被硬生生劈開一道長達三公尺、深達半尺的裂口,磚粉與碎屑如噴泉般炸開,牆體內部嵌著的屍核晶瓦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幽光急促閃爍。整座十米長城劇烈震顫,牆頭的雉堞簌簌抖落沙塵。

一斧之威,竟至於斯。

刀手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竇彪落地後踉蹌半步,隨即更加狂暴地舉斧,準備第二擊。他的嘴角流出涎水,眼中只剩下破壞的快意。

「看到了嗎?什麼狗屁妖牆,老子一斧就開!」

牆頭的楊廣,怒極反笑。那笑聲不大,卻像刀鋒刮過鐵面,帶著讓人不寒而慄的寒意。

「前世,朕被叛軍以白綾絞殺於江都,眾叛親離。今生,區區河匪,也敢在朕面前稱王?」他立於震顫的牆頭,破舊帝袍在風中狂舞,眼神睥睨如帝王俯瞰螻蟻,「朕的牆,豈是你能劈的。朕的人,豈是你能要的。」

他雙掌猛地按在牆頭的磚面上,掌心與屍磚接觸的瞬間,龍庭系統的光幕在視野中瘋狂亮起。

【檢測到牆體結構受損,是否引爆預埋屍核晶瓦儲能?】

【預埋數量:四十七枚,總儲能:三百二十點輻射能,可逆轉為護盾光環。】

這些晶瓦,是他在與蘇璃修正牆體時,特意讓系統嵌在磚縫深處的後手。本是為了吸收黑風暴的輻射,此刻卻成了反擊的利刃。

「給朕,轉!」

楊廣一聲暴喝,聲音如洪鐘撞擊。

嗡——

四十七枚屍核晶瓦同時被引爆。沒有爆炸,沒有火光,只有純粹的能量逆轉。原本吸收輻射的幽光,在一瞬間倒轉為熾白的護盾光環。光環以楊廣的雙掌為中心,沿著牆體的裂紋急速蔓延,所過之處,受損的磚面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暗紅的屍磚像是被注入新血,重新變得堅不可摧。更驚人的是,光環並未停留在牆體,而是向外擴張,形成一道半透明的能量壁壘,將整座長城連同牆根下的蘇璃與老鼾,一同護在其中。

竇彪的第二斧,正好劈在剛剛成形的光環上。

鐺!

巨斧與光環碰撞,發出金鐘轟鳴般的巨響。竇彪只覺得一股柔韌卻無可抗拒的反震之力沿著斧柄倒灌而回,震得他虎口迸裂,整個人向後倒飛出五步,雙腳在沙地上犁出兩道深溝。半屍化的肌肉上,竟被光環灼出淡淡的白痕。

「什麼鬼東西!」竇彪又驚又怒,甩了甩發麻的手臂,再次舉斧衝鋒。這一次,他不再劈牆,而是直取光環後的楊廣。

楊廣立於光環之內,面不改色。他能感覺到,龍脈值在飛速消耗,但地脈深處,那節被蘇璃古圖喚醒的龍骨,正傳來微弱的共鳴。修復臨清閘的進度,讓他獲得了第一次召喚的資格。

「朕說過,朕的城,朕的民,不容匪類染指。」楊廣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對準狂衝而來的竇彪,「龍脊既醒,虎賁何在?」

言出,法隨。

轟隆!

大地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鼓點。不是風聲,不是砲聲,而是整齊劃一的踏步聲。光環之外的沙地上,無數細沙無風自動,匯聚成一個個模糊的人形。人形迅速凝實,化為八名身披隋代明光鎧、手持陌刀的虎賁虛影。他們面容模糊,卻氣勢如山,每一步踏出,都讓沙地為之震顫。這是地脈中沉睡的英魂,被龍庭系統以龍脈值強行喚醒的最初形態,雖非實體,卻承載著帝國軍團的意志。

為首的虎賁虛影,無聲仰天長嘯,舉起砂鍋大的拳頭,對著衝到近前的竇彪,一拳轟出。

這一拳,沒有花俏,沒有技巧,只有純粹的、來自帝國重步兵方陣的碾壓之力。拳風所過,沙礫倒卷。

竇彪狂吼著舉斧格擋。拳與斧,在半空中悍然相撞。

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聲中,竇彪那柄由廢棄鋼軌鍛打而成的巨斧,竟從斧刃處寸寸崩裂。虎賁虛影的拳頭去勢不減,重重印在竇彪胸口。

噗!

竇彪如遭攻城錘正面撞擊,胸口瞬間凹陷,整個人像是斷線的風箏,向後倒飛出十餘公尺,重重砸在一艘武裝駁船的鐵板上,將鐵板砸出一個人形凹坑。鮮血從他口中狂噴而出,半屍化的膨脹肌肉迅速萎縮,臉色慘白如紙。

全場死寂。

數百名北河幫刀手,舉著刀槍,呆呆地看著他們無敵的頭領被人一拳轟飛,看著那八尊如神似魔的鎧甲虛影緩緩消散,看著光環內那個黑金帝袍的身影,如同真正的帝王,俯瞰眾生。

「幫……幫主!」幾名親信刀手驚慌地衝過去,將竇彪從凹坑中拖出。竇彪掙扎著站起,捂著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帶出血沫,眼中滿是怨毒與恐懼。

他死死盯著牆頭的楊廣,又掃過牆下的蘇璃,記住了這兩張臉。

「好……好一個妖牆,好一個暴君……」竇彪從牙縫中擠出聲音,帶著刻骨的恨意,「楊廣是吧?老子記住你了。你等著,老子鬥不過你,自然有人鬥得過你。鋼鐵議會……長生教團……老子就算把整條龍脊走廊賣了,也要找人來剷平你這破牆!」

他猛地揮手,聲音嘶啞卻傳遍全場。

「撤!都給老子撤!」

十二艘武裝駁船倉皇啟動,噴口全開,捲起漫天沙塵,掉頭就往北方河道逃竄。刀手們連滾帶爬地跳上船,再也不敢回頭看那道發光的長城一眼。轉眼間,氣勢洶洶的北河幫大隊,便消失在黑風暴的塵霧深處,只留下沙地上那道被劈開又被修復的淺痕,以及一柄斷裂的巨斧。

光環緩緩熄滅,虎賁虛影徹底消散。楊廣扶著牆頭,臉色比先前更加蒼白,龍脈值幾乎再次見底,但脊樑依舊挺得筆直。

蘇璃快步衝上牆頭,一把扶住他搖晃的身體,手中的終端還在記錄著剛才護盾的能量數據,眼中卻全是擔憂。

「你瘋了?那樣引爆晶瓦,你的身體會被輻射反噬的!」她低聲斥道,語氣卻不再是毒舌,而是帶著後怕的顫抖,「還有那個召喚,你哪來的能量?」

楊廣看著她,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霸道的笑意。

「朕說過,朕的牆,無人可拆。朕要護的人,無人可動。」他望向竇彪逃竄的方向,眼神轉冷,「至於能量……他倒是提醒了朕。光靠屍潮,不夠。得讓這條河,真正活過來。」

牆根下,老鼾長長吐出一口氣,一屁股坐在沙地上,擦著額頭的冷汗,喃喃自語。

「我的老天爺……一拳轟飛半屍竇彪……這他媽哪是人,這是真龍啊……」

風暴眼的紫電再次亮起,照亮了北方天際線。在竇彪艦隊消失的方向,更遠處的天空中,隱約傳來一種與駁船截然不同的嗡鳴——那是屬於鋼鐵議會的無人機蜂群,高速掠過塵霾的尖嘯。而與此同時,牆外的沙地深處,幾縷淡淡的黑霧,正悄然從地縫中滲出,帶著若有若無的孢子腥甜。

一波未平,一波已至。竇彪的狠話,絕非虛言。

讀者留言

第 5 章 — 第五章:龍脊要塞

本章登場

夜風捲著沙礫掠過臨清灣,竇彪的武裝駁船隊消失在北方塵霧之後,留下的只有沙地上那道被巨斧劈開又被光環彌合的淺白痕跡,以及半截斷裂的鋼軌斧刃,深深插在輻射淤泥裡,像一座恥辱的墓碑。

黑風暴的眼壁仍在頭頂緩緩轉動,紫電時不時撕開鉛灰色的輻射雲層,將整條乾涸的大運河裂谷照得忽明忽暗。風勢卻詭異地減弱了,像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屏息。屍磚長城那道半透明的護盾光環已經熄滅,暗紅色的磚面在電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像是剛剛經歷過一場高燒,餘溫未退。

楊廣扶著牆頭的雉堞,緩緩坐了下來。破舊的黑金帝袍下襬被風掀起,露出底下被輻射灼傷又被老鼾草草包紮的小腿,滲出的血已經與沙塵混在一起,結成暗色的痂。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只有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駭人。龍庭系統的光幕在視野邊緣閃爍,龍脈值那一欄已經跌落到個位數,刺眼的紅光不斷提示能量枯竭。方才強行引爆四十七枚屍核晶瓦,又召喚虎賁虛影,幾乎抽乾了他連日來積攢的全部底蘊。

「逞什麼英雄。」一個清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壓不住的火氣。

蘇璃攀上牆頭,一把奪過他按在磚面上的手。她的亞麻色短髮被風吹得凌亂,護目鏡推到額頭上,露出一雙因為熬夜與擔憂而泛紅的眼睛。她手中的測繪終端還亮著,波形圖上代表地脈穩定的綠線,正在楊廣坐下的位置劇烈波動。

「晶瓦逆轉的瞬間,輻射劑量飆到三百毫西弗,你以為你是鐵打的?」蘇璃的語氣又急又兇,手指卻小心地避開他手掌上的裂口,從工裝馬甲的側袋裡掏出一卷用防水布包著的繃帶,「還有那個什麼英魂,一拳就抽空你半條命。下次再這樣,我就直接把你的座標標成禁行區,讓你自己在地圖上迷路。」

楊廣看著她,蒼白的臉上扯出一個近乎狂傲的笑,卻因為牽動傷口而顯得有些僵硬。

「朕若不站出來,這牆就倒了。牆倒了,牆後的人就沒了。」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朕前世在江都,文武百官看著朕被絞殺,無一人敢上前。今生,朕絕不讓同樣的事,在朕的牆前重演。」

蘇璃瞪著他,嘴唇動了動,想再罵幾句狠話,卻在對上他眼底那份近乎偏執的承擔時,忽然罵不出口了。她別過臉去,手上的動作卻放得更輕,將繃帶仔細纏上他的手腕。

「少拿前世今生當藉口。」她低聲嘟囔,「你現在就是個龍脈值見底、半條腿還在流血的普通男人。逞帝王威風,也得先活下來。」

牆根下,老鼾的聲音適時插了進來,打破了兩人之間那點微妙的僵持。

「哎喲,兩位,能不能先別在牆頭上談情說愛?底下還有一堆嗷嗷待哺的嘴呢。」

老鼾叼著那根早就熄滅的自捲菸草,手裡拎著一個用廢棄彈藥箱改成的醫療箱,正費力地將幾個相互攙扶的流民往長城背風面的凹地裡引。那些流民約有三四百人,男女老少皆有,衣衫襤褸,臉上蒙著厚厚的防塵布,只露出一雙雙驚惶的眼睛。他們是方才竇彪圍牆時,被北河幫從附近幾個小聚落驅趕過來,想當作人質與砲灰的。竇彪一逃,他們便成了無主的浮萍,下意識地朝著這座發光的長城靠攏。

「來來來,都別杵著,這牆後面風小。」老鼾的聲音恢復了那種玩世不恭的調子,卻掩不住疲憊,「老頭子我這裡還有半鍋用抗輻射草藥熬的湯,雖然味道跟刷鍋水差不多,但喝了能讓你們今晚不至於尿血。排好隊,一人一口,別搶,搶了老子就拿手術刀跟你們講道理。」

他一邊吆喝,一邊從醫療箱裡掏出幾個用生鏽鐵罐做的碗,遞給最前面的幾個孩子。孩子們捧著溫熱的湯,怯生生地看向牆頭的楊廣與蘇璃。老鼾抬頭,朝牆頭喊了一嗓子。

「楊小子,蘇丫頭,別光顧著療傷,下來看看。這幫人聽說你要在此地立寨,都想留下來。他們不要什麼大道理,就想有口乾淨水,有塊不漏風的磚頭睡覺。你給句話,老頭子我才好安他們的心。」

楊廣與蘇璃對視一眼,同時站起身,沿著牆內側用屍磚臨時壘出的階梯走下。蘇璃的靴子踩在沙地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她手中的終端已經切換到地質掃描模式,幽藍色的光束掃過腳下的河床。

「老鼾說得對,此地不能只是道牆。」蘇璃蹲下身,將手掌貼在沙地上,感受著地底傳來的微弱震動,「我剛剛用探測艇的聲納又掃了一遍。這裡,臨清灣的河曲內側,地下三十公尺就是完整的岩盤,而且……」

她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測繪師發現寶藏時的銳利光芒,從懷中掏出那卷隋代絹帛殘圖,小心地展開。殘圖在風中輕輕抖動,上面的硃砂標記與水文線條,在紫電的映照下像是活了過來。

「你看,這裡標的『臨清閘』三個字,對應的就是我們腳下。宇文愷當年選址,講究的是『以曲制直,以閘束水』。這道河灣是天然的減速帶,岩盤是最穩的地基,水流在這裡會自然沉澱泥沙,最適合建閘蓄水。隋代運河最堅固的五座水閘,臨清閘排第三。地脈節點,也在這裡最穩固。」

她抬頭看向楊廣,語氣無比肯定。

「如果你想建根據地,沒有比這裡更好的地方。只要我們能把閘修起來,這方圓十里的流民,就有了活下去的根。」

楊廣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閉上眼睛,將額頭貼向身後那面溫熱的屍磚牆。龍庭系統的光幕再次浮現,這一次,不再是刺耳的警報,而是一行行溫和的提示。

【檢測到隋代臨清閘故址,地脈節點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二】

【地脈共鳴加成:於此地發動帝國藍圖,消耗降低百分之三十,建築強度提升百分之五十】

【檢測到可轉化建材:戰場殘留屍潮殘骸三千七百具,輻射獸骨骸八百具,廢棄捷運車廂六節,混凝土碉堡殘骸若干】

【是否發動萬物磚化?】

楊廣猛地睜開眼,眼底有火焰燃起。他看向那些依偎在牆根下,捧著湯碗,眼巴巴望著他的流民。老人將自己的那份湯推給孩子,母親用破布緊緊裹住嬰兒,漢子們則用敬畏又期盼的目光看著他。這一幕,與他記憶中隋末大業年間,百姓扶老攜幼,盼著朝廷開倉放糧的景象,重疊在一起。

前世,他開運河,修長城,征高句麗,被罵作暴君,說他勞民傷財。今生,他要在同一條河上,用另一種方式,再做一次。

「蘇璃,你負責定樁。」楊廣的聲音不大,卻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晰,「把臨清閘的中軸線給朕標出來,誤差不能超過一寸。」

蘇璃毫不猶豫地點頭,立刻從氣墊艇上拖下三根帶著螢光標記的測繪樁,開始沿著河灣丈量。每走一步,她都用終端記錄下數據,口中念念有詞。

「老鼾,人交給你。」楊廣轉向老鼾,「把所有還能動的人組織起來,老弱去背風處休息,青壯來幫忙搬運。告訴他們,今晚,他們將有自己的屋頂。」

老鼾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菸草燻黃的牙。

「得令!皇帝發話,誰敢不從?」他將醫療箱往地上一放,扯著嗓子吼道,「都聽見沒有?這位楊爺要給大家蓋房子!想活命的,都給老子動起來!會砌磚的砌磚,會和泥的和泥,連孩子都去撿石子!今晚誰偷懶,明天就沒他的水喝!」

流民們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低低的騷動。不是歡呼,而是帶著不敢置信的、壓抑的喘息。在廢土上,房子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不用在黑風暴裡被沙子活埋,意味著屍潮來時有地方躲,意味著孩子不會在夜裡被輻射凍死。這是比食物更奢侈的夢。

楊廣不再多言。他走到長城之外,那片方才被竇彪的駁船隊碾壓過的、堆滿了此前屍潮殘骸的開闊地上。那些殘骸,是這幾日黑風暴前哨與零星屍潮留下的,數千具扭曲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堆積著,散發著濃烈的腐臭與輻射味,無人敢靠近。

他張開雙臂,掌心向下,龍庭系統的光芒自他腳下轟然炸開。

「萬物磚化!」

低沉的帝王之音,如同咒語,響徹河谷。

大地開始震動。不是地震,而是某種更深層次的轉化。所有屍骸,無論是剛死不久還已半成白骨,都在同一時間亮起暗紅色的光。血肉融化,重組,壓縮,化為一塊塊邊緣整齊、表面還帶著體溫的暗紅屍磚。骨骼則被抽離,拉長,淬鍊,化為一根根泛著金屬光澤、輕盈卻堅韌的屍骨鋼樑。那些躲在屍骸胸腔中的屍核,更是被直接提煉,化為一片片能吸收輻射、泛著幽藍光暈的晶瓦。

轉化的過程壯麗而詭異,像是一場無聲的獻祭。數千具屍體,在數十息之內,盡數化為整齊碼放在沙地上的建材。空氣中的腐臭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類似新磚出窯的、淡淡的土腥與血氣。

流民們看得呆了,有人跪了下來,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有人則發出夢囈般的驚嘆。老鼾手中的菸草掉在地上,蘇璃也停下了手中的測繪樁,怔怔地看著那片憑空出現的磚山鋼林。

這就是帝王的偉力。以敵人之骨,築萬民之城。

楊廣的臉色更白了,但他的腰桿挺得更直。他能感覺到,隨著磚化完成,龍脈值那一欄開始瘋狂跳動,從個位數一路飆升,轉眼便突破了五百點。這是數千屍潮最後的饋贈。

還不夠。

他轉身,看向身後那六節被遺棄在河床凹地裡、早已鏽蝕不堪的捷運車廂,以及更遠處那座半坍塌的混凝土碉堡。那些是舊時代的殘骸,是文明的墓碑。

「還不夠,那就連你們,也一併為朕所用!」

他再次抬手,這一次,目標是那些鋼鐵與混凝土。萬物磚化的光芒再次亮起,捷運車廂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外殼的鐵皮被剝離,化為一張張平整的合金板材。混凝土碉堡則轟然解體,化為一堆堆標準化的灰色基石。

當最後一塊混凝土化為基石,楊廣視野中的龍脈值,已經達到了驚人的一千二百點。

他深深吸了一口帶著輻射塵味的空氣,將那卷隋代殘圖高高舉起。殘圖無風自動,與地底的龍骨產生共鳴,發出低沉的嗡鳴。

「帝國藍圖,展開!」

「以臨清閘為核,築龍脊要塞!」

轟隆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浩大的轟鳴,自地底深處響起。整個臨清灣都在震動,沙地如水波般起伏。以楊廣為中心,以蘇璃標定的三根螢光樁為軸,一座龐大的、半透明的藍色虛影,自沙地之下緩緩升起。虛影勾勒出一座要塞的輪廓——外牆高達十五公尺,呈不規則的星形,完美契合河灣的地勢。牆體由暗紅屍磚與灰色基石交錯砌成,內部以屍骨鋼樑為骨架,外層再覆以捷運車廂的合金板材。城牆之上,每隔二十步便有一座由晶瓦構成的瞭望塔,塔尖的幽光能驅散輻射。城內,則規劃出了清晰的區域——靠近水閘的淨水池,位於背風處的兵工廠雛形,以及一排排足以容納千人的營房。

這不是簡單的城牆,這是一座真正的、為戰爭與生存而生的要塞。

虛影升到最高處,猛地凝實。

無數磚石、鋼樑、板材,如同被無形的大手操控,自動飛向虛影對應的位置。砌築的速度快得超乎想像,磚塊與磚塊之間嚴絲合縫,鋼樑與基石之間完美嵌合,沒有一絲人工的痕跡,只有系統那絕對精準的偉力。煙塵沖天而起,又被無形的力場束縛在要塞範圍內。流民們被老鼾大聲吆喝著後退,卻又忍不住踮腳張望,眼睛裡倒映著那座拔地而起的奇蹟之城。

蘇璃站在要塞規劃的中軸線上,看著一塊塊屍磚在她標定的樁位旁精準落下,分毫不差。她的手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激動。作為測繪師,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要做到這種精度,需要何等恐怖的計算力與控制力。這已經不是人力,這是神蹟,是那個被她嘲笑為暴君的男人,用另一種方式實現的、對水工之道的極致詮釋。

「瘋子……真是個瘋子……」她喃喃自語,卻笑了起來,眼角有光在閃。

老鼾則早已目瞪口呆,他看著那座在煙塵中迅速成形的要塞,又看看身邊那些同樣呆若木雞的流民,忽然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他娘的,老子行醫三十年,見過剖腹產,見過換心臟,就沒見過憑空變出一座城的!」他大笑起來,笑聲中帶著釋然與狂喜,「還愣著幹什麼?新房子蓋好了,都給老子進去暖和暖和!今晚,老子請大家喝酒,喝老子藏了三年的抗輻射烈酒!」

流民們這才如夢初醒,爆發出壓抑已久的、帶著哭腔的歡呼。他們相互攙扶著,跌跌撞撞地衝向那座還在不斷完善的要塞。孩子們在新砌的、還帶著溫度的牆根下奔跑,老人們用粗糙的手撫摸著堅實的磚面,泣不成聲。

要塞的建造只持續了一刻鐘。當最後一塊晶瓦嵌入瞭望塔尖,當淨水池的池底鋪上最後一層能過濾輻射的細沙,當兵工廠雛形的熔爐中燃起第一縷幽藍色的火焰,轟鳴聲戛然而止。

煙塵散去。

一座完整的龍脊要塞,矗立在臨清灣的河曲之上。十五公尺高的星形城牆在紫電下泛著暗紅與銀灰交織的光,城頭龍旗雖未掛起,卻自有一股吞吐天地的雄渾氣勢。城牆內部,一道柔和的、淡金色的光環正緩緩擴散,所過之處,流民們只覺得渾身一輕,連日來被輻射折磨的灼痛與疲憊,竟減輕了大半。這是系統賦予要塞的強軍光環,不僅能提升守軍的體能與士氣,更能緩慢淨化範圍內的輻射。

城外的運河故道,也在要塞成形的瞬間,發生了變化。原本乾涸龜裂的河床,以要塞為中心,向南北各延伸出兩公里半,總計五公里的河道,竟滲出了清澈的水。不是渾濁的輻射廢水,而是被晶瓦淨化過的、可以飲用的清流。清流雖淺,只沒過腳踝,卻在乾涸了三百年的裂谷中,發出了久違的、潺潺的水聲。

水聲,像是一首搖籃曲,撫慰著所有飽經創傷的心。

楊廣站在要塞最高的瞭望塔上,俯瞰著這一切。他的帝袍在風中獵獵作響,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他能感覺到,腳下的地脈,正在歡呼,正在甦醒。

就在此時,地脈深處,傳來了一聲悠長而古老的龍吟。

不是幻聽,不是風聲。是真正自地底龍骨中發出的、沉睡了三百年的甦醒之音。龍吟聲中,整個要塞的磚石都在共鳴,運河中的清流都泛起了漣漪。

緊接著,要塞中央的空地上,那片被規劃為校場的沙地,毫無徵兆地塌陷下去,露出一個深不見底的、由青石板鋪成的古老地窖入口。地窖中,幽幽的光芒亮起,一個又一個身影,正沿著石階,緩緩走出。

他們穿著早已在歷史中消失的隋代短褐工匠服,頭戴尖頂氈帽,手中拿著錘、鑿、規、矩等各式工具。面容模糊,卻步伐整齊,眼神空洞卻又帶著絕對的忠誠。為首的老者,鬚髮皆白,手中捧著一卷與蘇璃懷中殘圖一模一樣的、卻更加完整的圖紙。

他們走到瞭望塔下,齊刷刷地跪倒在地,以頭觸地,發出整齊劃一、卻又帶著金石之音的呼喊。

「匠作營,參見陛下!」

「恭迎陛下歸來!」

聲浪不大,卻讓整個要塞都為之震顫。流民們驚恐地後退,老鼾手中的酒壺掉在地上,蘇璃則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滾圓。

楊廣站在塔頂,看著下方跪倒的、首批自地底甦醒的隋代工匠英魂,看著他們手中那代表著華夏最巔峰營造技藝的工具,看著城外那五公里奔騰的清流,看著城內那些因為有了新家而相擁而泣的流民。

他緩緩抬起手,像是要擁抱這座由他親手築起的城,這條由他親手喚醒的河,這些由他親手召回的子民。

溫暖的風,裹挾著淨水的濕氣與新磚的暖意,吹過每一個人的臉龐。史詩的磅礴與治癒的溫馨,在這一刻完美交融。

然而,就在萬民跪迎、龍吟迴盪的最高潮,蘇璃懷中的測繪終端,卻突然發出了刺耳的、與這溫馨氛圍格格不入的尖銳警報。終端螢幕上,代表北方天際線的區域,一個高速移動的銀色光點,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朝著龍脊要塞的方向,直線襲來。光點後方,拖著長長的、屬於高空高速飛行器特有的電離尾跡。

那不是北河幫的破爛駁船,也不是屍潮的烏雲。那是屬於更高層次文明的、冰冷而精準的造物。

蘇璃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讀者留言

第 6 章 — 第六章:鋼鐵議會的契約

本章登場

警報聲像一根燒紅的針,刺穿了龍吟與歡呼交織的暖風。

蘇璃懷中的測繪終端螢幕瘋狂閃爍,刺耳的蜂鳴壓過了潺潺水聲。原本代表地脈穩定的綠線被一道陡峭的銀色尖峰撕裂,終端用冰冷的電子音重複著警告。

「高能反應體接近,速度一點四馬赫,高度九千,軌跡直線,無規避機動,預計三十秒後抵達臨清灣上空。」

剛剛還沉浸在清流與新牆喜悅中的流民瞬間僵住。孩子們被母親死死摀住嘴,老鼾手中的酒壺砸在屍磚地面上,烈酒潑灑,氣味辛辣。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望向北方天際。

那裡,鉛灰色的輻射雲層被撕開一道筆直的裂口。

起初只是一個銀點,轉眼便化為一群。十二架通體銀白、形如梭魚的無人機以完美的雁形編隊刺破塵霾,無聲滑翔。它們沒有引擎噴焰,機身表面流動著液態金屬般的光澤,飛行時連氣流都被抹平,唯有機腹下幽藍的反重力環發出低沉的嗡鳴。那嗡鳴壓得很低,卻讓每個人的胸腔都跟著震動,耳膜發疼。

楊廣站在十五公尺高的瞭望塔頂,黑金帝袍被高空亂流掀起。他沒有動,只是抬頭,雙眼眯起。龍庭系統的光幕在他視野中自動彈開,標註出那群造物的資訊。

【檢測到高階造物:鋼鐵議會制式蜂群無人機「銀鴿」】

【能源特徵:方舟反應爐衍生小型化電漿核心】

【威脅等級:中】

蘇璃已經衝上了瞭望塔下的第二層平台,她將終端舉高,護目鏡死死鎖住蜂群。她亞麻色的短髮被無人機帶起的氣壓吹得向後狂舞,聲音因為風壓而變得尖銳。

「是鋼鐵議會的東西!涿郡方向來的!這種銀鴿只有執行長直屬的使節團才會用,上面搭載的是全息投影與軌道信標,不是戰鬥型!」她轉頭朝楊廣大喊,語速極快,「別讓它們懸停!一旦完成座標鎖定,後面的東西會跟著來!」

話音未落,十二架銀鴿已抵達要塞正上方。它們在空中驟然定格,像被無形的手釘在天幕上,隨即同時翻轉機腹。十二道纖細的藍色光束自機腹射出,在要塞中央的校場上空交織、編織,不過兩次呼吸的時間,一道高達三公尺的人形全息投影便穩穩凝實。

光芒散去,一個男人站在那裡。

他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銀灰色奈米西裝,布料隨著光線流動,內襯隱約可見動力骨架的淡金紋路。短髮梳得一絲不苟,左眼戴著單片數據鏡片,鏡片後方的瞳孔是冰冷的淡藍色。他雙手交疊於身前,笑容溫和而紳士,卻讓校場上的溫度憑空降了幾度。

鋼鐵議會執行長,薛曜。

他的聲音透過蜂群的定向聲場傳遍整座要塞,清晰得像是貼在每個人耳邊低語,優雅,清晰,不帶一絲雜音。

「晚安,臨清灣的諸位。」薛曜微微頷首,目光掃過下方跪伏的工匠英魂、驚慌的流民、端著空碗的老鼾,最後落在瞭望塔頂的楊廣身上。鏡片上數據流瀑布般刷過,「自我介紹一下,薛曜,鋼鐵議會現任執行長。請原諒我用這種方式拜訪,龍脊走廊的塵霾對我的呼吸系統不太友善。」

他輕輕抬手,一面半透明的契約光幕在他身前展開。光幕上密密麻麻列滿條款、數據、資產估值模型,右下角懸浮著鋼鐵議會的徽記——一座被齒輪環繞的方舟。

「我在涿郡的觀測站捕捉到一次異常的地脈能量爆發,峰值相當於一座小型方舟反應爐滿載輸出。追蹤源頭,便找到了這裡。」薛曜的語調始終平穩,像在董事會上宣讀季度報表,「一座一夜之間拔地而起的星形要塞,五公里淨化水系,以及……」他看向那些手持規矩的工匠英魂,鏡片閃過一絲興味,「無法解析的集體投影現象。楊廣先生,我該如此稱呼你吧?你的技術,很有趣。」

楊廣沒有回答。他扶著雉堞,居高臨下俯視著那道光影。風將他的帝袍吹得獵獵作響,染血的衣襬與薛曜一塵不染的西裝形成刺眼的對比。

薛曜也不在意,自顧自說下去。

「我為你帶來一份契約。」他將契約光幕輕輕推向瞭望塔的方向,「條款很簡單。你交出這種將有機質與無機質瞬間轉化為建材的技術,我們稱之為萬物磚化。作為交換,鋼鐵議會將向你開放方舟反應爐的能源配額,提供一個中隊的重型機甲與完整的無人機蜂群,協助你鞏固這座要塞。我們甚至可以幫你重建臨清閘的自動化水閘系統,效率提升三百倍。」

光幕上的條款自動高亮,其中一行被放大。

【資產重組方案:臨清灣聚落將納入鋼鐵議會涿郡分部管轄,所有人口重新編號,納入生產序列,依貢獻值分配口糧與能源。首領楊廣授予榮譽董事頭銜,享有二級能源配給。】

「你擁有罕見的執行力與號召力,這在廢土上是稀缺資產。」薛曜的笑容加深,眼神卻更冷,「但恕我直言,你的基建方式太原始,太低效。依靠人力搬運,用血肉堆砌城牆,情感動員,這些都是前工業時代的浪費。真正的秩序,應該由演算法與能源效率來構建。人命,應該放在資產負債表上精確計算,而不是消耗在毫無必要的熱血與口號裡。」

校場上一片死寂。流民們聽不懂那些術語,卻聽懂了編號與配給。幾個老人下意識將孩子往身後藏,老鼾叼著的菸草不知何時已經掉落,他盯著那道全息投影,渾濁的眼中翻湧著怒火。

蘇璃的指節已經捏得發白。她猛地將測繪終端砸在平台的欄杆上,終端螢幕裂開一道紋路。

「放屁!」她朝著投影厲聲喝道,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你把人當成什麼?生產序列?貢獻值?你那套演算法在涿郡的鋼鐵森林裡算過多少條人命?三年前黑風暴季,你們為了保住三座反應爐,主動關閉了外圍七個聚落的護盾,兩萬人活活被輻射沙暴埋掉,那也是你的效率?」

薛曜的目光轉向蘇璃,鏡片後的數據流停頓了一瞬。

「蘇璃小姐,北斗殘圖的持有者,廢土活羅盤。」他準確叫出她的名字,語氣依舊紳士,「你的憤怒我理解,但那是必要的損耗。兩萬人的損失,換取了反應爐的完整,保住了涿郡三十萬人的能源供應,投資回報率是正的。情感,會干擾最優解。」

「最優解就是讓人去死?」蘇璃冷笑,工裝馬甲下的胸口劇烈起伏,「楊廣的牆雖然粗糙,但牆後的人能喝上乾淨水,能睡在不漏風的屋子裡。你的最優解,能讓孩子們在夜裡不哭嗎?」

「能。」薛曜淡淡回答,「只要他們的貢獻值足夠。」

短促的笑聲,忽然從瞭望塔頂傳來。

起初很低,隨即越來越響,越來越狂。楊廣扶著雉堞,放聲大笑,笑聲在星形要塞的牆壁間來回撞擊,震得晶瓦嗡鳴。那笑聲裡沒有喜悅,只有無盡的譏誚與暴烈的怒火。

「哈哈哈哈!」楊廣笑得前仰後合,破舊帝袍下的傷口再次滲血,他卻渾然不覺,「好一個投資回報率,好一個最優解!薛曜,朕前世在洛陽,見過太多你這樣的人。世家門閥,拿著賬本治國,把天下蒼生當成租庸調裡的數字,把萬里河山當成可以交易的田契。他們也跟朕說,開運河勞民傷財,征高句麗得不償失,不如偏安一隅,精打細算。」

他的笑聲驟然收斂,眼神如刀,直刺投影。

「結果呢?朕的頭,被他們用一根白綾絞斷在江都行宮!而他們算計來算計去,算掉了大隋的江山,算得中原板蕩,算得異族入關,算得華夏陸沉!」

楊廣一掌拍在雉堞上,暗紅屍磚被拍得火星四濺。

「朕重活一世,立於這枯河之上,為的就是不再聽你們這些賬房先生的屁話!」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帝王在金殿上呵斥群臣,「什麼資產,什麼負債,在朕眼中,只有子民與敵寇!朕的牆,是為活人而築,不是為報表而砌!朕的運河,是為連結天下而鑿,不是為你們的反應爐供能!」

他抬手,指向薛曜身前那面光芒流轉的契約。

「想拿朕的龍庭技術,去給你們的齒輪與爐心添磚加瓦?想把朕的子民編號入冊,變成你們生產線上的零件?」

「做夢!」

最後兩個字,如同炸雷。

楊廣五指張開,龍庭系統的光芒自掌心噴薄而出。校場一角,一座剛剛成形的晶瓦瞭望塔頂端,三根屍骨鋼樑自動扭曲、拼接,轉眼化為一架長達五公尺、絞盤與弩臂皆由合金板材構成的巨弩。弩槽之中,一根通體暗紅、表面還殘留著屍核幽光的巨型屍磚弩箭已然就位,箭尖直指天穹的蜂群。

那是帝國藍圖中最低階的防禦造物,卻在此刻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殺意。

「朕的東西,朕給,才是賞賜。朕不給,誰也別想伸手來拿!」楊廣的聲音壓過風聲,壓過蜂群的嗡鳴,「回去告訴你在涿郡的董事會,這條龍脊走廊,這條大運河,從今往後,姓楊!」

薛曜臉上的笑容,第一次淡了些許。他看著那架指向自己的巨弩,鏡片後的數據流急速運算,卻始終無法解析那根弩箭上流動的能量屬於何種譜系。

「情緒化的決策。」他輕輕搖頭,語氣帶著一絲惋惜,像在看一份即將被拋售的不良資產,「楊廣先生,你拒絕了一份能讓你成為王的契約。歷史證明,拒絕效率的人,終將被效率淘汰。」

他抬起右手,打了個響指。

十二架銀鴿同時發出尖銳的鳴叫,機腹下的光束不再維持投影,而是轉為刺眼的紅色掃描線,瘋狂掃過整座龍脊要塞的輪廓。蘇璃的終端再次尖叫,這一次,警報聲變成了絕望的長鳴。

【警告!被高軌道能量武器鎖定!座標已上傳!能量匯聚中!】

天際之上,鉛灰色的雲層被無形力量排開,露出後方漆黑的夜空。夜空中,一顆原本黯淡的星點正在急速變亮,變得刺眼。那不是星,是懸浮在同步軌道上的鋼鐵議會天基平台,方舟之眼。

冰冷的電子合成音透過蜂群傳來,不再是薛曜的聲音,而是系統的自動播報。

「軌道打擊已授權,倒數六十秒。不接受契約者,將被視為不良資產,予以清算。」

薛曜的全息投影開始變淡,卻在完全消失前,最後看了楊廣一眼。那一眼,沒有憤怒,只有純粹的理性與俯視。

「六十秒後,你會明白,熱血在當量面前,一文不值。」

光芒熄滅,投影消散。十二架銀鴿猛地拔高,試圖脫離巨弩射程。

楊廣沒有再廢話。他眼中寒光一閃,抬起的手猛然揮下。

「放!」

崩——

一聲沉悶如戰鼓的巨響,屍磚巨弩的絞盤轟然彈開。暗紅弩箭化為一道撕裂夜空的血線,帶著屍核晶瓦燃燒的幽藍尾焰,逆衝而上。空氣被瞬間抽空,弩箭所過之處,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真空軌跡。

最前方的三架銀鴿甚至來不及機動,便被弩箭正面貫穿。液態金屬機身像紙一樣被撕裂,電漿核心殉爆成三團刺眼的火球。弩箭去勢不減,穿透火球後精準命中第二梯隊的領航機,將其從中間劈成兩半。

剩餘的銀鴿驚慌四散,卻被爆炸的衝擊波擾亂了編隊。兩架躲避不及撞在一起,化為墜落的火雨。

不過一次齊射,十二架不可一世的銀鴿,便有六架化為殘骸,帶著黑煙墜向乾涸的河床。其餘六架再也不敢停留,拖著受損的機體,倉皇朝北方逃竄,轉眼消失在塵霾之後。

校場上,流民們呆呆看著天空中綻開的煙火,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驚呼。蘇璃扶著欄杆,手心全是冷汗,卻忍不住露出快意的笑。老鼾則狠狠朝天啐了一口。

然而,沒有人能笑得出來。

頭頂,那顆越來越亮的星,已經亮如小型太陽。即使隔著九千公尺的高空,也能感受到那股毀滅性的能量正在匯聚。空氣開始變得灼熱,輻射雲層被高能粒子照得通紅,整座要塞的影子被拉得極長,又被強光壓得無所遁形。

蘇璃的終端上,倒數數字冰冷跳動。

【軌道打擊抵達倒數:四十二秒】

楊廣站在瞭望塔頂,抬頭直視那顆即將墜落的星辰。強光將他的臉照得慘白,卻也將他眼中的帝王怒火映得更加熾烈。他腳下的屍磚長城因為高能照射而發出細微的哀鳴,晶瓦的光芒明滅不定。

他緩緩握緊拳頭,指節發白。龍庭系統的光幕瘋狂閃爍,提示著龍脈值不足以構築足以抵禦軌道打擊的護盾。

蘇璃衝到他身邊,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聲音第一次帶上了顫抖。

「楊廣!那是方舟主砲的試射級打擊,足以蒸發半個要塞!我們擋不住的,必須立刻疏散,躲進地窖!」

楊廣沒有看她,也沒有動。他的目光死死鎖住天空中那道即將落下的光柱,嘴角卻慢慢勾起一抹近乎瘋狂的弧度。

那不是恐懼,是被徹底激怒後,反而沸騰到極點的戰意。

「躲?」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卻清晰,「朕的城剛立,朕的水剛流,朕的子民剛有了一口熱湯喝。現在讓朕躲起來,看著他們的家被天上的賬房先生一筆勾銷?」

他轉頭,看向蘇璃,又看向下方校場上那些仰頭望天、面露絕望的流民與工匠英魂。

「朕若躲了,這龍脊要塞,便不再是塞,是墳。」

天光,已經亮如白晝。軌道打擊的光柱,即將撕裂大氣。

而楊廣,緩緩張開了雙臂,像是要以血肉之軀,去擁抱那道從天而降的審判。

讀者留言

第 7 章 — 第七章:黑風暴與第一閘

本章登場

天穹被點燃了。

頭頂那顆星已經不再是星。那是方舟之眼主砲聚能的瞳孔,熾白的光在輻射雲層後方膨脹,將整座龍脊要塞照得如同正午。熱浪自九千公尺高空壓下,屍磚的縫隙間發出細碎的爆裂聲,晶瓦表面的幽藍光芒被壓得明滅不定。倒數的電子音在每個人顱內敲擊,四十二,四十一,每一次跳動都像重錘砸在胸口。流民抱著孩子跪倒,工匠英魂舉盾相連,卻擋不住那種來自天外的審判感。

楊廣沒有躲。他站在十五公尺高的瞭望塔邊緣,黑金帝袍被高能粒子流掀得狂舞,髮絲倒豎,眼底映著那道即將墜落的白光。龍庭系統的光幕在他眼前瘋狂閃爍,龍脈值那一欄是刺眼的零,方才築城與巨弩已經耗盡最後一點積蓄。蘇璃抓住他手臂,指甲掐進他皮肉,聲音抖得不成調,要他立刻下令所有人撤入地窖。老鼾在校場下方嘶吼,讓婦孺往淨水池後方的避難壕溝跑,酒壺早已摔碎。

可是來不及了。墜落的光柱已經撕開大氣,發出如同萬面銅鑼同時炸裂的尖嘯。楊廣在那尖嘯中反而笑了,笑聲沙啞卻帶著帝王被逼到絕境時的瘋狂。他猛地轉身,一掌拍在瞭望塔頂那面剛剛擊落銀鴿的屍磚巨弩殘骸上,掌心龍紋暴亮。系統判定那六架墜落的銀鴿殘骸與被弩箭貫穿的電漿核心仍屬於可轉化戰利品,是否立即磚化。楊廣毫不猶豫在意識中怒吼,是。

轟。六團墜落在河床與要塞外圍的銀色殘骸同時化為流動的液態光點,被無形力量抽向要塞上空。血肉屍磚的暗紅與液態金屬的銀白在半空交融,重鑄。楊廣將那股新生的能量連同自己胸口那枚因憤怒而灼熱的龍脈核心一併壓向頭頂。帝國藍圖展開,這一次不是城牆,而是一面穹頂。暗紅晶瓦在要塞上空百米處憑空生長,彼此咬合,轉眼化為一面直徑兩百公尺的弧形天盾,盾面流轉著屍核與電漿混合的幽藍紋路。

天盾合攏的瞬間,軌道打擊到了。

那是一道直徑超過十公尺的熾白光柱,沒有火焰,沒有爆炸,只有純粹到極致的高能將空氣直接電離。光柱狠狠砸在天盾正中央,整個龍脊要塞像是被巨神的鐵錘砸中,十五公尺高的星形城牆齊齊下沉半尺,淨水池的水面被壓成凹面,隨即炸起數公尺高的水柱。盾面發出令人牙酸的哀鳴,暗紅晶瓦寸寸龜裂,幽藍紋路瘋狂閃爍,將那毀滅性能量強行吸納、轉化。強光讓所有人閉眼,耳膜只剩嗡鳴。

三秒,或是三十年。光柱終於黯淡,天盾布滿蛛網裂紋,卻沒有碎。灼熱的風自盾面邊緣洩下,將校場上的塵土捲成旋渦。楊廣單膝跪在瞭望塔頂,掌心鮮血淋漓,龍紋黯淡。蘇璃撲過去扶住他,護目鏡後的雙眼通紅。老鼾抬頭看著那面布滿裂紋卻依然懸浮的盾,嘴裡喃喃罵了一句髒話,隨即大笑起來,笑聲裡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頭頂的輻射雲層被這一擊轟出一個巨大的空洞,久久無法癒合,星光從空洞中漏下,照在滿地跪伏的人身上。

薛曜的全息殘影在強光中徹底消散,只剩下一句冰冷的電子合成音在風中迴盪,不良資產標記已完成,後續清算將由地面部隊執行。沒有人理會。活下來的人抱在一起痛哭,工匠英魂重新舉起規矩與墨斗,敲擊盾面,發出沉悶如鐘的回響。那一夜,要塞沒有人睡著,所有人都在修補裂紋的天盾下仰望星空,第一次覺得頭頂的塵霾不再是牢籠。

二十四小時後,星空再次被吞沒。

這一次不是軌道武器,是風。

蘇璃的氣墊探測艇停在要塞東側的臨時測繪台上,艇身的帆布被吹得獵獵作響。她整夜未眠,亞麻短髮被汗水黏在額前,護目鏡推到頭頂,露出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終端螢幕上,代表風速與輻射濃度的曲線同時飆升,刺耳的警報聲劃破清晨的寧靜。她抓起通訊器,聲音嘶啞地吼向瞭望塔。

「楊廣!黑風暴!是黑風暴!」蘇璃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要塞,帶著測繪師特有的精準與恐慌,「探測艇在上游八十公里處捕捉到輻射沙暴牆,高度超過三百公尺,移動速度每小時九十公里,預計四小時後抵達臨清灣。這不是普通的塵霾,是枯河河床百年淤積的輻射塵與變異孢子被季風捲起的死亡之牆!」

楊廣自城頭大步走下,帝袍已經換成更利於行動的短打,外披的黑金披風卻依舊不卸。他昨夜硬抗軌道打擊,臉色仍帶蒼白,但步伐穩如山岳。老鼾跟在他身後,手裡提著一個沉重的帆布醫療箱,箱內碰撞出玻璃瓶與金屬器械的聲響,嘴裡叼著的菸草換成了未點燃的草梗。

「說重點。」楊廣走到測繪台前,盯著那條陡峭上升的曲線。

蘇璃將一張泛黃的絹帛殘圖與終端投影重疊,指尖點在臨清閘的位置。那裡在投影中是一片刺眼的紅色淤塞區。「重點是,我們現在這五公里清流是死水。臨清閘沒有打開,上游的輻射廢水與淤泥堵死了河道,黑風暴來的時候,沙暴會沿著乾涸河床長驅直入,要塞的星形牆擋得住屍潮,擋不住這種無孔不入的輻射沙。唯一的辦法,是立刻重啟臨清閘,讓水動起來,用活水沖開淤塞,形成水幕屏障,否則所有人都會被活埋在輻射塵裡,肺會像灌滿玻璃粉一樣爛掉。」

老鼾吐掉草梗,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丫頭說得對。我剛剛巡過安置區,已經有十幾個孩子開始咳血,輻射灼傷的紅斑壓不住了。我的烈酒與草藥湯只能緩解,擋不住這種天災級的吸入量。再不讓水流起來,我這醫療箱就只能用來裝屍袋。」他看向楊廣,眼神少了平日的戲謔,多了醫者的凝重,「那閘室我年輕時跟駁船隊去過,早就被變異藤蔓與屍骸堵死了,裡面比地獄還黑,進去就是找死。」

楊廣沒有猶豫。他轉身望向校場,那些剛剛經歷軌道打擊的流民與工匠英魂正抬頭看他。恐懼在人群中蔓延,但更多的是對他的注視。前世他下令開鑿運河,萬民怨其暴政,今生他要在同一條河道上,讓萬民看見水為何而流。

「朕去。」楊廣聲音不大,卻壓過風聲,「蘇璃帶路,工匠隨朕。老鼾,你守住要塞,照顧好每一個喘氣的人。朕若不能讓閘門升起,就讓這黑風把朕與要塞一起埋了。」

蘇璃一愣,隨即咬牙將護目鏡重新扣上,抓起測繪終端與一捆螢光標記繩。「走。我知道閘室的檢修口在哪,隋代水工圖上標了暗渠,雖然被泥封了,但結構還在。」

老鼾罵了一句,轉身將醫療箱重重放在淨水池邊,朝身後的助手吼道,「把所有抗輻射血清搬出來,把烈酒兌進水裡,讓所有人用布巾蒙住口鼻。老子今天不救死人,只跟閻王搶活人。」

風已經開始變味。原本乾燥的塵霾中多了一股鐵鏽與腐敗混合的腥甜,遠方的天際線出現一道模糊的黑牆,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高、逼近。

臨清閘故址在要塞以北一公里處,半埋於河床淤泥中。巨大的閘體由隋代條石與後世混凝土拼補而成,如今只剩一個被藤蔓與淤泥封死的拱形入口。楊廣一掌將封口的藤蔓震碎,露出後方深不見底的黑暗。蘇璃率先點亮探測艇的強光燈,冷白的光柱刺入黑暗,照出一幅令人窒息的景象。

閘室內部高達十公尺,原本應該是空曠的過水通道,此刻卻被無數暗紫色的變異藤蔓填滿。藤蔓粗如人臂,表面長滿吸盤與倒刺,彼此纏繞,將數以百計的屍骸緊緊捆在閘門與絞盤上。那些屍骸有流民,有河幫刀手,甚至有早年的隋代工匠,皮肉早已與藤蔓融為一體,藤蔓的根鬚直接扎進骨髓,隨著閘室內殘留的輻射廢水微微蠕動。最中央的合金閘門鏽蝕不堪,被藤蔓與屍骸死死纏住,絞盤的鐵鏈早已斷裂,沉在黑水中。

「輻射藤,靠吸食屍骸與輻射塵生長,根系會分泌酸液腐蝕金屬。」蘇璃用終端掃描,聲音壓得極低,「閘門的配重系統已經失效,就算砍斷藤蔓,也拉不起來。而且這些藤蔓的孢子有微弱的精神污染,長時間暴露會產生幻覺。」

一名工匠英魂上前,揮動手中由屍磚臨時化成的斧頭,狠狠劈在一根藤蔓上。藤蔓應聲斷裂,噴出暗綠色的汁液,卻在數秒內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癒合,斷口處甚至長出新的倒刺。英魂的手臂被汁液濺到,立刻冒起白煙,發出滋滋聲響。

楊廣站在閘室入口,黑水漫過他的靴面,腥臭撲鼻。他閉上眼,龍庭系統的光幕在黑暗中展開,整個閘室在系統判定中被標記為可轉化遺跡結構,轉化所需龍脈值一千二百點,而他此刻的龍脈值在吸收軌道打擊殘餘能量後,剛好是一千三百點。代價是將整座閘室連同藤蔓、屍骸、鏽蝕閘門一併判定為建材,徹底重鑄。

「都退後。」楊廣睜開眼,眼底龍紋流轉。他將手按在閘室冰冷的條石牆壁上,聲音在空曠的閘室內迴盪,「朕說過,建設即戰鬥。既然拉不起來,那就換一座。」

萬物磚化,發動。

以他掌心為中心,暗紅色的光紋如同活蛇般沿著牆壁、地面、藤蔓、屍骸瘋狂蔓延。所過之處,蠕動的藤蔓發出淒厲的尖嘯,那不是植物的聲音,是無數被吞噬的怨念被強行剝離的哀號。屍骸的骨骼寸寸碎裂,卻沒有化為粉末,而是在光紋中重組為閃亮的合金骨架。鏽蝕的閘門在光中融化,雜質被剔除,鐵鏽化為飛灰,取而代之的是由屍核晶瓦與液態金屬混合澆築的全新閘體,表面光滑如鏡,映出楊廣染血的臉。

整個閘室在轟鳴中重塑。藤蔓化為密封膠條與傳動纖維,屍骸化為配重與絞盤,淤泥與廢水被晶瓦的淨化力場強行分離。蘇璃被這神蹟震得後退一步,護目鏡後的嘴唇微微張開,終端螢幕上的數據徹底紊亂,無法解析這種將生命與死亡同時轉化為造物的力量。她看見楊廣的背影在光中挺得筆直,像一柄插入大地的心臟的長槍。

光芒收斂。

一座嶄新的合金閘門懸浮在閘室中央,門體高八公尺,寬六公尺,通體呈現暗銀色,表面流轉著與天盾同源的幽藍紋路。門體兩側的絞盤不再是人力絞動,而是由屍核驅動的自動捲揚機,鋼纜如龍筋般繃緊。閘門之後,原本渾濁發黑的輻射廢水在晶瓦的作用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清澈。

楊廣抬手,握住新生的閘門控制桿,用盡全身力氣向上一提。

起初紋絲不動,隨即,沉悶的金屬摩擦聲響起,閘門轟然升起。

轟隆——

被堵了百年的河道,在這一刻被打開。淤積在上游的廢水與清流混合後的河水,如同脫韁的野馬,咆哮著衝入閘室,衝過楊廣與蘇璃的腳邊,衝向那五公里早已等待的乾涸河床。水流撞擊新閘門的聲音如同戰鼓,渾濁的水在流過晶瓦淨化層時,輻射值直線下降,清澈的水花濺在每個人臉上,冰涼刺骨。

水,動了。

枯河第一次發出了屬於活河的咆哮。清流沿著新生的河道奔騰而去,與要塞前的淨水池匯合,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遠方那道逼近的黑牆,在接觸到河面上騰起的水霧時,竟被水幕中蘊含的淨化力場微微削弱,沙暴前鋒的輻射塵被水汽吸附,沉降為泥。

蘇璃站在齊膝的清水中,護目鏡不知何時已經摘下,亞麻短髮濕透貼在臉頰。她看著奔騰的河水,看著終端上終於由紅轉綠的水質數據,肩膀劇烈顫抖,隨即蹲下身,將臉埋進冰涼的水中,發出一聲壓抑許久的嗚咽。那嗚咽很快化為大笑,笑聲中帶著淚。她是測繪師,祖輩三代守著殘圖,只為證明這條河還能流,如今她親眼看見了。

「流了……真的流了……」她抬頭看向楊廣,淚水與河水混在一起,「水工圖是對的,地脈節點是對的,你這個暴君……你真的把它鑿開了。」

楊廣站在閘門旁,任由河水沖刷靴面。他看著蘇璃喜極而泣的臉,看著那些在閘室外探頭探腦、隨即歡呼著衝入水中捧水痛飲的工匠英魂,緊繃的下顎終於鬆動。他沒有笑,只是伸手將蘇璃從水中拉起,力道堅定。

要塞方向,老鼾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來,背景是無數人的歡呼與咳嗽聲的減弱。「喂!喂!聽得見嗎!老子這邊的水位漲了!輻射塵被壓下去了!血清省下來了!」老鼾的聲音抖得厲害,卻硬要裝作滿不在乎,「他媽的……老子行醫四十年,第一次見到用一座閘門治病的。你小子……你小子這已經不是人能幹的事了,是神蹟,是他媽的神蹟!」

楊廣沒有回答。他轉身看向北方,那道黑風暴的牆雖然被水幕削弱,卻依然龐大,正裹挾著天地之威碾壓而來。新的閘門在轟鳴中持續淨化著河水,龍庭系統的光幕在他眼前彈出新的提示。

【臨清第一閘重啟成功,運河貫通進度百分之五,龍脈值恢復三百點,解鎖造物:淨化水幕】

風暴未至,水已先行。楊廣站在奔騰的清流中央,黑金披風被水汽與狂風同時掀起。他知道,這只是第一閘,往南還有數十座等待甦醒的閘口,而黑風暴之後,真正的人禍才會沿著這條剛剛甦醒的河道找上門來。

讀者留言

第 8 章 — 第八章:慈鴉的福音

本章登場

臨清第一閘的轟鳴還沒有散去。

清流沿著新生的合金閘門奔騰而下,撞在五公里外龍脊要塞的星形堤岸上,濺起半人高的白浪。流民跪在齊膝的水裡,用破碗、用手掌、用嘴唇去接那冰涼的水,哭聲與笑聲混在一起。工匠英魂們站在淨水池邊,以墨斗彈出新的基線,屍核晶瓦在水下發出幽藍的微光,將殘餘的輻射一點點吸納。風暴的前鋒已經被水幕壓了下去,天空雖然依舊昏黃,卻不再是那種要把肺活埋的鐵鏽味。

楊廣站在閘室頂端的檢修平台上,黑金披風還滴著水,掌心的龍紋因為剛剛一千二百點龍脈值的劇烈消耗而顯得黯淡。系統光幕在他眼前跳動,剩餘龍脈值一百點,臨清段貫通度百分之五,淨化水幕已展開。蘇璃蹲在水邊,終端螢幕終於穩定在綠色區間,她把臉埋進水裡又抬起來,亞麻短髮濕透,眼角還殘留著淚痕,卻笑得像個孩子。

老鼾的聲音從通訊器裡炸出來,帶著酒氣與嘶啞。

「水來了!真的他媽水來了!老子這邊十幾個咳血的娃娃,喝了兩口竟然不咳了!楊廣,你這閘門比老子三十年手術刀還管用!」

楊廣沒有回應。他的目光越過歡騰的人群,落在河道上游的霧氣裡。那裡的水流剛剛變清,卻有一種不屬於河水的東西正在逆流而上。

起初是聲音。

一種極輕、極齊的誦經聲,順著剛剛貫通的水面飄來。不是透過空氣,更像是貼著水膜震動。數百個聲音重疊在一起,男女老幼都有,語調溫柔得近乎慈愛,吟誦著同一句話。

「輻射是恩賜,變異是飛昇,拒絕者將沉淪。」

流民們的歡呼漸漸低了下去。有人抬頭,有人下意識抱緊孩子。水面上的霧氣開始變色,原本被晶瓦淨化後的淡淡藍霧,此刻滲進了一縷縷鴉羽般的黑。黑霧不隨風散,反而像有生命般沿著水面爬行,所過之處,清澈的水竟泛起一層薄薄的油膜,油膜下有細小的孢子如螢火般明滅。

蘇璃最先察覺不對。她猛地抓起終端,輻射讀數沒有升高,精神污染指數卻像被點燃般直線竄升。

「不對!這不是輻射塵!是生物孢子!帶精神誘導的!」她朝楊廣嘶喊,護目鏡瞬間扣回臉上,「上游有東西過來了!」

話音未落,黑霧盡頭出現了一支隊伍。

他們是走在水面上的。

為首的女人身披鴉羽斗篷,斗篷由無數細小黑羽編成,每一片羽毛邊緣都發著暗紅的輻射紋路。她肌膚蒼白得近乎透明,皮下有金色光紋如血管般流動,黑紗神袍繡著變異圖騰,赤足點在水面上,每一步落下,腳下便生出一圈黑蓮般的孢子漣漪。她身後跟著近兩百具聖骸,那些軀體早已看不出人形,關節反折,皮膚覆蓋角質與鱗片,面部被增生的骨板封死,只留下一道細縫,細縫中透出白光,口中同樣吟誦著那句福音。更後方,是數百名衣衫襤褸卻眼神狂熱的信徒,他們捧著變異的嬰孩與長出菌絲的手臂,一步步走來,臉上全是得救般的喜悅。

慈鴉聖母到了。

她停在距離要塞外圍堤岸約五十公尺的水面上,抬起那雙全白的眼眸,望向站在閘門頂端的楊廣。她的聲音空靈而溫柔,像母親在哄睡受驚的孩子,透過水與霧,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中。

「孩子,妳終於讓水流動了。」她輕聲說,語氣裡滿是憐憫,「可是,妳為何要淨化它呢?這條河已經接受了神的洗禮,輻射是神賜的乳汁,讓我們長出新的鱗、新的骨、新的眼。妳用那冰冷的磚與瓦,把神的恩賜洗掉了,這是褻瀆。」

楊廣從檢修平台一躍而下,落在齊膝的清水中,水花炸開。他一步步走向黑霧的邊緣,帝袍下襬浸濕,龍紋在黯淡中仍有餘燼。

「朕讓水變清,讓人能活。」楊廣聲音不大,卻壓過那數百人的誦經,「妳讓人長鱗,讓人爛肺,這也叫恩賜?」

慈鴉聖母笑了,笑容慈悲得讓人發寒。她輕輕抬手,鴉羽斗篷無風而動,大片黑霧自她袖中湧出。黑霧中無數孢子如雪片般飄落,落在要塞外圍那些還跪在水裡的流民身上。

異變在一瞬間發生。

最靠近黑霧的十幾個流民,起初只是茫然地抬頭,隨即眼神變得空洞而狂熱。他們張開嘴,主動將飄落的孢子吸入肺中,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嘆息。皮膚下有東西在蠕動,暗紅的紋路自頸部蔓延,手指甲脫落,長出半透明的角質鱗片,有人後背隆起,刺破衣衫長出細小的骨刺。他們不再咳嗽,不再恐懼,反而站起來,轉身面向慈鴉聖母,加入誦經的行列,聲音越來越大。

「我們得到了進化!我們不再腐爛!」一個剛剛還抱著孩子痛哭的婦人,此刻舉起長滿鱗片的手臂,喜極而泣,「聖母慈悲!聖母帶我們飛昇!」

恐慌像瘟疫般炸開。堤岸上的流民尖叫著後退,卻有更多人被那溫柔的誦經聲吸引,眼神逐漸迷離。工匠英魂舉起盾牌,卻不知該不該對這些昔日的同伴揮斧。

老鼾提著醫療箱衝到最前線,一把拽住一個正在變異的少年,將一支淡綠色的抗精神污染針劑狠狠扎進他頸動脈。少年抽搐一下,眼中白光稍退,卻在下一秒被更濃的黑霧包裹,鱗片生長的速度反而加快。老鼾又掏出私釀的烈酒,混著草藥粉末潑在幾人臉上,試圖用強烈的刺激喚醒他們,收效甚微。

「沒用!這不是藥能解的!」老鼾嘶吼,臉上的皺紋因憤怒而扭曲,他轉頭朝楊廣大喊,「這是腦子被洗了!孢子只是媒介,真正的聲音不在霧裡!」

楊廣瞳孔收縮。他盯著慈鴉聖母身後,那些聖骸胸口鑲嵌的黑色晶體,晶體正以極低的頻率震動,與遠方某處的震動遙相呼應。蘇璃的終端也在此刻發出刺耳的雜訊,她將頻譜放大,臉色煞白。

「是廣播!」蘇璃失聲叫道,「避難所的廣播塔!中部三號避難所的舊廣播塔還在運轉!她用那個塔在放大精神污染,孢子只是讓人更容易接收!頻率是……是隋代運河號子被扭曲後的波形!她把地脈的聲音變成了洗腦的經文!」

慈鴉聖母聽見了,笑容更深。她張開雙臂,黑霧如潮水般向前推進,更多的流民被捲入,鱗片與骨刺在人群中蔓延,誦經聲匯成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合唱。要塞外圍近半的人,已經轉身面向她,跪伏在污濁的水中,等待所謂的飛昇。

「看見了嗎,暴君?」慈鴉聖母聲音依舊溫柔,「你築牆,你淨水,卻淨不了人心對痛苦的恐懼。他們寧願長出鱗片,也不願再回到你那冰冷的秩序裡。跟我走吧,讓這條河重新變回神的血脈。」

楊廣站在黑霧與清流的交界線上,一半身體在清澈的水中,一半被黑霧舔舐。孢子落在他的帝袍上,發出滋滋輕響,卻被他體內殘存的龍脈氣息直接震碎。他看著那些跪伏的流民,看著老鼾徒勞地一針又一針扎下去,看著蘇璃在終端上瘋狂敲擊試圖定位廣播塔。

前世,他在江都被絞殺時,聽見的也是這樣的誦經,是門閥與僧侶以慈悲為名,判他為暴君。今生,同樣的慈悲再次化為枷鎖。

「朕的河,不需要神。」楊廣低聲說,隨即抬頭,聲音如雷炸開,「蘇璃!」

蘇璃猛地抬頭。

「給朕把那座塔找出來!切斷它!不管用什麼辦法,讓它的聲音消失!」楊廣怒吼,掌心黯淡的龍紋再次亮起,雖然只有一百點,卻在憤怒中灼熱如火,「這裡交給朕!」

蘇璃咬牙,將氣墊探測艇的功率開到最大,終端天線指向中部避難所的方向,強行發射反向干擾波。她知道,那座塔在三十公里外的枯谷深處,被教團重兵把守,切斷它需要時間。

而時間,正是黑霧最需要的。

慈鴉聖母輕輕向前踏出一步,黑霧隨之暴漲,就要漫過最後一道清流堤岸。一旦讓黑霧接觸到要塞核心的淨水池,整座要塞的數百人都將被同化。

楊廣動了。

他沒有衝向聖母,而是轉身,一掌拍在腳下剛剛新生的合金閘門基座上。龍庭系統的光幕轟然展開,判定範圍以他為中心,沿著要塞外圍的星形堤岸急速蔓延。

「以戰養建,以建證道。朕今日,便以爾等孢子為磚!」

萬物磚化——隔離高牆!

一百點龍脈值瞬間清空。清流與黑霧的交界線上,大地發出沉悶的震動。無數被黑霧污染的河水、孢子、甚至空氣中的輻射塵,被強行判定為建材,抽離、重組。暗紅的屍磚自水下拔地而起,磚體表面覆蓋著晶瓦的幽藍紋路,紋路間流動的不再是淨化之力,而是純粹的隔絕力場。磚塊彼此咬合,轉眼化為一道高達十二公尺、厚達三公尺的弧形高牆,沿著要塞外圍嚴絲合縫地合攏,將奔騰的清流與翻滾的黑霧徹底切開。

黑霧撞在高牆上,發出如同活物撞擊玻璃的悶響,無數孢子在牆面力場上被灼成飛灰,卻又前仆後繼。牆內的流民被隔絕在清流中,誦經聲戛然而止,那些已經長出鱗片的人痛苦地倒在水裡,鱗片下滲出黑血,卻不再蔓延。牆外的信徒與聖骸,則被擋在黑霧中,狂熱地拍打牆面。

慈鴉聖母的腳步第一次停住。她全白的眼眸中,映出那道拔地而起、散發著帝王意志的高牆,牆頭龍旗雖未升起,卻已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你……」她聲音中的慈悲出現了一絲裂痕,「你竟敢用神的恩賜來築牆,隔絕神的聲音?」

楊廣站在牆頭,居高臨下俯視她。清流在他身後奔騰,黑霧在他腳下翻滾。他帝袍染血,卻挺拔如槍。

「朕築的不是牆,是界。」楊廣一字一句道,「界內為人,界外為神。人要活在清水中,神就滾回妳的避難所去。妳想度人,先問問朕的磚答不答應。」

兩種拯救廢土的道路,在這道新生的高牆兩側,第一次正面碰撞。牆內,老鼾跪在水中,為那些半變異的流民清洗傷口,嘴裡罵罵咧咧卻手穩如鉗。牆外,慈鴉聖母緩緩抬起手,鴉羽斗篷下的金色紋路亮到極致,聖骸軍團發出非人的咆哮,黑霧開始沿著牆體向上攀爬,試圖翻越。

而在三十公里外,蘇璃的探測艇已經鎖定了那座隱藏在輻射塵霾中的廣播塔,塔尖的紅燈,正以與誦經聲相同的頻率,一閃一閃。

牆頭的風,忽然變得極冷。

讀者留言

第 9 章 — 第九章:駁船絞肉戰

本章登場

隔離高牆拔地而起的轟鳴還在河谷中迴盪。

十二公尺高的暗紅屍磚牆沿著龍脊要塞的星形堤岸合攏,牆面幽藍紋路流轉,將清流與黑霧硬生生切成兩個世界。牆內,淨水池波光粼粼,流民抱著孩子跪在齊膝的清水中喘息,半變異者身上的鱗片停止生長,黑血自鱗縫滲出,卻不再蔓延。牆外,鴉羽黑霧撞在磚面上,發出活物拍擊般的悶響,孢子在力場上滋滋灼成飛灰,又前仆後繼地湧上來。

楊廣立於牆頭,黑金帝袍下襬被風掀起,掌心龍紋黯淡卻滾燙。系統光幕在他眼前閃爍,龍脈值歸零,臨清段貫通度百分之五,隔離力場維持中。他俯視牆外的慈鴉聖母,聲音壓過黑霧中的誦經。

「界已劃定,人神殊途。妳若要度人,就先越過朕的牆。」

慈鴉聖母全白的眼眸映著高牆,鴉羽斗篷下的金色輻射紋路亮到刺眼。她抬起枯瘦的手,指尖劃過黑霧,霧氣竟沿著牆體向上攀爬,如同無數細小觸手試圖翻越。聖骸軍團發出非人的低吼,兩百具覆鱗軀體同時撞向牆基,牆體震動,藍光迸濺。

就在兩種秩序僵持的瞬間,河道上游傳來另一種聲音。

不是誦經,不是水聲,是引擎撕裂水面的咆哮。

蘇璃最先抬頭。她站在要塞內側的測繪平台上,護目鏡死死扣在臉上,終端螢幕上除了三十公里外廣播塔的紅點,又多出三個高速移動的光標,正沿著剛剛復流的五公里清流航道,逆流而上。光標外圍裹著一層淡藍色的能量薄膜,讀數讓她臉色驟變。

「楊廣!水面!三艘駁船!有護盾!」蘇璃嘶聲大喊,聲音透過通訊器炸開,「航速二十節,吃水兩公尺,是改裝武裝駁船!來者不善!」

話音未落,清流盡頭已出現黑影。

三艘長達四十公尺的武裝駁船破霧而出,船體由廢棄貨櫃與鋼板拼焊而成,兩側焊滿尖刺與骨板,船頭各裝一門轉輪機砲,船身中部撐起半透明的能量護盾,護盾表面流動著鋼鐵議會特有的蜂巢紋路。駁船甲板上站滿手持砍刀與銃械的刀手,赤膊刺青,在輻射興奮劑的刺激下雙眼血紅。為首的駁船船頭,一個光頭巨漢赤膊而立,橫肉堆疊的臉上刀疤如蜈蚣,腰纏彈鏈,手中巨斧斧刃還殘留著上次被虎賁虛影轟飛時的缺口。

竇彪回來了。

他肩頭多了一枚銀灰色的議會徽記,動力骨架的管線自後頸接入脊椎,護盾發生器就在他腳下嗡鳴。上次被楊廣一拳轟入淤泥的恥辱,此刻化為獰笑。

「楊廣!老子又回來了!」竇彪舉斧咆哮,聲音混著引擎與機砲的轟鳴,沿河道炸開,「你築牆擋神婆,老子就來拆你的牆!薛老闆說了,你的磚是好東西,交出來,老子給你留個全屍!」

三艘駁船同時開火。轉輪機砲噴出火舌,重彈丸砸在隔離高牆外側,炸開團團火光。牆體藍光劇烈閃爍,雖然擋下直擊,牆外的黑霧卻被爆炸氣浪撕開一道口子,慈鴉聖母的信徒趁機嘶喊,黑霧順著彈坑向牆頭蔓延。內外夾擊,剛剛穩定的防線瞬間化為絞肉場的前奏。

牆內流民驚恐尖叫,老鼾提著醫療箱將半變異者往淨水池深處拖,嘴裡罵個不停。

「竇彪你個王八蛋!挑這種時候來!」老鼾啐了一口,私釀烈酒潑在傷口上,「楊廣,護盾是議會的貨,硬轟沒用!」

楊廣眼神一沉。前世隋末,瓦崗翟讓亦是趁他與突厥對峙時劫漕運,今生同樣的把戲再演。他沒有立刻跳下牆頭,而是轉向蘇璃。

「蘇璃,河道數據!」

蘇璃早已撲在測繪台上,手指在全息河床模型上飛舞。隋代絹帛殘圖與北斗殘圖的數據在她眼前重疊,五公里新河道的每一處深淺、每一道暗流都被標記。她咬牙,亞麻短髮被風吹亂,聲音卻冷靜得像刀。

「剛復流,水深不均!閘門到要塞這段,主航道偏西三公尺,東側是隋代沉積的淤泥淺灘,水深不到一公尺!駁船吃水兩公尺,走主航道才能過!護盾靠水冷,進水口在船底!」她猛地抬頭,眼中映出駁船的航跡,「楊廣,你能動閘門嗎?我們把水閘當陷阱!」

楊廣瞬間明白。臨清第一閘剛剛重鑄,合金閘門可升降,淨水池蓄水量足以製造一次短促洩洪。若在駁船進入狹窄航道時驟然開閘,激流與漩渦足以讓重達百噸的駁船失控。

「能!」楊廣低喝,掌心黯淡的龍紋竟因戰意再次亮起一絲。方才築牆耗盡的龍脈值,在清流奔騰與萬民驚呼中緩慢回漲,此刻已恢復至兩百點。雖然不多,卻足夠驅動一次精準的基建變形。

「老鼾,帶人退到內堤!蘇璃,報點!」

蘇璃將探測艇的天線轉向閘門,強行接入閘體控制中樞,數據流直接投射在楊廣視野中。

「三艘船呈楔形,第一艘距閘門八百公尺,第二艘六百,第三艘五百!航速不減,他們想一口氣撞進要塞內港!」

竇彪站在船頭,巨斧指向高牆,狂笑不止。護盾讓他無所畏懼,機砲持續轟擊,牆體外側已出現蛛網裂紋。慈鴉聖母的黑霧也趁機纏上牆頭,牆內牆外,兩股敵意同時擠壓。

「轟開它!把那個穿龍袍的給老子拖下來!」竇彪吼道,動力骨架嗡鳴,斧刃亮起輻射紅光。

就在第一艘駁船船頭即將衝入要塞外港的狹窄水道時,蘇璃的聲音陡然拔高。

「就是現在!開閘!」

楊廣一掌拍在牆頭的龍紋磚上。

「帝國藍圖,閘門逆轉!」

兩百點龍脈值瞬間燃燒。五公里外的臨清第一閘發出沉悶的金屬咆哮,原本緩緩洩流的合金閘門竟在瞬間向上抬升至頂,緊接著以違反常理的速度向下猛砸,卻未完全閉合,而是卡在半開狀態,形成一道傾斜的導流面。蓄積在淨水池中的清流失去束縛,如同被巨手掀起的瀑布,沿著蘇璃標記的東側淺灘方向轟然傾瀉。

河道在剎那間改道。

主航道水位驟降半公尺,東側淺灘卻被激流硬生生沖出一道臨時深槽,清流與淤泥混合,形成巨大的順時針漩渦。第一艘駁船正全速衝鋒,船底猛地一震,護盾發生器發出刺耳警報,船體被漩渦側向拉扯,螺旋槳捲入淤泥,整艘船橫向打轉,護盾與水面摩擦出大片火花。

「怎麼回事!」竇彪怒吼,巨斧插入甲板穩住身形,「給老子穩住!」

第二艘、第三艘駁船緊隨其後,同樣被突如其來的漩渦困住。三艘加裝護盾的武裝駁船,如同被按入泥潭的巨獸,在狹窄河道中相互碰撞,護盾彼此干擾,藍光閃爍不定。刀手們東倒西歪,機砲啞火。

牆頭的楊廣已消失。

下一瞬,清流漩渦中央炸開一道水柱。楊廣自十二公尺高牆一躍而下,黑金帝袍在激流中獵獵作響,竟踏水而行。每一步落下,腳下便有一塊屍磚自水中浮現,托住他的身形。他如履平地,衝向橫亙在漩渦中的第一艘駁船。

竇彪見狀,血灌瞳仁,注射器自動扎入頸側,輻射興奮劑讓他肌肉暴漲,半屍化鱗片自肩頭蔓延。

「來得好!老子等你很久了!」竇彪舉斧躍起,斧刃撕裂空氣,帶著護盾過載的電弧,直劈楊廣面門。

楊廣不閃不避,右拳龍紋亮起,竟以拳對斧。

鏗!

拳斧相交,氣浪炸開,漩渦水面被壓出一個凹坑。竇彪只覺一股巨力自斧柄傳來,動力骨架嗡鳴過載,虎口崩裂。楊廣拳面僅留一道白痕,帝王意志透過龍脈震入對方骨髓。

「上次饒你一命,你不長記性。」楊廣聲音冰冷,一把扣住竇彪持斧的手腕,猛地一擰。骨骼碎裂聲中,巨斧脫手墜入漩渦。

竇彪慘嚎,卻兇性更盛,另一手拔出腰間短銃,抵住楊廣胸口連開三槍。彈丸在帝袍上濺起火星,被屍磚微粒構成的護體力場彈開。

楊廣眼中殺意一閃,卻未下死手。他一腳踹在竇彪胸口,將其踹回甲板,隨即雙掌按在駁船甲板上。

「徵召龍魂,隋代水軍,聽朕號令!」

殘存的龍脈值徹底燃燒,河道深處傳來古老的號子。清流之下,無數光點自淤泥與屍磚中升起,那是沉睡千年的運河縴夫與隋代水軍的英魂。他們身披破舊卻整齊的號衣,手持竹篙與繩索,虛影自水中浮現,齊聲吶喊,號子與蘇璃終端中隋代運河號子的頻率共鳴。

英魂們抓住駁船的纜繩與船舷,齊力一拽。漩渦之力與英魂之力疊加,三艘被困的駁船竟被硬生生拖向東側淺灘。船底護盾發生器因吸入大量淤泥而過載爆炸,藍光熄滅,鋼板船體暴露在外。

「萬物磚化!」楊廣怒吼。

以三艘駁船為中心,方圓百公尺的河水、鋼板、血肉、護盾殘骸被強行判定為建材。暗紅屍磚自船體內部生長,鋼樑化為骨骸鋼樑,晶瓦自水面浮現。整支艦隊在英魂號子中被快速磚化、重組,不再是船,而是化為一道長達百公尺、厚達五公尺的新城牆,自漩渦中拔地而起,與隔離高牆垂直相接,形成一個將外港徹底封死的丁字形要塞。

刀手們慘叫著被磚體包裹,或被英魂拖入水中,轉眼化為牆體的一部分。唯有竇彪,被楊廣一把拎起,狠狠釘在新牆最高處。

一根由他自己巨斧熔鑄而成的骨骸鋼釘,貫穿其肩胛,將他掛在牆面上,鮮血順著暗紅磚縫流下,卻不致死。竇彪痛得面目扭曲,卻動彈不得,動力骨架已被磚化為枷鎖。

河道恢復平靜,漩渦緩緩散去,清流重新沿主航道流淌。新牆矗立,牆頭龍旗雖未升起,卻已讓所有目睹者心膽俱寒。

蘇璃站在測繪平台上,手中終端還在顫抖,卻因精準的計算而眼中發亮。她看向牆頭的楊廣,第一次主動高聲喊道。

「楊廣!航道已封!廣播塔干擾波已就緒,隨時可以切斷!」

楊廣立於新牆之巔,一腳踩在竇彪頭頂的磚面上,俯視牆內牆外。牆內流民仰望新牆,恐懼中生出敬畏。牆外,慈鴉聖母的黑霧被新牆徹底擋在更遠處,聖骸軍團的撞擊聲變得沉悶。

竇彪口中溢血,卻仍獰笑。

「有種……就殺了老子……」

楊廣低頭,眼神睥睨。

「殺你太便宜。」他聲音傳遍河谷,讓每一個流民、每一個信徒都聽得清晰,「朕要讓廢土所有想當王的人都看見,劫朕的河,掠朕的民,是什麼下場。你就釘在這裡,看著朕如何把這條枯河,一寸寸鑿回人間。」

老鼾此時才拄著醫療箱爬上內堤,看著被釘在牆上的竇彪,倒抽一口涼氣,隨即咧嘴露出缺牙的笑。

「好小子,夠狠。比老子縫合傷口還利索。」

遠處,慈鴉聖母全白的眼眸中第一次映出忌憚。她身後的黑霧不再前湧,反而緩緩後退,似乎在重新評估這道會生長的長城。而在三十公里外的輻射塵霾中,那座廣播塔的紅燈閃爍頻率,開始出現紊亂。

夜色即將降臨,河面上卻無人敢再輕舉妄動。三艘駁船化作的城牆,如同一道血淋淋的告示,宣告龍脊要塞不再是流民的避風港,而是帝國的邊疆。

讀者留言

第 10 章 — 第十章:瓦崗英魂甦醒

本章登場

丁字新牆矗立後的第三個小時,臨清灣的風終於靜了下來。

那道由三艘武裝駁船磚化而成的百米新牆,垂直插入隔離高牆,將外港徹底封死。暗紅屍磚表面還殘留著鋼板熔化後的紋理,骨骸鋼樑自牆體內部生長交錯,像巨獸的肋骨撐起整座要塞。竇彪被那根由他自己巨斧熔鑄的鋼釘貫穿肩胛,掛在新牆最高處,鮮血沿著磚縫緩緩下滲,在牆面上拖出暗褐色的痕跡。他的動力骨架已經被磚化為枷鎖,管線扭曲成鐵荊棘,每一次掙扎都讓鋼釘更深一分。

牆內,淨水池的波光重新變得平穩。流民們圍坐在池邊,有人將孩子按進清水中清洗臉上的黑鱗,有人抱著陶碗大口喝水,劫後餘生的啜泣與低語在星形要塞內迴盪。老鼾的移動診所帳篷前排起長隊,他一邊用私釀烈酒擦拭器械,一邊罵罵咧咧地給半變異者挑出皮下的孢子結晶,動作卻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楊廣立於新牆與隔離高牆的交接點,黑金帝袍的下襬還沾著河泥與血跡。掌心的龍紋不再黯淡,隨著清流貫通的距離延伸,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亮起。系統光幕在他眼前展開,冰冷的數據流動。

【龍脈值:1870/5000】

【臨清段貫通度:二十公里】

【支線節點:臨清閘、龍脊要塞、外港丁字牆已連結】

【提示:地脈共鳴達到閾值,可執行大規模徵召儀式】

二十公里。從最初那道倉促壘起的屍骨矮牆,到如今星形要塞加外港新牆,清流已經沿著乾涸兩百年的河床,向南北各推進十公里。渾濁的輻射廢水被屍核晶瓦持續淨化,化為可飲用的清流,兩岸原本寸草不生的輻射焦土,竟在水氣滋潤下冒出細小的綠芽。流民的數量在半日內從數百暴漲至近兩千,龍脈值的回漲速度也隨之加快。

這是建城以來第一次,龍脈值突破千點大關。

「楊廣,過來看。」蘇璃的聲音從測繪平台上傳來,打斷他的思緒。

她沒有站在平台邊緣歡呼,而是整個人趴在全息河床模型前,亞麻短髮被汗水黏在額角,護目鏡推到頭頂,露出一雙熬得發紅的眼睛。終端螢幕上,除了代表廣播塔的紅點已經被反向干擾波壓制成微弱的灰點,又多出一條由無數光點連成的虛線,沿著運河故道向北延伸。

楊廣躍下牆頭,落在她身側。蘇璃將一卷泛黃的絹帛殘圖鋪在控制台上,那是她祖輩世代守護的隋代運河星圖。圖上以硃砂標記著二十八宿與河道節點,其中一處節點被她用藍光筆重重圈起,旁邊標註著三個小字,瓦崗。

「我比對了北斗殘圖、隋代星圖還有這二十公里新河道的地脈震動頻率。」蘇璃的指尖劃過虛線,聲音因為長時間嘶喊而沙啞,卻帶著測繪師特有的精準與興奮,「臨清閘是隋代南糧北運的咽喉,但真正的地脈樞紐不在這裡。往北七公里,有一處被淤泥徹底掩埋的古河灣,隋代叫瓦崗津。星圖上說,那裡是當年隋軍與瓦崗軍決戰的轉運場,沉了整整一支前鋒軍的輜重與工匠營。」

她抬頭看向楊廣,眼中映著全息星光,「如果你的龍庭系統真的是靠地脈與英魂運轉,那裡就是最好的召喚點。地脈夠深,怨氣夠重,英魂也夠多。我們在那裡舉行儀式,效果會比在要塞裡強十倍。」

楊廣盯著那個瓦崗二字,瞳孔深處有火光一閃而過。

瓦崗。前世他為帝時,翟讓、李密聚眾於瓦崗,天下群盜響應,隋室半壁江山自此動搖。他曾三征瓦崗不克,最終被門閥以此為藉口逼入江都。這個名字,對他而言不只是地名,是前世帝國崩塌的起點。

「瓦崗。」他低聲重複,掌心龍紋竟與星圖上的硃砂節點產生共鳴,發出低沉的嗡鳴,「朕當年沒能收服的人,今生讓他們再為朕築一次河。」

蘇璃敏銳地察覺到他語氣中的波動,毒舌的本能讓她挑眉。

「怎麼,暴君也怕鬼?」她將星圖捲起塞進防水筒,語氣卻軟了半分,「放心,我算過了。黑風暴剛過,地脈震動最穩定,今晚子時是星圖上所謂的太白臨河,最適合定位。錯過今晚,下一次共鳴要等七天後。到時候薛曜的軌道打擊可不會等我們。」

提到薛曜,楊廣眼神轉冷。他轉向要塞外牆的方向,那裡的輻射塵霾中,隱約還能看見鋼鐵議會銀鴿蜂群墜落後的殘骸。

「那就今晚。」楊廣拍板,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測繪平台的英魂虛影都微微震動,「蘇璃,妳負責定位與導引。朕來開壇。」

夜色降臨得比往常更快。

黑風暴被臨清閘的水幕削弱後,輻射塵霾暫時沉降,露出久違的星空。乾涸河床兩岸的龍脊走廊上,所有聚落的燈火都熄滅了,只有龍脊要塞內外,燃起一圈圈以屍核晶瓦為燃料的幽藍篝火。近兩千流民被老鼾與工匠英魂組織起來,沿著新牆與星形堤岸跪坐,手中捧著剛剛分發的清水,鴉雀無聲。

要塞北側七公里外的瓦崗津古河灣,蘇璃已經提前抵達。她駕駛著改裝氣墊探測艇懸停在淤泥河灣中央,將三座從銀鴿殘骸上拆下的定位信標呈三角形布設,每一座信標都對準星圖上的二十八宿方位。探測艇的天線直指蒼穹,北斗殘圖的數據流與隋代星圖的硃砂節點在終端上重疊,發出穩定的蜂鳴。

「信標就位,地脈深度一百一十公尺,淤泥層下有大規模金屬與骨骸反應。」蘇璃透過通訊器向楊廣匯報,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確認是隋代沉船與軍械堆積層,規模比我想的還大。楊廣,你那邊可以開始了,記得別把我的儀器也磚化了。」

楊廣此時立於瓦崗津河灣的正中心。他腳下是厚達數公尺的淤泥與枯骨,頭頂是璀璨星河。沒有築起高台,沒有冕旒玉璽,他只是將黑金帝袍的袖口挽起,露出布滿龍紋的手臂,雙掌按在冰冷的河床上。

「龍庭基建系統,帝國藍圖,最大功率展開。」

隨著他一聲低喝,1870點龍脈值如同開閘的洪水,瘋狂燃燒。

嗡!

整條二十公里的運河故道,同時震動。從臨清閘到龍脊要塞,再到外港丁字牆,所有屍磚牆體上的幽藍紋路同時亮起,連成一條橫亙河谷的光龍。清流在河道中奔騰咆哮,水面倒映著星光,像一條甦醒的銀河。流民們驚呼抬頭,看見河床深處有無數光點正掙脫淤泥,緩緩升起。

起初只是零星的螢火,隨後化為漫天星雨。

每一個光點都是一個沉睡的意志。有身披明光鎧、手持橫刀的隋代虎賁,有肩扛夯杵、頭戴斗笠的運河縴夫與匠作大師,有推著獨輪車的民伕,有掌著羅盤的星官。他們自河泥、沉船、屍骸中浮現,虛影由淡轉濃,鎧甲上的每一片甲葉、匠人手中的每一把鑿子都清晰可見。低沉的號子自地脈深處響起,與星空中的風聲共鳴,古老的隋唐軍歌穿越三百年廢土,再次迴盪在枯河之上。

蘇璃站在探測艇上,看著終端上瘋狂跳動的數據,呼吸都停滯了。她的儀器顯示,地脈能量在儀式開始後的三十秒內暴漲三倍,河灣中央的磁場扭曲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漩渦中心,兩面格外高大的旗幟緩緩升起。

一面旗上書秦字,旗下一員大將身披獸面明光鎧,手持雙鐧,面容剛毅如鐵,目光如電。另一面旗上書羅字,旗下少年將軍身形魁梧,手提丈八鐵槍,雖是虛影,卻散發出萬夫莫敵的煞氣。旗幟獵獵,兩人身後,數以千計的瓦崗英魂與隋軍工匠同時單膝跪地,向著河灣中心的楊廣俯首。

「末將秦瓊,參見陛下!」

「末將羅士信,參見陛下!」

虛影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在場者的耳中。蘇璃只覺得頭皮發麻,一股難以言喻的熱血自腳底直衝頭頂。她一直信奉數據與地圖,從不相信什麼帝王天命,可此刻看著那兩面旗幟,看著那個立於萬魂之前的背影,她第一次明白,為何那些流民會願意為這個暴君去死。

楊廣緩緩站起身,帝袍無風自動。他看著眼前跪伏的千軍萬魂,前世江都被縊的絞痕似乎都在發燙。他沒有大笑,沒有落淚,只是抬起手,指向南北貫通的河道。

「朕回來了。」他聲音不大,卻讓地脈都為之震顫,「前世朕鑿河而亡,今生與爾等再鑿一次。這一次,為萬民鑿,為華夏鑿。」

千魂齊聲應諾,聲浪掀起河灣的淤泥,讓清流都為之倒卷。

然而,就在萬魂跪迎、星光最盛的瞬間,蘇璃的終端突然發出尖銳的警報。

不是地脈的警報,是來自天空的。

她猛地抬頭,看見夜空中有一顆原本黯淡的星辰,突然亮起刺眼的紅光。那不是星,是鋼鐵議會的軌道鏡面反射的火光。與此同時,她布設在河灣外圍的一枚被動感測器,無聲地捕捉到一縷極其微弱的奈米訊號,正將河灣內發生的一切,以量子加密的形式向北方的涿郡廢墟傳輸。

奈米間諜。薛曜的眼睛。

涿郡廢墟,鋼鐵森林深處。

懸浮於方舟反應爐之上的全息王座中,薛曜正端著一杯合成紅酒,單片數據鏡片映著瓦崗津傳回的即時影像。起初他的笑容依舊優雅而紳士,甚至帶著幾分評估資產的興味。可當秦瓊與羅士信的旗幟升起,當千魂跪迎的聲浪透過音訊傳來,他握著酒杯的手指,第一次收緊。

酒杯中的紅色液體泛起漣漪。

「非物質化集體意識投影……大規模地脈能量重構……」他低聲自語,鏡片上的數據流瘋狂刷新,卻始終無法解析那兩面旗幟背後的能量構成,「無法建模,無法複製,無法定價。這不是科技。」

他緩緩放下酒杯,臉上的優雅笑容徹底消失,只剩下資本帝王被冒犯後的冰冷。

「楊廣,你讓我最討厭的事情發生了。」薛曜站起身,奈米西裝下的動力骨架發出輕微的嗡鳴,「你讓一筆無法計算的資產,出現在了我的資產負債表上。」

他轉向王座後方的陰影,那裡沉睡著一座被塵封三十年的龐然大物。那是戰前華夏用來進行小行星採礦的軌道主砲,口徑足以一擊蒸發一座城市,因為能耗過高而被鋼鐵議會封存。主砲的炮身佈滿灰塵,能量管線早已冷卻。

「啟動塵封協議,代號天罰。」薛曜的聲音在空曠的反應爐大廳中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是一紙契約的落款,「解鎖軌道主砲,充能百分之百。目標,臨清灣瓦崗津河灣。把那個不科學的帝國,連同他的英魂與河流,一起從地圖上抹掉。」

王座下的方舟反應爐發出低沉的咆哮,幽藍的能量順著管線湧向軌道主砲。夜空中,那顆紅色的星辰越來越亮,開始緩緩移動,將十字準星套在了瓦崗津那片剛剛甦醒的星光之上。

河灣中,蘇璃的警報聲越來越急促,她終於看清了天空中的異變,臉色煞白。

「楊廣!天上!有東西鎖定我們了!」

楊廣抬頭,望向那顆越來越亮的紅星,又看向身前剛剛甦醒、尚且虛弱的千魂。龍脈值在儀式中已經耗盡,新的長城還未築起。

星光與炮光,即將在枯河之上相撞。

讀者留言

第 11 章 — 第十一章:鋼鐵洪流撞長城

本章登場

夜空那顆紅星,亮到了刺眼的地步。

蘇璃的警報還卡在喉嚨裡,整個瓦崗津河灣上方的輻射塵霾就被無形的力量撕開一個圓形空洞。空洞之外,星光被徹底吞沒,只剩下一道從九天垂直落下的赤紅光柱。沒有聲音,先有光,隨後才有足以掀翻河床的轟鳴。

那是鋼鐵議會塵封三十年的軌道主砲,天罰。

「趴下!」楊廣的吼聲比光更快。

他一把將蘇璃按進淤泥,龍紋手掌猛地拍向河床。龍脈值早已在召喚千魂時燃燒殆盡,此刻系統面板上只剩下可憐的四十七點殘值,連一面矮牆都築不起來。他沒有築牆,而是將最後的龍脈值全數灌入剛剛甦醒的瓦崗英魂虛影之中。

「秦瓊!羅士信!帶他們走!」

秦字旗下,秦瓊的虛影沒有半分猶豫,雙鐧交叉舉過頭頂。羅士信則發出一聲穿越三百年的怒吼,丈八鐵槍狠狠插入河床。兩大英魂身後,千名工匠與虎賁同時舉手結陣,虛幻的鎧甲與夯杵重疊在一起,化為一面半透明的巨大盾影,橫在河灣正上方。

光柱撞上盾影。

沒有爆炸,只有湮滅。外港丁字牆最外側的十公尺牆體,連同上面凝固的血跡與鋼釘,在赤紅光束中直接氣化。暗紅屍磚被高溫燒成半透明的琉璃,骨骸鋼樑熔成鐵水,隨後又被衝擊波吹散成漫天火雨。盾影只支撐了三息便寸寸碎裂,秦瓊與羅士信的虛影同時黯淡三分,卻硬生生將光柱偏折了十五度。

偏折的十五度,救了所有人的命。

主砲的光束擦著龍脊要塞的隔離高牆掠過,將走廊東側一座廢棄的捷運車廂聚落徹底蒸發。大地被犁出一道寬二十公尺、長達兩公里的焦黑溝壑,溝壑邊緣的輻射焦土被燒成玻璃,映著天上的紅光,像一條新生的傷疤。衝擊波橫掃河灣,蘇璃的氣墊探測艇被掀飛數十公尺,三座定位信標同時過載報廢,瓦崗津剛剛聚起的地脈星光被吹得七零八落。

煙塵散去,楊廣從淤泥中抬起頭。黑金帝袍的後襬被高溫燎去半截,手臂上的龍紋因為過度透支而滲出血珠。他看著那道焦黑溝壑,看著溝壑盡頭那面被蒸發掉一角卻依舊矗立的隔離高牆,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團被徹底點燃的怒火。

前世他在江都被絞殺時,也是這樣一道白綾從天而降,輕飄飄卻要了他的命。今生又是一道光,要將他剛剛壘起的帝國雛形抹去。

「薛曜。」他從牙縫中擠出這個名字,聲音嘶啞卻讓周圍的英魂同時抬頭,「朕記住你這一炮了。」

蘇璃掙扎著從泥裡爬出來,護目鏡碎了一半,亞麻短髮沾滿泥漿。她看著終端上最後傳回的軌道數據,臉色比紙還白。

「充能曲線斷了,主砲進入三十小時冷卻,短時間內打不出第二發。」她快速抹掉螢幕上的泥水,指尖顫抖著調出另一組訊號,「可是楊廣,你看這個!」

全息河床模型上,代表鋼鐵議會的藍色光點正沿著龍脊走廊的乾涸河道,以每小時八十公里的速度南下。十二個巨大的紅色標記在前,無數細小的藍點在後,能量護盾的波紋在模型上連成一片移動的鋼鐵城牆。

「十二具重型機甲,型號是戰前的開拓者四型,每一具都裝了方舟反應爐的縮小版護盾。後面跟著至少三百架銀鴿無人機蜂群。」蘇璃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尖銳,「他們放棄遠程打擊,改成地面碾壓了。十分鐘後抵達臨清灣外圍,目標就是你的要塞!」

楊廣站起身,河風吹動他殘破的帝袍。他望向北方,那裡的塵霾中已經能看見隱約的藍色光暈,那是機甲護盾折射星光的顏色。地面開始震動,不是屍潮那種雜亂的腳步,而是整齊劃一、重達數十噸的鋼鐵踐踏,每一步都讓乾涸河床的碎石跳動。

老鼾的通訊在這時切了進來,背景是流民驚慌的哭喊。

「小皇帝!牆被燒穿一個口子,黑霧又滲進來了!慈鴉那娘們的信徒又在敲牆!」老鼾一邊吼一邊能聽見手術器械碰撞的聲音,「你那邊到底怎麼樣?要不要老子帶人過去?」

「守住要塞,關死水閘,一個人都不准出來。」楊廣的聲音斬釘截鐵,「這裡交給朕。」

他切斷通訊,轉頭看向蘇璃。蘇璃也正看著他,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見同一個判斷。

硬碰硬,要塞必破。十二具開拓者機甲的齊射足以在十分鐘內將星形要塞夷為平地,更別說還有蜂群的飽和打擊。龍脈值見底,英魂虛弱,正面對抗就是以卵擊石。

唯一的生機,在地形。

「龍脊走廊最窄處。」蘇璃立刻會意,手指在殘破的終端上劃出一條線,「臨清灣往北一點五公里,有一段被稱為鬼門峽的河道。兩側是百米高的隋代廢棄堤岸,中間河床寬度不到八十公尺。當年隋軍就是在那裡被瓦崗軍堵住,沉了整支輜重隊。那裡的淤泥下全是屍骸、兵器、還有被黑風暴掩埋的歷次屍潮殘骸,密度是其他河段的十倍。」

楊廣笑了,那笑容在焦黑的河灣中顯得格外猙獰。

「好一個鬼門峽。」他抬手,掌心黯淡的龍紋竟因為殺意而重新泛起微光,「薛曜想要用鋼鐵洪流碾過朕的長城,朕就讓他看看,什麼叫請君入甕。」

他沒有再築牆,沒有再召喚,而是轉身朝著鬼門峽的方向狂奔。蘇璃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他的意圖,駕起受損的氣墊艇緊跟其後。千名英魂虛影在秦瓊與羅士信的帶領下,化為一道道流光沒入河床,提前潛向鬼門峽。

十分鐘後,鋼鐵洪流抵達臨清灣。

那是一幅足以讓任何廢土聚落絕望的畫面。十二具高達十五公尺的開拓者機甲呈楔形陣列,每一具的外殼都是啞光黑的複合裝甲,肩頭與胸口嵌著幽藍的能量護盾發生器,護盾連成一片半球形的光幕,將整支隊伍籠罩其中。機甲的足部每一次落下,都在河床上留下深達半公尺的腳印,手臂上的轉輪機砲與肩載電漿炮口還殘留著餘溫。機甲頭頂,三百架銀鴿無人機組成蜂群,螺旋槳的嗡鳴連成一片,讓輻射塵霾都為之震顫。

隊伍中央,一具明顯更為修長、裝飾著銀色紋路的指揮型機甲緩緩升起全息投影。投影中,薛曜依舊穿著那身一絲不苟的奈米西裝,單片數據鏡片映著燃燒的要塞,笑容優雅而冰冷。即使隔著數公里,他的聲音依然透過機甲的擴音器清晰地傳遍河谷。

「楊廣,你的資產負債表已經破產了。」薛曜的聲音沒有憤怒,只有資本家清算不良資產時的平靜,「軌道主砲的一次充能,成本相當於三座聚落一年的能源消耗。你讓我為一個無法定價的唯心現象付出了額外成本,這不符合效率。現在,我帶來了更有效率的解決方案,十二具開拓者,足以將你的屍磚神話碾成粉末。」

楊廣此刻已經立於鬼門峽的南端入口。他身後是百米高的廢棄堤岸,兩側崖壁上還能看見隋代工匠刻下的水文標尺,前方八十公尺寬的河道像一條天然的絞肉機通道。他孤身一人站在通道中央,黑金帝袍在機甲捲起的狂風中獵獵作響,顯得渺小卻又刺眼。

「薛曜,朕前世見過比你更精明的門閥。」楊廣的聲音不大,卻透過地脈的共鳴傳遍峽谷,「他們也把人命算成數字,把忠誠算成籌碼。結果呢?隋亡了,他們也跟著亡了。你以為科技能計算一切,卻算不出人心為何會為一面旗去死。」

薛曜鏡片後的眼神微微一凝,隨即恢復紳士的笑容。

「人心是最不穩定的變量,所以需要被格式化。」他抬手輕輕一揮,「碾過去。」

十二具機甲同時啟動,護盾的光芒暴漲,轉輪機砲開始旋轉。蜂群發出尖銳的呼嘯,率先俯衝而下,密集的彈雨像暴雨般潑向楊廣所在的位置。

就在彈雨即將觸及楊廣的前一瞬,楊廣動了。

他沒有躲,而是雙膝跪地,雙掌狠狠拍在鬼門峽的河床上。那裡的淤泥深達數公尺,底下埋藏的不是泥土,是三百年來歷次屍潮季被黑風暴捲入峽谷的無數屍骸,是隋代沉沒的輜重兵器,是被輻射異化的獸骨,是整條運河最濃稠的死亡積澱。

他將額頭也抵上冰冷的淤泥,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

「龍庭基建系統,給朕起!」

「萬物磚化,最大範圍,十公里!」

「帝國藍圖,屍骨長城!」

轟隆!

整個鬼門峽,乃至以鬼門峽為中心方圓十公里的乾涸河道,同時發出地龍翻身般的巨響。系統面板上,剛剛因為吸收機甲護盾逸散能量而勉強回升到兩百點的龍脈值瞬間清零,隨後又因為磚化範圍內海量屍骸的轉化而瘋狂暴漲,數字以每秒上百點的速度跳動。

大地裂開了。

無數暗紅屍磚自淤泥中自行燒結,骨骸鋼樑像活著的藤蔓般交織生長,屍核晶瓦在磚縫間發出幽藍的光。十二具機甲腳下的河床突然隆起,它們引以為傲的護盾在磚化力場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尖嘯,試圖排斥這種不科學的物質重構,卻發現磚化的對象不是它們本身,而是它們腳下、身側、頭頂的整片大地。

一堵牆拔地而起。

不是十公尺,不是十五公尺,是整整百米。

以鬼門峽為中軸,一道綿延數公里、高達百米的屍骨長城像巨龍的脊椎般自河床深處拱起。牆體厚達二十公尺,正面由暗紅屍磚壘成,每一塊磚都映著機甲護盾的藍光,磚縫間骨骸鋼樑縱橫,像巨獸的肋骨。牆頭並非平坦,而是依照隋代長城的制式築出垛口與烽燧,每一座烽燧頂端都鑲嵌著巨大的屍核晶瓦,晶瓦正貪婪地吸收著機甲護盾與蜂群的能量,轉化為精純的龍脈值。

更讓人窒息的是,長城升起的同時,無數面龍旗自牆頭同時展開。那不是布,是由磚化能量凝成的光旗,旗面繡著的不是隋字,而是最古老的華夏龍紋,在百米高空獵獵作響,旗幟捲動的風聲竟與地脈深處的號子重疊,化為千軍萬馬的戰鼓。

十二具開拓者機甲,有八具被直接卡在升起的牆體之中,半截身子被屍磚包裹,護盾被晶瓦死死吸住,動彈不得。剩餘四具在牆外,轉輪機砲下意識地開火,密集的彈幕轟在新生的屍骨長城上。

然後,所有人都看見了讓薛曜笑容凝固的一幕。

彈頭撞上屍磚,沒有爆炸,沒有碎裂,而是像泥牛入海般被磚體表面的幽藍紋路吞沒。屍核晶瓦光芒大盛,每吸收一發炮彈,系統面板上的龍脈值就跳動一下。

【龍脈值:340……580……910……】

轟擊非但沒有摧毀長城,反而在為長城充能。

楊廣此刻已立於長城的最高處,那座正對鬼門峽入口的烽燧之上。狂風將他的帝袍吹得筆直,身後是獵獵龍旗,腳下是百米絕壁,絕壁之下是被卡住的鋼鐵洪流與嗡鳴卻不敢再俯衝的蜂群。他俯視著那具指揮型機甲中的全息投影,俯視著那個自詡為資本神明的男人,眼神睥睨如帝王俯瞰螻蟻。

「薛曜,你的鋼鐵很硬,朕的長城更硬。」他的聲音透過長城的共鳴傳遍十公里河道,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機甲的外殼上,「你的科技能算出彈道,能算出能源消耗,卻算不出這片土地埋了多少不甘的骨頭,算不出朕能把這些骨頭築成什麼!」

薛曜站在全息王座中,握著酒杯的手指節發白。單片鏡片上的數據流徹底亂碼,無法解析、無法建模、無法定價的提示瘋狂閃爍。他看著那道百米長城,看著牆頭那個染血卻挺拔如槍的身影,第一次感受到一種名為荒謬與恐懼的情緒。那不是對死亡的恐懼,是對自身信仰體系被徹底顛覆的恐懼。

「開火!所有武器,超載開火!」他近乎失態地吼道。

四具尚能行動的機甲同時將電漿炮功率推至極限,幽藍的能量束匯聚成一道粗壯的光柱,狠狠轟向楊廣所在的烽燧。這一擊足以熔穿戰前的航母甲板。

楊廣不閃不避,只是抬起手,輕輕按在身前的垛口上。

烽燧頂端的屍核晶瓦同時亮到極致,光柱撞上晶瓦,沒有爆炸,而是被分解成漫天光點,光點順著磚縫流入牆體,化為更精純的龍脈值。楊廣掌心的龍紋與整座長城共鳴,發出低沉的龍吟。

龍吟聲中,被卡在牆體中的八具機甲發出刺耳的金屬扭曲聲,屍磚像活物般蠕動,將它們的關節、炮口、護盾發生器一點點包裹、擠壓、磚化。蜂群的無人機試圖逃離,卻被長城升起時帶起的磚化力場捲入,機身直接在半空中分解,重組為牆頭新的垛口。

鋼鐵洪流,撞上了血肉長城,頭破血流。

蘇璃駕駛著氣墊艇懸停在長城內側,看著終端上那條代表龍脈值的曲線以近乎垂直的角度飆升,看著那個立於城頭、萬炮不傷的身影,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眼眶。她一直以為自己只忠於運河與數據,此刻卻明白,她忠於的是那個敢以血肉築長城、以長城護萬民的意志。

長城腳下,倖存的機甲駕駛員透過舷窗,看著百米高的屍磚絕壁,看著絕壁上俯瞰他們的帝王,終於有人丟下操縱桿,跪倒在駕駛艙中。

而在涿郡廢墟的方舟反應爐大廳,薛曜緩緩摘下單片鏡片,鏡片下的那隻眼睛,第一次露出了血絲。

他面前的全息沙盤上,代表臨清灣的區域,已經被一片綿延數公里的暗紅色徹底覆蓋,標註著兩個讓他無法理解的字,長城。

更讓他心頭一緊的是,沙盤邊緣,一個新的能量反應正在長城內部生成。那不是龍脈值,是被晶瓦吸收轉化後,正在反向滲透進機甲殘骸的某種地脈污染。被磚化的機甲外殼上,竟開始生長出細小的、暗紅色的磚紋。

科技的造物,正在被血肉長城同化。

讀者留言

第 12 章 — 第十二章:聖骸圍城

本章登場

鬼門峽的風還沒停,百米長城的磚縫裡還在往外滲著幽藍的光。

楊廣立在烽燧頂端,黑金帝袍被高處的輻射塵風吹得緊貼在背上。他腳下的屍骨長城像一條剛從地底掙脫的龍脊,暗紅屍磚與骨骸鋼樑交織,每一塊磚都還殘留著被磚化時的餘溫。遠處,十二具開拓者機甲有八具被卡在牆體裡,裝甲接縫處已經長出細細的暗紅磚紋,像血管一樣往駕駛艙裡鑽。蜂群的殘骸嵌在垛口之間,螺旋槳還在無力地轉動,卻發不出嗡鳴。

蘇璃的氣墊艇貼著長城內側懸浮,終端螢幕上的龍脈值曲線還在緩慢爬升,數字已經衝破一千二百點。她抬頭看向城頭那個身影,護目鏡下的眼睛還帶著淚痕,卻亮得驚人。

「楊廣,磚化力場還在反向滲透。」她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來,帶著顫抖的興奮,「那些機甲的方舟反應爐沒有完全熄滅,晶瓦正在把護盾能源抽出來,轉成你的龍脈值。這座長城會自己長大。」

楊廣沒有回頭,他只是將手按在冰冷的垛口上,掌心的龍紋與整座長城共鳴,發出低沉的嗡鳴。龍脈值回升帶來的暖流順著手臂衝進胸口,暫時壓住了連續三次透支築牆留下的鈍痛。前世江都的白綾,今生軌道主砲的光柱,還有方才鋼鐵洪流的碾壓,都被這道牆擋在了外面。

可他沒有笑。

因為風變了。

鬼門峽外的輻射塵霾本是灰黃色,被長城晶瓦映得發藍。此刻,那片灰黃中滲出一縷不該出現的黑。那黑不是塵,是霧,是活的霧,像潮水一樣貼著乾涸河床的底部漫過來。霧裡沒有腳步聲,只有無數細碎的、像是骨頭摩擦又像是嬰兒囈語的聲音。霧的最前端,立著一個人。

慈鴉聖母。

她赤足踏在黑霧之上,黑紗神袍繡著金色的變異圖騰,蒼白皮膚上的輻射紋路比上次在臨清灣見到時亮了數倍,整個人像一盞慘白的燈。她的身後不再是數百名狂信徒,而是上萬人。上萬名長生教團的信徒跪在河床裡,額頭貼地,口中念著含混的聖歌,每個人的皮膚下都有發光的孢子在遊走。

「皇帝,你的牆築得真高。」慈鴉聖母開口,聲音空靈,卻讓長城內側所有聽見的人同時感到耳膜發癢,「可是牆能擋住鋼鐵,能擋住光,能擋住人心裡的苦嗎?」

她張開雙臂,黑紗滑落,露出枯瘦卻佈滿光紋的胸口。那裡有一顆跳動的、由無數孢子聚合而成的肉質核心,像一顆腐爛的心臟。

「我以此身為爐,以萬人為柴,請神降臨。」她溫柔地笑,眼眸全白,淚水卻順著臉頰滑落,像是真的在為即將獻祭的信徒悲傷,「孩子們,別怕,痛苦是進化的門票,記憶是神賜的試煉。去吧,回到你們最痛的那一天,再活一次。」

上萬名信徒同時抬頭,發出整齊的嘆息。那嘆息不是痛苦,是解脫。他們皮膚下的光紋同時炸開,血肉像蠟一樣融化,卻沒有倒下,而是被黑霧托起,在空中重組。骨骼拉長,血肉增生,孢子與輻射塵黏合,化為一尊尊高達十公尺、沒有五官、只有光滑面孔與無數手臂的聖骸巨人。每一尊巨人的胸口都嵌著一張張痛苦扭曲的人臉,那是被獻祭者的臉,還在無聲地哭喊。

整整三十尊聖骸巨人,踏著黑霧,團團圍住了龍脊要塞與剛剛拔起的百米長城。它們沒有立刻攻擊,只是同時張開沒有嘴的面孔,噴出更濃的黑霧。

黑霧沒有腐蝕磚牆,而是繞過牆體,像水一樣滲進要塞內部,滲進每一個流民、每一名工匠英魂的口鼻。

精神瘟疫爆發了。

要塞內側,原本因為長城拔起而歡呼的流民群,歡呼聲戛然而止。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突然跪倒在地,雙手抱頭,發出淒厲的尖叫,她看見的不是黑霧,是三年前黑風暴捲走她丈夫時,她無力拉住的那隻手。一個年輕的匠作英魂虛影,原本還在為長城添磚,此刻卻捂著胸口半跪下來,虛幻的鎧甲寸寸龜裂,他回到了隋末被門閥屠村的那一夜,火焰吞沒了他的妻兒,而他只能躲在井裡聽著哭聲。

瘟疫像漣漪一樣擴散,哭聲此起彼伏,連成一片。有人對著空氣不斷道歉,有人瘋狂地用頭撞擊屍磚牆,有人只是呆呆地流淚,怎麼也止不住。

老鼾的移動診所就在要塞廣場中央。他剛剛還在為一名被機甲碎片劃傷的流民縫合傷口,黑霧飄進來的瞬間,他的縫合針掉在了地上。

那個總是叼著自捲菸草、笑瞇瞇說著黑色笑話的老人,此刻駝背彎得更低,乾瘦的手死死抓住手術台的邊緣,指節發白。他的眼前不再是診所的白熾燈,而是三十年前那間偏鄉醫院的手術室。無影燈下,一個七歲的女孩躺在台上,胸口起伏微弱,他手裡拿著手術刀,卻因為停電與輻射干擾,血壓儀一片漆黑,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條小生命在自己手裡流逝。女孩的母親在門外撞門哭喊的聲音,與此刻廣場上流民的哭聲重疊在一起。

「又來了……又來了……」老鼾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得不像他自己,「老子救了一輩子人,到頭來還是救不了……還是救不了……」他膝蓋一軟,跪倒在泥濘裡,拼湊的白袍沾滿泥水,卻感覺不到冷。旁邊的助手想去扶他,卻也被自己的記憶拽進深淵,抱著頭蹲在地上痛哭。

城頭上,蘇璃也捂住了頭。她的護目鏡徹底碎裂,亞麻短髮被冷汗浸濕。她看見的不是數據與地圖,是那艘載著她父母的測繪艇在南杭沼澤被輻射漩渦吞沒的畫面。她父親最後透過通訊器喊的不是救命,是讓她不要回頭,繼續把圖畫完。她一直以為自己夠冷靜,夠務實,可以用數據壓住所有情緒,可此刻那些被她壓在心底的自責與孤獨,像黑潮一樣漫過鼻腔,讓她連呼吸都變得滾燙。

「別看……別聽……」她咬著牙,想調出終端的地圖來分散注意力,可螢幕上跳動的不再是等高線,是她父母的臉。

慈鴉聖母踏著黑霧升到與長城平齊的高度,俯瞰著牆內牆外跪倒哭喊的人群,臉上露出悲憫而滿足的神情。她張開雙臂,像要擁抱所有痛苦。

「看啊,皇帝,這就是人心。」她的聲音透過黑霧傳進楊廣耳中,「你用磚頭築牆,卻築不住他們心裡的洞。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回不去的夜晚,神只是幫他們再看一次。你要怎麼擋?用你的龍旗嗎?用你的號子嗎?」

楊廣站在烽燧上,黑霧同樣纏上了他的腳踝,順著帝袍往上爬。他眼前閃過的不是廢土的泥濘,是江都行宮的那一夜。繩索勒緊脖頸的窒息感,門閥子弟冰冷的笑,蕭后被拖走時的尖叫,還有他倒在地上時,從殿門縫隙看見的運河——那條他耗盡國力開鑿的運河,在月光下靜靜流淌,卻沒有一艘船來救他。背叛、孤獨、被全天下唾罵為暴君的恨,像無數根針同時扎進太陽穴。

他踉蹌一步,手扶住垛口,指甲在屍磚上刮出刺耳的聲音。龍脈值在系統面板上瘋狂閃爍,卻無法驅散這種直接作用於神魂的瘟疫。英魂們的虛影一個個半跪下來,秦瓊的雙鐧垂落在地,羅士信的鐵槍插入磚縫支撐身體,卻止不住顫抖。

「陛下……」秦瓊的虛影抬頭,聲音不再洪亮,而是帶著三百年前的沙啞,「末將……又聽見瓦崗的火聲了……」

楊廣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血絲密布,卻沒有淚。他猛地扯開胸前的帝袍,露出胸口那枚與龍庭系統共生的龍脈核心。那核心本是暗金色,此刻因為吸收了太多機甲能源而亮得刺眼,像一顆跳動的小太陽。

「慈鴉,你以為朕沒痛過?」他的聲音嘶啞,卻透過長城的共鳴壓過了滿城的哭聲,「朕痛過,朕被絞死過,朕被萬民罵過暴君,朕比這裡任何人都知道什麼叫眾叛親離!」

他做了一個讓所有還清醒的人都驚駭的動作。他雙手抓住龍脈核心的外緣,硬生生將它從胸口扯出一寸。核心與血肉相連,扯動的瞬間,暗金色的血順著胸口流下,滴在屍磚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劇痛讓他全身痙攣,卻也讓他的意志在劇痛中變得無比清晰。

「可朕沒有跪!」他怒吼,聲音像雷一樣炸開在黑霧中,「朕的痛,朕自己扛!朕的債,朕自己還!輪不到你這個裝神弄鬼的瘋婆子來替朕回憶!」

他將暴露的核心直接按向漫天的黑霧。

嗡——

龍脈核心與精神瘟疫正面相撞。黑霧像被燒紅的鐵塊燙到的水,發出刺耳的尖嘯,無數張痛苦的人臉在霧中浮現、扭曲、尖叫。那是上萬名被獻祭者的記憶,是三十尊聖骸巨人賴以存在的精神根基。楊廣以自身為引,將所有瘟疫的衝擊全部引向自己一個人。

瞬間,無數記憶碎片衝進他的腦海。江都被絞殺的窒息、開運河時民夫倒斃的屍堆、征高句麗時士兵凍斃的雪原、還有重生後在枯河裡第一次睜眼時,那種被全世界拋棄的孤獨。每一幕都足以讓常人瘋狂,可他只是死死按住核心,牙關咬出血來,膝蓋卻沒有彎下分毫。

「蘇璃!」他在劇痛中吼出一個名字,「地圖!給朕地圖的聲音!」

蘇璃在城頭的哭喊中猛地抬頭,淚水模糊了視線,卻聽見了那個聲音。她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繩索,顫抖著抓起終端,將音量開到最大,不再去看螢幕上的臉,而是用盡全身力氣,念出她最熟悉、也最信任的東西。

「臨清閘,故址北緯三十六度五十一分,隋代水文標尺第三刻度,水深一丈二尺,流速每息三尺!」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清晰,「鬼門峽,河床寬七十八公尺,兩側堤岸高一百零四公尺,淤泥下屍骸密度每立方公尺四十七具!龍脊走廊,全長兩千公里,乾涸裂谷深九十七公尺,北起涿郡,南至餘杭!」

冰冷的數據,精確的地圖,像一把把尺子,劃破了混沌的黑霧。那些陷入記憶深淵的流民與英魂,在哭聲中隱約聽見了這些聲音。數據沒有溫度,卻有重量,它把人從虛幻的痛苦記憶裡拉回腳下真實的土地。有人抬起淚眼,看向那道百米長城,看向城頭那個胸口流血卻依然站立的帝王。

老鼾在泥濘中聽見蘇璃的聲音,也聽見楊廣的怒吼。他看著自己沾滿泥水的手,想起那個女孩,想起自己後來在廢土上救回的成千上萬條命。他扶著手術台,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從懷裡掏出那瓶私釀的抗輻射烈酒,狠狠灌了一口,酒液嗆得他咳嗽,卻也讓眼神重新聚焦。

「他媽的……」他抹掉臉上的泥與淚,對著周圍還在哭喊的助手和流民吼道,「哭個屁!老子當年沒救回那個丫頭,後來救回了一千個!你們現在跪在這裡哭,你們的娃娃誰來救?給老子起來,按住傷口,止血!」他的吼聲沙啞,卻帶著醫者特有的蠻橫,幾個年輕人愣了一下,竟真的下意識地動起手來。

哭聲開始有了裂縫。

楊廣感受到瘟疫的鬆動,抓住這一瞬,將按在黑霧中的龍脈核心猛地往回一收,隨後雙掌狠狠拍在長城的烽燧上。

「萬物磚化!」

「給朕——磚了它們!」

這一次,磚化的目標不是屍骸,不是機甲,是那三十尊由輻射與孢子重組的聖骸巨人,是漫天的黑霧本身。

系統面板上剛剛回升的一千二百點龍脈值瞬間清空,隨後因為磚化對象蘊含的龐大精神與輻射能量而再次暴漲。暗紅的光自長城牆體深處亮起,順著磚縫蔓延,像血一樣流向每一尊聖骸巨人腳下的黑霧。

聖骸巨人們發出無聲的尖嘯,它們想後退,卻發現腳下的黑霧已經凝固。從腳踝開始,孢子與血肉被強行燒結成磚,暗紅屍磚順著它們光滑的腿往上爬,所過之處,胸口的人臉一個個凝固、閉眼,像是終於得到了安息。十公尺高的巨人,在眾人眼前被一點點磚化,化為一座座跪姿的、雙手合十的巨大石像。

三十尊巨人,三十座碑。

它們圍繞著龍脊要塞,形成一個巨大的環形碑林。每一座碑高達十五公尺,通體由暗紅屍磚與發光的孢子晶體構成,碑面上自動浮現出隋代匠作的鎮魂經文,經文不是刻上去的,是磚化時那些被解脫的靈魂自己留下的指痕。碑林成形的瞬間,所有黑霧被碑體吸入,精神瘟疫像被拔掉了根,哭聲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與劫後餘生的啜泣。

慈鴉聖母懸在半空,臉上的悲憫第一次變成了驚愕。她胸口的孢子核心瘋狂跳動,想要召回黑霧,卻發現自己與聖骸巨人之間的聯繫被徹底切斷。她獻祭萬人召來的神降,被一道牆、一個人、一堆數據,硬生生從神術打回了磚瓦。

「不可能……」她全白的眼眸中第一次映出恐懼,「神的痛苦,怎麼會被磚頭鎮住……」

楊廣站在烽燧上,胸口的血已經浸透半幅帝袍,龍脈核心緩緩沉回胸口,光芒黯淡卻依舊跳動。他俯瞰著下方那座新生的慈悲鎮魂碑林,俯瞰著碑林中那些終於安靜下來的流民與英魂,聲音不大,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因為朕的長城,不光擋刀槍,也鎮人心。」他一字一句,像是在對慈鴉說,也像是在對三百年前的自己說,「痛,就築成碑,記住它,然後跨過去。這才是活人該走的路。」

鎮魂碑林中央,最大的一座碑緩緩亮起,碑頂浮現出一面由光凝成的龍旗,旗面在夜風中展開,發出獵獵聲響。旗聲與地脈深處的號子再次重疊,卻不再是戰鼓,而是送魂的低吟。

蘇璃靠在氣墊艇的扶手上,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卻不再是痛苦的淚。她看著那個搖搖欲墜卻始終沒有倒下的背影,第一次主動伸出手,隔著百米的夜風,像是想扶住他。

老鼾則一屁股坐在泥濘裡,重新點起那根被血浸濕的自捲菸草,手抖得厲害,卻還是笑著罵了一句。

「小皇帝……真他媽是個暴君……」他笑著笑著,眼角也濕了,「可老子就服暴君。」

而在碑林之外,慈鴉聖母的身形開始變得透明,她的神降被破,反噬讓她蒼白的皮膚寸寸龜裂,輻射紋路像燒斷的燈絲一樣熄滅。她不甘地伸手想抓住最後一縷黑霧,卻只抓住一把暗紅的磚粉。

夜風吹過,鎮魂碑林的經文同時亮起,像三十盞燈,照亮了龍脊要塞,也照亮了要塞裡每一個剛從噩夢中醒來的人的臉。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一夜終於要過去時,蘇璃的終端,那台剛剛才安靜下來的終端,突然發出刺耳的、與之前完全不同的警報。

不是來自天空的軌道主砲,也不是來自地面的機甲與聖骸。

螢幕上,代表地脈的綠色光點,正沿著剛剛被鎮魂碑鎮住的兩千公里運河故道,以一種從未見過的速度,自南向北,同時亮起。南杭沼澤的輻射海在沸騰,涿郡廢墟的鋼鐵森林在震動,整條乾涸兩千公里的大運河,像一條被驚醒的龍,第一次在沒有任何人築牆的情況下,自己發出了低沉的、橫貫南北的龍吟。

讀者留言

第 13 章 — 第十三章:南北貫通

本章登場

鎮魂碑林的光還沒熄,三十座跪姿巨碑圍成圓環,碑身暗紅屍磚與孢子晶體交織,隋代鎮魂經文在磚縫間明滅,像三十盞剛點亮的長明燈。夜風從鬼門峽灌進來,吹動碑頂那面光凝的龍旗,旗面獵獵翻捲,旗聲與地脈深處傳來的低鳴重疊在一起,整個龍脊要塞的地面都在微微顫動。

蘇璃的終端還在尖叫。那不是先前軌道鎖定的單頻警報,而是整條地脈圖同時亮起的蜂鳴。螢幕上,代表大運河故道的綠色光帶自北向南,兩千公里的節點一個接一個跳動,從涿郡廢墟的鋼鐵森林,到臨清灣的星形要塞,再到南端餘杭的沼澤輻射海,每一個節點都在以相同的頻率脈動,像一顆沉睡三百年的心臟被重新接上血脈。

「不是敵襲。」蘇璃跪在氣墊艇的艙沿,手指死死扣住終端邊緣,指節發白,亞麻短髮被冷汗與塵風黏在臉頰上,「楊廣,你看這個波形。這不是武器充能,也不是輻射潮汐。這是地脈共振,整條運河的龍脈在自己跳動。我們方才磚化三十尊聖骸巨人,鎮魂碑林把精神瘟疫壓回地底,卻把地脈徹底驚醒了。」

楊廣站在烽燧頂端,胸口的龍脈核心剛沉回血肉,暗金色的血還在帝袍上暈開。連續三次透支築牆,又硬生生扯出核心去撞黑霧,他的臉色比碑身的磚還要蒼白,可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亮。他將手掌按在垛口上,掌心龍紋與整座百米長城共鳴,透過磚石,他能聽見更深處的聲音。那不是風聲,是水聲的前兆,是萬人拉纖的號子,是隋代工匠夯土時的鼓點,跨越三百年,順著乾涸河床的裂縫一寸寸傳回來。

「它在等朕。」楊廣聲音沙啞,卻每一個字都砸在風裡,「三百年了,這條河被人遺忘,被當成墳溝,被屍潮當成遷徙的走廊。它一直在等有人把它重新連起來。蘇璃,告訴朕,現在全線貫通需要多少龍脈值,多少時間。」

蘇璃調出隋代絹帛殘圖與北斗殘圖疊合的立體投影,殘圖上的水文標尺與現實河道的等高線完全重合。她快速滑動數據,語速急促卻清晰。

「以臨清閘為中樞,北段涿郡至臨清約九百公里,南段臨清至餘杭約一千一百公里。北段淤塞最嚴重,鋼鐵議會的廢棄機甲與戰前高架橋殘骸把河道堵成鋼鐵森林,南段則是活的,餘杭的輻射沼澤一直在吞噬河床,瘴氣與變異藻類把水門腐蝕殆盡。我們現在龍脈值剛回升到一千四百點,靠你一個人逐段磚化,至少要十天。但地脈已經甦醒,薛曜與慈鴉一定也偵測到了,他們不會給我們十天。」

「那就不用十天。」楊廣轉身,黑金帝袍在夜風中揚起,露出胸口還在發燙的核心,「一夜之內,全線開工。北線與南線同時動,朕要讓這條龍在天亮前睜眼。」

他抬手,龍脈核心的光順著長城磚縫衝向鎮魂碑林,碑林中央的光龍旗猛然暴漲,旗光化為一道金色漣漪,沿著乾涸河床向南北兩端狂飆而去。漣漪所過之處,沉睡的英魂同時睜眼。

瓦崗津的河灣中,秦瓊與羅士信率領的千名隋唐匠作英魂本已半跪調息,此刻同時起身,虛幻的鎧甲重新凝實。更遠處,臨清閘故址的地底傳來密集的夯土聲,那是被喚醒的隋代水工與運河纖夫的魂影,他們沒有兵器,手中只有夯杵、繩索與測量尺,卻在旗光中發出整齊的號子。

「匠作營聽令。」楊廣立於碑林之上,聲音透過龍脈共鳴傳遍兩千公里河道,「北起涿郡,南至餘杭,朕要你們把每一寸淤泥都給朕夯成堤,把每一塊廢鐵都給朕熔成閘。今夜,朕與你們同工。」

老鼾的聲音從要塞廣場的擴音器裡擠進來,帶著烈酒嗆出的沙啞與不容置疑的蠻橫。

「小皇帝,你瘋了就瘋,別把老子的傷患也拖去夯土。」他站在移動診所門口,白袍上還沾著鎮魂碑林落成時濺上的泥血,手裡拎著一箱剛分裝好的抗輻射藥劑與繃帶,「要全線開工可以,醫療隊跟著走。流民裡能動的全給老子動起來,抬擔架的抬擔架,遞磚的遞磚,誰敢在這個時候倒下,老子就把他縫起來再踹回工地。」

他身後,數百名剛從精神瘟疫中甦醒的流民互相攙扶著站起來,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扛著從機甲殘骸上拆下的鋼板,沒有人哭喊,只有粗重的呼吸與腳步聲。一個失去丈夫的婦人將孩子交給老鼾的助手,自己撿起一根斷裂的鋼筋,走向河道。

蘇璃看著這一幕,護目鏡早已碎裂,她索性摘下,露出被風吹得發紅的眼睛。她將終端切換為全頻廣播,把測繪數據直接投射到夜空。

「所有工段聽我指揮。」她的聲音不再只是對楊廣說,而是對整條河道上的每一個活人與英魂說,「北線涿郡段,河床寬度七十八公尺,淤泥深度十二公尺,鋼鐵殘骸密度每立方公尺三十七噸,優先以震盪磚化破碎龍骨鋼樑,再以屍磚重築堤岸。南線餘杭段,水門腐蝕率百分之八十九,沼澤瘴氣濃度超標四倍,需先以晶瓦淨化力場開路,再嵌入新閘。我會在氣墊艇上即時校準中軸,你們只管往前築。」

她話音剛落,北方的夜空被一道冷白色的光柱切開。

那不是軌道主砲,那是鋼鐵議會的蜂群投射。十二架銀鴿無人機撕開輻射塵霾,機腹下懸掛著全息投影裝置,薛曜的身影在半空中凝聚。他依舊銀灰短髮一絲不苟,奈米西裝在風中紋絲不動,單片數據鏡片反射著鎮魂碑林的光,像一面冰冷的鏡子。

「楊廣,你又給我一個無法建模的奇蹟。」薛曜的聲音透過蜂群傳來,優雅而精確,沒有一絲波動,「精神瘟疫被磚化為碑林,地脈自主共振。這已經超出方舟反應爐的計算邊界。我本該立刻以軌道主砲進行二次清算,但主砲冷卻還需七十二小時。所以,我換一種更有效率的方式。」

他抬手,身後更多的黑點從塵霾中浮現。那是三艘經過改裝的武裝駁船,船體覆蓋著能量護盾,甲板上站滿手持切割槍的議會承包兵,船頭還拖著數十具被電磁鎖鏈拴住的輻射獸,像拖著一群飢餓的獵犬。

「我不阻止你築河,築河需要人力與時間,而人力是最廉價的耗材。」薛曜微笑,鏡片後的眼神像在看一份報表,「我只要讓你的工地永遠缺人。這些輻射獸會沿著你剛貫通的河段騷擾,每殺死一個工人,你的進度就慢一分。契約被你撕毀,現在我們來談損耗率。」

幾乎同時,南方的黑霧中也亮起一點慘白的光。慈鴉聖母踏著殘餘的孢子霧氣出現,她的黑紗神袍已經破爛,蒼白皮膚上的輻射紋路大半熄滅,嘴角還殘留著神降被破後的暗色血跡。可她的眼神依舊溫柔而瘋狂,懷裡抱著一顆跳動的、由最後聖骸本源凝成的孢子母巢。

「皇帝,你把孩子們築成了碑,卻沒有築掉他們的痛。」她的聲音空靈,帶著被反噬後的顫抖,卻依舊像聖歌,「痛是會傳染的。你想讓河水流動,我就讓痛跟著水流。去吧,我最後的孩子們,去問問那些夯土的人,他們為何而築,是為皇帝,還是為自己心裡那個回不去的人。」

她將母巢拋向餘杭方向的沼澤,母巢在半空中炸開,化為數百團發光的孢子霧,霧中隱約可見扭曲的人臉,朝著南線工地飄去。精神瘟疫的餘燼,被她以最後的力量化為騷擾的毒霧。

南北夾擊,騷擾部隊同時出動。

楊廣站在烽燧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胸口的鈍痛還在翻攪,可他笑了。那笑聲在夜風中短促而暴烈,像鼓點重重敲在戰鼓上。

「好,很好。」他按住胸口的核心,不退反進,一步踏上碑林最高處的龍旗基座,「薛曜算損耗,慈鴉算人心,朕只算一件事——這條河今夜必須通。英魂何在。」

「末將在。」秦瓊與羅士信同時抱拳,千名匠作英魂齊聲應和,聲浪壓過蜂群的嗡鳴。

「北線交給你們,南線朕親自去。」楊廣俯瞰全場,目光掃過蘇璃與老鼾,掃過每一個扛著鋼板與夯杵的流民,「蘇璃,給朕開路。老鼾,看好每一個倒下的人,朕要他們天亮時還能喝上新河的水。」

蘇璃沒有多餘的話,她直接將氣墊艇的推進器推到極限,艇身貼著乾涸河床向前飆射,終端投射的綠色中軸線在夜空中拉出一道筆直的光軌。

「跟上中軸線。」她對著通訊器吼道,聲音被風撕得破碎卻堅定,「偏離零點五公尺,堤岸就會在下一次黑風暴裡潰決。把你們的夯杵砸在線上。」

全線開工。

北線涿郡廢墟,鋼鐵森林在夜色中如同一片倒伏的巨獸骸骨。數十根戰前高架橋的橋墩斜插在河床裡,橋體扭曲的鋼筋與廢棄捷運車廂糾纏在一起,淤泥深處還嵌著半截方舟反應爐的冷卻塔。秦瓊率領三百英魂虛影率先衝入,他們沒有用刀槍,而是將手按在鋼鐵殘骸上,龍脈值化為暗紅磚紋順著鋼樑蔓延。楊廣留在北線的那縷龍脈分流在此刻引爆,萬物磚化發動,整片鋼鐵森林發出刺耳的金屬扭曲聲,鏽蝕的鋼板被強行燒結為骨骸鋼樑,淤泥被夯實為暗紅屍磚,九百公里的河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一段段重塑。每當一隻被薛曜投放的輻射獸衝入工地,英魂們便直接將其按進新築的堤岸,獸血與鋼鐵一同化為建材,堤岸反而更高一分。

南線餘杭沼澤,景象截然不同。輻射瘴氣呈現詭異的紫綠色,沼澤水面漂浮著厚厚的變異藻類,隋代餘杭閘的閘門早已腐蝕成蜂窩狀的鐵鏽。楊廣與蘇璃的氣墊艇破開瘴氣衝入,晶瓦淨化力場自艇首展開,所過之處藻類枯萎,瘴氣退散。蘇璃不斷報出數據,楊廣則將手按在腐爛的閘體上,龍脈值如洪水般灌入。萬物磚化將整座閘門連同周圍的沼澤淤泥一同重鑄,暗紅屍磚自水底升起,骨骸鋼樑重新支起閘室,屍核晶瓦在閘頂鋪開,形成一道能吸收輻射的淨化天幕。慈鴉殘留的孢子霧試圖滲入工人心神,卻被晶瓦的光與蘇璃不斷播報的精確數據驅散。老鼾的醫療隊在後方以最快的速度為被瘴氣灼傷的流民清洗包紮,抗輻射烈酒與藥劑的味道混雜在泥土味裡,竟讓人感到一種踏實的暖意。

騷擾從未停止。銀鴿蜂群俯衝投下電磁切割網,試圖切斷新築堤岸的龍脈連結,秦瓊的雙鐧虛影便騰空而起,將切割網直接砸回蜂群機腹。孢子霧凝成的人臉在南線工地上空低語,誘使疲憊的流民回憶痛苦,蘇璃便將測繪數據的音量開到最大,用冰冷而精確的水文尺度覆蓋那些低語。每一處騷擾都被即時化解,每一次化解都讓新堤更堅一分。

時間在夯土聲與號子聲中被拉長。從凌晨到拂曉,兩千公里的河道上,火光與磚光連成一條不曾間斷的光帶。流民與英魂的影子在光帶中重疊,分不清誰是生者誰是魂影,只剩下同一個動作——夯土,築堤,鋪磚。

當東方的輻射塵霾終於透出一絲灰藍色的晨光時,最後的缺口只剩下餘杭閘口的最後一塊閘板。那塊閘板位於沼澤最深處,周圍的淤泥還在冒著氣泡,慈鴉最後的孢子母巢殘骸就纏繞在閘槽裡,試圖做最後的阻撓。

楊廣站在齊腰深的泥水中,帝袍下襬早已被泥漿浸透,胸口的核心光芒黯淡到幾乎熄滅。蘇璃的氣墊艇懸停在他身側,終端上的龍脈值只剩下最後的七十點,剛好夠一次小型磚化。她的臉上沾滿泥點與汗水,聲音卻依舊穩定。

「最後一塊,寬三公尺,高兩公尺,需以屍核晶瓦封口,否則輻射水會倒灌。」她報出數據,隨後看向楊廣,眼中不再是懷疑,只有全然的信任,「你還撐得住嗎。」

楊廣沒有回答,他只是將手伸向那塊被孢子纏繞的閘槽,掌心的龍紋與整條兩千公里已貫通的河道共鳴。北線九百公里的堤岸,南線一千一百公里的水門,三十座鎮魂碑林,百米屍骨長城,所有已築成的造物在此刻同時向他回饋最後的暖流。

「朕說過,這條河今夜必須通。」他低聲說,像是對蘇璃說,也像是對三百年前的自己說,「一塊磚,也不能少。」

他將最後的龍脈值盡數灌入掌心,萬物磚化發動。暗紅的光自他掌心炸開,纏繞閘槽的孢子殘骸發出尖嘯,被強行燒結為磚紋的一部分,最後一塊屍核晶瓦自泥水中升起,嚴絲合縫地嵌入閘口。磚瓦合攏的瞬間,一道細微卻清晰的嗡鳴順著整條河道傳導開來,像是一把鎖終於扣緊。

下一瞬,北方的涿郡廢墟傳來沉悶的轟鳴。那是被堵了三百年的地下水脈被重新接通的聲音。渾濁卻洶湧的水流自鋼鐵森林深處湧出,撞上新築的堤岸,濺起數公尺高的水花,卻被筆直的屍磚長堤牢牢束住,順著兩千公里的中軸線,向南奔騰而去。

水來了。

真正的河水,時隔三百年,重新在乾涸的大運河故道中奔流。清澈的水流經過晶瓦淨化力場的過濾,輻射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水面倒映著晨光與兩岸新築的長堤,發出久違的、屬於活河的咆哮。

所有工地上的人同時停下動作,望向那條由北向南、一往無前的水龍。老鼾站在泥水中,手裡還拿著繃帶,卻忘了包紮,任由河水漫過腳踝,熱淚不受控制地湧出。秦瓊等英魂虛影在水中半跪,水流穿過他們虛幻的身軀,卻讓他們的輪廓更加凝實。

蘇璃站在氣墊艇上,看著終端上那條終於連成一線的綠色光帶,數據曲線第一次不再跳動,而是平穩地向前延伸。她轉頭看向泥水中的楊廣,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被水聲堵住,只剩下滿眼的淚光與笑意。

楊廣站在奔騰的河水中央,任由冰涼的河水沖刷著帝袍與傷口,胸口的核心在河水貫通的瞬間重新亮起,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熾熱。整條大運河的地脈龍魂徹底甦醒,一道橫亙天際的光龍自河道中騰空而起。

那光龍由兩千公里河水的倒影、三十座鎮魂碑的經文、百米長城的磚光與萬民的號子共同凝成,龍身蜿蜒,覆蓋整個蒼穹,龍吟聲不再是低鳴,而是震徹廢土的長嘯。光龍盤旋於新生的長城與奔流的運河之上,龍首低垂,對著河水中的楊廣發出臣服的嗚咽,隨後化為漫天光雨,融入他的帝袍與龍脈核心。

龍庭版圖,首次完整。

楊廣緩緩抬頭,眼中倒映著光龍與奔河,帝威在這一刻達到前所未有的巔峰。他能感覺到,只要站在這條河上,他的意志就是堤岸,他的號令就是水流。

然而,就在光雨落盡、萬民歡呼即將衝破喉嚨的前一刻,蘇璃的終端再次發出警報。這一次,警報聲尖銳而急促,螢幕上代表地脈的光帶雖然貫通,卻在南北兩端的盡頭,同時出現了兩個急速逼近的、代表龐大能量源的紅點。

一個來自北方的鋼鐵議會方舟反應爐本體,一個來自南方沼澤深處、慈鴉聖母以自身為祭再次點燃的聖骸母巢。兩股本該互為仇敵的力量,此刻竟沿著剛貫通的運河,以相同的速度朝著臨清灣對向而來。

河水剛通,真正的洪峰,才剛剛在地平線上露出獠牙。

讀者留言

第 14 章 — 第十四章:三王會獵

本章登場

餘杭閘最後一塊屍核晶瓦嵌合的嗡鳴還未散去,整條大運河像一條剛被接上心臟的巨龍,在晨光中狠狠抽了一口氣。

水來了。

不是滲流,不是漫溢,是咆哮。

涿郡鋼鐵森林深處積蓄三百年的地下伏流撞開新築的骨骸鋼樑堤岸,渾黃轉清的河水裹著碎冰與鐵鏽,順著兩千公里筆直的中軸線朝南狂奔。浪頭拍上十五公尺高的星形要塞堤岸,炸開成漫天水霧,霧氣落在暗紅屍磚上滋滋作響,輻射讀數在蘇璃終端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墜。

光龍還在天上。

那條由鎮魂碑經文、晶瓦反光與萬民號子凝成的地脈光龍盤旋於龍脊走廊上空,龍身橫跨南北,龍鱗每一片都映著新河的波光。它低頭對著站在齊腰泥水中的楊廣發出一聲悠長的嗚咽,隨後化為金色光雨墜入河道,墜入長城磚縫,墜入每一個還握著夯杵的流民掌心。

歡呼卡在喉嚨裡。

蘇璃的終端尖叫起來。

不是共振的蜂鳴,是刺耳的紅色警報。投影在晨霧中的地脈圖剛連成一線,線條兩端卻同時被兩個巨大的紅斑吞噬。北端,代表鋼鐵議會方舟反應爐的能量峰值正以每小時兩百公里的速度沿河道南下。南端,一團不斷膨脹的孢子母巢能量雲正貼著水面北上。兩條紅線,像兩把鉗子,要把剛貫通的運河從中間掐斷。

「楊廣!」蘇璃一把抓住楊廣的手臂,亞麻短髮還滴著泥水,護目鏡早已不知去向,聲音因為數據洪流而顫抖,「不是騷擾,是合流。薛曜把方舟反應爐本體從涿郡地底拔出來了,能量讀數突破臨界,慈鴉聖母把自己剩下的本源全燒了,母巢活性是之前的十倍。他們聯手了。」

楊廣站在奔流的河水中央,黑金帝袍下襬浸透,胸口龍脈核心因為光雨的注入而重新熾熱,卻也因為過度透支而傳來撕裂般的鈍痛。他抬頭望向北方天際,那裡的輻射塵霾被一道冷白色的光柱切開,光柱中,十二艘覆蓋能量護盾的武裝駁船破雲而出,船體比之前竇彪劫掠時大了三倍,甲板上不再是承包兵,而是整齊列陣的議會重裝機甲,機甲胸口的方舟紋路與天際的光柱同頻脈動。

全息投影在駁船陣列中央展開。

薛曜的身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銀灰短髮一絲不苟,奈米西裝在狂風中紋絲不動,單片數據鏡片後映著奔騰的河水與光龍的殘影。他身後不再是蜂群,而是一座懸浮的、直徑超過五十公尺的環形反應爐,爐心幽藍,嗡鳴聲讓河水都在震顫。

「效率評估完成。」薛曜開口,聲音透過反應爐的擴音場傳遍兩岸,優雅而冰冷,「單獨騷擾的損耗率為百分之十七,無法阻止貫通。結論,必須進行資產重組。楊廣,你證明了一件事,意志可以磚化鋼鐵。那麼我也證明一件事,資本可以收購意志。」

他側身,鏡片反光讓開半步,露出他身旁的兩道身影。

左側,慈鴉聖母踏霧而來。她的黑紗神袍已經徹底碎裂,露出蒼白肌膚上重新燃起、卻更加妖異的輻射紋路,那些紋路不再是暗紅,而是慘白中透著金色,像燒穿的灰燼。她懷中不再抱著母巢,而是母巢抱著她,無數發光孢子絲線從她背後刺入脊椎,將她與一顆直徑三公尺、如心臟般搏動的聖骸本源連在一起。她的眼眸全白,卻流下兩行血淚,聲音依舊空靈,卻帶著獻祭一切的瘋狂慈悲。

「皇帝,你築起了河,卻築不起人心裡的洞。」慈鴉聖母輕聲說,孢子霧隨著她的呼吸擴散,「痛是神的禮物,你把它封進碑裡,神就把它還給活人。我把最後的孩子們都給你,把我的血肉也給你,讓你的新河嘗嘗,什麼叫真正的洗禮。」

右側,竇彪被兩具機甲架著拖上前。他光頭上的龍虎刺青被灼燒得模糊,赤膊上全是被磚化反噬的裂痕,腰間的彈鏈只剩半截,巨斧也斷成兩截。可是那雙兇眼裡的恨意比任何時候都濃。他啐出一口血沫,朝著楊廣的方向狂笑。

「姓楊的,老子這輩子最恨當皇帝的。」竇彪嘶吼,聲音被反應爐的嗡鳴壓得破碎,「老子在河上收稅收了二十年,憑什麼你一來就要立規矩。薛老闆說得對,誰拳頭大誰就是王。老子還剩三千刀手,全在後面河灣裡拴著,連人帶船都給你當柴火。今天不是你死,就是老子把你的長城拆了當橋走。」

三王會獵。

鋼鐵議會的無限能源,長生教團的全部本源,北河幫最後的亡命之徒。三股本該互相吞噬的力量,此刻因為那條剛貫通的河,被強行捏成一隻拳頭。

而拳頭的後面,是黑色海嘯。

地平線動了。

不是風,是屍潮。

百萬級別的屍潮被方舟反應爐的能量脈衝與聖骸母巢的孢子香氣同時驅趕,像被牧鞭抽打的獸群,沿著乾涸三百年的河道兩岸,從南北兩個方向朝著臨清灣對向席捲而來。變異屍群中混雜著輻射獸、被洗腦的聖骸信徒、甚至還有被電磁鎖鏈拴住的、半機械化的屍化機甲。黑壓壓的潮頭高達十數公尺,所過之處,剛築好的矮堤被直接淹沒,塵土與屍吼混成一片,讓剛變清的河水瞬間又染上暗紅。

要塞廣場上,老鼾一腳踹翻藥箱,抓起一把抗輻射烈酒直接潑在自己臉上,讓自己從震驚中清醒。他白袍翻飛,衝到廣場高處的擴音器前,聲音沙啞卻吼得比反應爐還響。

「都別愣著!抱孩子的往碑林後面躲,能拿夯杵的都給老子拿起來!」老鼾把最後一箱繃帶砸向人群,「小皇帝築河,老子保人。只要還有一口氣,老子就把你們從屍潮嘴裡縫回來。蘇丫頭,給老子指條活路。」

蘇璃已經衝回氣墊艇,終端全頻展開,北斗殘圖與隋代絹帛殘圖重疊,投射出一條在屍潮衝擊下不斷閃爍的綠色中軸線。她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快到出現殘影,冷靜的測繪師聲音此刻帶著燃燒的決絕。

「楊廣,屍潮速度每小時四十公里,預計十一分鐘後撞上龍首要塞。南北夾擊,堤岸承受壓力是鬼門峽的二十倍。常規磚化擋不住,會被直接漫過去。」她抬頭,眼中映著南北兩條黑線,「但如果把整條運河判定為建材呢。你的系統,能不能把流動的水、衝來的屍潮、還有他們的機甲,一起算進去。」

楊廣笑了。

他在百萬屍潮的咆哮中笑了,笑聲短促而暴烈,像戰鼓擂響。

他一步踏上龍首要塞最高的烽燧,那座由屍磚與晶瓦築成的星形堡壘此刻正對著南北兩條黑色洪峰。黑金帝袍在狂風與水霧中獵獵翻捲,胸口龍脈核心的光芒與天際殘餘的光龍共鳴,與腳下兩千公里河道的每一塊磚共鳴。

前世,他在江都被一條白綾絞殺,眾叛親離,罵名千古。今生,他站在自己親手鑿通的河上,身後是蘇璃的數據,老鼾的藥箱,秦瓊等千名英魂虛影,以及數萬剛喝上清水的流民。

沒有退路。

「朕不需要退路。」楊廣的聲音不大,卻透過龍脈共鳴壓過屍潮的嘶吼,傳到每一個人耳中,「薛曜,你算損耗。慈鴉,你算人心。竇彪,你算拳頭。朕只算一件事,這條河是朕的,每一寸都是朕的磚。」

他張開雙臂,掌心龍紋暴漲。

「龍庭基建系統,全域判定。」

「萬物磚化,給朕起!」

轟!

大地轟鳴。

不是一段堤岸,是一整條河。

以龍首要塞為圓心,兩千公里運河河床同時亮起暗紅磚紋。奔騰的河水、翻卷的泥漿、衝鋒的屍潮、懸浮的機甲、甚至瀰漫的孢子霧,在系統判定中全部被標記為可磚化材料。龍脈值瘋狂燃燒,又在磚化反哺中瘋狂回升,形成一個前所未有的循環。

最先撞上要塞的屍潮前鋒發出淒厲的嘶吼,數萬變異屍剛觸及要塞外圍的晶瓦力場,就被力場與磚紋同時捕獲。血肉在半空中被拉長、夯實、燒結,化為一塊塊暗紅屍磚,自動壘向堤岸。屍潮越是衝鋒,堤岸越高。輻射獸的利爪還未揮下,就被腳下的泥水化為骨骸鋼樑纏住,獸骨與鋼鐵一同熔為新的城垛。

「開火!」薛曜鏡片後的瞳孔微縮,下令反應爐全功率輸出。十二艘駁船的機甲同時開火,能量光束雨點般砸向要塞,卻在觸及磚紋的瞬間被屍核晶瓦吸收,轉化為更熾熱的龍脈值。要塞城頭,秦瓊與羅士信率領的英魂軍團不再是虛影,他們在磚光中凝實,手持夯杵與長槊,將被磚化的機甲殘骸一塊塊砸進新牆。

慈鴉聖母尖嘯著將聖骸本源推向河道,孢子霧化為無數人臉,試圖鑽入守軍心神。可是鎮魂碑林同時亮起,三十座巨碑上的隋代經文發出低沉誦讀,碑林形成的精神力場與蘇璃不斷播報的中軸數據重疊,將人臉霧氣直接淨化為發光的晶瓦粉末,粉末飄落,又成為新堤的一部分。

竇彪的三千刀手駕著改裝駁船,舉著巨斧想要從側面鑿開堤岸,卻發現河水本身成了牆。楊廣一掌拍下,側面的河灣整片水面被判定為磚,浪頭瞬間凝固為透明的水晶堤,刀手連人帶船撞在水晶牆上,血肉與木板一同被夯進牆體,成為牆面上一張張驚恐的浮雕。

戰鬥即是基建。

基建即是戰鬥。

百萬屍潮不再是敵人,是材料。敵軍的砲火不再是毀滅,是能源。整個龍脊走廊成了一個巨大的工地,楊廣就是唯一的工頭,以天地為窯,以屍潮為泥,以意志為火。

蘇璃站在氣墊艇上,看著終端上那條綠色中軸線在黑色洪峰中不僅沒有斷裂,反而隨著磚化不斷向外擴張,堤岸以每分鐘十公尺的速度向南北延伸。她忽然明白,楊廣不是在防守,他是在用屍潮築一條更長的長城。

老鼾在碑林後方的臨時醫療點,一邊給一個被磚塊擦傷的孩子包紮,一邊看著遠處那面不斷長高的血肉長城,老眼渾濁卻亮得嚇人,嘴裡叼著的菸草早已被水霧浸滅。

薛曜懸浮在反應爐旁,奈米西裝第一次出現褶皺,數據鏡片上瘋狂跳動的損耗率已經超出所有模型。他看著自己的機甲一具具被磚紋同化,看著無限能源被對方當成燃料,優雅的笑容第一次僵住。

慈鴉聖母抱著急速縮小的本源,慘白的輻射紋路寸寸熄滅,她溫柔的聖歌變成絕望的嗚咽,卻發現自己的孢子越是釋放,對方的牆就越是慈悲而堅固。

竇彪被一塊新生的屍磚直接拍進堤岸,只剩半張臉露在外面,他看著那面越築越高的牆,終於明白,佔河為王的匪,在真正的帝王面前,連當磚的資格都要靠搶。

當南北兩股黑色海嘯終於在龍首要塞前對撞,百萬屍潮的衝擊力達到頂峰時,楊廣胸口的核心爆發出刺目的光柱。光柱沖天而起,與天際殘餘的光龍合而為一,隨後化為一道橫貫兩千公里的金色磚紋,沿著運河兩岸轟然落下。

磚紋落處,屍潮盡數凝固。

一條全新的、由血肉、鋼鐵、孢子與河水共同澆築的萬里長城,沿著剛貫通的大運河兩岸拔地而起。城牆高達三十公尺,蜿蜒如龍脊,城頭龍旗招展,旗面不再是光凝,而是由無數屍核晶瓦拼成的實體,吸收著輻射,散發著暖光。

百萬屍潮,被一戰築成了長城。

楊廣立於新長城之巔,帝袍染血,卻氣吞萬里。他俯瞰著牆下被磚化的敵軍殘骸與還在奔流的清澈運河,緩緩抬手。

然而,就在他抬手的瞬間,腳下的新築長城深處,傳來一聲與磚化無關的、沉悶的心跳。

那心跳來自地脈更深處,來自被兩千公里磚紋驚醒的、某個不屬於龍庭系統的東西。蘇璃的終端上,那條剛穩定下來的綠色中軸線,在長城根基的最深處,標出了一個急速擴大的、漆黑的空洞。

讀者留言

第 15 章 — 第十五章:朕即長城

本章登場

心跳還在響。

不是磚化的嗡鳴,不是河水的奔騰,是從新築長城根基深處傳來的、沉悶而緩慢的搏動。咚,咚,每一次跳動都讓剛剛凝固的屍磚輕輕震顫,讓蘇璃終端上那個漆黑的空洞又向外擴張一寸。

楊廣站在龍首要塞最高的烽燧上,黑金帝袍被風掀起,胸口龍脈核心的光芒與地脈光龍殘餘的金輝一同明滅。他的腳下,兩千公里的運河兩岸已經不再是河岸,是一道剛剛成型的萬里長城。

磚化還在繼續。

百萬屍潮的黑色海嘯撞上金色磚紋的瞬間,時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按住。衝在最前面的變異屍群張開腐爛的大口,利爪距離城垛只有半尺,卻在下一個剎那被磚紋捕捉。血肉被拉長,骨骼被繃直,嘶吼被硬生生壓成磚塊燒結時的尖嘯。一塊,十塊,萬塊,暗紅色的屍磚在半空中自動翻飛,像被無形夯杵狠狠砸下,層層壘起。

後面的屍潮還在往前擠,前面的屍潮已經成了牆。

輻射獸的蹄爪踏上泥水,泥水立刻化為骨骸鋼樑纏住牠們的四肢,將牠們連同背上的膿包一同熔進城體,化為城牆內側的支撐肋骨。被電磁鎖鏈拴住的半機械屍化機甲發出刺耳的警報,試圖用噴射背包脫離磚化範圍,卻被腳下的水面化作的水晶堤死死吸住,鋼鐵與血肉一同被夯實,成為城頭一座座猙獰的垛口。

整條大運河成了一座巨大的窯場。

楊廣張開的雙臂就是窯口,龍脈值在燃燒與回哺之間形成狂暴的循環,每一分被磚化的屍潮都化為新的龍脈值,新的龍脈值又立刻投入更廣闊的判定。兩千公里的中軸線上,金色磚紋如活物般蔓延,所過之處,河水變得清澈,堤岸變得筆直,城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南北延伸。

「給朕起!」

楊廣的怒吼壓過屍潮最後的哀嚎。

轟隆!

最後一波南北對衝的屍潮在龍首要塞正前方對撞,數十萬變異體擠壓在一起,像兩座黑色山脈相撞。金色磚紋從天而降,像一柄燒紅的巨錘砸下。撞擊點的所有血肉、骨骼、孢子、甚至濺起的泥漿,都在同一瞬間被判定、被拉伸、被燒結。

一座高達三十公尺、寬達十公尺的合龍段拔地而起,將南北兩段長城死死銜接。城牆表面還殘留著屍潮衝鋒時的紋理,像潮水凍結成的暗紅岩層,每一塊屍磚縫隙間都嵌著發光的屍核晶瓦,晶瓦吸收著殘餘輻射,散發出溫暖的白光,將常年籠罩龍脊走廊的塵霾硬生生撕開一道金色裂口。

萬里長城,成了。

不是殘破的矮牆,不是星形的要塞,是一條真正橫亙中原、沿著運河血脈無限延伸的脊樑。城頭龍旗招展,旗面由萬枚晶瓦拼成,在風中獵獵作響,映得整條河道波光如龍鱗。城牆內側,奔騰的清流貼著水晶堤岸奔流,浪頭拍在新築的堤上,濺起的水霧落在流民臉上,不再是刺鼻的輻射腥味,是久違的、帶著泥土氣息的清涼。

歡呼被堵在胸口,化為嗚咽。

要塞廣場上,數萬流民跪倒在新牆根下,有人用額頭抵著還帶著餘溫的屍磚,有人捧起清澈的河水往臉上澆,有孩子踮起腳去摸城頭垂下的晶瓦流蘇。沒有人說話,只有壓抑不住的哭聲順著長城根蔓延。

天空中,薛曜的反應爐發出刺耳的尖嘯。

那座直徑五十公尺的環形方舟反應爐懸浮在駁船陣列中央,幽藍的爐心原本穩定如星辰,此刻卻因為晶瓦的反向吸收而劇烈閃爍。十二艘武裝駁船的能量護盾早已被磚化抽乾,機甲一具具被同化為城垛,爐心為了維持輸出功率自動提升到過載臨界,環形外殼寸寸龜裂,藍光從裂縫中噴射而出。

薛曜站在反應爐前的全息投影中,銀灰短髮第一次被狂風吹亂,奈米西裝的衣襬出現焦痕,單片數據鏡片上跳動的數字已經全部化為刺眼的紅色。損耗率百分之九十,百分之一百五十,百分之三百,模型徹底崩潰。

「不可能……」薛曜的聲音依舊優雅,卻帶上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他盯著下方那條由血肉築成的長城,鏡片後的眼神第一次出現裂痕,「能量守恆,物質轉化需要等價交換,你的龍脈值不可能憑空增生。你的意志,憑什麼改寫熱力學。」

楊廣站在烽燧上俯瞰著他,帝袍染血,眼神睥睨。

「憑朕腳下是兩千公里的河,憑朕身後是兩萬張嘴等著喝水。」楊廣開口,聲音透過龍脈共鳴傳遍兩岸,「薛曜,你把人算成資產,把河算成能源,你算盡一切,唯獨沒算過人心願意為一口清水付出多少。朕的磚不是憑空來的,是他們用命換來的。」

薛曜笑了,那笑容比哭還冷。他抬手想要關閉反應爐,卻發現控制權限已經被晶瓦力場鎖死。爐心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幽藍轉為熾白。

「資產清算……失敗……」薛曜輕聲說,隨後整個人被白光吞沒。

轟!

方舟反應爐過載爆炸。沒有蘑菇雲,沒有輻射塵,只有純粹的能量被屍核晶瓦瞬間吸收,化為一道沖天而起的白色光柱,光柱在半空中被長城的金色磚紋捕捉、分散,化為無數光點灑落在城牆各處,成為新的晶瓦紋路。十二艘駁船連同殘餘機甲,在白光中被一同磚化,化為長城北段一座突出的稜堡,堡壘外形還保留著駁船的輪廓,卻已徹底成為帝國版圖的一部分。

全息投影熄滅,薛曜的身影消失在白光中,只剩那副單片鏡片從高空墜落,砸在新築的城頭,鏡片碎裂,映出長城無盡的倒影。

另一側,慈鴉聖母跪在清流中。

她懷中的聖骸本源已經縮小到只有拳頭大小,慘白中透金的輻射紋路寸寸熄滅,發光的孢子絲線從脊椎中脫落,掉進河水裡立刻被淨化為透明。黑紗神袍徹底化為飛絮,露出蒼白枯瘦的身軀。她全白的眼眸中,血淚已經流乾,只剩下空洞的憐憫。

鎮魂碑林的光芒正對著她。三十座由聖骸巨人磚化而成的巨碑同時誦讀,隋代經文的低吟與蘇璃終端中不斷播報的中軸數據重疊,形成一道溫暖而堅定的精神力場。孢子霧中的人臉被一個個淨化,信徒們狂熱的眼神逐漸清明,隨後化為恐懼與茫然。

「為什麼……」慈鴉聖母伸手想要抓住飄散的孢子,卻只抓住一把清水,清水從指縫流走,帶走她最後的輻射,「我給他們進化,給他們不死的身軀,給他們不再恐懼輻射的福音,為什麼他們寧願跪在你的磚牆下喝一口水,也不願擁抱神的懷抱。」

楊廣走下烽燧,一步步來到河邊。蘇璃跟在他身後,手中緊緊抱著那卷隋代絹帛殘圖與北斗終端。老鼾也拄著藥箱趕來,白袍上沾滿泥水與血跡。

楊廣看著跪在水中的女人,眼神沒有憐憫,也沒有憎恨,只有帝王的平靜。

「因為你給的是施捨,朕給的是活路。」楊廣說,「你讓他們變成怪物才能活,朕讓他們做人就能活。慈鴉,你的慈悲是讓他們忘記自己是人,朕的暴政是讓他們記得自己是人。」

慈鴉聖母怔怔地看著他,隨後忽然笑了,笑聲空靈而淒涼。她張開雙臂,向後倒進奔騰的清流中。河水漫過她的身體,輻射紋路徹底熄滅,蒼白的肌膚在清流中寸寸化為發光的粉末,粉末沒有污染河水,反而被晶瓦吸收,成為河床上一層薄薄的、帶著微光的細沙。

沒有慘叫,沒有詛咒,只有一句輕輕的嘆息隨水而去。

「原來……神也怕孤單……」

粉末散盡,河水依舊清澈。

城牆腳下傳來鐵鏈拖動的聲響。

竇彪被人從半凝固的水晶堤中挖了出來。他半個身子還嵌在牆體裡,光頭上的刺青被磨掉大半,赤膊上全是磚化反噬的裂口,斷掉的巨斧就插在身旁的牆縫中。三千刀手的改裝駁船已經全部成了牆體的一部分,只有他還露著半張臉,先前的兇殘與狡詐此刻全化為驚恐。

兩名剛剛甦醒的隋代工匠英魂一左一右架住他,將他拖到楊廣面前,按著他的肩膀讓他跪下。

竇彪抬頭看著站在長城陰影下的楊廣,看著那身染血的黑金帝袍,看著城頭招展的龍旗,看著身後那條一眼望不到頭的萬里長城,喉結滾動,終於發出一聲嘶啞的吼叫。

「楊爺!皇帝爺爺!」竇彪用額頭狠狠砸在新磚上,磚面還帶著餘溫,燙得他額頭通紅卻不敢抬頭,「老子瞎了眼,老子佔河為王二十年,以為拳頭大就是天。今日才知,什麼叫天。老子這條命是爺爺從屍潮裡撿回來的,爺爺說往東,老子絕不往西。求爺爺給老子一個當磚的機會,讓老子也為這條河出把力。」

楊廣沒有看他,只是抬手一揮。

英魂鬆開手,竇彪癱軟在地,卻不敢起身,依舊跪著,額頭抵著磚面,渾身顫抖。

蘇璃走上前,亞麻短髮還滴著水,護目鏡掛在胸前,工裝馬甲的口袋裡露出半截測繪筆。她將懷中的東西雙手遞向楊廣。

那是一卷新繪的輿圖。不是絹帛,不是全息投影,是用最堅韌的屍核晶瓦薄片壓製而成的實體地圖,薄如蟬翼卻堅不可摧。圖上以金線標出兩千公里運河的全線走向,以紅點標出三十座鎮魂碑林與新築長城的每一個稜堡、閘口、水文節點。北起涿郡鋼鐵森林的廢墟尖塔,南至餘杭沼澤的輻射海,每一寸河道都經過她親自校準,每一處等高線都帶著她指尖的溫度。

「華夏新輿圖,全線測繪完成。」蘇璃的聲音冷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她將輿圖展開,圖面在風中輕輕顫動,「中軸誤差不超過三公分,水深、流速、輻射殘留全部標註。楊廣,這條河以後不會再迷路了。」

楊廣接過輿圖,指尖撫過冰涼的晶瓦圖面,感受到圖面下隱隱傳來的地脈搏動。他看著蘇璃,看著這個從最初嘲諷他選址違背水工原理,到如今願意為他以命相托的女子,眼神柔和一瞬,隨後又恢復帝王的凌厲。

「好圖。」楊廣將輿圖高高舉起,讓城牆上下所有人都能看見晶瓦反射的金光,「有此圖,龍庭的血脈就有了眼睛。」

老鼾在此時擠了過來,手中提著那個用了十幾年的拼湊藥箱,箱子裡的抗輻射烈酒只剩半瓶,繃帶也快用盡。他一把抓住楊廣的手臂,不由分說將他按在城牆根的矮墩上,嘴裡還叼著那根早已熄滅的自捲菸草。

「別動,逞什麼英雄。」老鼾罵罵咧咧,卻手穩如鉗,快速解開楊廣胸口被龍脈核心灼傷的帝袍,露出底下翻卷的血肉與暗紅的磚紋,「龍脈核心暴露硬扛精神瘟疫,又全域磚化兩千公里,你以為你是鐵打的。來,讓老子看看,這皇帝的身子還能不能縫。」

他倒出半瓶烈酒澆在傷口上,楊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看著老鼾花白的頭髮與溝壑般的皺紋。老鼾一邊包紮,一邊絮絮叨叨。

「小皇帝,老子在龍脊走廊行醫三十年,見過財閥把人當零件賣,見過神棍把人當肥料種,唯獨沒見過有人把屍潮當磚,把河當命。」老鼾將繃帶纏緊,打了個結,抬頭看著楊廣,眼中渾濁盡去,只剩亮光,「老子這輩子誰都不信,今日信你一回。這繃帶老子給你纏上,以後這條河上的人,有一個算一個,老子都給你保住。」

楊廣按住老鼾的手,輕輕點頭。

風停了。

楊廣站起身,胸口纏著染血的繃帶,手中握著晶瓦輿圖,一步步走上剛剛合龍的長城之巔。蘇璃跟在他身後半步,老鼾拄著藥箱站在城下,竇彪依舊跪在牆根,數萬流民仰頭望著城頭那道挺拔如槍的身影。地脈光龍的殘影還在雲層中盤旋,發出低沉的嗚咽,像是回應。

楊廣沒有讓人搬來宮殿,沒有讓人鑄造金座。

他心念一動,龍脈值最後一次輕輕震動。城頭正中央,數塊屍磚與晶瓦自動翻起、壘疊、燒結,化為一張樸素而厚重的龍椅。椅背刻著萬里長城的縮影,扶手是兩條奔騰的運河,椅面還殘留著屍磚的暗紅與晶瓦的溫熱。

楊廣轉身,撩開染血的帝袍,坐了上去。

這一坐,兩千公里長城同時嗡鳴,三十座鎮魂碑林同時亮起,清澈的河水同時拍岸。

「朕,楊廣。」他的聲音不大,卻順著長城的磚縫、順著河水的波紋、順著每一個人的胸膛傳遍廢土,「前世,朕開運河,征高句麗,急功近利,眾叛親離,被一條白綾絞殺於江都,落得暴君罵名。」

他頓了頓,眼神掃過城下每一張仰望的臉。

「今生,朕重生於此枯谷,依舊為暴君。」楊廣的聲音陡然拔高,熱血沸騰,「但朕要讓這廢土看看,什麼叫真正的暴君。真正的暴君,不是為私慾魚肉萬民,是敢為萬民承擔千古罵名。朕以屍潮為磚,以輻射為瓦,以百萬屍骸築長城,以兩千公里枯河開太平。」

他舉起手中的晶瓦輿圖,高高舉向天空。

「自今日起,廢土再無鋼鐵議會,再無長生教團,再無河幫城寨。」

「唯有龍庭。」

「運河為血脈,長城為脊樑。」

「朕即長城,長城即朕。」

「龍庭,立!」

轟!

萬民跪拜,山呼海嘯。不是被迫,不是洗腦,是數萬流民自發地跪倒在新築的長城腳下,將額頭抵在溫熱的屍磚上,淚水混著河水浸透磚縫。蘇璃站在城頭,眼眶發紅卻沒有落淚,只是將手輕輕放在楊廣龍椅的扶手上。老鼾在城下舉起藥箱,用盡力氣吼了一聲好,聲音沙啞卻響徹河谷。連跪在牆根的竇彪,也將頭埋得更低,口中喃喃著龍庭萬歲。

地脈光龍在雲層中發出一聲悠長的龍吟,化為金雨再次灑落,灑在龍椅上,灑在輿圖上,灑在每一個跪拜者的肩頭。

然而,就在萬歲聲達到頂點的瞬間,楊廣腳下的龍椅輕輕震動了一下。

不是歡呼的共鳴,是那個沉悶的心跳。

咚。

比之前更清晰,更沉重,像是從長城根基最深處、從被兩千公里磚紋驚醒的漆黑空洞中傳來。蘇璃終端上的黑點急速擴大,老鼾腳下的磚縫中滲出一絲與輻射無關的、純粹的黑色霧氣,霧氣所過之處,連屍核晶瓦的光芒都被吞沒。

楊廣坐在龍椅上,握著輿圖的手微微收緊,眼神穿過歡呼的人群,望向長城根基深處那片正在擴大的黑暗。

他知道,真正的敵人,才剛剛醒來。

讀者留言

打賞作者

喜歡這部作品嗎?用點數給 鑽鑽 一點鼓勵。 打賞使用你帳號中的點數,10~5,000 點任你選。
🌸
鮮花
10 ⚡
☕
咖啡
50 ⚡
🍰
蛋糕
100 ⚡
🚀
火箭
500 ⚡
💎
鑽石
1,000 ⚡
👑
皇冠
5,000 ⚡

角色圖鑑

6 位角色
楊廣
楊廣 主角

暴烈果決,信奉以力破局,霸道中藏悲憫。極度自負卻敢於承擔萬民罵名,越是絕境越是熱血狂笑,誓以一人意志壓服廢土

0 票
薛曜
薛曜 反派

極致理性,信奉效率與優勝劣敗,視人命為資產負債表上的數字。優雅殘忍,擅長以契約與交易操控人心,堅信科技才能拯救廢土

0 票
慈鴉聖母
慈鴉聖母 反派

癲狂而慈悲,堅信輻射是神賜進化,溫柔地勸誘信徒擁抱變異。偏執病態,視拒絕進化者為異端需淨化,語調永遠憐憫而殘酷

0 票
竇彪
竇彪 反派

兇殘狡詐,信奉誰拳頭大誰就是王,翻臉無情唯利是圖。粗鄙豪邁卻極度記仇,最恨帝王與秩序,享受混亂中稱王稱霸的快感

0 票
蘇璃
蘇璃 女主

冷靜務實,信奉數據與地圖勝過刀槍,毒舌卻心軟。厭惡空談理想,只相信腳下實測的河道,對暴君與神棍皆保持懷疑距離

0 票
老鼾
老鼾 導師

玩世不恭,嘴碎貪杯卻醫者仁心,慣用黑色幽默化解恐懼。看透廢土人性,表面中立誰都救,實則最痛恨將人命當籌碼的野心家

0 票

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免費】一張自拍→一整套LINE動態貼圖|AI一鍵生成・8種畫風・上架全流程廣告
準備就緒 — 點「播放」開始,或點任一段落從該處朗讀
語速 1.0 音調 1.0 音量 100%
可鎖屏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