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白門之後,血沙之奴
白門樓的風是冷的。
絞索收緊的那一瞬間,呂布沒有看城下密密麻麻的旌旗,也沒有看縛住自己手腕的部將。那條麻繩粗糙得像砂紙,嵌進皮肉,勒斷了呼吸,卻勒不斷胸口那團始終不肯熄滅的火。火在燒,燒穿了曹軍的戰鼓,燒穿了背叛者的臉,燒穿了那句「大丈夫生於天地間,豈能鬱鬱久居人下」的誓言。
他記得自己笑了。
不是求饒的笑,是被野獸啃噬到最後一刻仍要咧開獠牙的笑。繩結在頸後收死,眼前先是發黑,然後炸開一片白光。白光裡沒有輪迴,沒有孟婆,只有無數破碎的法則碎片像刀鋒一樣旋轉、切割,將他的魂魄從那具被稱為人中呂布的軀殼裡硬生生扯了出來。
墜落。
像是從萬丈懸崖墜入深不見底的裂隙,風聲在耳膜裡尖嘯,戰場的喊殺、鼓聲、馬蹄聲被拉長、扭曲,最後變成一種類似巨獸呼吸的低鳴。當那低鳴散去時,灼熱的空氣取代了白門樓的寒風,灌進了新的肺葉。
臭味先抵達。
汗酸、血腥、糞便、腐肉、鐵鏽與沙塵混合在一起,黏稠得像是實質的牆,堵住了鼻腔。接著是痛,後背火辣辣的刺痛,像是剛被帶倒刺的鞭子抽過,皮肉綻開,鹽粒撒在傷口上。呂布想動,卻發現四肢被沉重的鐐銬鎖住,手腕與腳踝的鐵環已經磨出了血痂,鐵鍊的另一端釘在滾燙的沙地上。
他睜開眼。
頭頂不是陰沉的徐州天空,而是一片被高牆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天空呈現一種被烈日炙烤到發白的藍,沒有雲,太陽像一顆熔化的銅釘,死死釘在穹頂。牆是黑色的玄武岩,表面粗糙,插滿了朝內彎曲的鐵刺,牆頭有手持弩機的守衛來回走動,甲冑在陽光下反光。四周是低矮的獸欄,欄杆由手臂粗的鐵條焊成,裡面關著的不是野獸,是人。
數十個赤裸上身的男人或坐或臥,擠在不到三十坪的沙坑裡,每個人脖子上都套著同樣的黑色項圈,項圈上刻著細小的發光紋路,像是某種束縛法術。有人眼神空洞,有人低聲呻吟,更多人只是麻木地盯著沙地,連蒼蠅落在潰爛的傷口上都懶得驅趕。
這裡是南方無盡沙海,黑石角鬥場,最底層的奴隸獸欄。
一段不屬於他的記憶粗暴地擠進腦海。原主也叫呂布,不,是連名字都不配擁有的編號「沙七十九」,一個月前被捕奴隊從沙海邊緣的流民窟抓來,因為身形高大被直接丟進角鬥場的新人營。沒有鬥氣,沒有魔法,連字都不識,只會用蠻力揮舞木棍,在上一場新人篩選中被打斷了三根肋骨,扔進獸欄等死。
「醒了?倒是命硬。」
尖細卻刻意裝出威嚴的聲音從獸欄外傳來。呂布抬頭,看見一個穿著金線絲袍的胖子站在高一階的石台上,手裡握著一根鑲滿寶石的短權杖。胖子身形臃腫,臉上的肥肉把眼睛擠成兩條縫,油光滿面的頭皮在烈日下發亮,十根手指戴滿了戒指,每一顆寶石都大得俗氣。他身後跟著兩個手持長鞭的馴獸師,鞭梢還滴著血。
馬爾斯·黑石,黑石角鬥場的主人,南方沙海奴隸城邦聯盟裡最貪婪的鬣狗。記憶裡,所有新人對這個名字只有恐懼。
馬爾斯·黑石用權杖敲了敲鐵欄,發出鐺鐺的聲響,像是在敲打牲口的牙口。
「沙七十九,你這批新人裡最讓我失望的一個。」他俯視下來,語氣像是商人在評價一塊有裂痕的礦石,「花了三枚銀幣買你,結果連一場像樣的血都沒流給觀眾看。貴族老爺們要看的是腸子流出來的樣子,不是你躺在沙地上裝死。今天再不證明你的價值,明天你就去餵我的沙漠蠍獅,牠們已經餓了兩天,剛好缺點瘦肉。」
他說著,朝身後的馴獸師使了個眼色。
啪!
長鞭破空,精準地抽在呂布背後那道尚未結痂的鞭痕上。皮開肉綻的聲響在悶熱的獸欄裡格外刺耳,幾個原本麻木的奴隸都忍不住縮了一下肩膀。劇痛讓呂布的肌肉瞬間繃緊,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哼,卻沒有求饒,也沒有蜷縮。他只是緩緩抬起頭,用那雙剛剛重獲光明的眼睛,直直盯向馬爾斯·黑石。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赤紅,像是爐膛深處尚未冷卻的烙鐵,瞳孔深處有細微的金色紋路在流轉。明明是奴隸的眼,卻沒有半點卑微與哀求,只有純粹的、近乎野蠻的審視,彷彿在看一個死人。
馬爾斯·黑石被那眼神盯得沒來由地一陣煩躁,肥厚的嘴唇抽動了一下,隨即轉為更深的厭惡。他最討厭這種不肯馴服的眼神。
「還敢瞪我?」他冷笑,權杖頂端的寶石亮起微弱的光,獸欄裡所有奴隸脖子上的項圈同時收緊了一分,「看來飢餓還沒教會你規矩。聽好了,今晚的夜場,貴族們要看新人絞肉。規矩很簡單,三個人進去,只許一個人活著出來。你,還有那邊兩個,一起上。贏了,有水喝,有麵包。輸了,就爛在沙子裡。」
他指了指獸欄角落兩個同樣戴著項圈的青年,那兩人已經瘦得脫形,眼窩深陷,卻在聽到「水」字時,眼中爆出餓狼般的光。
「別想著偷懶。」馬爾斯·黑石補上一句,聲音壓低,卻讓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奴隸的耳朵,「光明神殿的牧師大人今晚也會來挑祭品。表現好的,或許能被選去神殿當神僕,那可是你們這種賤種八輩子修不來的福氣。表現不好的,我會親手把你們的皮剝下來,掛在角鬥場門口風乾。」
說完,他像是完成了例行公事,轉身就要離開。絲袍下襬掃過沙地,帶起一陣細小的沙塵。
就在此時,獸欄最深處傳來一聲嗤笑。
那聲音低沉、粗礪,像是兩塊岩石在互相摩擦。
「馬爾斯老闆,你的眼光越來越差了。」
所有奴隸都下意識讓開一條路。角落的陰影裡,一個龐大的身影緩緩站起。身高超過兩米二,渾身肌肉如同花崗岩堆砌,棕黑色的毛髮覆蓋著肩背,頭頂一對彎曲的巨角在昏暗中泛著冷光,鼻子上穿著一個由斷裂項圈改成的鼻環。那是獸人,而且是獸人中最強壯的牛頭人。
戈隆·碎顱者,黑石角鬥場的不敗王者,黃金階巔峰的鬥氣武道強者,百勝角鬥王。他的胸口紋著一座由白骨堆成的王冠,每一道紋路都代表一場生死勝負。他本不該出現在新人獸欄,但據說他喜歡在賽前來新人區挑選下一個被他撕碎的玩具,以此取樂。
戈隆·碎顱者邁開蹄子,每一步都讓沙地微微震動。他走到呂布面前,巨大的陰影將呂布完全籠罩。他低下頭,用那雙銅鈴般的眼睛俯視著這個瘦削——至少在他眼中瘦削——的人類奴隸,鼻孔噴出灼熱的氣息。
「就是他?讓你浪費三枚銀幣的貨色?」戈隆的聲音裡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蔑,他伸出一根比呂布手腕還粗的手指,戳了戳呂布胸口的肋骨,力道大得讓呂布身後的鐵鍊嘩啦作響,「骨頭倒是硬,但肉太少,血也不夠熱。這種貨色扔進絞肉場,連讓觀眾喊一聲的資格都沒有,只會讓貴族老爺們覺得無聊。」
他轉頭看向馬爾斯·黑石,咧開嘴,露出滿口尖牙。
「老闆,不如把他直接賞給我熱身。我一隻手就能擰斷他的脖子,還能讓觀眾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力量,免得他們以為黑石角鬥場只會養這種半死不活的瘦狗。」
獸欄裡響起幾聲壓抑的附和笑聲,那是其他奴隸為了討好王者而發出的諂媚。馬爾斯·黑石似乎很享受這種等級分明的羞辱,他摸著下巴,假意思索。
「戈隆,你可是我的王牌,怎麼能為這種垃圾髒了手。」他擺擺手,語氣像是施捨,「讓他在新人場裡多活一會兒吧,說不定掙扎起來的樣子還能多賣幾張票。要是他今晚能活下來,再給你當沙包也不遲。」
戈隆·碎顱者聞言,放聲大笑,笑聲在封閉的獸欄裡迴盪,震得鐵欄嗡嗡作響。他再次看向呂布,眼神已經不是在看人,而是在看一塊即將被碾碎的墊腳石。
「聽見了嗎,小子?」他俯下身,聲音壓得只有呂布能聽見,帶著血腥味的氣息噴在呂布臉上,「祈禱吧,祈禱你在絞肉場裡死得快一點,別落在我手裡。因為我會把你的每一根骨頭,一寸一寸捏碎,讓你明白,什麼叫弱肉強食。」
說完,他直起身,不再多看呂布一眼,轉身離去。沉重的蹄聲遠去,獸欄裡的奴隸們重新陷入死寂,只是看向呂布的眼神,多了幾分憐憫與幸災樂禍。在他們看來,這個編號沙七十九的人類,已經是個死人。
呂布沒有動。
背後的鞭傷仍在往外滲血,沙粒黏在傷口上,像無數細針在扎。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痛。那雙赤紅的眼眸低垂著,看著自己被鐐銬磨得血肉模糊的手腕,看著沙地上自己被拉長的、瘦削的影子。
桀驁?自負?不,那是刻在魂魄裡的東西。白門樓的繩索可以縛住手腳,可以絞斷脖頸,卻縛不住那團火。前世,他是無雙戰神,方天畫戟所向,連諸侯聯軍都要退避三舍。今生,竟淪為沙海裡最底層的奴隸,被一個肥胖的商人用鞭子評價價值,被一頭牛頭人當作笑料。
荒謬。
極致的荒謬化作極致的怒。
怒意從胸口炸開,不是虛無的情緒,而是實質的熱流。那熱流沿著脊椎竄上後腦,又順著四肢百骸奔湧,所過之處,原本因為飢餓與失血而冰冷的血液開始沸騰。飢餓、屈辱、不甘、對背叛的恨、對力量的渴望,全部被點燃,化作一種從未有過的、純粹的戰意。
嗡——
腦海深處,毫無徵兆地,響起了一聲戰鼓。
那鼓聲沉悶、古老,像是從太古戰場的盡頭傳來,每一聲都敲在靈魂上。隨著鼓聲,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在呂布眼前展開,只有他能看見。光幕中央,一個古樸的進度條正在緩慢充盈,旁邊有四個大字在燃燒。
無雙系統。
戰意轉化中……怒氣累積中……殺戮渴望已響應……
無雙值:7%……12%……19%……
一股全新的力量脈動,順著那進度條的增長,注入四肢。不是鬥氣那種溫熱的流動,也不是魔法那種元素的輕盈,而是一種蠻橫的、霸道的、要將一切束縛都撐爆的力量。手腕上的鐐銬發出細微的呻吟,鐵環被肌肉的膨脹撐得咯吱作響。背後的傷口,血液流動的速度加快,卻不再是虛弱的流失,而是帶著灼熱的戰意在奔騰。
呂布緩緩握緊拳頭。
指節發出清脆的爆響。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高牆之上那片被切割的天空。烈日依舊毒辣,守衛的弩機依舊冰冷,馬爾斯·黑石的絲袍已經消失在轉角,戈隆·碎顱者的蹄聲也已遠去。但在呂布眼中,這座由玄武岩與鐵刺構成的囚籠,第一次出現了裂紋。
不是牆體的裂紋,是法則的裂紋。
他能感覺到,這個世界的四大途徑——鬥氣、魔法、神術、龍語——之外,有第五條路正在他腳下展開。那條路沒有借來的神力,沒有溝通的元素,只有純粹的、以戰養戰、以殺止殺的意志。
「無雙……」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低念出那兩個字,嘴角牽動,露出一個與白門樓上如出一轍的、瘋狂而桀驁的笑容,「有意思。」
獸欄的鐵門在此時被粗暴地拉開,兩個馴獸師拖著三柄生鏽的短刀扔進沙地,刀身映著慘白的日光。
「沙七十九,還有你們兩個,滾出來!」馴獸師的鞭子抽在沙地上,炸開一團沙霧,「絞肉賽提前了,貴族老爺們等不及要看血了。拿起刀,或者空手去死,自己選!」
另外兩個被點名的奴隸顫抖著爬起來,撲向短刀,像抓住救命稻草。呂布卻沒有動。他只是盯著那三柄鏽刀,眼中閃過一絲不屑。隨後,他邁開步伐,鐐銬在沙地上拖出長長的痕跡,一步一步,走向獸欄之外。
每走一步,腦海中的戰鼓就更響一分,無雙值的數字就跳動一下。
25%……31%……
他知道,今晚的沙場,不會是他的墳場。
會是他向這個把人當牲口的世界,討回第一筆利息的地方。
而高牆之上,一道陰冷的視線,正透過觀戰台的紗幔,落在他拖著鐐銬的背影上。馬爾斯·黑石去而復返,身邊多了一名披著黑袍、胸口繡著光明十字架的牧師。那牧師手中的水晶球,正對著呂布的方向,微微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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