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漏水事務所與千古奸相的再就業
台北市大安區的午後,雨是從天花板下起來的。
這不是什麼詩意的形容詞,是物理現象。秦檜那間位於四樓的老公寓,屋頂的防水層大概在上次政黨輪替時就已經放棄治療,每逢午後雷陣雨,客廳正中央就會準時上演滴漏交響樂。滴答,滴答,滴在那張從大學用到現在的摺疊桌上,桌上攤著九份判決書,份份都是敗訴,旁邊還有一碗已經泡爛的統一麵,麵湯裡浮著一隻不小心溺斃的蚊子。
秦檜癱在那張皮都剝落的辦公椅上,穿著發黃的白汗衫跟拖鞋,頭髮亂得像剛被無人機螺旋槳掃過,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負債千萬、人生登出的厭世感。他今年三十三歲,名字叫秦檜,跟南宋那個被刻成跪像放在岳王廟門口給人吐口水的秦檜同名同姓,連字都一模一樣。從他考上律師那天起,這個名字就是他的原罪。
「秦檜!你給我出來!」門外傳來房東太太中氣十足的獅吼功,伴隨著鐵門被鑰匙串猛敲的哐啷聲,「三個月房租沒繳,漏水不修還敢給我裝死!你再不出來我就叫鎖匠來,順便把你的法學書籍拿去資源回收換錢!」
秦檜把眼睛閉得更緊,試圖用裝死來逃避現實。他不是不想繳,是真的沒錢。重生到這個身體已經半年,他繼承的不只是這個名字,還有前身留下的爛攤子——大安區這間破產事務所,帳面上負債一千兩百萬,實績是法院認證的九連敗,網路上的封號是「最廢奸相」、「法庭吉祥物」、「建議轉行去賣雞排」。上禮拜他替一個闖紅燈的阿伯辯護,結果把法條念錯條號,被對造律師當場糾正,彈幕直接刷了三千條「莫須有啦!法條都莫須有啦!」
就在他決定今天就這樣爛在椅子上,讓房東把他跟那碗泡麵一起打包丟出去的時候,腦袋深處突然傳來一聲——哐!
像是有人拿著木魚重重敲在他天靈蓋上,又像是觀光客拿著硬幣在敲岳王廟門口那座跪像的頭。秦檜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抱著頭倒抽一口涼氣。痛,超痛,那種痛不是肉體的痛,是帶著千年怨念的靈魂震盪。
「又來!」秦檜咬牙切齒地對著空氣低罵,「我不就想擺爛一下午嗎?至於這樣敲嗎?我上輩子跪了八百年還沒跪夠是不是?」
這就是他的詛咒。自從重生後,只要他一動念想說謊、想擺爛、想把當事人的卷宗直接丟進垃圾桶,腦內那座跪像就會自動觸發懲罰機制,哐哐哐敲到他懷疑人生。用白話文講就是——跪著也要把官司打完,物理上的。
哐!第二下又來了,逼得他不得不站起來,拖著拖鞋去開門。門一開,房東太太叉著腰,手裡拿著帳單,正準備開罵,卻被門內的景象搞得愣了一下。只見秦檜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按著太陽穴,臉色發白,活像剛被鬼附身。
「房東太太,妳聽我解釋……」秦檜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千年老狐狸的求生本能瞬間上線,「房租這件事,莫須有……啊不是,我是說,莫急莫慌,容我三日,三日內必有分曉!」
「莫須有個頭啦!」房東太太直接把帳單拍在他胸口,「少跟我來這套諧音哏!明天再不繳,我就把你的招牌拆去當廢鐵賣!」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樓梯間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女生活力過頭的喊聲:「讓讓!讓讓!快遞!不對,是正義的快遞!」
一個嬌小的身影抱著一顆比她人還大的黑色硬碟,背著塞滿資料的托特包,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衝上四樓,差點撞上房東太太。她戴著黑框眼鏡,霧感奶茶色的短鮑伯頭因為奔跑而有點亂翹,穿著一件印著「法條不是拿來背,是拿來玩」的 oversize 大學踢,帆布鞋上還沾著捷運站外的雨水。
「夏知言?」秦檜愣住。這是他的菜鳥法務助理,台大法律系畢業的高材生,不知道哪根筋不對,放著信義區那些光鮮亮麗的網紅律師事務所不去,硬要窩在這間漏水事務所領基本工資,理由是「想跟奸相學怎麼逆轉人生」。
「老闆!你還活著太好了!」夏知言把硬碟重重放在那張滴水的摺疊桌上,濺起一點泡麵湯,「快,簽了它,我們就有錢繳房租了!」
她從托特包裡掏出一疊用粉紅色螢光筆畫滿重點的合約,封面斗大地印著《歷史公審法庭》第一季特約辯護人賣身契——啊不是,是合作契約。旁邊還貼著一張便利貼,用可愛的字體寫著「簽下去,抖內分潤七三拆,房東閉嘴,黑粉退散!」
房東太太探頭一看,眼睛一亮:「歷史公審法庭?就是那個在台北地方法院新大樓搞直播的那個?聽說一場抖內就破百萬的那個?」
「對!就是那個全台灣最紅的國民直播法庭!」夏知言立刻切換成業務模式,對著房東太太露出虎牙笑容,「阿姨妳有看喔?現在彈幕陪審團超紅的,我們老闆就是下一季的主打——地獄代言人!專門替那些被全網公審、必輸的黑名單人物辯護,流量保證爆棚!」
秦檜拿起合約,越看眉頭越緊。合約內容簡單粗暴:未來一年,他必須每週上一次直播,替節目組指定的「歷史罪人」或「現代爛案」當事人辯護,勝率不計,重點是要有綜藝效果,要會接哏,要能把彈幕的酸民彈轉成抖內。違約金五百萬,簽約金五十萬,立刻入帳。
「這什麼地獄代言人,講白了就是專接敗訴案的背鍋俠嘛。」秦檜把合約丟回桌上,厭世魂又開始燃燒,「我上輩子幫皇帝背鍋背到被刻成跪像,這輩子還要幫節目組背鍋?我秦檜……啊呸,我秦某人像是那種為了五十萬就出賣靈魂的人嗎?」
話才說完,腦內又是哐的一聲,這次敲得特別大力,痛得他直接扶住桌角。夏知言一看就懂了,立刻補刀。
「老闆,你想清楚喔。」她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光,語氣突然變得像在法庭上詰問證人,「你現在負債一千兩百萬,九連敗,再敗一場就要被律師公會關切。房東太太明天就要斷你水電,到時候你連泡麵都沒得泡。而且……」她掏出手機,點開直播平台,「你看,現在彈幕已經在幫你決定封號了。」
手機螢幕上,正是國民直播法庭的預告片,標題是《千古奸相再就業?史上最廢律師秦檜挑戰歷史公審!》,底下的彈幕正以每秒五十條的速度狂刷——「跪好再講話!」「莫須有律師又要莫須有啦!」「大安區漏水事務所笑死」「這咖上次把民法當刑法念」
秦檜看著那些彈幕,千年老狐狸的自尊心被狠狠踩了一下。上輩子他在南宋朝堂,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什麼甩鍋話術沒玩過,結果重生到這個全民審判、流量即正義的時代,居然被一群躲在鍵盤後面的彈幕庶民當成笑話?
奸相記憶殿堂在這一刻悄悄開啟了。腦內閃過南宋官場的畫面——金人兵臨城下,主和派急著找人背鍋,皇帝一個眼神,史官一支筆,莫須有三個字就把岳飛送進風波亭。那套流程,跟現在有什麼兩樣?不就是資本藏鏡人需要一個聲量貴族來帶風向,再找一個奸相來當流量祭品嗎?
「簽就簽。」秦檜忽然笑了,那個頹廢系帥哥的酒窩跑了出來,眼神裡的慵懶瞬間被一種老狐狸的精光取代,「與其跪著被房東趕出去,不如站著把對手講到社死。夏助理,筆拿來。」
夏知言立刻遞上原子筆,還貼心地幫他把合約翻到簽名頁。秦檜龍飛鳳舞地簽下自己的名字,順手還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跪像,旁邊寫著「跪著也要把官司打完」七個字。
「耶!成交!」夏知言興奮地跳起來,立刻拿出手機回報,「唐製作人!人我簽到了!對,就是那個秦檜!保證有哏!」
房東太太看著那五十萬簽約金即將入帳的簡訊通知,臉色立刻從包租婆變成慈祥阿姨:「哎呀秦律師,早說嘛!那個……漏水我明天就找人來修,你們慢慢忙,慢慢忙哈!」說完就哼著歌下樓了,變臉速度堪比直播切鏡頭。
半小時後,大安區的老公寓浴室裡,傳來秦檜的哀號。
「夏知言!這套西裝是從哪個資源回收場挖出來的啦!」
「老闆你忍一下!這是人設!頹廢系帥哥的人設!」夏知言站在門外,手裡拿著熨斗跟去漬筆,努力搶救那套皺巴巴的深灰色西裝,「信義區那些聲量貴族都穿義大利訂製三件式,我們要走反差萌路線!你想想,皺巴巴西裝、歪掉的領帶、熬夜的黑眼圈,彈幕最愛這種『跪著也很帥的男人』啦!」
秦檜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西裝確實皺,但肩線挺拔,一米八的身高硬是把地攤貨穿出一種厭世文青感,領帶歪一點反而有種痞氣。他抓了抓微亂的頭髮,黑眼圈在鏡子裡反而成了加分項。
「算了,就這樣吧。」他對著鏡子自嘲一笑,腦內又閃過南宋朝堂上那些穿著華麗官服、滿口仁義道德的主和派,「當年穿蟒袍,現在穿皺西裝,橫豎都是要上台演戲。」
兩人衝出公寓,跳上捷運,直奔信義區。從大安區的老舊街廓到信義區的摩天大樓,不過是幾站捷運的距離,卻像是穿越了兩個世界。這邊是漏水跟泡麵,那邊是玻璃帷幕跟無人機。
台北地方法院新大樓,也就是現在全台灣最紅的開放式法庭園區,就矗立在信義計畫區的核心。整棟建築像一座巨大的攝影棚,玻璃帷幕外架滿了攝影機,二十四小時運轉的街訪攝影機對著每一個進出的人,無人機在空中嗡嗡盤旋,直播燈號永遠是紅的。門口的看板寫著「國民直播法庭,全民都是陪審團」,旁邊的彈幕牆即時顯示著網路留言。
秦檜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卻聞到的是都會區午後雨後的柏油味跟強力冷氣的乾燥味。夏知言已經熟門熟路地掛上工作證,拉著他往裡衝。
「老闆快點!唐製作人在等了!記住,等一下不管彈幕怎麼酸,你都要把『莫須有』當成口頭禪反酸回去,這是流量密碼!還有,記得講諧音哏,不會講諧音哏的律師在這個時代是接不到案子的!」
秦檜被她拉著跑,皺巴巴的西裝在風中飄揚,領帶更歪了。前方是刺眼的攝影棚燈光,是成千上萬等著看他笑話的彈幕,是那個把法院變成綜藝節目的荒謬新世界。
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千年以前,他在朝堂上靠著厚黑學跟話術求生,千年以後,他居然要在直播鏡頭前靠著諧音哏跟吐槽求生。歷史繞了一圈,還是那套甩鍋產業鏈,只是換了個包裝。
「夏助理。」他在踏進玻璃門的前一秒停下腳步,回頭對夏知言說,嘴角勾起那個痞氣的笑,「等一下如果我被彈幕的酸民彈砸到,妳記得幫我把那個『秦檜跪好』的哏圖切掉,換成『秦檜站起來了』。」
夏知言愣了一下,隨即露出虎牙大笑,對他比了個讚:「收到!老闆,歡迎來到全民審判時代,準備好重新開業了嗎?」
秦檜整了整歪掉的領帶,推開那扇玻璃門。門內的強光瞬間將他吞沒,無數鏡頭同時轉向他,彈幕牆上的留言開始瘋狂跳動。而他腦內那座跪像,這一次沒有再敲頭,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彷彿在等著看這個跪了千年的男人,這一次要怎麼站著把官司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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