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 霧夜鹿鳴
霧川市入夜之後的霧總是來得比預報更早一些。海風從港邊捲上來,沿著舊城區的紅磚巷弄一路攀爬,將路燈的光暈泡成一顆顆朦朧的琥珀。捷運的末班車剛剛駛離,新城區玻璃帷幕大樓的燈火在霧後面明明滅滅,像是某種呼吸。舊城區卻是另一種安靜,這裡保留了日治時期留下的洋樓與騎樓,牆面爬滿常春藤,石板路被海霧浸得發亮,腳步聲會被霧氣吃掉一半。
位在忠孝街與港西巷交口的那棟三層洋樓,今晚罕見地亮著暖黃色的燈。外牆是1932年砌起的紅磚,經過整修後依舊保留了當年的拱窗與雕花雨庇,門前掛著一塊新製的木質招牌,燙金字體寫著鹿鳴館三個字,下方還有一行小字,沉浸式劇場與敘事空間。門口擺著一對復古立燈,花台裡的白玉蘭開得正好,香氣混著海霧飄出來,讓經過的路人忍不住駐足。
這是鹿鳴館正式開幕的第一個夜晚。
大廳裡已經聚集了七位受邀的玩家與幾位來看熱鬧的獨立媒體記者,空氣裡有淡淡的檜木薰香與舊紙張的味道,中央空調送出恆溫的風,卻驅不散洋樓本身那種陳年的木頭氣味。二樓的七間劇場大門緊閉,每扇門上都嵌著黃銅名牌,分別刻著不同的劇本名稱,今晚只開放其中一間,名為沙丘遺詔。長桌上擺著迎賓的氣泡飲與手工餅乾,牆面投影著鹿鳴館的標誌,一頭在霧中低頭飲水的鹿,鹿角分岔如枝。
趙弋站在大廳中央的樓梯前,手裡拿著一本黑色封面的主持人手冊。他身形修長清瘦,穿著一貫的復古深灰馬甲與白襯衫,袖口整齊地反摺至手腕,露出一截蒼白的手臂。他的面容俊美卻沒有血色,眼下有著經年熬夜留下的淡青,指尖有薄繭,那是長期翻動劇本與調整道具留下的痕跡。他的聲音不高,卻能讓整個大廳安靜下來,語調平穩,咬字精準,每一個停頓都像是經過計算。
歡迎各位來到鹿鳴館。趙弋開口,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卻又像是沒有落在任何人身上。今晚的沙丘遺詔,是一齣現代商戰密室。背景設定在霧川市新城區的寰宇集團,董事長在董事會前夕猝死於頂樓辦公室,門窗自內反鎖,監視器在關鍵的十分鐘內失效,桌上留下一份剛列印出來的遺囑。六名玩家將分別扮演副總裁、財務長、律師、秘書、長子與次子,每個人都有動機,每個人都有不在場證明。你們的任務,是在九十分鐘內找出兇手,以及那份遺囑是否為真。
他的語氣沒有多餘的渲染,卻讓在場的人產生一種被牽引的專注。頂尖的執局者不需要誇張的肢體語言,語言本身就是機關,節奏就是鎖鍊。趙弋翻開手冊,示意玩家們跟隨他上二樓。他的步伐很輕,皮鞋踩在木質樓梯上幾乎沒有聲音,彷彿他早已習慣在這棟洋樓裡不發出聲響地行走。
跟在他身後半步的是陳默。少年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小一些,瘦高,戴著黑框眼鏡,皮膚因為長期待在後台調整燈光與音場而顯得蒼白。他穿著寬鬆的深藍色帽T,外面套著一件滿是口袋的工作圍裙,口袋裡插滿螺絲起子、測電筆與束線帶。他的存在感很低,不善與人對視,說話時總是先看地面,再快速抬頭確認對方的表情。可是當他的手碰到任何機關,整個人便會安靜而專注起來。
趙哥,二號劇場的氣味模組已經預熱完成。陳默低聲說,聲音只有趙弋能聽見。獨立空調、燈光與音場都走獨立迴路,隔音測試剛做完,分貝數在標準內。中控平板在我這裡,有狀況我會直接切換。
趙弋點點頭,沒有多說。陳默是這棟洋樓最熟悉它骨骼的人。從暑假開始,他就泡在這裡,親手拉線、焊板、寫程式,將七間劇場改造成完全隔音的沉浸式空間。每一間劇場都能精準控制溫度、濕度、氣味與環繞音場,甚至能模擬出秦代宮殿的燻香或是現代法庭的冷氣聲。趙弋信任陳默對物理證據的執著,正如陳默信任趙弋對敘事的掌控。
二號劇場的門被推開,暖黃的燈光傾瀉出來。內部被佈置成一間現代化的董事長辦公室,深色胡桃木辦公桌、皮椅、落地窗外是霧川市夜景的投影,牆上掛著集團的願景標語。桌上散落著文件、鋼筆與一杯已經冷掉的咖啡,地板上用白線標示出屍體倒臥的位置。六名玩家興奮地魚貫而入,各自找到寫有自己角色名稱的信封,拆開閱讀背景故事。趙弋站在門邊,輕輕將門帶上,喀嚓一聲,電子鎖的指示燈轉為紅色。
遊戲開始。
按照流程,趙弋先以旁白的口吻朗讀開場。寰宇集團董事長魏承天,現年六十八歲,於今晚七點三十分被發現陳屍於頂樓辦公室。法醫初步判斷為心肌梗塞,但現場留下的遺囑卻將全部股權交給次子,而長子則一無所有。警方認為死因不單純,邀請各位董事會成員協助釐清真相。請各位先進行第一輪的自我介紹與公開線索分享。
玩家們很快進入狀況。扮演財務長的中年男子率先發難,指控秘書在案發前曾與董事長激烈爭吵。扮演律師的年輕女子則拿出一份影印的股權轉讓協議,質疑遺囑的用印位置不對。氣氛在趙弋的引導下逐漸升溫,他適時拋出新的線索卡,讓討論不至於冷場,也不至於失控。他的語言像手術刀,切開玩家話語中的矛盾,再用更精準的提問將其縫合。
陳默待在劇場外的中控隔間裡,透過單向玻璃與監控螢幕觀察全場。他的平板上顯示著七間劇場的即時數據,溫度、濕度、二氧化碳濃度、燈光色溫與音場分貝。為了營造沉浸感,他在劇本中段設定了一次燈光閃爍與空調氣味的轉換,讓玩家感受到辦公室外海霧滲入的涼意。一切都按照計畫進行,直到遊戲進行到第三十七分鐘。
趙弋正準備朗讀第二階段的關鍵證詞,那是一份由秘書提供的董事長行程表,上面清楚記載董事長在七點至七點十分間曾接過一通來自醫院的電話。當他翻開手冊的下一頁,指尖卻停住了。
紙張的觸感不對。
原本應該是現代影印紙的平滑,此刻卻變得粗糙而厚實,像是手工宣紙。墨水的顏色也從純黑轉為帶褐的舊墨,字體不再是標楷體列印,而是毛筆小楷。更讓他心口一緊的是,文字的內容完全改變了。
始皇帝三十七年七月,車駕至沙丘,帝病篤。丞相李斯、中車府令趙高奉詔侍疾。帝崩於平台,秘不發喪。趙高乃與李斯謀,矯詔立胡亥為太子……
趙弋的眼神失焦了一瞬。劇場內的燈光無預警地暗了下來,原本恆溫的空調送出一股陰冷的風,檜木薰香被另一種更濃重的氣味取代,那是陳舊的帷帳、藥草與血腥混合的味道,像是久未開啟的陵寢被猛然推開。環繞音場裡,原本應該播放的城市夜景白噪音,此刻卻隱隱傳來車輪碾過沙地的沉悶聲響,以及壓抑的咳嗽與低語。
玩家們面面相覷,以為這是設計好的特效。扮演長子的年輕人甚至鼓起掌來,厲害,這個轉場也太有氛圍了吧,從現代商戰直接切到古裝嗎?
趙弋沒有回應。他的耳邊響起了幻聽,那不是音場播放出來的聲音,而是直接在顱骨內側震動的低喃。有人在他耳邊用秦代的雅言急促地說著什麼,語速很快,帶著沙啞與恐懼,他聽不清完整的句子,卻捕捉到幾個字,矯詔、不可、胡亥。視線的邊緣,辦公室的落地窗投影開始扭曲,霧川市的霓虹夜景像是被水暈開,逐漸顯現出另一重影像,黑色的旌旗、連綿的車隊、躺在輦車上臉色灰敗的老人。
因果共鳴。這個詞在他腦中閃現,卻沒有帶來任何安慰。鹿鳴館的空間被觸發了,劇本中的角色、臺詞與機關正不受控地滑向秦末歷史的結構。現代企業董事長的密室猝死,正在演變為沙丘之變的權力布局。他試圖穩住聲音,繼續朗讀手冊上的文字,卻發現自己的舌頭像是被什麼壓住,每念出一個字,胸口便沉重一分。
陳默在中控隔間裡也察覺到異常。平板上的數據同時跳動,原本穩定的燈光色溫從四千K驟降至一千八百K,那是燭火的顏色。氣味模組的數值飆高,顯示檀香與血腥味的濃度超出安全閾值。更詭異的是,中控程式的日誌欄開始自動捲動,一行行程式碼被覆寫,顯示劇本檔案沙丘遺詔點檔名被替換為沙丘矯詔點檔,檔案建立時間被改為公元前二一零年七月。
怎麼會這樣。陳默皺起眉,手指快速在平板上操作,試圖強制重啟燈光迴路。可是無論他怎麼點擊,系統都回應錯誤,提示音是一聲低沉的編鐘聲,而非原本的電子提示音。他站起身,透過單向玻璃看向劇場內,只見趙弋的身影在燭火般的燈光中顯得格外單薄,面色比平時更加蒼白,額頭滲出細汗。
趙哥,你還好嗎?陳默按下對講機,聲音帶著少見的緊張。需要暫停嗎?我這邊系統有點失控,我先把門打開讓玩家出來。
趙弋抬起頭,看向單向玻璃的方向。他知道陳默在看他,可是他的視線卻穿透了玻璃,看見了更遠的地方。他聽見自己用一種不屬於現代的腔調,低聲念出了手冊上最後一行被竄改的文字。
書詔曰,朕巡天下,禱祠名山諸神以延壽命,今壽命迫近,願以胡亥為太子。
話音落下的瞬間,劇場的大門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電子鎖的指示燈從紅色轉為一種暗沉的血紅色,門縫間滲出肉眼可見的薄霧。霧氣並非來自加濕器,而是憑空生成,帶著微涼的濕意,貼著地面蔓延進來,纏繞住玩家的腳踝。門把手無論怎麼轉動都紋絲不動,彷彿整扇門已經與牆體融為一體。
扮演秘書的女子試著去拉門,發現拉不開後笑著看向趙弋,主持人,這也是密室的一環嗎?效果做得也太逼真了吧。
趙弋沒有笑。他的手指緊緊扣住那本已經完全變質的手冊,指節發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鹿鳴館的鐵律,劇本一旦開始便無法中途停止,必須推理出邏輯自洽的真相才能解鎖大門。所有謊言皆會在物理層面留下痕跡,而此刻,謊言已經開始在物理層面顯現。那份被竄改的遺詔,不再是影印紙,而是一卷泛黃的竹簡,竹簡的編繩是新的,墨跡卻像是剛寫上去還未乾透。
陳默已經衝到劇場門口,用力拍打門板,門板發出空洞的回音,卻沒有任何開啟的跡象。他掏出隨身的工具,試圖撬開電子鎖的外蓋,卻發現外蓋的螺絲像是被高溫熔死,完全無法轉動。平板上的中控系統徹底當機,螢幕上只剩下一行不斷重複的字,真相未明,不得出。
趙哥,門鎖死了,系統被覆寫了。陳默的聲音透過門縫傳進來,帶著壓抑的喘息。我檢查過後台線路,電壓與網路都正常,不是硬體故障,是程式被某種力量直接改掉了。這棟洋樓的線路我全部重拉過,不可能自己變成這樣。
劇場內的霧氣越來越濃,已經漫到膝蓋的高度。玩家們終於察覺到不對勁,興奮的表情逐漸被不安取代。有人拿出手機想要求助,卻發現手機沒有訊號,螢幕上只顯示無服務三個字。環繞音場裡的車輪聲與咳嗽聲越來越清晰,甚至能聽見甲冑碰撞的細碎聲響,燭火般的燈光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牆面上搖晃。
趙弋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底的失焦已經被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取代。他知道,這場遊戲已經不再是他為玩家準備的劇本,而是某種更古老的東西為他準備的審判。沙丘的風、輦車上的屍臭、李斯顫抖的手與胡亥稚嫩卻貪婪的眼神,這些被他刻意遺忘兩千年的細節,正透過這間1932年的洋樓,一絲一絲滲透回現實。
各位,趙弋開口,聲音在霧氣中顯得有些失真。劇本出現了一點異常,但請不要驚慌。按照鹿鳴館的規則,遊戲必須繼續。我們需要找出真相,才能離開這裡。
他將那卷竹簡輕輕放在辦公桌上,竹簡滾動時發出清脆的碰撞聲。玩家們圍攏過來,看見上面用小楷寫著的詔書,面面相覷。現代商戰的邏輯在此刻徹底失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原始、更血腥的權力敘事。陳默在門外焦急地敲擊著門板,卻只能聽見門內傳來趙弋平靜卻緊繃的聲音,繼續引導著這場已經脫軌的遊戲。
洋樓外的霧更濃了,將整條忠孝街都包裹起來。路過的行人只看見鹿鳴館的燈光在霧中明滅,卻聽不見裡面的任何聲響。這座掛滿常春藤的歷史建築,今晚第一次向它的新主人展現了它作為記憶迷宮的真面目,而迷宮的入口,已經在所有人未察覺時悄然關閉。


讀者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