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壹章:血月重臨魂歸官渡
血月高懸,官渡的夜被染成一片暗紅。
狂風捲過黃河之南的平原,將焦黑的旌旗撕成碎片,將殘破的營壘捲入烈焰。喊殺聲早已遠去,只剩下戰馬的哀鳴與傷兵的呻吟,在焦土之上來回迴盪。袁紹倒在中軍高台的石階前,暗金饕餮連環重鎧碎裂數處,猩紅披風被鮮血浸透,緊緊貼在泥濘之中。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出腥甜的血沫。視線所及,是倒塌的箭樓,是被焚毀的烏巢糧倉沖天而起的黑煙,是四散潰逃的河北兒郎。那面象徵四世三公榮耀的袁字大纛,斷折在泥濘裡,被無數腳印踐踏。
敗了。徹底敗了。
前世的記憶如刀鋒般狠狠刺入腦海。郭圖與逢紀在帳中相互攻訐,沮授的持久之策被斥為怯懦,田豐的諫言被當作觸怒君威的狂言投入死牢。許攸叛逃,張郃高覽被逼降曹,顏良文醜先後殞命白馬延津。最後一把火,自烏巢燃起,燒盡了河北四州數十萬大軍的脊梁,也燒盡了他袁本初一生的驕傲。
一口逆血猛然湧上喉頭,袁紹死死抓住胸前的鎧甲,指節發白。喉間發出低沉的嘶吼,那不是疼痛,是刻入骨髓的屈辱與不甘。河北霸主,名門之後,竟落得如此下場,成為天下笑柄,令袁氏一門蒙羞。
若能重來一次。若能重來一次!
這個念頭如同烈焰,在將死的胸膛中瘋狂燃燒。血月的光芒似乎在這一瞬間熾盛到了極致,將他的身影完全吞沒。劇痛之後,是無盡的黑暗,再然後,是刺骨的寒冷。
寒風灌入帳幕,燭火搖曳。
袁紹猛然睜開雙眼,大口喘息,額頭滿是冷汗。他發現自己並非倒在官渡的焦土上,而是端坐在河北中軍大帳之內。案几之上,竹簡堆積如山,銅爐中的炭火正旺。帳外傳來更鼓之聲,三更天。帳外甲士巡弋的腳步沉穩有力,遠處隱約傳來戰馬的響鼻聲,哪有半分兵敗的頹勢。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寬大有力,指節分明。再撫向胸口,那裡沒有貫穿的傷口,只有平穩而強勁的心跳。銅鏡就置於案側,鏡中映出一張威嚴俊美的面容,雙鬢微染霜白,雙眸卻不再是前世那般虛浮傲慢,而是如寒夜星辰般冷冽、銳利,深不見底。
重生了。真的重生了。
建安五年,官渡決戰前夕。一切都還來得及。
前世的屈辱化作冰冷的火焰,在胸腔中沉澱為最純粹的殺意與決心。袁紹緩緩站起身,猩紅披風在身後無風自動。他不再是那個被門閥虛名束縛、被派系爭鬥牽制的盟主。他是重活一世的鐵血雄主。
來人。
帳外親衛統領高覽聞聲而入,單膝跪地,聲音沉穩如鐵。主公有何吩咐。
備馬。隨本侯往死牢一行。袁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彷彿每一字都重若千鈞。
死牢位於鄴城大營最陰暗的角落,潮濕霉爛,僅有幾盞油燈提供微弱的光亮。牢門開啟的瞬間,一股混雜著血腥與腐臭的氣味撲面而來。田豐就被囚於最深處的牢房之中。
這位四十八歲的冀州名士,面容如刀削斧鑿,濃眉立目,即便身著囚衣,背脊依舊挺拔如松。玄色官服早已破爛,卻難掩其不怒自威的氣度。聽聞牢門聲響,田豐僅僅抬眼一瞥,隨即發出冷笑。
哼,逢紀那廝又要來定某的罪名了麼。還是郭圖要來勸降。田豐聲音沙啞,卻字字如刀,寧折不彎。袁公若要殺豐,一刀便是,何必再三羞辱。
袁紹揮手屏退左右,親自提著燈盞步入牢房。高覽欲言又止,卻被袁紹一個眼神制止。
牢房內,袁紹將燈盞置於地上,隨後在所有獄卒驚愕的目光中,對著枷鎖加身的田豐,躬身一禮。
元皓先生,紹來遲了。
田豐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位河北之主。前世袁紹何曾對他如此禮敬,多是斥其剛直犯上,將其下獄。此刻袁紹雙眸中的冷冽之下,竟藏著一絲深沉的愧疚與灼熱的信任。
前番先生力諫持久緩進,不可輕敵冒進,句句皆是治國良策。紹為奸佞所蔽,剛愎自用,竟將先生囚於此地,實乃自斷臂膀。袁紹聲音沉穩,每一字都清晰地敲在田豐心頭,今夜,紹親自迎先生出獄。自今日起,河北軍政法度、後方糧道、軍法整肅,盡託於先生之手。先生之言,便是本侯之令,敢有不從者,斬。
田豐的眼眶瞬間泛紅,枷鎖下的雙手微微顫抖。他剛直一生,不懼觸怒權貴,只求明主能聽一言。前世直至身死,也未得此信任。今生竟在這陰暗死牢中,等來了主公的醒悟。
田豐願以殘軀,為主公效死。田豐掙扎著欲要跪拜,卻被袁紹一把扶住。袁紹親手以佩劍斬斷枷鎖,沉重的木枷落地,發出悶響。
好。袁紹扶起田豐,語氣斬釘截鐵,今後河北的法度,便由元皓來立。
當袁紹攙扶著田豐步出死牢,返回中軍大帳時,天色已近四更。大帳之內,燈火通明,河北文武皆已被緊急召集。沮授身穿青灰色文士鶴氅,腰懸長劍,立於帳中,眼神沉靜如淵,見到田豐安然歸來,眼中閃過一絲欣慰,隨即又恢復冷靜。郭圖、逢紀等人則面面相覷,神色不安,不明白主公深夜此舉究竟何意。
諸位。袁紹大步走上主位,暗金鎧甲在燈火下泛著冷光,猩紅披風獵獵作響。他環視帳內眾人,目光所過之處,無人敢與之對視。那股天生的貴族統帥氣場,此刻更添了歷經生死的鐵血威壓。
自起兵以來,紹多有優柔,致使軍紀鬆弛,派系傾軋,貽誤戰機。今日起,此等舊弊,一律斬絕。
帳內一片死寂。
袁紹看向沮授,語氣轉為鄭重。沮公與,河北柱石,目光遠大,深謀遠慮。前番獻持久戰之策,合乎兵法正道。紹決意,自即日起,拜沮授為三軍總參謀,總攬全軍戰略推演、兵馬調度。凡三軍號令,皆出於沮公之手,如同本侯親臨。
此言一出,滿帳皆驚。郭圖臉色驟變,欲要出言,卻被袁紹冰冷的目光死死釘在原地。
沮授亦是心頭劇震。他忠貞不二,前世屢進良策卻屢遭冷落,最終兵敗被俘。今生袁紹竟當眾將三軍兵權相託,這是何等的信任與決斷。他深深吸納胸中氣息,上前一步,躬身長揖,聲音堅定如鐵。
授必竭盡心智,不負主公所託。為河北基業,雖死無憾。
好。袁紹點頭,隨即目光陡然轉厲,掃向全帳。田豐總掌軍法,沮授總掌軍謀。自明日起,全軍整肅。操練加倍,號令統一。潁川、冀州之分,自此不復存在。河北軍中,只有一令,那便是本侯之令。只效忠一人,那便是袁氏。敢有私相勾結、構陷同僚、陽奉陰違者,無論門閥高低,一律以通敵論處,夷其三族。
最後一句,殺氣凜然,令帳內溫度驟降。審配身著暗紫色官袍,按劍而立,眼中露出嗜血的興奮光芒。田豐與沮授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光亮。
一個全新的河北,正在這血月之夜,於烈火中重生。袁紹立於高台之上,望向南方官渡的方向,那裡是曹操的所在,也是他前世的葬身之地。這一次,他要親手將既定的命運,徹底砸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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