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 煤山魂歸
煤山的風是冷的,帶著鐵鏽與血的腥氣。
歪脖子老槐樹的枝椏在夜色裡張牙舞爪,像一隻乾枯的手,死死掐住了大明的咽喉。朱由檢的腳尖離了地,麻繩勒進脖頸的那一瞬,他沒有聽見自己喉骨碎裂的聲響,反而聽見了山下北京城的哭聲。火光沖天,闖賊的旗幟插上了午門,太監們四散奔逃,宮女們投井的悶響一聲接著一聲。他的周皇后,他的袁妃,他的公主們……他閉上眼,最後一眼看見的是自己親手砍下的長平公主的手臂,血濺在他的龍袍上,燙得像火。
「朕非亡國之君,諸臣皆亡國之臣。」
這句話卡在喉嚨裡,隨著那口氣一起斷了。十七年宵衣旰食,十七年批不完的奏摺,殺不完的奸臣,救不回的百姓,最後只換來一句煤山自縊。懊悔像潮水一樣漫過來,比窒息更難受。他想起被他凌遲的袁崇煥,想起自盡的孫承宗,想起那些被他一句「著錦衣衛拿問」就送進詔獄的忠臣。每一個人的臉都在風裡晃,最後都化成了「亡國」兩個字,烙在他的魂魄上。
風把他的魂魄吹散了。
再有知覺時,是蟬鳴。
極其聒噪、極其刺耳的蟬鳴,穿透了夏末潮濕悶熱的空氣,一聲一聲往耳朵裡鑽。鼻尖是淡淡的沉水香,還有新換的帳幔那股漿洗過的皂角味。身下不是冰冷的麻繩與樹皮,而是柔軟的錦褥,薄薄的汗黏在背上。
朱由檢猛地睜開眼。
眼前是信王府寢殿的藻井,彩繪的蟠龍還很新,顏色鮮亮,不像乾清宮那座被煙燻得發黑的舊頂。窗櫺外是八月正午的白光,蟬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叫得聲嘶力竭。他低頭,看見自己的手。那是一雙少年的手,指節修長,皮膚白皙,沒有批閱奏摺磨出的厚繭,沒有被寒風凍裂的口子。手腕上繫著一條周玉鳳親手打的五彩絲絡,還是簇新的。
他翻身坐起,動作太大,帶倒了床邊的茶盞,瓷盞落在金磚上,咣噹一聲。
門外立刻有人急急應聲:「王爺?王爺可是醒了?」
簾子被一隻略顯瘦削的手掀開,一個穿青灰色內侍服的年輕太監快步進來,面白無鬚,眉眼忠厚,正是王承恩。比起煤山上那個陪他走到最後、滿臉血淚的王承恩,眼前這個王承恩還很年輕,二十出頭,眼神裡只有純粹的擔憂與機警,還沒有經歷過十七年的絕望。
「王爺,您又魘著了?」王承恩跪在腳踏邊,伸手想扶他,卻又不敢碰觸,聲音壓得極低,「可是又夢見宮裡的事了?奴婢去請太醫……」
朱由檢沒有說話。他只是死死盯著王承恩的臉,胸口劇烈起伏,一股酸澀直衝鼻尖。前世最後一刻,就是這個人哭著說「奴婢願隨萬歲同去」,然後與他一同在煤山了結。此刻這張臉活生生在眼前,連眼角那顆小痣都一模一樣。
他伸出手,用力抓住了王承恩的手腕。少年信王的手勁大得讓王承恩一愣。
「承恩,現在是何年何月?」他的聲音沙啞,像是被火燎過。
王承恩被他眼中的血絲嚇住,連忙答道:「回王爺,天啟七年八月十一,今日未時。皇爺病重,宮裡剛傳了話,讓王爺明日進宮侍疾。王爺您自辰時小睡後便一直不安穩,奴婢不敢驚擾。」
天啟七年八月十一。
朱由檢的腦子嗡的一聲。天啟帝朱由校,那個只愛做木工的皇兄,還有兩日便要駕崩。歷史上,正是八月二十二日,天啟帝崩於乾清宮,遺詔傳位於信王。而現在,他回來了,回到了登基前夜,回到了十六歲的信王朱由檢身上。
就在這時,一道冰冷的、毫無感情的聲音直接在他的腦海深處響起,不經由耳朵,卻字字清晰。
【國運帝王系統已綁定。宿主:朱由檢。當前國運值:四十二點。警告:國運值低於五十,江山處於崩潰邊緣,天災、兵變、民亂機率大幅提升。】
【新手權柄已開放:洞察、推演、兌換。請宿主謹慎使用,每一次動用皆需耗費國運值。】
朱由檢渾身一震,下意識在心中默念:「洞察?」
眼前王承恩的頭頂,竟緩緩浮現出一行半透明的文字,只有他能看見。
【王承恩:忠誠度 95,派系:帝黨孤臣,野心:護主殉死。備註:人心易變,數值僅供參考。】
那血紅的數字讓朱由檢眼眶發熱。九十五。前世今生,唯有此人從未變過。
他鬆開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煤山十七年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回,魏忠賢、客印月、東林黨、遼東的建奴、陝西的流寇……每一張臉都清晰無比。重來一次,他不再是那個急躁多疑、一意孤行的崇禎。他必須活下去,必須先活過這兩天。
「承恩,」他壓低聲音,聲音已經恢復了少年人刻意的稚嫩與惶恐,卻在尾音裡藏著一絲帝王的沉穩,「你附耳過來。」
王承恩立刻俯身。
「從此刻起,王府上下所有往來書信、宮中傳話,一律先經你手。尤其是司禮監與東廠的人,無論送什麼、說什麼,你都要記下來,一字不漏地告訴我。不要讓第二個人知道。」朱由檢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還有,宮裡皇兄的病情,乾清宮值守的是哪些太監,客氏這幾日見了誰,都給我盯死了。若有人問起,就說我年幼無知,整日只在書房臨摹字帖,惶恐不安。」
王承恩先是一怔,隨即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他跟隨信王多年,從未見過王爺用這種語氣說話。那不是少年的慌亂,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隱忍。他沒有多問,只是重重叩首,額頭貼在冰涼的金磚上。
「奴婢明白。王爺放心,奴婢的命就是王爺的命。」
朱由檢點點頭,剛想再囑咐幾句,院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先是一陣尖銳的喝道聲,接著是王府管事驚慌的通報聲,由遠及近。
「九千歲到——」
這一聲拖得又長又尖,像一把刀劃破了夏日的蟬鳴。
朱由檢的背脊瞬間繃緊,手心沁出冷汗。王承恩臉色也變了,下意識站到朱由檢身前半步。
腳步聲踏進寢殿的月洞門。為首一人,身著蟒紋斗牛服,頭戴八寶冠,身形肥碩,面白無鬚,細長的眼睛裡全是笑意,那笑意卻不達眼底,反而讓人遍體生寒。正是司禮監掌印太監、東廠提督魏忠賢。他身後跟著四名東廠番子,皆按繡春刀,靴聲沉重。
「哎喲,信王殿下,」魏忠賢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聲音又尖又柔,像摻了蜜的毒,「聽聞殿下這幾日身子不適,咱家特來探望。皇爺病重,殿下可要保重身子啊,這大明的江山,將來還要多多倚仗殿下呢。」
他說著「將來」二字時,目光像鉤子一樣死死鉤在朱由檢臉上。寢殿內的空氣一下子變得黏稠沉重,連蟬鳴都似乎被壓得低了下去。王府的侍女太監們早已跪了一地,大氣不敢出。
這是試探。赤裸裸的試探。試探信王對儲位是否有野心,是否有膽量。
朱由檢的心臟狂跳,前世被魏忠賢支配的恐懼與煤山的恨意一同翻湧,幾乎要衝破喉嚨。但他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讓自己清醒。他想起系統,想起那四十二點岌岌可危的國運值。
他在心中急念:「系統,發動洞察,目標魏忠賢!」
【消耗國運值五點,當前國運值三十七點。洞察發動中……】
下一瞬,魏忠賢的頭頂浮現出刺目的血紅大字,比王承恩的更加猙獰,彷彿在滴血。
【魏忠賢:忠誠度 -80,派系:閹黨魁首,野心:取而代之。警告:此人對皇權有極強覬覦,極度危險。】
-80,取而代之。
朱由檢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手腳冰涼。若不是重生歸來,他此刻恐怕已經被這四個字嚇得失態。但他只是讓那股寒意在胸口轉了一圈,然後緩緩低下頭,讓自己的肩膀垮下來,讓眼神變得惶恐而木訥,像一個真正只有十六歲、從未見過權力血腥的少年親王。
他甚至讓自己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抖,結結巴巴地道:「九……九千歲說笑了。本王……本王年幼愚鈍,只知讀書寫字,朝政大事一概不懂。皇兄洪福齊天,必能痊癒,本王……本王只盼能在府中為皇兄抄經祈福,不敢有他想。」
說著,他竟踉蹌著要行大禮,姿態笨拙,衣袖還帶翻了案上的書卷,露出裡面臨摹得歪歪扭扭的字帖。那副樣子,活脫脫一個被寵壞卻膽小怕事的富貴王爺。
王承恩也立刻跪下,帶著哭腔道:「九千歲明鑑,我家王爺這幾日為皇爺擔憂,茶飯不思,夜夜驚夢,實在是……實在是惶恐啊。」
魏忠賢細長的眼睛眯了起來,仔細打量著朱由檢。從頭到腳,從那顫抖的手指到那惶恐的眼神,似乎想從這張清俊蒼白的臉上找出一絲破綻。寢殿內安靜得只剩下他靴尖輕點金磚的聲響,每一下都敲在朱由檢的心上。
良久,魏忠賢忽然笑了,笑聲尖細。
「信王殿下真是至純至孝啊。」他上前一步,親手扶起朱由檢,那雙保養得宜卻冰涼的手搭在朱由檢的手臂上,讓朱由檢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咱家也盼著皇爺早日康復。殿下好好歇著,咱家就不多擾了。明日進宮,殿下可要穿得素淨些,莫要失了禮數。」
這句話像是一句關照,又像是一句警告。
他轉身要走,走到門口時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眼陰鷙無比。
「對了,殿下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蟬叫得太吵,擾了殿下清靜。咱家回頭讓人來修剪修剪。」
說罷,帶著番子揚長而去。靴聲遠去,王府管事才敢爬起來關門。
直到那股屬於東廠的陰冷氣息徹底散去,朱由檢才發現自己的裡衣已經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背上。他扶著桌案,慢慢坐下,指尖還在不受控制地輕顫。
王承恩連忙關緊窗戶,低聲道:「王爺,魏閹……」
「別說話。」朱由檢抬手止住他,眼神裡的惶恐與木訥已經褪得一乾二淨,只剩下深潭般的沉鬱與一絲劫後餘生的狠厲,「他沒有信我。他說要修剪槐樹,是在說要修剪我身邊的人。承恩,從今夜起,你我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要當作有東廠的耳朵在聽。」
他看向窗外,那棵老槐樹在暮色中影影綽綽,蟬鳴依舊,卻不再刺耳,反而像戰鼓。
腦海中,系統的提示音再次響起,冰冷依舊。
【國運值三十七點,低於警戒線。請宿主盡快穩定朝局,否則三日內將觸發天災預警。】
朱由檢閉上眼,前世煤山的風聲與今生蟬鳴重疊在一起。他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明日進宮,乾清宮那座病榻,才是第一個鬼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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