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墜樓之後,重生之眼
墜落的那一刻,沈知微以為自己聽見了骨頭碎裂的聲音。
不是鈍痛,而是一種極其清脆的、像是玻璃從高處砸在柏油路上的聲響,伴隨著雨水打在臉上的冰冷。她記得那是凌晨三點的信義區,寰宇星創頂樓的露台,風很大,雨把她的長髮全部黏在臉頰上。陸淮深站在門內,沒有撐傘,燈光從他身後打過來,讓他的輪廓看起來溫柔得近乎殘忍。他說,知微,妳不要這樣,大家都是為妳好。夏妍就站在他身後半步的地方,穿著那件她最常穿的白色洋裝,手裡緊緊抓著她的手機,眼眶紅得像是剛哭過,卻一字一句地說,知微,妳誤會淮深了,妳這樣鬧,只會讓大家更討厭妳。
她想反駁,可是喉嚨裡全是血的味道。她想抓住欄杆,可是手心全是雨水,滑得什麼都抓不住。最後的視線裡,是遠處台北一零一大樓頂端的燈光,在雨霧裡暈成一團模糊的光斑,然後整個世界翻轉,急速下墜。
劇痛讓她猛然睜開眼睛。
刺眼的白光。
不是雨夜,不是露台,不是柏油路。是攝影棚頂上數百盞無影燈同時亮起的白光,白得讓人眼睛發疼。空氣裡有濃重的髮膠味、粉底的香味,還有器材過熱後的塑膠味。耳邊是此起彼落的交談聲、腳步聲、攝影機軌道滑動的聲音,以及工作人員拿著對講機壓低聲音的指令。
沈知微發現自己坐在冰冷的塑膠椅子上,背後是一整排貼著名字的置物櫃,面前是一面巨大的鏡子。鏡子裡的女孩穿著一件剪裁簡單的緞面洋裝,顏色是淡淡的霧灰,長髮如墨及腰,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鵝蛋臉上那雙清冷的貓眼此刻睜得很大,裡面充滿了驚恐與茫然。那是二十歲的自己。
還沒有被緋聞纏身,還沒有被奪走原創曲,還沒有學會在鏡頭前假笑,還沒有墜樓的自己。
她低下頭,看見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尖在顫抖,指甲修剪得乾淨,沒有後來為了掩飾焦慮而留下的咬痕。手腕內側那道因為長期戴著過緊的手環而留下的淡淡勒痕也還在。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尖銳的疼痛讓她確定這不是夢。
這裡是《星光製造所》的初選現場。
台北信義區,寰宇星創租下的那座挑高十二米的攝影棚,為了這檔全封閉直播選秀,整個場地被改造成巨大的舞台與後台,牆上貼滿了贊助商的標誌,頭頂的鋼架上掛滿了攝影機,每一台紅燈都亮著,代表正在進行全網直播。前世,她就是在這裡第一次見到陸淮深與夏妍,也是從這裡開始,一步步走進那個溫柔的陷阱。
就在她試圖整理呼吸的時候,眼前出現了異樣的東西。
起初她以為是燈光太強導致的視覺殘影,半透明的、像是浮在空氣中的文字,一行一行從她的視野上方飄過,速度不快,卻清晰得讓人無法忽視。
【天啊,這就是沈知微嗎?前世最慘的惡毒女配,現在看起來好無辜喔】
【灰色彈幕:路人,這個妝好淡,會不會上鏡吃虧啊】
【金色彈幕預警:注意!三分鐘後夏妍會假裝幫她整理裙襬,實則用鞋尖勾住她的裙襬讓她當眾絆倒,製造她笨拙愛出風頭的黑歷史】
【血紅色彈幕:她前世就是在這裡被絆倒後,陸淮深英雄救美,從此對他死心塌地,完了完了又要重蹈覆轍了】
沈知微的呼吸停住了。
那些文字不是幻覺。它們帶著不同的顏色,不同的情緒,甚至有些文字後面還跟著細小的時間標記與箭頭,指向現場的某個人。金色的那一行字,像是被加粗放大,懸在夏妍的頭頂上方,隨著夏妍的移動而移動。
她緩緩轉過頭。
夏妍就坐在她右手邊隔著兩個位置的地方。今天的夏妍穿著一身純白色的洋裝,奶茶色的長捲髮披在肩頭,臉上化著清透的妝容,笑窩甜美,正對著鏡頭整理自己的珍珠耳環。察覺到沈知微的視線,她立刻轉過頭來,露出那個前世她最熟悉的、關切又無辜的笑容。
「知微,妳的裙襬好像有點皺了,」夏妍的聲音很輕,甜得像是含著糖,透過現場的收音麥克風,足以讓附近的攝影機都捕捉到,「我幫妳整理一下好不好?等下就要上台了,直播鏡頭很嚴格的。」
她一邊說,一邊已經站起身,朝沈知微走來。她的動作自然極了,臉上全是為朋友著想的真誠,甚至還對著鏡頭露出了一點點不好意思的表情,彷彿在說她只是個熱心腸的女孩。她的右手伸了出來,看似要去撫平沈知微膝蓋處的緞面裙襬,但沈知微清楚地看見,她的左腳尖已經悄悄往前探了一點,鞋尖的角度正好對準了自己裙襬拖在地上的那一小截布料。
前世,她就是這樣被絆倒的。當時她穿著不習慣的高跟鞋,重心不穩,整個人往前撲倒,膝蓋重重磕在地上,手掌擦破皮,狼狽不堪。全場譁然,直播間的彈幕瞬間被嘲笑洗版。然後陸淮深從導師席上快步走下來,溫柔地將她扶起,還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披在她肩上,輕聲說小心一點。那一刻,現場響起掌聲,網路上的風向立刻變成影帝好紳士、沈知微好幸運。她也因此對陸淮深產生了致命的好感,以為那是救贖,卻不知道那只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英雄救美。
而現在,金色的彈幕還在她眼前閃爍,甚至開始倒數。
【金色彈幕:還有十秒,她就要動手了,快躲開啊沈知微!】
沈知微的手指緊緊扣住了椅子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恐懼與恨意同時在胸口翻攪,讓她的胃部一陣痙攣。重生帶來的劇痛記憶與眼前這張虛偽的笑臉重疊,讓她幾乎要當場嘔吐。但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能慌,慌了就會露出破綻,就會讓那些在暗處操縱的人得逞。
她看著夏妍越來越近的手,在對方指尖即將碰到自己裙襬的前一秒,忽然輕輕往後收了一下腿,同時身體微微向側邊傾斜,做出一個要拿放在椅子旁邊水瓶的動作。
這個動作幅度很小,卻恰到好處地讓自己的裙襬從夏妍鞋尖的範圍內滑開。夏妍的手落了個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調整過來,以為只是巧合,便又往前跨了一小步,想要再次靠近,嘴裡還溫柔地說著:「知微,妳別動,我幫妳弄一下就好。」
就是現在。
沈知微像是沒有站穩一般,膝蓋輕輕碰了一下夏妍的小腿。力道很輕,輕到外人看起來只是一次無意的碰觸,但對於正踮著腳尖、重心全部放在前腳掌上的夏妍來說,這一下卻足以讓她失去平衡。
「啊!」夏妍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為了維持平衡,她下意識地張開雙手,卻剛好打翻了化妝台上的一整排粉底液與化妝刷,瓶瓶罐罐稀里嘩啦地倒在地上,粉色的粉底液灑在她潔白的裙襬上,暈開一大片刺眼的污漬。
現場瞬間安靜了一秒,隨即爆發出小小的騷動。幾台攝影機立刻轉了過來,對準了這場突如其來的意外。直播間的彈幕也炸開了。
沈知微眼前的彈幕瘋狂刷動起來。
【灰色彈幕:怎麼回事?夏妍怎麼自己摔了?】
【金色彈幕:漂亮!沈知微避開了!她居然看見了彈幕預警!】
【血紅色彈幕轉為金色:劇情改變了,未來分支出現偏移】
夏妍狼狽地扶著化妝台站穩,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裙子上的污漬讓她看起來不再是那個完美的清純女孩。她抬起頭,眼中迅速積滿了淚水,聲音帶著顫抖與委屈:「知微,我只是想幫妳……妳為什麼要推我?」
她熟練地將自己擺在了受害者的位置,眼淚說來就來,肩膀微微抖動,對著鏡頭展現出最惹人憐愛的一面。按照以往的經驗,只要她一哭,輿論就會立刻站在她那一邊。
然而,沈知微沒有像前世那樣慌張地道歉,也沒有急著解釋。她只是緩緩站起身,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完好無損的裙襬,然後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夏妍,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透過麥克風傳了出去。
「夏妍,妳沒事吧?」她的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甚至還有一絲驚訝,「我剛剛只是想拿水,沒注意到妳靠這麼近。妳的裙子弄髒了,要不要先去處理一下?等下就要初選了,直播鏡頭會拍得很清楚。」
她沒有指責,沒有爭辯,只是把夏妍最在乎的東西——鏡頭與形象——輕輕點了出來。夏妍的哭聲卡在了喉嚨裡,她沒想到沈知微會如此冷靜,更沒想到對方會反過來提醒她形象問題。一時間,她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就在後台的氣氛變得有些凝滯的時候,一個溫和卻帶著磁性的男聲從入口處傳來。
「怎麼了?需要幫忙嗎?」
陸淮深來了。
他今天穿著一套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裝,裡面搭配絲質的白色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桃花眼裡含著笑意,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從偶像劇裡走出來的完美男主角。他的出現立刻讓現場的工作人員與練習生們發出小小的驚呼,幾台攝影機也迅速對準了他。
他目光先是落在狼狽的夏妍身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擔憂,隨即又轉向沈知微,眼神變得更加溫柔深邃。他邁開長腿,朝著沈知微的方向走來,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計算好的,準備上演那場英雄救美的戲碼。他的手已經微微伸出,像是要去扶住因為驚嚇而需要安慰的沈知微。
沈知微眼前的彈幕再次瘋狂預警。
【金色彈幕:來了來了!陸淮深的經典套路,先扶沈知微,再順手幫夏妍解圍,立一個溫柔紳士人設,讓兩個女生都對他感激涕零】
【灰色彈幕:哇,影帝好帥,近距離看更帥了】
【金色彈幕:沈知微快別讓他碰到妳!他手上那枚戒指是收音麥克風,等下他說的話都會被剪輯成曖昧對話!】
沈知微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只覺得胃裡一陣翻騰。前世,她就是被這樣一隻手拉進深淵的。那隻手曾經為她整理頭髮,為她戴上項鍊,也曾在她墜樓前,將她推向欄杆。
她沒有後退,後退會顯得心虛。她只是極其自然地往旁邊側了一步,剛好讓開了陸淮深的手,同時對著他微微頷首,禮貌而疏離地說:「謝謝陸老師關心,夏妍的裙子弄髒了,可能需要工作人員幫忙處理一下。我沒事。」
她的聲音清冷,沒有一絲受寵若驚,也沒有一絲羞澀。她的眼神更是平靜無波,像是一面冰冷的鏡子,映出陸淮深臉上那瞬間僵住的笑容。
陸淮深的手停在半空中,桃花眼裡閃過一絲極快的錯愕。他出道多年,從未有女生會這樣不給面子地避開他的觸碰。尤其是這種剛入圈的新人,哪一個不是想盡辦法要與他扯上一點關係?但眼前的沈知微,卻像是一塊捂不熱的冰,對他的魅力完全免疫。
他很快收回手,臉上重新掛上溫和的笑容,轉而看向夏妍,體貼地說:「夏妍,妳先去換件衣服吧,我讓助理帶妳去。這種污漬用濕紙巾擦不掉的。」他的處理方式依舊完美,既化解了尷尬,又展現了紳士風度,現場的工作人員立刻投來讚許的目光。
夏妍感激地看了陸淮深一眼,眼淚終於落了下來,楚楚可憐地點頭,被工作人員帶離了後台。臨走前,她回頭看了沈知微一眼,那一眼裡的委屈與不甘,濃得幾乎要溢出來。
一場風波看似平息,後台重新恢復了忙碌,但直播間的彈幕卻已經因為這短短幾分鐘的變故而徹底沸騰。沈知微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正透過攝影機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審視,有嫉妒。
而在這些目光之中,有一道格外不同。
她抬起頭,望向導師席的方向。
攝影棚的另一端,燈光相對昏暗的導師觀測區裡,坐著一個男人。他沒有像其他導師那樣與旁人談笑,也沒有看著手中的選手資料。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外面套著一件長版大衣,身形挺拔,輪廓深邃立體,眉眼冷峻得像是用刀刻出來的。他的指尖夾著一支沒有點燃的菸,目光透過半明半暗的光線,直直地落在沈知微身上。
是紀聿禮。
那個在前世,她直到死前才知道,原來一直在暗處看著她的男人。那個從未對她說過一句多餘的話,卻在她墜樓後,獨自一人去警局調閱監視器畫面的男人。
此刻,他的眼神沉靜而專注,帶著一種近乎洞察的穿透力。沈知微與他對視的瞬間,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她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那份超越年齡的破碎與冷靜,那份重生帶來的警覺與恨意,都被她藏在了平靜的外表下。但在紀聿禮的注視下,她忽然有種錯覺,彷彿自己所有的偽裝都被看穿了。
他沒有移開視線,也沒有露出任何表情,只是微微動了一下手指,將那支未點燃的菸轉了一個方向。然後,他拿起桌上的平板電腦,低頭寫下了什麼。
沈知微眼前的彈幕,忽然飄過一行與眾不同的、淡淡的藍色文字。
【藍色彈幕:紀聿禮好感度+1,他注意到了。這個女孩的眼神,不像是二十歲,像是死過一次的人】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頭,看著鏡子裡那個臉色蒼白卻眼神堅定的自己,慢慢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提醒她這一切都是真實的。重生不是夢,彈幕不是幻覺,而她,已經成功改變了第一個死亡節點。
攝影棚頂的燈光再次變換,初選的提示音樂響起,主持人的聲音透過廣播傳遍全場:「各位練習生請準備,初舞台評級即將開始,請按照號碼牌順序至舞台側邊等候。」
沈知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襬。她能感覺到紀聿禮的目光還停留在自己背後,像是一道無聲的注視,不帶任何壓迫,卻讓人無法忽視。她沒有回頭,只是挺直了背脊,一步步朝著那個光芒萬丈卻也佈滿陷阱的舞台走去。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每一步都將是新的戰場。而她,不會再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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