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小說館 › 正在閱讀

霸王不過江:這一世,我不自刎

0xJuicy bear 玄幻
1 次閱讀 0 催更 全本免費
霸王不過江:這一世,我不自刎 封面
西楚霸王項羽兵敗烏江,拒過江而自刎,魂魄卻轉生到強者為尊的滄溟大陸,成了江東荒域一名被視為「孤星煞血」的少年項燼。他天生重瞳、身負霸王血脈,卻被各大宗門列入異血名冊,必須在二十五歲前度過天道安排的「楚歌劫」。前世因剛愎而眾叛親離,這一世他逼自己收斂傲氣,學著識人、用人、聚人心,從山野少年一路拚殺到問鼎天下。當宿敵劉季以笑臉與盟約布下新的四面楚歌,他要證明:霸王不必自刎,也能在烏淵江畔親手改寫結局。
最強AI漫畫生成器~AI小說一鍵變漫畫!OmniPD AI漫畫大師完整教學 | 一鍵生成漫畫廣告

第 1 章 — 第1章:重瞳初醒!江東荒域的煞血少年

本章登場

八百里蒼嶺的礦脈深處,沒有光。

項燼赤裸著上身,背負著比他人還高的廢礦石筐,在漆黑的礦道中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腳下是尖銳的碎石,每一次踩下去都能刺破草鞋,嵌進腳底的厚繭裡。他已經在礦坑裡待了整整七日,為了換取一枚最低劣的凝息丹,替青梅竹馬的虞蘅續命。

礦道深處只有粗重的喘息聲,還有水滴從岩壁滲出的滴答聲。

十九歲的少年身軀高大偉岸,肌肉線條如鋼鐵澆鑄,但此刻卻佈滿了鞭痕與淤青。那是三天前天衡盟外門管事留下的——只因他在礦車滑落時,徒手撐住了三千斤的礦石,暴露了自己異於常人的體魄。

「異血賤種,也配活在這世上?」

管事的話還在他耳邊迴盪。

項燼咬著牙,黑暗中他的雙目閃過一絲暗金色的光芒,轉瞬即逝。他強壓下胸口翻湧的戾氣,繼續往前走。

礦道盡頭傳來人聲。

「那小子肯定藏在這裡!搜仔細點,執法殿蕭丞大人親自下的格殺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項燼腳步一頓。

他將礦石筐輕輕放下,背靠著冰冷潮濕的岩壁,手探向腰間。那裡只有一柄殘破的短戟,是礦工用來鑿石的粗劣工具。但在項燼手中,它就是唯一的兵器。

火光從礦道拐角處亮起。

三名身穿天衡盟制式玄甲的巡查隊員魚貫而入,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修為已達淬骨境巔峰,手中提著一柄寒光閃爍的虎頭刀。他身後兩人,一個持長槍,一個握鐵索,修為皆在淬骨境中期。

「找到了!」

壯漢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項燼,你跑得挺深啊。管事大人說了,只要你乖乖跟我們回去,在異血名冊上按個手印,興許還能留你一條賤命。」

項燼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掃過三人,瞳孔深處那抹暗金色再次亮起。這一刻,他看清了三人身上纏繞的絲線——那是暗紅色的線,粗如拇指,從他們心口延伸而出,連向礦道之外的天衡盟方向。

那是殺意之線。

項燼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能看到這些,但從七天前被管事鞭打後,他的眼睛就開始發生變化。起初只是視線模糊,後來逐漸能看見每個人身上纏繞的絲線——有人是淺灰色的淡漠,有人是淡金色的善意,而眼前這三人,是濃稠如血的殺意。

「我不會跟你們走。」項燼的聲音低沉沙啞。

「那可由不得你!」

壯漢暴喝一聲,虎頭刀裹著凌厲的勁風劈斬而下!淬骨境巔峰的力道能輕易劈開三尺石碑,這一刀若是落在凡人身上,當場便是骨碎肉糜。

項燼沒有退。

他雙腿微屈,脊椎如大龍弓起,在那刀鋒即將劈中額頭的瞬間,整個人如同被壓縮到極致的彈簧驟然爆發!殘破的短戟自下而上撩起,精準地格擋在虎頭刀最脆弱的刀脊處!

「噹!」

火星四濺。

壯漢手臂一麻,虎頭刀竟被震得脫手飛出,釘入岩壁半尺深!

「什麼——」

他話音未落,項燼的左拳已經轟在他胸口。

那一拳沒有任何技巧,純粹是野獸般的蠻力。但就是這一拳,打得壯漢胸口的玄甲寸寸龜裂,整個人如同砲彈般倒飛出去,撞在礦道岩壁上,砸出一個凹陷的坑洞!

另外兩名巡查隊員臉色大變。

「這小子有古怪!一起上!」

長槍破空刺來,槍尖直取項燼咽喉。持鎖鍊者則繞到側翼,鐵索嘩啦作響,企圖鎖住項燼的雙腿。

項燼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一瞬間,他眼中的世界變了。

兩名巡查隊員的動作在他視野中變得緩慢無比,長槍的軌跡、鐵索的弧線,甚至他們肌肉的每一次顫動,都清晰可見。更重要的是,他看見了他們身上那些暗紅色的殺意之線,正在劇烈跳動,如同心臟的脈搏。

那是預判。

項燼側身,長槍擦著他的脖頸刺過,槍尖劃破皮膚,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他反手抓住槍桿,猛地向後一拽!

持槍者踉蹌前衝,迎接他的是項燼的膝撞。

「咔嚓!」

膝蓋撞在面門上的聲音清脆得令人牙酸。持槍者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滿臉是血地仰面倒地,鼻樑骨已經碎成了渣。

最後那名持鎖鍊者肝膽俱裂,轉身就想逃。

項燼沒有追。

他只是掄起短戟,當作投矛奮力擲出!

短戟撕裂空氣,精準地貫穿持鎖鍊者的右腿,將他死死釘在地上。撕心裂肺的慘叫在礦道中迴盪,驚起無數礦工紛紛探頭。

項燼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

他的雙目此刻完全化為重瞳——每個眼眶中都有兩個瞳孔,一大一小,重疊在一起,開闔間閃爍著暗金色的煞光與血芒。那是霸王異血徹底甦醒的標誌。

「呵……呵……」

項燼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一股狂暴的戾氣從他血脈深處湧出,如同滾燙的岩漿在血管中奔流。他的肌肉開始膨脹,青筋如同蚯蚓般在皮膚下扭動,骨骼發出咯咯的脆響。

痛。

撕心裂肺的痛。

但隨之而來的,是無與倫比的力量感。

項燼感覺自己此刻能一拳轟塌這座礦山,能徒手撕裂任何膽敢阻擋在他面前的敵人。這種力量讓他沉醉,讓他狂喜,讓他想要——

殺。

殺光所有膽敢圍殺他的人。

殺光所有膽敢欺辱虞蘅的人。

殺光天衡盟那些高高在上的雜碎!

「吼——!」

項燼仰天咆哮,聲浪如同實質般在礦道中炸開,震得岩壁簌簌落石。他的黑髮無風狂舞,頸部浮現出一道暗紅色的印記——那是一道橫貫喉結的細線,如同利刃劃過的痕跡,散發著不祥的血光。

天道「自刎印記」。

被釘在地上的持鎖鍊者驚恐地看著項燼,顫聲道:「霸……霸王異血……你是異血名冊上的……」

他話沒說完,項燼的重瞳已經鎖定了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理智,只有純粹的殺戮慾望。

項燼一步步走向持鎖鍊者,每一步都在礦道地面留下深深的腳印。他彎下腰,掐住持鎖鍊者的脖子,將他提了起來。

「項燼!」

一聲清冷的喝斥從礦道入口傳來。

項燼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轉頭望去,重瞳中倒映出一個少女的身影。

虞蘅穿著淡青色的靈鶴羽衣,容顏清冷絕俗,肌膚勝雪。她眉心有一道若隱若現的青色陣紋,此刻正散發著溫潤的光芒。她手中握著八卦聚靈玉盤,玉盤上的符文正在快速旋轉。

「放開他。」虞蘅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項燼沒有放手。

他的重瞳中,虞蘅身上纏繞著無數金色的絲線,那些絲線比任何人的都要明亮,都要粗壯,從她心口延伸而出,緊緊連接著自己。那是信任之線,是羈絆之線,是——

「項燼,你答應過我的。」虞蘅一步步走近,她的眼眸澄澈卻藏著歷經滄桑的深邃與哀婉,「你答應過我,不會讓自己變成只會殺戮的野獸。」

項燼的手開始顫抖。

他體內的戾氣在咆哮,在嘶吼,催促他捏碎手中這個螻蟻的喉嚨。但虞蘅的聲音如同一盆冷水,澆在他沸騰的血脈上。

「蘅……兒……」

項燼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是我。」虞蘅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輕輕按在他掐著持鎖鍊者的那隻手上,「相信我,放手。」

項燼的重瞳劇烈震顫。

他看見虞蘅身上的金色絲線變得更加璀璨,如同太陽般耀眼。那些絲線穿過他的胸膛,纏繞在他心臟上,帶來一股溫暖的熱流,對抗著血脈中冰冷的戾氣。

持鎖鍊者已經快窒息了,臉色青紫,手腳無力地掙扎著。

「放。」

虞蘅的聲音如同清泉,洗滌著項燼狂暴的意識。

項燼的手指一根根鬆開。

持鎖鍊者摔落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連滾帶爬地往礦道外逃去。

項燼踉蹌後退兩步,摀住自己的額頭。他的重瞳正在慢慢消退,恢復成正常的雙眸,但頸部那道自刎印記依然散發著暗紅色的光芒。

「坐下。」虞蘅扶住他,將他按在地上。

她雙手結印,眉心陣紋驟然亮起。八卦聚靈玉盤懸浮在她面前,八道符文從玉盤中飛出,落在項燼周身八個方位。

「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八荒鎖龍陣,啟!」

八道符文同時綻放出刺目的光芒,化作八條鎖鏈,纏繞在項燼身上。但這些鎖鏈並非要束縛他,而是將他體內狂暴的戾氣引導出來,分散到八個方位的大地中。

項燼的身體劇烈顫抖。

戾氣被強行抽離的痛楚,遠超剛才覺醒時的煎熬。他咬緊牙關,牙齦滲出鮮血,順著嘴角滴落。

虞蘅臉色蒼白,維持陣法對她來說也是極大的消耗。但她沒有退縮,雙手快速變換印訣,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就在此時——

「蠢貨!」

一聲蒼老而尖銳的厲喝在礦道中炸響。

項燼胸口的古玉驟然發燙,一道虛幻的魂影從玉中衝出,化作一個鬚髮皆白、面容清癯嚴肅的老者。老者身穿上古儒者長袍,眼神如蒼鷹般銳利,周身環繞著淡淡的魂火青芒。

「范……老……」項燼艱難地開口。

「閉嘴!」范長青的魂魄在項燼面前懸浮,枯瘦的手指幾乎戳到他鼻尖上,「老夫沈睡數載,醒來就看到你這副模樣!霸王異血覺醒?呸!你這是在找死!」

虞蘅咬著唇,沒有說話,只是繼續維持陣法。

范長青轉頭看向她,語氣稍微緩和:「小丫頭倒是有些手段,這八荒鎖龍陣勉強能壓住一時的戾氣。但治標不治本,這小子的問題不在血脈,在這裡——」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范老……我……」項燼想要辯解。

「閉嘴!」范長青又是一聲厲喝,「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威風?以一敵三,淬骨境就能碾壓同階?你是不是覺得自己覺醒了重瞳,就能看透人心,就能橫行天下?」

項燼沈默了。

因為范長青說中了他的心思。剛才那一瞬間,當他看到重瞳中浮現的人心之線,當他感受到體內澎湃的霸王之力,他確實有種能碾壓一切的錯覺。

「蠢貨!」范長青第三次罵出這兩個字,但語氣中卻藏著一絲恨鐵不成鋼的痛心,「你知不知道,歷代霸王異血的擁有者,十個有九個都死在自己的戾氣反噬上?你知不知道,你脖子上那道印記是什麼?」

項燼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喉結。

那道暗紅色的細線,觸感如同燒紅的烙鐵,散發著不祥的灼熱。

「那是天道『自刎印記』。」范長青的聲音變得陰沈,「霸王血脈的擁有者,在二十五歲之前必然會遭遇『楚歌劫』。屆時,四面楚歌,眾叛親離,天道會逼迫你走上絕路——自刎而死。」

虞蘅的手顫抖了一下。

「你剛才的表現,正是在往那條絕路上狂奔。」范長青冷冷道,「一味逞強,一味死戰,把所有人都推開,只相信自己手中的戟——這就是霸王血脈的宿命,也是歷代霸血者無一善終的原因。」

「那我該怎麼做?」項燼抬起頭,重瞳已經完全消退,但他的眼神依然凌厲,「我不會坐以待斃。」

「聚勢。」范長青吐出兩個字。

「聚勢?」

「對。」范長青負手而立,魂火在他周身跳動,「霸王異血之所以被稱為『孤星煞血』,是因為它的力量來源是孤勇與死戰。但孤勇終有耗盡之日,死戰終有敗亡之時。唯一的破解之道,就是聚攏人心,匯聚人勢。」

他指向虞蘅:「就像這小丫頭對你的信任,能壓制你的戾氣一樣。只要有人真心追隨你,那些人的信任與願力就會轉化為『眾勢』,不僅能化解戾氣,更能反過來增幅你的戰力。」

項燼沈默了。

他想起剛才虞蘅身上那些金色的絲線,那些絲線纏繞在他心臟上時,確實帶來了溫暖與清醒。

「可是……」他開口。

「沒有可是!」范長青打斷他,「你現在只有兩條路可選。第一條,繼續逞你的匹夫之勇,三年之內,老夫就能看到你橫劍自刎的結局。第二條,從今天開始,學會隱忍,學會傾聽,學會信任別人,也讓別人信任你——走出一條歷代霸血者從未走過的路。」

礦道中陷入寂靜。

虞蘅的陣法漸漸平息,八道符文化作光點消散。她虛弱地坐倒在地,額頭滿是汗水,但還是緊緊握住項燼的手。

「我相信你。」她輕聲道。

項燼看著她,又看向范長青。

范長青的魂魄懸浮在半空,那雙蒼鷹般銳利的眼睛裡,除了嚴厲之外,還藏著一絲深沈的期盼。那是恨鐵不成鋼的痛心,也是對後輩的殷切護犢之情。

「范老。」項燼忽然開口,「您究竟是誰?」

范長青沈默了片刻。

「老夫的名諱,你現在還不必知道。」他緩緩道,「你只需要知道,老夫生前曾輔佐過一位霸王,也親眼見證了他的崛起與隕落。那個人,比你更強,比你更傲,也比你……死得更慘。」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

「老夫不想再看見同樣的結局。」

項燼握緊了拳頭。

他頸部的自刎印記還在隱隱發燙,如同一個倒數的計時器,提醒著他宿命的逼近。但他的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甚至比覺醒之前更加堅定。

「我明白了。」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在礦道中如同一座鐵塔,「我會學會聚勢。但在此之前——」

他看向礦道外,那裡有火光在晃動,有嘈雜的腳步聲在逼近。天衡盟的巡查隊不會只有三個人,更多的追兵正在趕來。

「我們得先活著離開這裡。」

虞蘅勉強站起身,但腳步虛浮,險些摔倒。項燼一把扶住她,將她背在背上。

「范老,您能推演出安全的出路嗎?」項燼問。

范長青閉上眼睛,手指在空中虛劃了幾下:「往東走,第三條岔道左轉,有一條廢棄的通風井。天衡盟的人還沒發現那裡。」

項燼沒有猶豫,背著虞蘅往礦道深處奔去。

他的速度極快,每一步都能跨出丈餘,腳下的碎石被他踩得粉碎。范長青的魂魄化作一縷青煙,鑽回古玉中,但聲音依然在他腦海中響起:

「小子,記住老夫的話。霸者之路,不在於你能殺多少人,而在於你能讓多少人願意為你赴死。你背上那個小丫頭,是第一個。但絕不能是最後一個。」

項燼沒有回答。

他只是在黑暗中奔跑,背著虞蘅,穿過一條條岔道,避開一波波追兵。他的重瞳雖然已經消退,但他依然能隱約感知到那些人心之線的存在——身後追兵的殺意之線是暗紅色的,而虞蘅身上那條金色的信任之線,始終緊緊連接著他的心口。

溫暖,而堅定。

礦道盡頭,一束月光從通風井口灑落。

項燼抬頭望去,看見了夜空中的星辰。

他縱身一躍,背著虞蘅攀上通風井的岩壁,手腳並用,如同猿猴般快速向上攀爬。身後傳來追兵的怒吼與咒罵,但那些聲音越來越遠。

終於,他衝出了井口。

八百里蒼嶺的夜風撲面而來,帶著荒域特有的乾燥與酷烈。項燼站在廢棄礦場的邊緣,背著虞蘅,望向遠方。

那裡是烏淵江的方向。

江的對岸,是富庶的中原神州,是八大宗門的天下,是天衡盟主劉玄季坐鎮的權力核心。

也是他終將踏足之地。

「項燼。」虞蘅在他耳邊輕聲道,「我們去哪裡?」

項燼沈默了片刻。

「去黑市。」他說,「妳的傷需要靈藥,我的路也需要開始走了。」

他轉身,背著虞蘅走進蒼嶺的夜色中。

身後,古玉中傳出范長青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霸王之路,九死一生。但願你這小子……能走出不同的結局。」

夜風呼嘯,吹散了嘆息。

月光下,少年背負著少女,一步步走向未知的命運。他的頸部,那道暗紅色的自刎印記在月光下閃爍著不祥的光芒,如同倒數的沙漏。

三年。

他只有三年的時間。

但項燼的腳步沒有停頓,沒有猶豫。

因為他知道,從重瞳初醒的這一刻起,他已經沒有退路。

要麼聚勢成霸,逆天改命。

要麼孤勇隕落,重蹈覆轍。

沒有第三條路。

而他項燼,絕不會選擇第二條。

蒼嶺深處,狼嚎聲此起彼伏。

那是荒域的野狼在狩獵,也是這片被遺忘之地的底色——弱肉強食,適者生存。

項燼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而在千里之外的中原神州,天衡盟總壇的最高處,一個身穿紫金山河袞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窗前,遙望江東的方向。他面容寬厚,嘴角帶著如沐春風的微笑,但眼神深處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

「盟主。」身後傳來恭敬的聲音,「江東荒域傳來消息,又一個異血者覺醒了。初步判斷,是霸王血脈。」

劉玄季的笑容不變。

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知道了。」

「是否需要派人——」

「不急。」劉玄季放下茶杯,手指在窗台上輕輕敲擊,「讓他再長一長。果實,總要成熟了才好吃。」

他轉過身,笑容依然溫和。

「傳令蕭丞,將這個異血者的名字,列入異血名冊第一頁。」

「屬下遵命。」

劉玄季重新望向窗外。

夜色中,他的目光穿透千里,彷彿看到了那個背負少女、在蒼嶺中奔行的少年。

「霸王血脈……」他低聲自語,笑容中多了一絲玩味,「有意思。」

風從窗外吹來,吹動他案几上的紙張。

那是一份異血名冊,上面密密麻麻記載著數百個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面都用硃砂筆打了叉。

只有最後一頁,還空著。

那裡,即將添上一個新的名字。

項燼。

窗外,烏淵江的江水奔騰不息,如同命運的洪流,裹挾著所有人向前。

無法回頭。

無路可退。

唯有向前。

讀者留言

第 2 章 — 第2章:黑市暗潮,靈駒烏騅與百草商會

本章登場

蒼嶺的風是刀。

從礦脈廢井翻出來的那一夜,項燼背著虞蘅在八百里蒼嶺的陰影裡走了整整六個時辰。月光被厚重的雲層切碎,灑在嶙峋的岩脊上,像是撒了一地碎玻璃。山道兩側是被靈脈抽乾後留下的枯林,枝椏扭曲,焦黑的樹皮底下偶爾會滲出暗紅色的地煞,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虞蘅趴在項燼背上,呼吸很輕。

她的臉色比月光還白,眉心那道青色陣紋黯淡得幾乎看不見。先前為了壓制項燼體內的戾氣,她強行催動八荒鎖龍陣,耗掉了大半本命精血。此刻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微的顫抖,溫熱的氣息拂在項燼頸側,卻讓他頸間那道自刎印記越發滾燙。

「再撐一下。」項燼低聲說,聲音被風撕得有些破碎,「翻過這道嶺,就是鬼哭峽。峽谷裡有黑市。」

虞蘅輕輕嗯了一聲,指尖無力地勾住他的衣領:「我沒事。倒是你,血氣還在翻湧,不要強行壓著。」

項燼沒有回答。他的確在壓。

自從重瞳覺醒之後,他的感知被徹底撐開。風聲裡混著遠處狼群的腥氣,泥土裡混著殘留靈石粉末的苦味,甚至連虞蘅體內靈力流轉的軌跡,他都能隱約捕捉。更清晰的是人心之線。背上的虞蘅,那條金線依舊明亮,溫暖得像一盞燈,纏在他的心口,讓沸騰的血稍稍平靜。可越是平靜,他越能感覺到另一股東西在血脈深處撞擊——那是霸王異血的戾氣,像一頭被鎖住的兇獸,不甘地用頭撞著牢籠。

古玉在胸口微微發熱。

范長青的聲音直接在識海裡響起,帶著一貫的刻薄:「小子,別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江東黑市是天衡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地方,魚龍混雜,殺人不見血。你這副重瞳半開、煞氣外洩的模樣,走進去就是告訴所有人——老子是異血,來抓我啊。」

項燼腳步不停,意志回應:「那該如何?」

「收斂。把你的戾氣當成刀,刀要藏在鞘裡才叫刀,整天拔出來晃,遲早被人折斷。」范長青冷哼,「還有,別忘了你去黑市是做什麼的。買藥,買能穩住那丫頭經脈的藥。不是去逞英雄。」

「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范老毫不客氣,「老夫看你那雙眼睛又在發燙。記住,黑市裡每一個笑臉背後都可能藏著一把刀,別見到什麼都想用拳頭解決。」

項燼抿緊嘴唇,重瞳的光芒在眼底收斂了幾分。

翻過最後一道岩脊,鬼哭峽到了。

說是峽谷,不如說是一道被巨斧劈開的大地裂口。兩側崖壁高達百丈,寸草不生,只有無數人工開鑿的洞窟與吊腳樓,像蜂巢一樣密密麻麻地嵌在岩壁上。峽谷底部是一條渾濁的暗河,河面上漂著各式各樣的舢舨與竹筏,燈火通明。空氣中混雜著藥草的苦香、獸血的腥甜、劣質靈酒的酸氣,還有汗水與鐵鏽的味道。

這裡就是江東荒域最大的黑市——鬼哭峽坊市。

沒有宗門的旗幟,沒有執法隊的巡邏。只有各色散修、傭兵、商販,以及那些見不得光的買賣。烏淵江的斷魂煞讓凝息境以下無法渡江,卻也讓這條夾縫成了天衡盟管不到的灰色地帶。

項燼將虞蘅放下,讓她靠在一塊岩石後稍作歇息。少女的靈鶴羽衣沾滿了塵土,髮絲凌亂,卻依舊清冷如初。她從懷中取出八卦聚靈玉盤,低聲念誦,玉盤亮起微光,替她梳理著紊亂的氣息。

「等會進去,你少說話。」項燼替她攏了攏衣領,動作有些笨拙,卻很輕,「我來談。」

虞蘅抬眸看他,眼底帶著笑意:「好。不過若是有人欺負你,我還是會出手。」

「妳先顧好自己。」項燼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擋住了峽谷吹來的風,「走吧。」

他重新背起虞蘅,一步步走下岩脊,踏入鬼哭峽的燈火之中。

坊市的喧囂瞬間將兩人淹沒。

叫賣聲、討價還價的爭吵聲、靈獸的嘶吼聲、兵器碰撞的鏗鏘聲,全部混在一起。街道兩側擺滿了攤位,有人兜售殘破的功法玉簡,有人當場剖開妖獸取丹,有人舉著血淋淋的異血者頭顱叫價。項燼目不斜視,背著虞蘅穿過人群,直奔峽谷最深處。

那裡有一座三層高的樓閣,與周圍破爛的吊腳樓截然不同。樓閣通體以黑檀木搭建,門前掛著一塊巨大的匾額,上書四個燙金大字——百草商會。門口站著兩名身穿勁裝的護衛,修為皆在凝息境,目光如鷹,掃視著每一個靠近的人。

百草商會,橫跨江東與中原神州的龐大商會。傳聞其背後有中原神州的世家撐腰,連天衡盟都要給幾分薄面。在鬼哭峽,沒有百草商會弄不到的藥,也沒有百草商會不敢做的生意。

項燼走到門前,護衛立刻伸手攔住。

「站住。百草商會今夜不接散客。」其中一人冷冷開口,視線在項燼破爛的衣衫與虞蘅蒼白的臉上掃過,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要買低階療傷散,去外面的攤子。」

項燼沒有動怒。他只是抬起眼,靜靜看著對方。

重瞳未開,但那股沉穩的壓迫感卻讓護衛心頭一跳。眼前這個少年明明只有淬骨境巔峰的氣息,身形卻像一座山,站在那裡,就讓人覺得無法撼動。

就在此時,樓閣二樓的窗戶被推開。

一道清冷的女聲傳了下來:「讓他們進來。」

護衛一愣,隨即恭敬退開。

項燼抬頭望去。

二樓窗邊站著一名女子。她身形高挑,肌膚是常年被江風與烈日浸潤的健康微褐色,一身防水的黑魚皮短靠緊緊裹住矯健的身軀,青絲以一枚魚骨簪簡單挽起,手中握著一桿刻滿避水咒的烏木篙。她的臉龐稱不上絕美,卻有種刀刻般的冷冽,眼眸如江水般深沉,寡言而孤傲。

綠漪。百草商會在鬼哭峽的主持人,也是烏淵江引魂擺渡一族最後的傳人。

項燼背著虞蘅走進樓閣。

一樓大廳極為寬敞,中央擺著一張長達十丈的黑玉案台,案台上陳列著數百個玉盒,每個玉盒中都封存著不同的靈藥。濃郁的藥香撲面而來,讓虞蘅的精神都振作了幾分。幾名身穿青衣的鑑藥師正在案台後忙碌,頭也不抬。

綠漪從二樓緩步走下,烏木篙在地板上輕輕一點,發出篤的一聲。

「兩位面生得很。」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大廳裡的細微聲響,「江東荒域近來風聲緊,天衡盟的異血名冊剛剛更新。這個時候敢背著一個半死的陣師闖進百草商會,要麼是膽子大,要麼是走投無路。」

她的目光落在項燼身上,帶著審視。常年與烏淵江的斷魂煞打交道,讓她對氣息極為敏感。她能感覺到,這個少年體內有一股極為霸道、極為灼熱的血氣,像一團被強行壓住的火焰。

項燼將虞蘅輕輕放下,讓她坐在案台旁的椅子上。隨後他直視綠漪,開門見山:「我要一株三百年份的玉髓芝,一瓶凝息境用的蘊脈丹,還有一份能修復經脈暗傷的藥引。妳開價。」

綠漪挑眉。

玉髓芝,蘊脈丹,這些都不是便宜貨。尤其是能修復經脈暗傷的藥引,在江東荒域更是稀缺。眼前這個少年衣衫襤褸,氣息雖然沉穩,卻明顯是散修出身,能拿出什麼來換?

「價格不便宜。」綠漪淡淡道,「玉髓芝三千下品靈石,蘊脈丹兩千,藥引看品質,至少五千。你拿什麼付?」

項燼沒有立刻回答。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布包,放在黑玉案台上。布包打開,裡面是十幾塊色澤渾濁的靈石碎塊,還有一枚暗紅色的妖丹。

那是他在礦脈深處斬殺巡查隊後,從那名淬骨境巔峰壯漢身上搜來的。妖丹是二階煞狼的內丹,勉強值些錢,但遠遠不夠。

綠漪只看了一眼,便移開視線:「不夠。差得遠。」

大廳裡的幾名鑑藥師也抬起頭,露出譏諷的神色。這種拿著碎靈石就想換高階靈藥的散修,他們見得太多了。

虞蘅的臉色更白了幾分,手指悄悄攥緊了衣角。她想開口,卻被項燼一個眼神制止。

項燼沉默片刻,忽然問:「除了靈石,妳還收別的嗎?」

「看是什麼。」綠漪把玩著手中的烏木篙,「情報,地圖,異獸,殘缺功法,只要有價值,百草商會都收。」

「那這個呢?」項燼的目光越過綠漪,望向大廳後方。

那裡有一道厚重的鐵閘,鐵閘後傳來陣陣低沉的嘶吼與鐵索碰撞的聲音。隱約還能看到幽藍色的火焰在黑暗中跳動。

綠漪的眼神微微一變。

「你倒是眼尖。」她轉身,烏木篙在地面一頓,「跟我來吧。既然是客人,總要讓你們見見今晚的壓軸。」

鐵閘緩緩升起。

熱浪撲面而來。

鐵閘後的空間是一個巨大的獸欄,四周牆壁刻滿了鎮壓符文,地面上鋪著厚厚的精鐵板。獸欄中央,一頭龐然大物被數十根手臂粗細的玄鐵鎖鏈死死禁錮。

那是一匹馬。

通體漆黑如墨,肩高八尺,肌肉虯結如鋼鐵,鬃毛如黑夜中的烈火般狂舞,四蹄之下燃燒著幽藍色的煞火,每一次踏動,都在精鐵板上留下焦黑的蹄印。它的眼眸如黑曜石般通靈,卻充滿了暴戾與不屈,口中不斷發出震耳的嘶鳴,玄鐵鎖鏈被它掙得嘩嘩作響,火星四濺。

黑麟煞駒。而且是變異的王種。

「三天前,蒼嶺深處的獵隊在九淵裂隙邊緣發現的。」綠漪站在獸欄外,語氣平淡,「為了抓住牠,死了七個凝息境,兩個開府境重傷。牠的煞火能直接灼燒神魂,尋常修士靠近三丈就會被點燃經脈。我們用了十二道鎮魂釘才勉強鎖住牠。」

她側頭看向項燼,目光中帶著試探:「百草商會本想將牠運往中原神州,賣給那些喜歡馴養異獸的世家子弟。不過,這畜生性子太烈,到現在為止,沒有任何人能靠近牠一丈之內。你若能讓牠安靜下來,今晚你要的藥,我可以做主,半價給你。」

這是試探,也是刁難。

獸欄周圍的幾名護衛都露出了看好戲的神色。他們親眼見過開府境的馴獸師被這黑駒一蹄踹碎胸骨,倒飛出去的慘狀。一個淬骨境的少年,憑什麼?

虞蘅緊張地抓住項燼的手腕,低聲道:「別勉強。牠的煞氣很重,你的戾氣——」

「沒事。」項燼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他的雙目,在踏入獸欄範圍的瞬間,已經悄然化為重瞳。

暗金色的光芒在瞳孔深處流轉,重疊的瞳孔讓他的視野徹底改變。

他看見了。

在那頭狂暴的黑麟煞駒身上,除了沖天的煞火與暴戾的血氣之外,還纏繞著一條極為奇特的線。

那是一條金色的線。

純粹,明亮,粗壯如手臂,從黑駒的心口延伸而出,在虛空中蜿蜒,卻沒有連向任何人,而是孤零零地飄蕩,像是在等待,在尋找。那金線的末端,隱隱指向——他自己。

信任之線。而且是極致純粹的信任。

項燼的心臟猛地一跳。

前世的記憶碎片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翻湧。烏江邊,戰鼓如雷,四面楚歌。他跨上那匹同樣漆黑如墨的戰馬,馬兒仰天長嘶,載著他在萬軍之中衝殺。那一夜,馬兒的眼眸也是這般通靈,這般不屈,即使身中數十箭,依然不肯倒下。

「烏騅……」他喃喃出聲。

黑駒的嘶鳴忽然停頓了一下。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眸猛地轉向項燼,死死盯住他。

綠漪察覺到異樣,眉頭微皺:「你認識牠?」

項燼沒有回答。他一步步走向獸欄。

每靠近一步,黑駒身上的煞火就燃燒得越發劇烈,玄鐵鎖鏈繃得筆直,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護衛們紛紛後退,生怕被煞火波及。

「小子,別找死!」一名護衛忍不住喝道,「牠的煞火連開府境都扛不住!」

項燼充耳不聞。

他的重瞳中,那條金色的信任之線越來越亮,越來越清晰。當他走到獸欄邊緣,距離黑駒僅有三尺之時,那條金線的末端,終於輕輕觸碰到了他的心口。

嗡——

一股難以言喻的共鳴在兩者之間炸開。

黑駒仰天發出一聲長嘶,不再是暴戾的嘶吼,而是帶著顫抖、帶著狂喜的嘶鳴!它龐大的身軀猛地前傾,玄鐵鎖鏈被拉得筆直,卻無法阻止它將頭顱朝著項燼的方向拼命伸來。

項燼緩緩抬起手。

他的掌心浮現出一滴暗金色的精血。那是霸王異血的本源精血,蘊含著他最純粹的氣血與意志。

「范老說,聚勢要從信任開始。」項燼在心中對自己說,「那麼,就從你開始吧。老夥計。」

他將那滴精血按向黑駒的額頭。

幽藍色的煞火在接觸到精血的瞬間,非但沒有灼傷項燼,反而像是遇到了君王般,溫順地分開,纏繞在他的手臂上,化作溫暖的火焰。

黑駒的額頭,那撮最為濃密的鬃毛之下,浮現出一道古老的印記——那是一道形如戰戟的暗金色紋路,與項燼頸間的自刎印記截然不同,充滿了忠誠與守護的意味。

精血融入印記。

轟!

整個獸欄的鎮壓符文同時亮起,又同時熄滅。數十根玄鐵鎖鏈寸寸崩斷,化作碎鐵散落一地。黑駒龐大的身軀徹底掙脫束縛,卻沒有暴起傷人,而是低下高傲的頭顱,輕輕蹭著項燼的掌心,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那條金色的信任之線,在這一刻徹底連接。

項燼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溫暖而磅礴的力量從黑駒體內反哺而來,沖刷著他經脈中翻湧的戾氣。頸間那道滾燙的自刎印記,竟也稍稍冷卻了幾分。

這就是范老所說的眾勢。

不是虛無縹緲的願力,而是真真切切的、心與心的連接。

「烏騅。」項燼輕聲喚道,聲音帶著前世今生的顫抖。

黑駒再次長嘶,四蹄踏動,幽藍色的煞火在它周身形成一道火焰披風。它繞著項燼轉了一圈,隨後安靜地站在他身側,用頭顱輕輕頂著他的肩膀,親暱而依賴。

大廳裡一片死寂。

所有護衛、鑑藥師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綠漪手中的烏木篙不知何時已經握緊,指節發白。她那雙常年與江水為伴、見慣生死的冷漠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震驚。

她看著項燼,看著那匹在少年身側溫順如家貓的黑麟煞駒,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眼前這個少年,絕非普通的散修。

那種王霸之氣,那種能讓桀驁不馴的王種異獸俯首的氣魄,她只在傳聞中聽過。那是屬於真正霸主的氣場。

虞蘅的眼眶微微泛紅。她看著項燼與烏騅並肩而立的畫面,彷彿看到了前世烏江畔,那個同樣高大偉岸的身影與他的戰馬。那一世,他們一同赴死。這一世,他們再度重逢。

「好。」綠漪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好一匹靈駒,好一個主人。」

她走上前,仔細打量著烏騅,又看向項燼:「牠跟了你,比跟著那些世家廢物強百倍。」

項燼撫摸著烏騅的鬃毛,烏騅舒服地打了個響鼻,煞火溫順地舔舐著他的手掌。

「藥呢?」項燼問。

綠漪笑了。這是她今晚第一次笑,笑容很淡,卻讓那張冷冽的臉龐生動起來。

「藥,我給你。」她轉身對身後的鑑藥師吩咐,「去,將那株三百年玉髓芝取來,還有蘊脈丹,用最好的那瓶。另外,將那份以九淵地心乳為引的續脈散也一併拿來。」

鑑藥師一愣:「掌事,那份續脈散可是——」

「我說拿來。」綠漪的聲音不容置疑。

鑑藥師不敢再多言,快步離去。

綠漪重新看向項燼,目光中多了幾分認真:「自我介紹一下,百草商會鬼哭峽分會掌事,綠漪。引魂擺渡一族的人。」

「項燼。」項燼點頭,「這位是虞蘅。」

「我知道。」綠漪的視線在虞蘅眉心的陣紋上停留片刻,「通天靈陣師的苗子,可惜經脈受損,靈力逆行。若不及時修復,日後結陣時必遭反噬。」

虞蘅微微一禮:「讓掌事見笑了。」

「不用客氣。」綠漪擺手,隨後看向項燼,眼神變得銳利,「項燼,我這個人做生意,只看三樣東西。實力,眼光,還有——勢。」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你馴服烏騅的手段,讓我看到了你的勢。江東荒域很久沒有出現過這樣的人了。天衡盟的異血名冊上,恐怕很快就會有你的名字。」

項燼的眼神微動,但沒有否認。

綠漪繼續道:「我可以給你藥,半價,不,甚至可以先賒給你。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與百草商會合作。」綠漪直言不諱,「鬼哭峽的黑市,表面上是散修的天堂,實際上每一筆大生意都要經過天衡盟外門的默許。他們抽成三成,還要定期上報異動。我早就受夠了那幫吸血的傢伙。」

她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絲冷意:「你在蒼嶺礦脈鬧出的動靜,我已經聽說了。能從天衡盟巡查隊手裡活下來,還能讓一頭王種煞駒認主,你的未來,不會止步於江東。」

「所以呢?」項燼問。

「所以,我想在你身上押一注。」綠漪坦然道,「百草商會在江東的分會,需要一個能打破天衡盟壟斷的盟友。而你,需要一個能提供靈藥、情報與銷路的後盾。這筆交易,對我們都有好處。」

大廳裡安靜下來。只有烏騅輕輕噴鼻的聲音。

虞蘅看向項燼,眼中帶著詢問。范長青的聲音也在識海裡響起,帶著一絲讚許:「這女人倒是精明。百草商會的渠道,確實是你現在最缺的。答應她,不虧。」

項燼沉吟片刻,伸出手。

「合作愉快。」

綠漪看著那隻佈滿薄繭、卻穩定有力的手,也伸出手,輕輕一握。她的手掌微涼,帶著江水的濕氣。

「合作愉快。」

就在此時,鑑藥師捧著三個玉盒匆匆返回。玉盒打開,濃郁的藥香瞬間瀰漫整個大廳。

三百年玉髓芝,通體如玉,散發著溫潤的光澤。蘊脈丹,龍眼大小,丹紋清晰。還有一份以九淵地心乳調製的續脈散,呈現出淡淡的金色。

虞蘅接過玉盒,指尖輕顫。有了這些,她的經脈傷勢至少能恢復七成。

「多謝綠漪掌事。」她真誠道。

「不必謝我。」綠漪擺手,目光卻始終落在項燼身上,「要謝,就謝你身邊這位霸主吧。是他的氣魄,讓我願意破例。」

項燼將玉盒收起,翻身上馬。烏騅似乎早已等待這一刻,四蹄輕踏,幽藍色的煞火在地面上劃出優美的弧線。項燼俯身,向虞蘅伸出手。

虞蘅將手放在他掌心,借力躍上馬背,坐在他身前。烏騅的背脊寬闊而溫暖,煞火自動避開虞蘅,形成一個安全的區域。

「我們還會再見的。」綠漪站在獸欄前,看著馬背上的兩人,忽然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烏淵江的水,最近不太平。過江的時候,小心些。」

項燼勒住韁繩,回頭看了她一眼:「妳知道什麼?」

綠漪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用烏木篙輕輕敲了敲地面:「引魂一族世代擺渡,聽過太多渡江人的故事。有人過江是為了求生,有人過江是為了求死。但像你這樣,帶著一身霸血與一匹王駒過江的,我還是第一次見。」

她抬起頭,眼眸深處閃過一絲複雜:「記住,江水下的斷魂煞,斷的不只是修為,還有人心。」

項燼深深看了她一眼,點頭:「受教了。」

他雙腿輕夾馬腹,烏騅會意,發出一聲高亢的長嘶,四蹄踏空,竟直接從獸欄中躍起,化作一道幽藍色的流光,衝出百草商會的大門,消失在鬼哭峽的夜色中。

大廳裡的眾人望著那道流光遠去,久久無法回神。

綠漪站在原地,手中的烏木篙輕輕轉動。她從懷中取出一枚傳訊玉符,低聲吩咐:「傳訊給中原神州的總會,就說——江東出了一條龍。讓他們把原本準備賣給天衡盟的那批破障丹,暫時扣下。」

身旁的護衛一驚:「掌事,這可是——」

「按我說的做。」綠漪打斷他,望向項燼離去的方向,眼底閃爍著商人特有的精明與賭徒的瘋狂,「這筆買賣若是成了,百草商會在江東,就再也不用看天衡盟的臉色了。」

夜風從峽谷口灌入,吹動她黑魚皮短靠的衣角。

而在峽谷之外,烏騅載著項燼與虞蘅,在蒼嶺的月光下疾馳。

風聲在耳邊呼嘯,虞蘅靠在項燼胸前,能聽到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以及頸間那道自刎印記漸漸平息的微光。烏騅的鬃毛在風中狂舞,幽藍色的煞火照亮了前路。

「項燼。」虞蘅輕聲喚道。

「嗯?」

「我們現在去哪裡?」

項燼望向遠方。蒼嶺的盡頭,是連綿的荒原,荒原的盡頭,是那條橫貫大陸的烏淵江。而在更遠的地方,是中原神州,是天衡盟,是那個笑裡藏刀的劉玄季。

但此刻,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懷中有虞蘅,身下有烏騅,識海中有范老,外面還有了一個願意押注的盟友。

戾氣依舊在,但不再是無法控制的洪水。信任的金線,一條接一條地亮起,像星辰連成星座。

「先找個地方,讓妳把藥煉化。」項燼的聲音在風中格外清晰,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然後——我們回蒼嶺。那裡有八百里山河,等著我們去立足。」

烏騅似乎聽懂了主人的話,長嘶一聲,速度更快。

一人,一馬,一陣師,在月光下劃破荒域的夜空。

而在他們身後,鬼哭峽的燈火依舊通明,卻有一道不起眼的灰色身影悄然從百草商會的後門溜出,手中緊握著一枚刻有天衡二字的傳訊符,朝著峽谷外的黑暗中狂奔而去。

黑市的暗潮,才剛剛開始湧動。

讀者留言

第 3 章 — 第3章:赤膽神將!蒼嶺血戰收龍且

本章登場

蒼嶺的清晨是被煞氣染過的。

薄霧像一層發黃的紗,纏在八百里蒼嶺的每一道岩脊上。昨夜剛下過一場薄薄的靈雨,山石縫隙裡滲出暗紅色的地脈餘燼,踩上去會發出細碎的滋滋聲,像是踩在未熄的炭火上。風從九淵裂隙的方向吹來,帶著鐵鏽與枯草混合的腥味,連呼吸都帶著一點刺痛。

烏騅踏在最前方,漆黑的鬃毛在霧氣中甩動,四蹄下的幽藍煞火將地面的薄霜蒸成白煙。牠的鼻息粗重,顯得有些焦躁,不時回頭用黑曜石般的眼眸望向背上的主人。

項燼坐在馬背上,虞蘅坐在他身前,兩人共乘一騎。少女經過一夜的調息,臉色已經恢復了些許紅潤,眉心那道青色陣紋重新亮起微光,雖然依舊虛弱,卻不再是先前那種隨時會熄滅的黯淡。她懷中抱著那只八卦聚靈玉盤,玉盤上殘留的藥香與玉髓芝的溫潤氣息交織,讓周圍躁動的靈氣都安分了不少。

「再往前三里,就是地圖上標記的廢棄礦洞。」虞蘅輕聲說,指尖在玉盤上劃過,玉盤投射出一道淡淡的光幕,光幕中是一幅手繪的蒼嶺殘圖,「綠漪給的情報說,這裡曾是三百年前一個散修家族的採靈點,後來因為地脈枯竭被廢棄。裡面或許還留有未被搬空的聚靈陣殘骸,對你穩固淬骨境巔峰有好處。」

項燼點頭,重瞳在晨霧中微微流轉。暗金色的光暈藏在瞳孔深處,讓他的視線穿透霧氣,看見更遠處岩壁上殘留的開採痕跡。頸間的自刎印記經過昨夜與烏騅締結信任之後,已經不再灼燙,只是偶爾會傳來一絲細微的麻癢,像是一道癒合中的傷口。

胸口的古玉忽然發熱,范長青的聲音帶著幾分不耐在識海中響起。

「小子,老夫再提醒你一次。江東荒域的古修洞府,十個有九個是陷阱。不是被天衡盟設下誘餌,就是被山寨流寇佔據。你現在剛得了烏騅,虞丫頭的傷也才剛穩住,不好好找個隱蔽處消化藥力,偏要往這種是非之地鑽,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

項燼在心中回應,語氣平靜:「范老,躲是躲不住的。綠漪的藥能穩住虞蘅一時,卻穩不住我的戾氣。你說過,霸血的戾氣要用眾勢來化。眾勢從哪來?總不能坐在山洞裡等。」

「眾勢也不是讓你見人就救的爛好人!」范老冷哼,魂影在古玉中顯化,鬚髮皆白的老者虛影抱著手臂,眼神銳利如鷹,「老夫推演過,此地煞氣駁雜,地形又是一線天,易守難攻,最適合設伏。你若執意要去,記住,見勢不妙立刻撤,別又把破釜印那種蠢招當成家常便飯。」

項燼沒有再爭辯,只是輕輕拍了拍烏騅的頸側。烏騅會意,放慢了腳步,蹄聲在霧氣中顯得格外清晰。

就在此時,風向變了。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混雜著靈力爆裂後的焦糊味,從前方一線天的峽谷深處飄來。緊接著,是兵器碰撞的鏗鏘聲,怒吼聲,以及靈術炸裂的轟鳴。

項燼的重瞳猛然收縮。

他勒住韁繩,烏騅前蹄高高揚起,煞火在霧氣中劃出一道幽藍的弧線。虞蘅也立刻警覺,玉盤光芒一閃,一道無形的探測波紋悄然擴散。

「有人在交手。」虞蘅低聲道,眉頭輕蹙,「靈力波動很亂,至少有七八人,其中有一道開府境的氣息,很強。」

項燼沒有說話。他的重瞳已經完全張開。

透過翻滾的霧氣與嶙峋的岩壁,他看見了峽谷深處的景象。

那是一處被廢棄礦洞改造成的臨時營地,三面環壁,只有一條狹窄的出口。營地中央,兩道身影背靠背而立,正被一群身穿天衡盟外門制式青袍的修士團團圍住。

其中一人,身形魁梧若小山,滿頭赤紅長髮如火焰般張揚,赤裸的上身刺滿猙獰的赤龍圖騰,手中一桿赤炎滾滾的破天龍槍,每一次橫掃都帶起灼熱的罡風,將靠近的敵人逼退。他的氣息是鎮嶽境巔峰,狂暴而純粹,卻因為連番血戰,胸口與肩頭已經多了數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將赤龍圖騰染得更加猙獰。

另一人,則是一名背負烏金鋸齒狂刀的壯漢,臉上一道狂野刀疤從眼角延伸至下顎,粗麻戰袍敞開,露出佈滿傷痕的銅色肌膚。他的刀勢大開大闔,每一刀都帶著以傷換傷的狠勁,刀氣如斷岳,卻明顯已經到了強弩之末,握刀的手臂都在微微顫抖,修為不過裂江境初期,卻硬生生扛住了數名凝息境的圍攻。

而圍攻他們的人,為首的是一名身穿暗黃錦袍的中年修士,面容陰鷙,手持一柄刻滿符文的量天尺,周身靈力凝成實質的開府異象——一座微型的山嶽虛影懸浮在他頭頂,鎮壓得周圍空氣都在嗡鳴。開府境中期,天衡盟外門長老。

「龍且,鍾離斬,你們兩個倒是硬骨頭。」那名長老聲音陰冷,量天尺在空中劃出一道尺影,將龍且刺來的龍槍狠狠盪開,「一個佔據赤龍寨,不肯向天衡盟繳納供奉,一個身為流寇首領,竟敢劫掠盟下商隊。今日老夫便替天衡盟清理門戶,將你們這兩個不服管束的蠻子,一併鎮壓!」

龍且仰天狂笑,聲音如雷,即使身受重傷,依舊桀驁不馴:「放你娘的屁!天衡盟的供奉一年比一年重,赤龍寨的兄弟們採一天靈石,倒有八成要上繳給你們這幫穿錦袍的吸血蟲。老子不繳,又如何?有本事就來取老子的頭,看看你的尺子硬,還是老子的槍硬!」

他話音未落,再次挺槍衝鋒。赤炎龍槍帶起一道長達十丈的炎龍罡氣,直撲那名長老。長老冷笑,量天尺引動頭頂山嶽虛影,一尺壓下,炎龍竟被生生壓碎,龍且整個人被震得倒飛出去,撞在岩壁上,噴出一口鮮血。

鍾離斬怒吼一聲,烏金鋸齒狂刀掄圓,怒血煞體全開,肌膚泛起詭異的赤紅,不顧一切地衝向長老,想要為龍且爭取喘息之機。可是兩名凝息境巔峰的執事立刻迎上,刀劍交擊,火星四濺,鍾離斬本就耗盡的刀勢再也支撐不住,被一劍斬在背上,踉蹌跪地。

「螳臂當車。」長老緩步上前,量天尺高高舉起,山嶽虛影愈發凝實,準備給予兩人最後一擊,「記住,下輩子,別生在江東。」

峽谷外的霧氣中,范長青的聲音急促響起:「小子,看見了沒有?開府境中期,外加六名凝息境,這不是你現在能碰的。走,立刻走!你重瞳剛開,霸血未穩,越級挑戰開府境,死路一條!」

虞蘅也緊緊抓住項燼的手臂,低聲道:「項燼,他們人多勢眾,我們——」

項燼沒有動。他的重瞳死死盯著峽谷中的兩人。

在他的視野裡,那兩人頭頂之上,各有一條線。

不是敵意的黑線,也不是虛偽的灰線。

是赤誠之線。

兩條粗壯如手臂的赤金色光線,沖天而起,即使在重傷與絕境中,依舊明亮得刺眼,沒有絲毫黯淡與搖曳。那光線中蘊含的,是純粹的、不屈的、寧死不彎的意志。龍且的線如烈火,狂放而熾熱;鍾離斬的線如重刀,厚重而堅定。

這是范老所說的,最難得的赤子之心。

是眾勢最純粹的源頭。

項燼的心臟在胸腔中重重一跳,頸間的自刎印記竟也隨之輕輕顫動了一下。不是戾氣的躁動,而是一種久違的共鳴。

他想起前世,烏江邊,那些至死不肯降的楚軍舊部,那些明知必死仍願隨他衝鋒的兄弟。他們頭頂的線,是否也是這般赤紅?

「范老。」項燼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低沉而堅定,「你讓我學會聚勢,學會用人。可若見赤誠而不救,見豪傑而避退,我還聚什麼勢?還當什麼霸王?」

范長青一滯,魂影的眼神複雜起來,張了張嘴,卻沒有再說出刻薄的話。

下一瞬,項燼動了。

他翻身下馬,將虞蘅輕輕放在一塊隱蔽的岩石後,低聲道:「待在這裡,別出來。」

虞蘅望著他重瞳中燃燒的暗金火焰,知道再勸無用,只能用力點頭,將玉盤護在胸前:「小心。」

烏騅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沸騰的戰意,四蹄煞火熊熊燃起。

項燼沒有騎馬。他徒步走向峽谷,手中不知何時已經握住了那柄丈二霸王破陣戟。殘破的黑麟重鎧在他高大偉岸的身軀上發出輕微的鏗鏘,黑髮在風中狂舞,重瞳開闔間,暗金煞光與血芒交織。

峽谷中,長老的量天尺已經落下,山嶽虛影帶著鎮壓一切的威勢,朝著重傷的龍且與鍾離斬當頭砸去。

龍且怒目圓睜,強提最後一口氣,舉槍欲擋。鍾離斬則用身體擋在龍且身前,舉刀硬抗,臉上露出決絕的笑容。

就在尺影即將落下的剎那——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響徹整個一線天。

一道漆黑的身影如隕星般墜入戰場中央,手中霸王破陣戟橫舉,硬生生架住了那柄量天尺。

狂暴的氣浪以碰撞點為中心炸開,周圍六名凝息境修士被震得連連後退,臉上露出駭然之色。

煙塵散去,項燼的身影顯露出來。他單手持戟,戟身嗡鳴,雙腳陷入地面三寸,硬扛住了開府境中期的一擊。他的手臂肌肉如鋼鐵般隆起,青筋暴現,嘴角溢出一絲鮮血,卻一步未退。

全場死寂。

龍且與鍾離斬愕然抬頭,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少年。那雙重瞳,那柄破陣戟,那股霸道到不講道理的氣魄,讓兩人同時一震。

天衡盟長老更是瞳孔一縮,失聲道:「重瞳?霸王異血?你是——異血名冊上的那個項燼!」

項燼緩緩抬頭,重瞳中血芒大盛,聲音如金鐵摩擦,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江東之地,何時輪到天衡盟的外門走狗來定生死?這兩個人,我保了。」

「狂妄!」長老又驚又怒,驚的是竟在此地遇到傳聞中的霸血,怒的是對方不過淬骨境巔峰,竟敢口出狂言,「區區淬骨,也敢在我面前逞強?給我死來!」

他怒吼一聲,量天尺光芒大放,頭頂山嶽虛影徹底凝實,化作一座百丈高的靈力山峰,朝著項燼當頭鎮壓。這是開府境的標誌,開闢靈府,引動地脈之勢,舉手投足皆有山嶽之重。

項燼感受到那股沉重的壓迫,體內氣血翻湧,戾氣幾乎要破體而出。可是他沒有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淬骨又如何?」他低吼,霸王破陣戟上暗金血紋寸寸亮起,霸皇聚勢訣在體內瘋狂運轉,「今日便讓你看看,什麼叫霸體!」

他不閃不避,雙手握戟,自下而上,一戟撩天!

沒有花哨的靈術,只有最純粹的力量。霸王異血在這一刻徹底沸騰,肌肉、骨骼、經脈同時發出雷鳴般的轟響。重瞳看見的不僅是敵人的招式,更是對方人心之線中那一絲因輕敵而產生的鬆懈。

轟——

戟尖與山嶽虛影碰撞。

整座峽谷都在震動,兩側岩壁簌簌落下碎石。讓所有人驚駭的一幕發生了——那座看似不可撼動的靈力山嶽,竟在霸王破陣戟的衝擊下,寸寸龜裂,隨後轟然炸碎!

長老臉色劇變,只覺得一股蠻橫到極點的力量順著量天尺倒灌而來,震得他虎口崩裂,連退三步。

「怎麼可能!」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項燼,「你明明只有淬骨境!」

「境界,從來不是衡量霸王的尺子。」項燼得勢不饒人,腳下一踏,地面炸開蛛網般的裂紋,整個人如黑色閃電般衝向長老,戟勢如龍,一往無前。

長老又驚又怒,急忙召回量天尺,尺影翻飛,化作漫天尺山,與項燼戰在一處。六名凝息境執事見狀,也紛紛拔刀,欲要圍攻項燼。

「你們的對手是老子!」

一聲暴喝,龍且竟掙扎著站了起來。即使重傷,他依舊狂傲,手中赤炎龍槍一抖,炎龍再現,硬生生攔住兩名凝息境。鍾離斬也抹去嘴角鮮血,狂笑著掄起鋸齒狂刀,刀氣縱橫,與另外幾人廝殺在一起。

「小兄弟,別管我們,你快走!這老狗是開府境,你打不過的!」龍且一邊血戰,一邊朝項燼吼道,聲音中帶著焦急,卻沒有絲毫乞求。

鍾離斬也吼道:「兄弟,你肯為我們出頭,這份情鍾離斬記下了!但別把命搭在這裡,不值!」

項燼沒有回頭。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眼前的強敵身上。開府境的靈力雄渾如海,每一次碰撞都讓他氣血翻騰,虎口發麻。若非霸體強橫,換做尋常淬骨境,早已被震碎經脈。

可是越戰,他眼中的光芒越盛。

重瞳之下,長老的每一道靈力流轉,每一次尺勢變化,都清晰可見。對方的黑線中,恐懼與貪婪交織——恐懼於霸血的潛力,貪婪於若能斬殺霸血,必能在天衡盟中獲得天大賞賜。

「想拿我的人頭去換功勞?」項燼冷笑,戟勢忽然一變,不再硬碰硬,而是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切入,戟尖如毒龍出洞,直刺長老持尺的手腕,「那就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

長老急忙回尺格擋,卻不料項燼這一戟只是虛招,真正的殺招是緊隨而至的一記膝撞!

嘭!

霸體的膝蓋狠狠撞在長老的小腹上,長老悶哼一聲,靈力護罩劇烈波動,整個人被撞得倒飛出去。項燼如影隨形,破陣戟掄圓,帶起刺耳的破空聲,朝著長老頭顱狠狠劈下。

長老眼中閃過狠色,竟不閃避,量天尺脫手飛出,化作一道流光,直射項燼身後——那裡,是剛剛站起的龍且!

「小心!」虞蘅在遠處失聲驚呼。

龍且剛剛擋下兩名執事的圍攻,舊力已盡,新力未生,根本來不及躲避。量天尺帶著開府境的全力一擊,若是擊中,必死無疑。

項燼的重瞳中,那道射向龍且的尺影被無限放慢。他可以選擇繼續劈下,斬殺長老,但龍且必死。他也可以選擇回防,救下龍且,但必將失去斬殺長老的最佳機會,甚至自身也會陷入險境。

范長青在識海中急喝:「小子,別犯渾!先殺長老,龍且死了就死了,成大事者——」

話未說完,項燼已經做出了選擇。

他毫不猶豫地擰身,強行扭轉劈下的戟勢,以自己的後背,擋在了龍且身前。

噗嗤!

量天尺狠狠刺入項燼的後背,黑麟重鎧被洞穿,鮮血瞬間染紅了衣衫。劇痛讓項燼悶哼一聲,卻也激發了他骨子裡的兇性。

他借著這股衝擊力,反手一把握住刺入體內的量天尺,硬生生將其拔出,帶起一蓬血霧。隨後,他轉身,染血的臉龐上重瞳如神魔,聲音嘶啞卻霸道絕倫:

「老狗,你的對手,是我!」

他將量天尺當成投槍,狠狠擲回。長老剛剛站穩,見狀大驚,急忙側身,卻還是被尺柄擦中肩頭,骨骼碎裂聲清晰可聞。

龍且怔怔地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那道染血背影,看著那個明明可以殺敵卻選擇為自己擋下致命一擊的少年,赤紅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動容。

那條赤金色的信任之線,在這一刻轟然暴漲,粗壯得如同實質,牢牢連向項燼。

鍾離斬也看呆了,隨後爆發出震天的怒吼:「兄弟!好兄弟!老子鍾離斬這條命,從今往後就是你的!」他頭頂的赤誠之線同樣光芒大放。

項燼沒有理會身後的動容,他拔出量天尺後,氣息非但沒有萎靡,反而更加狂暴。兩條赤誠之線匯入體內,霸皇聚勢訣瘋狂運轉,那股一直困擾他的戾氣,竟在眾勢的沖刷下,化作了精純的力量,湧入四肢百骸。

頸間的自刎印記微微發燙,卻不再是詛咒的灼痛,而是一種溫暖的共鳴。

「聚勢……原來如此。」項燼低喃,眼中血芒與金光交織,「戾氣不是用來壓的,是用來化給兄弟的!」

他仰天長嘯,聲如龍吟,霸王破陣戟高高舉起,戟尖之上,一道由純粹人勢凝聚的血金色光柱沖天而起,竟將峽谷上方的霧氣都衝散開來。

長老感受到那股讓人心悸的威壓,臉色煞白,終於明白自己招惹了什麼樣的怪物。他轉身欲逃,卻被項燼的重瞳牢牢鎖定。

「現在才想走?晚了。」

項燼一步踏出,身形如鬼魅般出現在長老面前,破陣戟帶著血金色的眾勢之力,毫無花哨地當頭劈下。

長老舉起雙臂,靈力瘋狂凝聚,試圖做最後的抵抗。

可是,在匯聚了兩位赤膽豪傑信任的霸王一戟面前,開府境的靈力護罩脆弱得如同紙張。

轟!

戟落,人亡。

開府境中期的天衡盟外門長老,連同他的量天尺,被一戟從中劈開,血霧與靈光同時炸裂,染紅了半面岩壁。

剩餘的六名凝息境執事見長老慘死,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逃。龍且與鍾離斬豈會放過,強忍傷勢,槍刀齊出,將逃竄之敵一一斬殺。峽谷中很快恢復了寂靜,只剩下濃重的血腥味與粗重的喘息聲。

項燼拄戟而立,後背的傷口仍在流血,卻恍若未覺。他的重瞳緩緩掃過戰場,最後落在龍且與鍾離斬身上。

龍且拖著重傷之軀,一步步走到項燼面前。這個桀驁不馴、只敬佩強者的赤龍寨少主,看著眼前這個以淬骨境斬殺開府境、又以血肉之軀為自己擋下死劫的少年,眼中的狂傲徹底化為敬服。

他單膝跪地,將赤炎龍槍重重頓在地上,聲音洪亮,響徹峽谷:「赤龍寨龍且,願追隨霸王,赴湯蹈火,萬死不辭!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鍾離斬也緊隨其後,單膝跪地,烏金鋸齒狂刀插在身前,嗓門極大,帶著江湖漢子的豪爽與真誠:「江東游俠鍾離斬,承蒙兄弟捨命相救,這條命就是兄弟的了!以後兄弟指哪,老鍾就砍哪,皺一下眉頭,便不是好漢!」

兩道赤金色的光柱從兩人身上沖天而起,匯入項燼體內。項燼只覺得一股暖流湧遍全身,後背的傷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癒合,體內翻騰的戾氣被徹底馴服,轉化為更加雄渾的氣血。淬骨境巔峰的瓶頸,在這一刻隱隱有了鬆動的跡象。

這就是人勢。這就是眾勢。

項燼深深吸了一口帶著血腥味的空氣,重瞳中的煞光漸漸內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的威嚴。他伸出雙手,分別扶起兩人。

「起來。」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讓人信服的力量,「從今往後,我們便是兄弟。江東雖大,卻容得下我們並肩而行。」

龍且與鍾離斬站起身,看著項燼,眼中滿是激動。

遠處,虞蘅快步跑來,玉盤光芒灑下,溫柔的靈力開始為三人療傷。烏騅也踏著煞火走來,用頭顱輕輕蹭著項燼的手臂,似乎在為主人高興。

范長青的魂影在古玉中顯化,老者看著峽谷中並肩而立的三人,又看了看項燼頸間那道已經轉為淡金色的印記,嚴肅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卻又立刻板起臉,毒舌道:「哼,算你小子這次瞎貓碰上死耗子。不過別得意太早,收了兩個人就以為能成大事了?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頭呢。」

項燼笑了笑,沒有反駁。他望向峽谷出口,那裡霧氣已經散去,露出一條通往蒼嶺更深處的道路。

然而,就在此時,虞蘅的玉盤忽然劇烈震動起來,發出刺耳的嗡鳴。少女臉色一變,抬頭望向峽谷上方。

「項燼,不對勁。」她低聲道,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地脈在震動,有大隊人馬正在靠近,而且……而且有一股很強的煞氣,正從九淵的方向湧來,速度很快!」

龍且與鍾離斬也立刻警覺,握緊兵器,望向峽谷外。

項燼的重瞳猛然望向遠方,只見地平線的盡頭,煙塵滾滾,一面繡著天衡二字的黑色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而在那煙塵之中,隱約傳來整齊的馬蹄聲與甲冑碰撞聲,數量之多,遠超方才的巡查小隊。

更讓他心頭一緊的是,在那煙塵的最前方,一道身穿銀白鎖子甲、外罩暗紅披風的清瘦身影,正手握竹簡,目光冷冽地望向這邊。那人的氣息,竟是裂江境。

峽谷中的血腥味還未散去,更大的風暴,已然逼近。

項燼握緊了手中的破陣戟,剛剛匯聚的人勢在體內奔騰,卻也預示著,真正的蒼嶺血戰,才剛剛拉開序幕。

讀者留言

第 4 章 — 第4章:破釜斷退路!幻音初現鎮蒙傲

本章登場

蒼嶺的風,在正午之前忽然轉冷。

一線天峽谷外的霧氣被血腥味攪散,陽光好不容易切開雲層,落在嶙峋的岩壁上,卻照不暖地面上尚未乾涸的血痕。項燼拄著霸王破陣戟站在峽谷出口,黑麟重鎧後背的破洞仍在往外滲血,虞蘅的玉盤灑下的柔和靈光正一點點封住傷口,龍且與鍾離斬各自倚著兵器喘息,烏騅不安地刨著地面,四蹄的幽藍煞火明滅不定。

遠方的地平線,煙塵已經壓了過來。

起初只是一條黑線,隨後迅速擴大成翻滾的濁浪。馬蹄踏碎薄霜的悶響由遠及近,整齊得像一面被擂動的戰鼓,每一次落下都讓腳下的碎石輕輕跳動。黑色的大旗在風中展開,旗面以銀線繡著天衡二字,旗下是清一色的玄甲鐵騎,人人披著厚重的鱗甲,馬匹亦覆著鐵鎧,唯獨露出一雙雙被煞氣染紅的眼眸。

為首之人騎著一匹高出尋常戰馬半個身位的青鬃巨駒,身材挺拔如松,即使年過半百,背脊依舊筆直。他鬚髮灰白,面容刻滿風霜,卻不顯老態,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式戰將儒袍外罩著半身玄鐵甲,手中並無華麗兵刃,只提著一卷以精鐵為軸的百家兵書,書頁翻動間隱隱有浩然正氣流轉。此人正是奉天衡盟之令鎮守江東邊境的兵道大儒蒙傲,裂江境巔峰的修為,麾下三百定江鐵騎,皆是從屍山血海中挑選出的精銳。

龍且扶著岩壁站起身,赤紅長髮被汗水黏在臉側,赤龍圖騰因失血而顯得黯淡,他望見那面旗幟,咬牙低聲道:「是蒙傲的老卒。項兄弟,這傢伙不好對付,他不是先前那種靠丹藥堆上開府境的外門長老,他是真正從戰場上殺出來的兵家,手底下的鐵騎能結成軍勢,連鎮嶽境都能活活圍死。」

鍾離斬將烏金鋸齒狂刀扛在肩上,刀疤因用力而扭曲,粗聲道:「怕什麼!老子剛跟兄弟結義,正愁沒地方試刀,來多少砍多少!」話雖豪邁,他握刀的手卻在細微顫抖,先前與開府長老的血戰已讓他氣血見底。

虞蘅收回玉盤,眉心青色陣紋的光芒比先前黯淡了不少,連續兩次以本命精血催動陣法,讓她唇色發白。她輕輕拉住項燼的衣袖,聲音很輕卻很穩:「項燼,不能硬拼。我們身後還有一條廢棄的礦道,雖然坍塌了一半,但烏騅應該能帶我們擠過去。只要退回蒼嶺深處,藉助地形還能周旋。」

項燼沒有立刻回答。他的重瞳已經張開,暗金色的光暈在瞳孔深處流轉,視線穿透翻滾的煙塵,落在蒙傲與其身後鐵騎的頭頂。

三百鐵騎之上,浮動著一片渾厚的軍勢之線,無數細小的信任之線匯聚成一股鐵灰色的洪流,牢牢纏繞在蒙傲身上,那是長年同生共死餵養出的軍心。而蒙傲頭頂的那條線,粗壯凝實,顏色是近乎冷酷的青灰,代表著絕對的紀律與對天衡盟律令的忠誠,沒有絲毫動搖。更遠處,虛空之中,有一縷極淡、極細、卻讓他頸間自刎印記隱隱發燙的黑線,正若有若無地飄蕩,像是毒蛇吐信。

古玉在此刻發燙,范長青的魂影在識海中顯化,老者聲音嚴厲:「看見了沒有?軍勢已成,鐵騎結陣衝鋒,裂江境巔峰坐鎮,你拿什麼擋?後方礦道雖窄,卻是生路。聽虞丫頭的,撤!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不是懦弱,是謀略!」

項燼望向身後。所謂退路,不過是一條被落石堵住大半的礦道裂縫,僅容一人側身通過,若三百鐵騎追擊,龍且與鍾離斬的重傷之軀根本無法快速通過,虞蘅更會被甩在最後。一旦被銜尾追殺,便是全軍覆沒。

而前方,是三倍於己、氣勢正盛的敵軍。

進是死,退亦是死。

項燼緩緩閉上重瞳,再張開時,血芒與金光交織的瞳孔中只剩下決絕。他將霸王破陣戟重重頓在地上,戟尾砸得岩石崩裂,聲音不大,卻讓身旁三人同時一震。

「范老,你教我要聚勢,要用人,要謀退路。」項燼在識海中回應,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件早已決定的事,「可是今日,若我們退了,軍心就散了。剛剛聚起來的那點眾勢,會因為這一退,徹底斷掉。龍且與鍾離斬會如何看我?虞蘅會如何看我?我自己,又會如何看自己?」

范長青一怔,還欲再勸,卻聽見項燼已經對外開口。

「龍且,鍾離斬。」項燼轉身,目光掃過兩位新附的兄弟,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血液發燙的力量,「敢不敢跟我把退路斷了,拼一場?」

龍且與鍾離斬對視一眼,隨即同時咧嘴笑了。龍且將破天龍槍頓地,槍尖赤炎再燃:「老子這條命本就是撿回來的,斷就斷了,怕個鳥!」鍾離斬大笑,刀鋒拍得胸口砰砰作響:「兄弟說斷就斷,老鍾要是皺一下眉頭,就把這把刀吃了!」

虞蘅望著項燼重瞳中那股近乎瘋狂卻又清醒的霸意,張了張嘴,最終沒有勸阻。她只是將玉盤抱得更緊,輕聲道:「你做決定,我來守住你的後背。只是……破釜印的代價,你清楚嗎?」

項燼點頭,隨後轉身面向那條唯一的退路——那道僅存的礦道裂縫。他深深提氣,胸口古玉與頸間自刎印記同時亮起,一股狂暴的氣血自脊椎沖天而起,黑髮狂舞,重鎧鏗鏘。

「霸皇聚勢訣·破釜印!」

他低吼出聲,雙手握戟,並非指向敵軍,而是朝著身後的岩壁狠狠劈下。

這一戟,沒有留任何餘地。

丈二戟身之上,暗金血紋寸寸炸亮,霸王異血被強行逆轉,化作一道長達十餘丈的血金色戟芒,如同開天巨斧,斬在礦道上方的絕壁之上。

轟隆——!!!

整座蒼嶺都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絕壁在戟芒下寸寸龜裂,數以萬噸計的巨石混雜著泥土轟然垮塌,煙塵沖天而起,徹底將那條礦道裂縫掩埋。唯一的生路,在眾人眼前被親手轟塌,化為一片嶙峋的亂石堆。

破釜沉舟,斷絕退路。

一股奇異的波動以項燼為中心擴散開來。那不是靈力,而是純粹的意志。斷絕退路的決絕,化作實質的眾勢,瞬間點燃了龍且與鍾離斬胸中的熱血。兩人只覺得先前因失血而冰冷的四肢重新被烈火灌滿,連虞蘅蒼白的臉上都泛起一絲血色,烏騅仰天長嘶,四蹄煞火暴漲至三尺高。

項燼的氣息也在這一刻瘋狂攀升。淬骨境巔峰的瓶頸被這股絕境意志狠狠衝擊,霸體表面浮現出細密的血色紋路,力量、速度、氣血,在短時間內暴增近五成。可是代價也同時顯現——他頸間的自刎印記由淡金轉為刺目的暗紅,一絲絲戾氣不受控制地從毛孔中溢出,眼角的血芒愈發濃重,體內經脈傳來針刺般的灼痛,那是修為被鎖死的反噬。

「好!好一個破釜印!」遠處,蒙傲勒住戰馬,望著那片垮塌的絕壁,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與讚賞,隨即化為更深的冷峻。他緩緩舉起手中的兵書,聲音如洪鐘,藉著軍勢傳遍整個戰場,「項燼,老夫聽聞江東出了個重瞳霸血,今日一見,果然有幾分古霸王的氣魄。只可惜,氣魄不能當飯吃,更不能當命用。你斷了自己的退路,也斷了你身後那兩個小子的生路。」

他手中兵書翻開一頁,浩然正氣化作無形波紋,三百鐵騎同時舉起長槊,槊尖靈光連成一片,竟在半空中凝成一頭巨大的玄甲戰象虛影,象鳴震天,地動山搖。

「定江鐵騎,結陣!碾過去!」蒙傲一聲令下,戰象虛影邁開巨足,朝著僅剩四人一騎的項燼等人衝鋒而來。大地在鐵蹄下顫抖,狂風被軍勢排開,形成肉眼可見的氣浪。

「來得好!」項燼不退反進,拖戟迎上。龍且與鍾離斬一左一右,緊隨其後。虞蘅留在原地,玉盤懸空,雙手結印,口中念念有詞,一道道青色陣紋以她為中心向外蔓延。

三人與戰象虛影轟然相撞。

項燼一戟劈在戰象前蹄之上,血金色的戟芒與玄甲軍勢狠狠對撞,爆發出刺耳的金鐵交鳴。狂暴的衝擊波將周圍的碎石全部掀飛,項燼雙臂一麻,虎口再次崩裂,卻硬生生將戰象的前衝之勢止住一瞬。龍且的赤炎龍槍化作炎龍,纏向戰象鼻幹,鍾離斬的鋸齒狂刀則瘋狂劈砍在戰象側腹,每一刀都帶起大片靈光碎屑。

軍勢終究是軍勢,三百人的意志凝聚,遠非三人之力可撼。戰象虛影只是微微一頓,便再次發力,將三人同時震退。項燼連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深深的腳印,嘴角溢血。龍且與鍾離斬更是被震得倒飛出去,砸在亂石堆上。

蒙傲端坐馬背,兵書再翻一頁,正欲指揮鐵騎合圍,一舉絞殺。

就在此時,異變突生。

一縷若有若無的琴音,不知從何處飄來。

那琴音起初極淡,像是風穿過枯骨的嗚咽,隨後逐漸清晰,竟是一曲淒婉至極的楚歌。歌聲中沒有詞,只有調,調子哀怨纏綿,卻帶著一種直透神魂的寒意。琴音響起的瞬間,整個戰場的溫度彷彿驟降,連定江鐵騎結成的戰象虛影都出現了一絲不穩。

項燼的動作猛然僵住。

那琴音鑽入耳中,卻像是直接響在識海深處。眼前翻滾的煙塵與鐵騎忽然扭曲,化作烏江邊翻滾的濁浪,耳邊的喊殺聲變成了四面響起的楚歌,歌聲中夾雜著舊部絕望的哭嚎、虞姬決絕的訣別、以及自己當年橫劍自刎時那一聲不甘的怒吼。頸間的自刎印記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灼熱的劇痛直衝腦門,重瞳中的金光被血芒迅速吞噬,戾氣不受控制地沸騰起來。

「又來了……又是這歌聲……」項燼雙手抱頭,破陣戟脫手墜地,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看見自己站在烏江岸邊,四面皆是漢軍旌旗,身後只剩下二十餘騎,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絕望。一個模糊的身影在他身旁倒下,化作虞蘅蒼白的臉。

「項燼!」虞蘅第一時間察覺不對,玉盤光芒大放,卻發現自己的陣紋在琴音下竟被壓制得無法擴散。她抬頭望向虛空,只見峽谷上方的一塊凸起岩石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身穿破爛的古楚祭祀喪袍,面容枯槁如骷髏,懷抱一架以白骨為弦的古琴,十指枯瘦,指尖撥動間,楚歌幻音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他身形若隱若現,彷彿與黑煙融為一體,正是天道執刑人、幻術巨擘幻煞子。

幻煞子咧開嘴,露出森白的牙齒,聲音像是兩塊骨頭摩擦:「霸血……重瞳……果然還是逃不過楚歌劫。項燼,還記得烏江的水有多冷嗎?還記得你那一劍,是如何割開自己的喉嚨的嗎?眾叛親離,孤星隕落,這就是你的宿命,何必掙扎?」

琴音再轉,幻境更深。項燼眼前的虞蘅忽然化作幻影,對他露出哀怨決絕的笑容,輕聲道:「大王,虞蘅先走一步了。」隨後化作光點消散。龍且與鍾離斬的身影也在歌聲中變得虛幻,化作無數指責的面孔,齊聲質問他為何要斷絕退路、害死兄弟。

「不……不是這樣……」項燼半跪在地,雙目赤紅,戾氣幾乎要將他的理智徹底吞沒。他體內的眾勢在幻音衝擊下劇烈震盪,剛剛因破釜印而暴增的力量竟有反噬的跡象。

蒙傲也受到了琴音影響,胯下戰馬不安地嘶鳴,軍勢戰象虛影波動不休。他皺眉望向幻煞子,沉聲喝道:「何方妖人,竟敢以幻術擾亂軍心?」他雖奉命清剿異血,卻是堂堂兵家,最不齒這種以幻音惑人的手段。可是幻煞子的琴音連他的浩然正氣都能侵蝕,讓他一時間也無法驅散。

虞蘅見狀,知道不能再等。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懸空的玉盤之上,玉盤發出清越的嗡鳴,眉心青色陣紋亮到極致。

「項燼,醒來!那是假的!」她清叱一聲,雙手翻飛如穿花蝴蝶,一道道靈訣打入玉盤,「八荒鎖龍陣·起!」

以她為中心,八道青色光柱沖天而起,光柱之間以靈紋相連,迅速交織成一座半透明的青色大陣,將項燼、龍且、鍾離斬以及她自己全部籠罩其中。大陣成型的瞬間,刺耳的楚歌幻音像是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開,雖然仍能聽見,卻不再那般直透神魂。陣法之內,地脈靈氣被強行聚攏,化作一股清涼的氣流,湧入項燼體內,壓制著翻騰的戾氣。

「淨煞安魂,鎖龍定心!」虞蘅臉色又白了一分,卻強撐著維持陣法,朝著項燼大喊,「項燼,看著我!我在這裡,我們都在這裡!那不是烏江,這裡是蒼嶺!」

項燼在陣法清光的沖刷下,渾濁的視線逐漸恢復清明。他抬頭,看見虞蘅搖搖欲墜卻依舊堅定地站在陣眼之中,看見龍且與鍾離斬掙扎著爬起、重新握緊兵器擋在陣前,看見烏騅用頭顱輕輕拱著他的肩膀。頸間自刎印記的灼痛被陣法之力緩緩撫平,重瞳中的血芒一點點退去,金光重新佔據主導。

他猛地抓起身旁的霸王破陣戟,藉著陣法支撐站起身,胸口的憋悶化作一聲震天怒吼。

「裝神弄鬼的鼠輩,給我滾出來!」

他重瞳鎖定岩石上的幻煞子,破釜印帶來的狂暴力量尚未散去,此刻又被幻音激怒,新仇舊恨一併爆發。他不再理會前方的蒙傲與鐵騎,而是將全部力量灌注於一戟,朝著幻煞子所在的方向投擲而去。

破陣戟化作一道血金色的流星,撕裂空氣,帶著刺耳的尖嘯,直射幻煞子面門。這一擊,凝聚了破釜印的絕境意志與被楚歌激起的滔天怒火,速度快到連蒙傲都來不及反應。

幻煞子面色微變,顯然沒料到項燼能在楚歌幻音與八荒鎖龍陣的雙重干擾下如此快地掙脫。他急忙撥動琴弦,數道黑煙化作骷髏頭顱迎向戟鋒,同時身形化作黑煙欲要遁走。

可是重瞳已鎖定其人心之線,那條細細的黑線在項燼眼中無所遁形。戟鋒在半空中微微一偏,精準地穿透黑煙,狠狠刺入幻煞子枯槁的肩頭。

「啊——!」幻煞子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白骨古琴琴弦崩斷兩根,黑煙劇烈翻滾。他捂著肩頭,怨毒地看了項燼一眼,又忌憚地看了一眼維持大陣的虞蘅,身形徹底化作一縷黑煙,朝著九淵裂隙的方向遁去,聲音遠遠飄來,陰冷刺骨:「項燼……楚歌不絕,劫數不死……我們垓下再見……」

琴音隨著他的遁走戛然而止,幻境如潮水般退去。

戰場重回現實。蒙傲望著那縷遁去的黑煙,又望向持戟而立、氣息狂暴卻明顯不穩的項燼,以及那座仍在運轉卻光芒黯淡的青色大陣,眼中閃過複雜之色。他麾下的鐵騎因先前的幻音與戰象虛影的波動,陣型已出現散亂。

項燼拔回破陣戟,戟尖還殘留著幻煞子的黑血,散發出刺鼻的腥氣。他轉身面向蒙傲,重瞳中金光與血芒交替,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蒙將軍,還要再戰嗎?」

蒙傲沉默片刻,緩緩合上手中的兵書。浩然正氣收斂,戰象虛影也隨之散去。他深深看了項燼一眼,又看了看那座以少女精血維持的大陣,以及那兩個即使重傷仍死死護在陣前的漢子,最終沉聲道:「今日,老夫領教了。霸王斷退路,陣師定心神,倒也算是一段佳話。只是小子,你以破釜印強行提升戰力,經脈已傷,若再不調息,必留暗疾。老夫今日不趁人之危,暫且退去。但天衡律令如山,下一次,定江關前,你我再分勝負。」

他一揮手,三百鐵騎如潮水般後撤,來時如山,去時亦如山,紀律嚴明,沒有絲毫慌亂。煙塵再起,鐵蹄遠去,只留下滿地狼藉與那堆徹底堵死的亂石。

危機暫解,龍且與鍾離斬同時鬆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虞蘅再也支撐不住,八荒鎖龍陣光芒一閃,化作點點青光消散,她身形一晃,被項燼及時扶住。

「沒事吧?」項燼扶著她,聲音終於帶上一絲疲憊。

虞蘅搖頭,靠在他臂彎中,輕聲道:「只是靈力耗盡,休息一下就好。倒是你……」她抬手輕觸項燼頸間,那道自刎印記此刻暗紅如血,觸手滾燙,「破釜印的反噬,比我想的還要重。」

項燼感受著體內翻騰的氣血與隱隱作痛的經脈,苦笑一下。范長青的魂影在此刻再次顯化,老者看著他,眼神不再刻薄,反而帶著一絲凝重:「小子,這就是破釜印的代價。斷絕退路,確實能激發眾勢,讓你在絕境中爆發出遠超境界的力量。可每用一次,你的經脈便會被霸血灼傷一分,修為也會被鎖死一分。用得多了,不用等楚歌劫,你自己就會先把自己逼上絕路。這是一把雙刃劍,今日你贏了氣勢,卻輸了裡子。」

項燼點頭,將虞蘅抱上烏騅的背,自己則拄著破陣戟,望向幻煞子遁走的方向,又望向蒙傲鐵騎消失的地平線。遠方的蒼嶺深處,九淵裂隙的方向隱隱傳來低沉的嗡鳴,像是大地在呼吸。

他知道,今日逼退的只是一個蒙傲,斬傷的只是一個幻煞子的分身。真正的風暴,還在烏淵江的另一端,在那座名為天衡的龐然大物之中醞釀。

而他的霸王之路,才剛剛在這片被親手斷絕退路的絕壁前,邁出了第一步。

夜色漸深,蒼嶺的風重新變得寒冷,吹過那堆新成的亂石堆,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另一曲無人彈奏的楚歌。

讀者留言

第 5 章 — 第5章:渡江隱患!落魄兵仙韓淵與司馬欣

本章登場

烏淵江的晨霧,是灰黑色的。

不是尋常水氣蒸騰的白,而是摻雜了地底九淵煞氣的濁。太陽還未完全爬上蒼嶺的稜線,光線被厚重的雲層切得支離破碎,灑在江面上,卻照不透那翻滾的江水。江水呈現一種詭異的暗青色,水面看似平緩,底下卻有無數道暗流在撕扯,每一道暗流都裹著淡淡的黑絲,那便是讓凝息境以下修士聞之色變的斷魂煞。風從江心吹來,帶著鐵鏽與腐草混合的腥氣,刮在人臉上,像細小的刀片。

項燼一行人抵達渡口時,正是霧氣最濃的時候。

從蒼嶺絕壁一路向東,穿過八百里荒林的邊緣,地勢驟然開闊。烏騅的四蹄踏在泥濘的河灘上,幽藍色的煞火在霧氣中明滅不定,每一次落蹄,都會將地面的薄霜與碎葉震開。虞蘅坐在烏騅背側的軟鞍上,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眉心的青色陣紋黯淡,卻依舊穩定地流轉著靈光。龍且與鍾離斬跟在兩側,一個扛著赤炎龍槍,一個背著鋸齒狂刀,雖然經過一夜的調息,氣血已恢復大半,但眉宇間仍殘留著昨日破釜一戰的疲憊。

渡口名為望江集,原本只是江東荒域與中原神州之間三處官方渡口之一,平日裡由天衡盟的外門執事把守,往來多是商隊與傭兵。可今日的望江集,卻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肅殺。

離江岸還有三里,便能看見以玄鐵與巨木搭建的關卡。兩座高達五丈的箭樓對峙而立,樓頂各架著一具破靈重弩,弩身刻滿了鎮壓靈力的符文,黑洞洞的弩口對準了所有靠近的道路。關卡前,一隊隊身著銀鱗玄甲的軍士來回巡弋,甲冑在霧氣中泛著冷光,腰間的制式長刀出鞘半寸,刀鋒上還殘留著未乾的血漬。更遠處,江岸邊停著三艘巨大的渡江樓船,船身以避煞木打造,船頭懸掛著天衡盟的紫金旗幟,旗幟在江風中獵獵作響,旗下的甲士比往日多了三倍不止。

龍且勒住韁繩,赤紅色的眉毛皺起,低聲道:「不對勁。這陣仗不是查商隊,是在等人。看那旗號,是定江關的直屬營。」

鍾離斬將狂刀往地面一頓,濺起一片泥水,粗聲罵道:「他娘的,昨日才跟蒙傲那老頭打完,今日又來封江?天衡盟是把江東當成自家後院了?」

項燼沒有說話。他的重瞳已經悄然張開,暗金色的光暈在瞳孔深處流轉,視線穿透晨霧,落在關卡中央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那人身著銀鱗玄甲,外罩一件洗得發白的玄色披風,身形高大,面容剛毅,眼袋深重,眉宇間鎖著濃重的憂思,卻又透著一股軍人特有的正直與堅韌。他手扶佩劍,站在關卡前,親自查驗每一份通關文書,每一個過江之人的身份玉牌。他的頭頂,懸浮著一條粗壯的青灰色人勢之線,線條凝實,筆直如劍,代表著對職責的忠誠與對部下的愛護,但在那條主線的邊緣,卻纏繞著數縷細細的黑紅色糾結之線,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壓力勒住,透著掙扎與煎熬。

是司馬欣。

定江關主將,裂江境初期的守將,奉命封鎖烏淵江北岸的第一道鐵壁。前世記憶中,這個人曾在項氏一族落難時暗中遞過一袋糧食,今生雖立場對立,卻依舊是個值得敬重的人。

范長青的魂音在古玉中響起,帶著一絲凝重:「看見他頭頂的糾結了嗎?那是軍令與良知的拉扯。劉玄季下了死令,嚴查所有異血,尤其是重瞳。司馬欣這個人,重義卻也重職,他不會放水,但也不會濫殺。你若硬闖,他必會以死相阻。」

項燼收回目光,輕輕拍了拍烏騅的脖頸。烏騅會意,發出一聲低低的嘶鳴,四蹄的煞火收斂了些許,不再那般張揚。

「先不急著過江。」項燼低聲對身後三人道,「去集子裡看看。江風這麼大,總得找個地方避避,也順便聽聽風聲。」

望江集內,比關卡前要熱鬧些,卻也透著壓抑。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半掩著門,攤販們小聲吆喝,不敢高聲。空氣中瀰漫著劣質靈酒與烤魚的味道,混雜著江水的腥氣。往來的行人多是背著行囊的散修與商隊護衛,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警惕,經過巡邏甲士身旁時,都會下意識地低下頭。

集子中央,有一家名為老渡頭的酒肆,是此地唯一還開著正門的店。酒肆以粗大的原木搭建,屋頂鋪著厚厚的茅草,門口掛著一盞昏黃的紙燈籠,燈籠在江風中搖晃,光暈落在門前的泥地上,顯得有些孤寂。酒肆內傳來零星的划拳聲與低低的交談聲,還有一縷若有若無的、帶著頹廢氣息的書卷味。

項燼將烏騅拴在酒肆外的拴馬樁上,烏騅卻不肯安分,碩大的頭顱不斷蹭著項燼的手臂,黑曜石般的眼眸中透著親暱與依賴,只有在項燼身邊,這頭在蒼嶺中稱王的煞獸才會收起所有的暴烈。項燼安撫地拍了拍牠的額頭,才與虞蘅等人一同踏入酒肆。

酒肆內的光線昏暗,只有幾張矮桌,桌邊坐著零散的客人。大多是等待過江的旅人,埋頭喝著渾濁的麥酒,無人交談。唯獨在最角落的一張桌子旁,坐著一個與周圍格格不入的年輕人。

他看起來約莫二十一二歲,身形清瘦挺拔,卻因為長久的營養不良而顯得有些單薄。一身銀白色的鎖子甲早已磨得發白,外罩的暗紅披風也洗得發舊,邊角甚至有了破損。他面前擺著一壺最便宜的濁酒,一碟發黃的花生米,手中握著一卷以竹簡編成的點兵策,竹簡的邊緣已經被摩挲得光滑。他的面容俊秀,卻帶著長年寄人籬下的陰鬱,眼窩微陷,目光冷冽而精準,像一把被隨意丟在塵土中的利刃,雖然蒙塵,卻依舊鋒利。

他獨自一人,面前沒有同伴,也沒有酒友,只是偶爾端起酒杯抿一口,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翻滾的江霧,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諷。

項燼的重瞳,在看到他的瞬間,微微一縮。

在重瞳的視界中,酒肆內所有人的頭頂都浮動著淡淡的人勢之線,大多是灰白色的疏離,或是淡紅色的警惕。可這個年輕人的頭頂,卻懸浮著一條極為奇特的線。那條線並非單一的顏色,而是由無數道細小的、如同星辰般的光點匯聚而成,光點時而明亮,時而黯淡,整條線深邃如海,寬廣如星空,其中隱隱有兵戈交錯、萬軍列陣的虛影在流轉。線的中心,是一股孤傲的銀白色,銀白之外,卻纏繞著一層厚厚的、代表著屈辱與不甘的暗灰色,像是一條被困在淺灘的蛟龍。

這是智謀之線,而且是項燼至今見過最為深邃、最為複雜的一條。

范長青的魂音帶著一絲驚訝,在識海中低呼:「好深的兵勢!此子胸中藏有十萬甲兵,卻無處施展。看他那身甲冑,應該是江東寒門出身,投過宗門,卻被斥退。懷才不遇,滿腹怨氣,這種人若能為你所用,勝過千軍萬馬。」

項燼心中一動。他想起了前世那個同樣出身低微、卻以一己之力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身影。那個名字,與眼前的年輕人,有著同樣的孤傲與渴望。

韓淵。

他緩步走過去,在年輕人對面的矮凳上坐下。虞蘅等人會意,沒有跟上,只是找了鄰近的一張桌子坐下,點了些酒菜,目光卻始終落在項燼身上。烏騅在門外不安地刨著蹄子,似乎感應到了什麼。

韓淵抬起眼,冷冷地看了項燼一眼,眼神中沒有驚訝,只有淡漠與一絲被打擾的不悅。他的聲音沙啞,帶著長期未曾好好休息的疲憊:「這裡有人了。」

項燼笑了笑,並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顧自地拿起桌上的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濁酒。酒液渾濁,帶著酸澀的氣味,顯然是劣質的靈麥釀造。

「一個人喝酒,容易醉。」項燼將酒杯推向韓淵,語氣平和,「江風苦寒,借一杯酒,暖暖身子。」

韓淵看著推到面前的酒杯,沒有動,只是譏諷地勾起嘴角:「暖身子?我看閣下氣血如龍,重瞳隱現,區區江風,能奈你何?倒是我這種連凝息都勉強的廢物,才需要靠這點濁酒苟活。」

他的話語尖銳,帶著刺。顯然,他已經看出了項燼的不凡,甚至可能已經猜到了項燼的身份。江東荒域出了個重瞳霸血的消息,早已在黑市與渡口之間傳開。

項燼也不惱,重瞳中的金光微微流轉,輕聲道:「廢物二字,從你口中說出來,倒是新鮮。我觀你點兵策上的批註,字字珠璣,推演之法暗合九宮,萬陣點兵的路子,已經摸到了門檻。這樣的人,若是廢物,那天衡盟外門那些只會背誦教條的弟子,又算什麼?」

韓淵握著竹簡的手,猛然收緊,指節發白。他豁然抬頭,眼中第一次有了波動,那是一種被戳中心事的震驚與惱怒:「你看過我的兵策?」

「不曾細看,只是瞥見幾眼。」項燼坦然道,「可惜,如此兵法,卻被宗門以出身寒微為由斥退,說你異端邪說,難登大雅之堂。韓淵,你心中不服,對吧?」

韓淵死死盯著項燼,重瞳的威壓讓他感到一陣心悸,但更多的是一種被看穿的屈辱。他猛地將竹簡合上,發出一聲脆響,冷笑道:「不服?不服又能如何?這世道,本就是宗門的世道。嫡傳高高在上,外門看人下菜,像我這種連靈脈都沒有的寒門散修,能活著就不錯了。閣下若是想來招攬我,那便省省吧。我韓淵雖然落魄,卻也不想再給人當狗,尤其是給一個自身難保的異血當狗。」

他的言語愈發刻薄,像是要用尖刺將所有靠近的人都推開。這是長久的屈辱與失望築起的心牆。

酒肆內的氣氛,因為兩人的對話而變得有些凝滯。鄰桌的虞蘅眉頭微蹙,龍且更是握緊了拳頭,卻被項燼一個眼神制止。

項燼沉默了片刻,沒有反駁,也沒有動怒。他只是端起自己的酒杯,將那杯酸澀的濁酒一飲而盡,然後將空杯輕輕放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你說得對。」項燼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這世道,確實是宗門的世道。他們掌握功法,壟斷靈脈,編撰異血名冊,將所有不合他們心意的人,都打成異端。可是,韓淵,你甘心嗎?甘心一身才華,就隨著這壺濁酒,一起爛在這望江集的泥濘裡?甘心看著那些尸位素餐的宗門弟子,踩在你的頭上,對你指指點點?」

韓淵的胸口劇烈起伏,眼中的譏諷漸漸被一種更深的痛苦所取代。他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話來。

就在此時,酒肆的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寒風裹著霧氣灌入,幾名銀鱗甲士大步走了進來,為首的正是司馬欣。他身後跟著兩名手持量天法尺的執法修士,法尺上靈光流轉,顯然是在搜尋異血的氣息。酒肆內的所有客人,都下意識地站起身,面露惶恐。

司馬欣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酒肆內的每一個人,當他的視線落在項燼身上時,微微一頓。項燼雖然收斂了霸血的氣息,但那股與眾不同的威嚴與重瞳隱現的光芒,依舊讓司馬欣這等裂江境的強者感到一絲異樣。他的目光又落在韓淵身上,眉頭皺得更深。

「奉天衡盟主令,嚴查異血,搜捕江東要犯。」司馬欣的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所有人,出示身份玉牌,接受法尺檢驗。膽敢窩藏異血者,同罪論處。」

兩名執法修士舉起法尺,法尺頂端的晶石亮起,發出嗡嗡的輕鳴,一道道無形的波動掃過酒肆內的每一個人。當波動掃過項燼時,法尺的晶石猛地亮起刺目的紅光,發出尖銳的警報聲。

「異血反應!」一名執法修士厲聲喝道,長刀瞬間出鞘,指向項燼,「拿下!」

酒肆內頓時一片混亂,客人們驚叫著向後退去。龍且與鍾離斬同時站起,手已按在兵器上。虞蘅的玉盤悄然浮現在袖中,靈光隱現。

司馬欣的臉色也變了。他看著項燼,又看了看那發光的法尺,眼中閃過複雜之色。他認出了項燼,那個在蒼嶺中以破釜印逼退蒙傲的重瞳少年。他知道眼前之人的潛力,也知道盟主對霸王血脈的忌憚。軍令如山,他必須執行。

「閣下,請跟我們走一趟吧。」司馬欣緩緩拔出佩劍,劍身如一泓秋水,卻帶著裂江境的威壓,「不要逼我動手。」

項燼站起身,身形高大偉岸,黑麟重鎧在昏暗的酒肆內泛著幽光。他沒有看司馬欣,而是轉頭看向依舊坐在角落的韓淵。

韓淵也站了起來,臉色蒼白,卻依舊帶著那份孤傲的譏諷。他看著項燼,又看著門外已經將酒肆團團圍住的甲士,忽然低笑一聲,笑聲中滿是自嘲:「看見了嗎?這就是異血的下場。過江即入局,入局即是死。重瞳霸王?不過是天衡盟砧板上的一塊肉罷了。你還想招攬我?先想想怎麼活過今日吧。」

他的話,像是一盆冷水,卻也像是一次最後的試探。他在看,看這個重瞳少年,在絕境中會如何選擇。是獨自逃生,還是……

項燼笑了。那笑容中,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滔天的霸氣與一種讓人心折的擔當。

「韓淵,你看好了。」項燼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什麼叫霸王。」

他猛地轉身,不再壓制體內的氣血。霸王異血轟然爆發,重瞳之中暗金與血芒交織,頸間的自刎印記微微發燙,卻被他以強大的意志壓制。狂暴的氣血衝天而起,將酒肆的茅草屋頂都掀開一角。

「烏騅!」

一聲長嘯,門外的烏騅發出一聲震天的嘶鳴,四蹄煞火暴漲,撞開兩名阻攔的甲士,衝到酒肆門前。項燼一步跨出,一把抓住韓淵的手臂,不由分說將他甩向烏騅的背上。

「你做什麼!」韓淵驚呼,完全沒料到項燼會在此刻還顧及自己。

「帶你過江!」項燼翻身上馬,將韓淵護在身前,霸王破陣戟不知何時已出現在手中,戟尖直指司馬欣與重重包圍的甲士,「司馬將軍,得罪了!」

司馬欣面色一沉,知道今日無法善了。他長劍一揮,厲聲喝道:「結陣!攔住他們!一個都不許放過江!」

關卡前的甲士迅速結成軍陣,長槊如林,破靈重弩的弩弦被拉開,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數十道靈力光束交織成網,封鎖了所有通往江岸的道路。

項燼卻毫無懼色。他雙腿一夾馬腹,烏騅會意,四蹄踏空,竟然直接從酒肆的屋頂騰空而起。九淵踏空的異能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烏騅踏著虛空與江霧,每一步都濺起幽藍色的火花,無視了地面軍陣的阻攔,直衝江岸。

「想走?」司馬欣怒喝一聲,身形如電,裂江境的修為全面爆發,一劍斬出,劍氣如長河,橫亙在烏騅的必經之路上。這一劍,他沒有留手,因為他知道,對付霸王血脈,任何留手都是對職責的褻瀆。

項燼舉戟相迎。戟與劍在半空中悍然相撞,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狂暴的氣浪將江岸的霧氣都排開,露出底下翻滾的暗青色江水。項燼只覺得一股巨力傳來,手臂發麻,胸口氣血翻騰,昨日破釜印留下的經脈灼痛再次隱隱作痛。但他身下的烏騅卻發出一聲怒吼,煞魂震波擴散開來,將周圍的甲士震得頭暈目眩。

藉著這一擊的反震之力,烏騅的速度再增,載著兩人險之又險地從劍氣的邊緣掠過,衝到了江岸邊。身後,龍且與鍾離斬也已殺出酒肆,兩人一左一右,刀槍並舉,硬生生為項燼撕開了一道缺口,虞蘅的陣紋在後方亮起,化作一道道屏障,阻擋著追兵的箭矢。

烏騅載著項燼與韓淵,衝到了烏淵江的渡口樓船前。船上的甲士見狀,紛紛舉起兵器,卻被項燼重瞳一掃,心神皆震,動作慢了半拍。

項燼沒有奪船。他知道,樓船雖能渡江,但在司馬欣的追擊下,根本無法安然過江。他的目的,從來不是現在就過江。

他在江岸邊勒住烏騅,轉身面向追來的司馬欣與眾多甲士,又看了一眼身前臉色蒼白、卻眼神複雜的韓淵。

江風呼嘯,吹動他的黑髮與披風,重瞳在霧氣中熠熠生輝。

「司馬將軍,今日多有得罪,來日必當登門致歉。」項燼的聲音藉著氣血傳遍整個渡口,「但今日,這個人,我保了。他的才華,不該爛在這江邊。」

他轉頭,看向韓淵,眼神真誠而霸道:「韓淵,我項燼今日不求你立刻歸附。你我皆是被宗門所棄之人,你被斥為異端,我被列為異血。今日我以重瞳擔保,三年之內,我必在烏淵江北,為你,為所有寒門散修,打下一片能讓兵法得以施展的天地。三年後,若我還活著,你來找我。若我死了,你便當今日從未見過我。」

韓淵怔怔地看著項燼,看著他重瞳中那毫不作偽的信任與期許,看著他即使在重重包圍中,依舊挺直的脊樑。那條深邃如海的智謀之線,在此刻劇烈地波動起來,暗灰色的屈辱外殼出現了一道裂縫,透出內裡璀璨的銀白。

他沒有立刻答應,只是深深地看了項燼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的情緒。有震驚,有動搖,有一絲被理解的觸動,也有一份屬於兵家傳人的驕傲。

「三年……」韓淵低聲重複了一遍,聲音沙啞,卻不再譏諷,「好,項燼,我記住了。三年後,若你真能在江北立足,我韓淵的點兵策,便為你而展開。若你做不到……」他沒有說下去,只是翻身從烏騅背上躍下,落在江岸的亂石上。

司馬欣此時已追至近前,卻沒有立刻動手。他看著江岸邊對峙的兩人,看著項燼那番話,看著韓淵的反應,眼中那縷糾結的黑紅色線條,似乎更深了。他手中的長劍,微微下垂了一寸。

項燼深深看了韓淵一眼,不再多言。他一拍烏騅,烏騅會意,載著他化作一道黑藍色的流光,衝回虞蘅等人的身邊。龍且與鍾離斬立刻護衛在側,一行人且戰且退,藉著虞蘅佈下的迷霧小陣與烏騅的速度,很快便脫離了軍陣的包圍,消失在望江集外的荒林與晨霧之中。

只留下韓淵一人,站在江岸邊,手握竹簡,望著項燼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江風吹動他破舊的披風,獵獵作響。

司馬欣走到他身邊,看著他,沉聲道:「你為何不跟他走?」

韓淵收回目光,譏諷的笑容重新回到臉上,卻比先前多了一絲溫度:「跟他走?現在跟他走,不過是多一個需要他分心保護的累贅。司馬將軍,你奉命守江,我落魄至此,各有各的難處。今日之事,你就當沒看見我,如何?」

司馬欣沉默片刻,最終收劍入鞘,對身後的甲士揮手道:「收隊!今日搜查,未發現異血要犯,只是幾個尋常散修滋事,已被驅散。繼續嚴查,不得放過任何可疑之人!」

甲士們面面相覷,卻無人敢質疑主將的命令,紛紛收起兵器,退回關卡。

韓淵轉身,朝著與項燼相反的方向走去,背影孤寂,卻不再佝僂。他的手中,那卷點兵策被握得更緊了。

而在荒林深處,項燼勒住烏騅,回望了一眼霧氣籠罩的烏淵江。江水依舊翻滾,斷魂煞的氣息依舊濃重,但他的心中,卻多了一份期待。

范長青的魂影在古玉中輕嘆,語氣卻帶著一絲欣慰:「小子,這一次,你沒有用強,而是給了他選擇。懂得給予尊重與時間,才是聚勢的開始。那個韓淵,心動了。」

項燼點頭,重瞳中的光芒漸漸收斂,頸間的灼痛也平復下去。他輕聲道:「三年,足夠了。足夠我渡過這條江,也足夠他看清,這天下,究竟該由誰來執掌。」

虞蘅靠在他的身側,輕聲問道:「接下來,去哪?」

項燼望向北方,望向那被霧氣遮蔽、卻隱隱透出龐大壓力的中原神州方向,握緊了手中的破陣戟。

「回蒼嶺。」他沉聲道,「整軍,備戰。三年之約,我不能失約。這條江,我一定要過,而且要堂堂正正地過。」

烏騅發出一聲長嘶,四蹄踏動,載著眾人朝著蒼嶺的方向疾馳而去。身後的烏淵江,依舊在晨霧中翻滾,像一條橫亙在命運之前的巨大鴻溝,等待著有人去跨越,去征服。

而在江北的某處,一座紫金大殿中,一枚代表著寒門兵家的棋子,正被一隻看似溫和的手,輕輕捻起。

讀者留言

第 6 章 — 第6章:中原暗流!天衡盟主劉玄季的殺機

本章登場

中原神州,天衡山。

山不在高,卻因為人勢而顯得巍峨。

整座天衡山被八條靈脈以人工鑿刻的軌跡纏繞,靈氣濃郁到在空氣中凝成淡淡的薄霧,吸一口便覺得四肢百骸都舒展開來。山頂的總壇並非想像中那種刀劍林立的堡壘,反而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園林。白玉為階,青松為屏,亭台樓閣依山勢而建,檐角掛著能自動聚攏靈氣的風鈴,叮咚作響。往來的弟子皆身著月白或靛青的宗門制服,步履從容,言談溫和,見面便拱手行禮,一派禮樂治世的景象。若只看表面,誰也想不到,這座看似超然出塵的山門,實際上以無形的律令與名冊,扼住了整個滄溟大陸的咽喉。

總壇深處,聽風閣。

閣名聽風,閣內卻無風。

四面皆是以隔音靈木封閉的牆體,牆上掛著歷代盟主手書的盟約卷軸,墨跡沉穩,字字皆透著安民定世的氣度。閣中央擺著一張以整塊溫玉雕成的棋盤,棋盤上黑白二子交錯,局勢已至中盤,黑子如龍盤踞中腹,白子則如星散落邊角,看似零散,卻隱隱有合圍之勢。棋盤旁,一爐沉水香正緩緩燃燒,青煙筆直上升,在半空凝而不散,香氣淡雅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壓迫感,讓人的呼吸都不自覺放輕。

執黑子的人,身穿紫金山河袞服,衣料柔軟卻厚重,繡著山河社稷與八宗徽記。他看起來四十二三歲,面容方正,蓄著修剪得極為整齊的短鬚,臉上始終帶著如沐春風的微笑。那笑容溫和,眼睛微微彎起,讓人覺得親切,甚至想要主動靠近傾訴。他便是天衡盟當代盟主,劉玄季。封疆境巔峰的至強者,赤霄御民功的執掌人,名義上以共治為號召,實際上將天下人勢香火煉化為自身帝氣的男人。他落子的動作很慢,指尖拈起一枚黑子,懸在半空,似乎在猶豫,又似乎在享受這種讓對手等待的過程。

坐在他對面的,是執白子的蕭丞。

蕭丞今日沒有穿那身墨黑色的執法官袍,而是換了一身素色的常服,但那股刻在骨子裡的冷肅與教條卻絲毫未減。他面容冷肅,背脊挺得筆直,手中執著一本薄薄的異血青冊,青冊合攏放在膝頭,量天法尺則橫在棋盤邊緣,尺身的符文黯淡,卻依舊透著森冷的光。他的棋風與他的為人一樣,嚴謹,刻板,每一步都講究法度,不容許任何逾矩的變化。

「盟主這一手斷,倒是讓白龍沒了活路。」蕭丞看著棋盤,聲音平淡,不帶任何情緒,「只是斷得太急,若黑龍自身氣數不足,恐被反噬。」

劉玄季輕笑一聲,將黑子輕輕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嗒聲。「蕭卿多慮了。棋如治世,有時候不把對手的氣口堵死,他便以為自己還有活路,便會生出不該有的妄念。堵死了,他才會明白,什麼叫天道定數。」他端起手邊的茶盞,茶是今年新貢的雲霧靈茶,茶湯清澈,靈氣氤氳。他抿了一口,笑意更深,「江東那邊,可有新消息?」

蕭丞早已等著這句話。他將膝頭的青冊翻開一頁,指尖在其中一行名字上輕輕劃過。那一行以硃砂寫就,筆跡極重,彷彿要將紙張劃破。名字只有兩個字,項燼。名字後方,以極小的字註記著:霸王異血,重瞳,十九歲,淬骨境疑似破境,頸現自刎印記,危險等階:甲上。

「定江關司馬欣急報,今日清晨望江集渡口,發現甲上異血活動跡象。」蕭丞的語調依舊沒有起伏,像是在宣讀律條,「異血者項燼,騎乘九淵煞獸烏騅,於酒肆中與寒門兵家韓淵接觸,後強行衝破關卡封鎖。司馬欣以裂江境修為出手,未能將其留下。據現場法尺殘留波動判斷,此子已能初步駕馭人勢,破釜印的反噬似乎也被某種陣法壓制。另,隨行者有陣師虞蘅,山寇龍且、鍾離斬,共四人,已退入蒼嶺荒林。」

劉玄季聽著,臉上的笑容沒有任何變化,甚至眼角的紋路都未曾加深。他只是又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間輕輕轉動。黑子是以上好的墨玉磨成,觸手溫潤,但在他指尖轉動的速度卻越來越快,快到出現殘影。

「十九歲,重瞳,能從司馬欣手下全身而退,還能讓韓淵那種眼高於頂的寒門種子多看他一眼。」劉玄季的聲音依舊溫和,像是在誇讚自家晚輩,「江東荒域那種靈氣稀薄、連條像樣靈脈都沒有的窮地方,居然能養出這樣一條小龍。有趣,真是有趣。」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指間的黑子無聲無息化為齏粉。

沒有靈力爆發,沒有聲響,那枚堅硬的墨玉棋子就那樣在溫和的笑容中,被碾成了最細微的粉末,從指縫間簌簌落下,落在溫玉棋盤上,像一小撮黑色的雪。蕭丞的眼皮微不可察地跳動一下,卻沒有抬頭,只是將青冊又翻過一頁。

「盟主,此子不可留。」蕭丞合上青冊,語氣終於帶上了一絲殺意,「霸王血脈,歷代皆為孤星煞血,雖會自取滅亡,但每一次出現,都會攪動天下人勢。尤其是他那雙重瞳,能看見人心之線,這是聚勢之道的剋星。盟主以人勢香火鑄帝氣,最忌諱的便是有人能以真心聚勢,另立山頭。若讓他在江東站穩腳跟,以聚勢化解戾氣,三年後的楚歌劫未必能要他的命。」

劉玄季輕輕吹去指尖殘留的粉末,重新拈起一枚新的黑子,笑容依舊。「蕭卿說得是。孤星之所以是孤星,是因為他身邊沒有人。若讓他身邊有了人,孤星便成了帝星。這可不行。天下人勢,只能匯於天衡,只能匯於我。這是規矩,是秩序。亂了規矩,天下便要亂。」他將黑子落在棋盤的一處要害,白子的一條大龍頓時被攔腰截斷,整片棋局的氣勢為之一變,「只是,殺人也有殺人的講究。直接派大軍壓境,去剿一個十九歲的少年,傳出去,外人會說我天衡盟以大欺小,沒有容人之量。況且,烏淵江那條斷魂煞河,現在還不是大軍渡江的時候。」

蕭丞會意,立刻接話:「屬下明白。所以,最好的刀,不是我們手裡的刀,是江東人自己的刀。」他從袖中取出一枚傳訊玉簡,玉簡呈現暗黃色,表面刻著魏岳門的重岳印記,「這是半個時辰前,魏岳門門主魏無咎透過密線傳來的密報。請盟主過目。」

劉玄季接過玉簡,指尖靈力一吐,玉簡頓時亮起,一道略顯模糊卻足夠清晰的光幕在聽風閣內展開。光幕中出現一個身形微胖、留著三綹長鬚、身著玄黃色山紋錦袍的中年男人。男人站在自家密室中,背景是堆積如山的靈石箱與緊閉的陣法光幕,臉上堆滿了諂媚與惶恐,額頭甚至有細密的汗珠,正對著光幕不斷拱手。

正是魏無咎。

「盟主在上,魏無咎叩首!」光幕中的魏無咎聲音壓得極低,卻難掩急切,「江東有變!那個叫項燼的小子,不知用了什麼妖法,連敗蒙傲、司馬欣,如今在蒼嶺深處立了個什麼霸王寨,收攏了龍且、鍾離斬那群亡命之徒,還得了百草商會那個女人的資助。老夫……老夫原本想替盟主分憂,派人去探探虛實,結果派去的人全被他那雙邪門的重瞳嚇了回來,說他能看穿人心,極難對付。老夫惶恐,特來請示盟主,魏岳門上下,願為盟主馬首是瞻,只求盟主能在中原為老夫美言幾句,保住魏岳門這點道統啊!」

這番話,說得可憐,卻也將魏無咎的本性暴露無遺。老謀深算,趨炎附勢,卻又膽小怕事,只想保住自家一畝三分地,在天衡盟與新崛起的霸王之間搖擺,誰給的好處多便倒向誰。

劉玄季看著光幕,臉上的笑容愈發溫和,甚至帶上了一絲長輩看晚輩般的寬容。「魏門主有心了。江東之事,本座已知曉。你能在此時還記得天衡盟,記得本座,很好。」他的聲音透過玉簡傳過去,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魏岳門乃八宗之一,道統悠久,本座自然不會坐視不理。只是,江東荒域地勢複雜,項燼那小子又有煞獸相助,若強行圍剿,恐傷及無辜,也損了魏門主的兵馬。不如這樣……」

他頓了頓,指尖在棋盤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聲響,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魏無咎的心頭。

「本座聽聞,蒼嶺廢礦中有一條被封存多年的支脈靈礦,雖已枯竭,但地底或許還殘留些許九淵煞晶。若魏門主能以地界糾紛為由,與那霸王寨爭奪此礦,引得他們內耗,本座便可名正言順地以調停為名,派執法殿的人過去『主持公道』。到時候,是非曲直,還不是由我們說了算?事成之後,那條支脈若真有殘留,便全歸魏岳門所有,此外,本座再從中原調撥三千枚上品靈石,以作魏門主辛勞之資。如何?」

光幕中的魏無咎眼睛猛地亮起,貪婪之色一閃而過,隨即又被惶恐掩蓋。「盟主英明!盟主英明啊!老夫……老夫這就去辦!那條廢礦本就是我魏岳門與赤龍寨的爭議之地,如今被那小子佔了,正好有藉口!老夫一定辦得妥當,不讓盟主失望!」

「去吧。」劉玄季溫和地點頭,切斷了傳訊。光幕消失,聽風閣內重新恢復安靜,只有沉水香的青煙依舊筆直。

蕭丞在一旁冷眼看著,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殘酷的弧度。「魏無咎此人,貪婪成性,卻又膽小如鼠。讓他去當這把刀,最合適不過。就算他敗了,死了,也與我天衡盟無關,只會讓江東人覺得,是項燼殘暴,連八宗之一都不放過,人心自會離散。」

「光有魏無咎這把鈍刀,還不夠。」劉玄季將手中的黑子放回棋盒,發出一聲輕響,「真正鋒利的刀,是韓淵。」

蕭丞眉頭微動。「韓淵?那個寒門兵家?此子確實有才,萬陣點兵訣已得三分真意,但性子太傲,當年被三家宗門以出身為由拒之門外,對宗門成見極深。屬下曾派人接觸過他,開出外門執事之位,他卻當場將聘書撕了,罵我天衡盟是沽名釣譽之輩。」

「罵得好。」劉玄季不怒反笑,笑聲在隔音的閣內顯得有些空洞,「有傲氣,才有價值。若是個見利就拜的軟骨頭,本座還看不上他。他罵我們沽名釣譽,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懷才不遇,是明珠蒙塵。這種人,最渴望的不是靈石官位,是認可,是舞台。」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扇小小的氣窗。窗外是天衡山連綿的靈田與坊市,無數細小的光點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那是信徒的香火與願力,肉眼不可見,但在他這等修為眼中,卻如百川歸海,盡數流入山頂的聚勢大陣,最終化為他體內那道深不可測的紫金帝氣。

「項燼給了他什麼?」劉玄季望著那些光點,輕聲問道,像是在問蕭丞,又像是在問自己,「一個三年之約?一句空口白話的承諾?那小子倒是學得快,知道以真心換真心。可惜,真心在絕對的利益與前途面前,最是不值錢。」

他轉過身,臉上的溫和笑容終於淡去一分,眼底深處翻滾著深不見底的冷酷算計。「蕭丞,你親自去一趟。不要以天衡盟的名義,以你私人的名義。告訴韓淵,天衡盟可以給他的,不是一個外門執事,而是一個機會。一個讓他統領一軍,在中原神州的沙盤上,與八大宗門的將領同台演武的機會。告訴他,項燼能給他的,只是一個在荒山野嶺中當山大王的未來,而我,能給他的是整個天下的棋盤。問問他,是願意跟著一個十九歲的異血少年,在烏淵江東岸等死,還是願意跟著本座,在中原封侯拜將,名留青史。」

蕭丞躬身,眼中閃過一絲明悟。「屬下明白。攻心為上。韓淵此人,兵法超群,若能為我所用,不僅能斷項燼一臂,更能在日後對付項燼時,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若他不從……」

「不從?」劉玄季重新坐回棋盤前,端起已經微涼的茶,輕輕吹開表面的浮沫,「不從,便讓他與項燼一起,成為江東內訌的犧牲品。魏無咎不是要去爭礦嗎?到時候,讓韓淵也出現在那裡。無論他幫誰,另一方都會視他為敵。寒門出身,最忌諱的便是站錯隊。只要他出現在那個局裡,他就再也洗不清了。除了投靠我們,他別無選擇。」

這番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將人心的算計與局勢的推演展露得淋漓盡致。借刀殺人,驅虎吞狼,攻心為上,一環扣一環。劉玄季將聚勢之道中的御人之術,練到了化境。他不需要自己動手,只需要輕輕撥動棋盤上的幾枚棋子,便能讓江東那片剛剛燃起的小小火苗,在內耗與猜忌中自行熄滅。

蕭丞深深躬身,量天法尺發出低沉的嗡鳴,像是在回應主人的殺意。「屬下即刻去辦。另外,垓下遺墟那邊,幻煞子傳來消息,說項燼頸間的自刎印記在望江集時曾有異動,但被那個叫虞蘅的陣師以淨煞陣法壓制了。是否需要讓幻煞子提前動手,引動楚歌劫?」

「不急。」劉玄季擺了擺手,笑容重新回到臉上,「楚歌劫是天道給霸王血脈的枷鎖,不到二十五歲,不到四面楚歌之時,強行引動,只會讓他警覺。讓幻煞子繼續在遺墟中彈他的琴,慢慢熬,慢慢擾。等到魏無咎與韓淵這兩步棋走完,項燼身邊的人心散了,戾氣自然會重新佔據他的識海。到那時,都不需要我們動手,他自己就會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這,才叫天道。」

他將棋盤上那枚被截斷氣口的白子輕輕拈起,隨手丟進一旁的棋盒,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傳令下去。」劉玄季的聲音透過聽風閣的陣法,清晰地傳向閣外等候的傳令使,「自今日起,加強烏淵江三處渡口的盤查,尤其是對散修與商隊的異血檢測,務必做到滴水不漏。對外便說,是為了防範九淵煞氣外洩,保護兩岸百姓。另外,以本座私人名義,給江東魏岳門送去三千靈石與一封嘉獎手書,表彰魏門主維護江東秩序之功。」

「遵命!」閣外傳來整齊的應答聲。

蕭丞也站起身,將青冊與法尺收回袖中。「屬下告退。」

「去吧。」劉玄季揮了揮手,重新看向棋盤。棋盤上,黑子已佔據絕對優勢,白子零落,敗局已定。但他知道,真正的棋局,才剛剛開始。他的目光越過棋盤,彷彿穿透了聽風閣的牆壁,穿透了天衡山的靈霧,落在了千里之外,那條翻滾著斷魂煞的烏淵江東岸,落在那個剛剛在荒林中立足、還不知自己已被整個中原的陰影籠罩的少年身上。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江東荒域,蒼嶺荒林。

夜色已經降臨,八百里蒼嶺在夜幕下如同一頭匍匐的黑色巨獸,山風穿過林間,發出嗚咽般的聲響。項燼一行人暫時棲身的是一處廢棄的獵戶木屋,木屋半塌,屋頂以巨大的獸皮與樹枝勉強遮蔽,四面以虞蘅布下的簡易迷蹤陣法籠罩,隔絕了外界的探查與煞氣。

篝火在木屋中央燃燒,火光跳動,映照著幾張年輕卻疲憊的臉。龍且與鍾離斬靠在牆邊,已經沉沉睡去,鼾聲如雷,但手卻依舊握著兵器。虞蘅坐在火堆旁,膝頭放著八卦聚靈玉盤,玉盤光芒黯淡,她的臉色比清晨時更加蒼白,眉心的陣紋時明時滅,顯然是連續佈陣與趕路消耗過大。烏騅臥在木屋外,巨大的身軀擋住了半邊門口,鼻息間噴出淡淡的煞火,將周圍的蚊蟲與寒氣驅散。

項燼沒有睡。他盤膝坐在火堆的另一側,雙目微閉,看似在調息,但識海中卻並不平靜。

古玉中的范長青魂影懸浮在他識海中央,鬚髮皆白的臉上帶著少有的凝重,不再是往日那副毒舌刻薄的模樣。

「小子,你感覺到了嗎?」范長青的魂音在識海中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從午後開始,老夫的九宮辨勢術便一直在示警。中原神州方向,有一股極為龐大、卻又極為隱晦的人勢波動,正朝著江東壓來。那股波動溫和如春風,卻暗藏殺機,像是一張巨大的網,正在悄無聲息地收攏。」

項燼緩緩睜開眼,重瞳在火光的映照下流轉著暗金色的光。他沒有說話,只是將目光投向南方,投向烏淵江的方向。即使隔著重重山林,他似乎也能感覺到,江對岸那座繁華的中原神州中,有一雙看似溫和的眼睛,正在透過無數條人勢之線,注視著自己。

「是劉玄季。」項燼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沉重,「望江集的事,不可能瞞過他。司馬欣的報告,此刻恐怕已經放在他的案頭了。」

「何止是報告。」范長青冷哼一聲,魂影周圍的青芒微微閃爍,「以劉玄季那種將人勢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性子,他絕不會派大軍來硬攻。那樣太蠢,也太掉價。他會用更陰的手段。江東不是還有個魏無咎嗎?那個老狐狸,貪婪又怕死,最容易被當成刀使。還有韓淵……」范長青頓了頓,語氣更加嚴肅,「韓淵那小子,雖然與你立下三年之約,但他現在無依無靠,正是最動搖的時候。劉玄季若以高官厚祿、兵權舞台相誘,你覺得,他能抵擋多久?」

項燼沉默。火光在他臉上跳動,將他高大偉岸的身形映得忽明忽暗,頸間那道暗紅色的自刎印記,在火光下若隱若現,透著一絲不祥的氣息。後背在蒼嶺一戰中受的創傷雖然因眾勢癒合了大半,但經脈深處因破釜印留下的灼痛,依舊在隱隱作痛,提醒著他每一次斷絕退路的代價。

虞蘅似乎察覺到他的情緒波動,輕輕抬起頭,聲音有些虛弱卻依舊清冷:「項燼,怎麼了?」

項燼搖了搖頭,將識海中的對話壓下,對虞蘅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沒事,只是在想接下來的路。江東雖大,卻都是荒山野嶺,想要真正立足,光靠我們幾個人不夠。必須有個能讓大家安身立命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木屋破損的窗邊,望著窗外深沉的夜色與遠處蒼嶺的輪廓。重瞳悄然張開,在夜色中,整個荒林的人勢之線都變得清晰起來。龍且與鍾離斬頭頂的信任之線粗壯而明亮,虞蘅的線則溫柔而堅定,烏騅的線更是純粹如火焰。但在更遠的地方,在那些散落在荒林各處的散修與山民聚落上空,人勢之線卻大多是灰白色的疏離與淡紅色的警惕,甚至還有些許黑色的敵意。那是對陌生霸者的恐懼,也是對天衡盟積威的畏懼。

「范老說得對。」項燼在心中對范長青說道,聲音帶著前世未有的沉穩,「劉玄季要動手,一定會從人心下手。他會讓江東人自己先亂起來,讓那些原本就對我們抱有敵意的人,成為他的刀。」

「那你打算如何應對?」范長青問道,語氣中帶著考校的意味,「繼續以霸道強壓?還是……」

「霸道能服人一時,不能服人一世。」項燼輕聲回答,像是在對范長青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前世的我,便是太過迷信霸道的力量,以為只要自身足夠強,便能橫掃一切。結果呢?身邊的人一個個離我而去,最後只剩下烏騅與虞……」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重瞳中的光芒卻更加堅定,「這一世,我要學會聚勢。劉玄季想讓江東亂,我便要讓江東定。他想用魏無咎的貪婪來挑起內訌,我便要用真正的利益與規矩,讓那些散修與山民明白,跟著我,比跟著天衡盟更有活路。」

他轉過身,看向火堆旁的同伴,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即使是睡夢中的龍且與鍾離斬,似乎也聽到了那份決心。

「明日,我們不躲了。」項燼沉聲道,「去蒼嶺廢城。那裡雖已荒廢,但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更有一條廢棄的靈脈支脈。我們要在那裡,立下真正的根基。讓所有江東人看看,霸王寨,究竟是個什麼樣子。」

虞蘅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光亮,輕輕點頭。烏騅在門外發出一聲低低的嘶鳴,像是在回應。

而在識海中,范長青的魂影看著這個不再一味逞強、開始學會思索人心的少年,嚴肅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但那笑意深處,依舊藏著深深的憂慮。

他知道,中原的網已經張開,而江東的少年,才剛剛學會如何編織自己的網。這場關於人勢的較量,才剛剛拉開序幕。

夜風吹過荒林,篝火搖曳,將木屋內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窗外的黑暗中,彷彿要與那從中原籠罩而來的巨大陰影,連接在一起。

天衡山,聽風閣內,劉玄季落下了最後一子。

黑子定盤,白子再無活路。

他看著棋盤,臉上溫和的笑容不變,輕聲自語,像是說給空無一人的閣內聽,又像是說給千里之外的某人聽。

「小傢伙,江東的水,可比烏淵江深多了。想過江?先學會在東岸活下去吧。」

閣外的夜色,正濃。

讀者留言

第 7 章 — 第7章:八百里蒼嶺立霸基,九宮煉勢法

本章登場

晨光尚未刺破八百里蒼嶺的厚重雲層,薄霧便已經沿著山脊緩緩流動,像是一條沉睡的灰白巨蟒纏繞在群峰之間。廢棄獵戶木屋外的篝火只剩下暗紅的餘燼,風一吹便捲起細碎的灰屑。項燼站在破損的窗前,黑麟重鎧的殘片在微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澤,頸間那道暗紅色的自刎印記在晨霧的映照下若隱若現,像是一道尚未癒合的烙痕。

他沒有驚動仍在沉睡的眾人,只是將手掌輕輕按在窗框上,木頭因潮氣而發脹,觸感冰涼。重瞳悄然睜開,暗金色的光芒在瞳孔深處流轉,整個荒林的人勢之線在視野中清晰浮現。龍且與鍾離斬頭頂的信任之線粗壯而穩定,虞蘅的線柔和卻堅韌,烏騅的線則如燃燒的火焰般純粹。更遠處,那些散落在山坳與溪谷間的聚落,上空漂浮的卻多是灰白與淡紅的線,疏離、警惕,甚至帶著一絲畏懼。那是江東荒域長年被遺忘所累積的冷漠,也是天衡盟積威之下不敢輕易靠近的猶豫。

「看夠了沒有?」范長青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刻薄,「一大早就站在窗口發呆,以為自己多看幾眼人心,就能看出花來?人心這種東西,光看有什麼用,得學會算,學會推,學會把一盤散沙聚成一座山。」

古玉懸在項燼胸前,表面溫潤,內裡卻有一團青色的魂火緩緩跳動。范長青的虛影懸浮在識海中央,鬚髮皆白,儒袍雖然只是魂體凝成,卻依舊一絲不苟,眼神銳利如鷹。他昨夜便已經示警,中原神州那股溫和卻致命的人勢波動正在收網,而項燼的回應是前往蒼嶺廢城立基。這個決定讓范長青稍感欣慰,卻也讓他更加嚴苛。

「范老,廢城在何處?」項燼在心中回應,語氣沉穩,沒有半分年少人的急躁。前世的他聽不進諫言,剛愎自用,最終落得烏江自刎的下場。這一世,他強迫自己每一次開口前都先壓下胸口翻騰的傲氣。

「蒼嶺深處,西北三十里,舊稱定荒城。」范長青的魂影抬手一劃,識海中頓時浮現出一幅由靈光勾勒的地勢圖,「前朝為了開採九淵支脈而建,後因煞氣外洩、礦脈枯竭而廢棄。城牆以黑曜岩混雜地脈玄鐵築成,雖已殘破,但地基仍在。城下還殘留一條未完全枯死的靈脈支脈,雖不足以供養宗門,卻足夠你養活三五千人。更重要的是,地勢險要,三面環山,一面臨淵,易守難攻,是你在江東唯一能稱之為根基的地方。」

項燼點頭,轉身看向屋內。虞蘅已經醒來,正將八卦聚靈玉盤收回腰間,臉色依舊蒼白,但眉心的青色陣紋已經比昨日穩定許多。她察覺到項燼的目光,輕聲問道:「要出發了?」

「嗯。」項燼走到火堆旁,拍了拍龍且與鍾離斬的肩膀。兩人皆是行伍出身,警覺極高,幾乎在觸碰的瞬間便睜開眼,握住兵器的手才緩緩鬆開。

「去定荒城。」項燼言簡意賅,「從今日起,那裡就是我們的城。」

烏騅在屋外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彷彿聽懂了主人的話,四蹄踏動,幽藍色的煞火在晨霧中留下淡淡的光痕。一行人沒有多餘的行李,收拾起僅存的乾糧與靈藥,便在晨霧中朝著西北方向前行。

定荒城的輪廓在正午時分出現在視野盡頭。

遠遠望去,那是一座被山嶺半掩的巨大廢墟。城牆高達十丈,雖多處崩塌,卻依舊能看出當年的雄偉。黑曜岩的牆體在長年風化下呈現出暗紅與灰黑交錯的紋理,牆頭生滿藤蔓,箭垛殘缺,像是一頭年邁巨獸殘存的獠牙。城門早已倒塌,只剩下半扇以玄鐵鑄造的門板斜靠在門洞中,上面佈滿刀斧劈砍與煞氣侵蝕的痕跡。城內街道縱橫,卻空無一人,房屋多已倒塌,瓦礫間長出齊膝的荒草,風吹過時發出沙沙的聲響,帶著一股荒涼的鐵鏽味。唯有城中央的一座石殿還算完整,殿前廣場以青石鋪就,雖有裂縫,卻足夠容納數千人列陣。

「就是這裡了。」鍾離斬扛著烏金鋸齒狂刀,咧嘴一笑,聲音洪亮,「夠大,夠破,夠味!比咱們之前住的山洞強多了!」

龍且沒有說話,只是將赤紅長髮甩到身後,手中破天龍槍重重頓地,槍尖的炎龍罡氣將地面荒草瞬間焚成灰燼,清出一片空地。虞蘅則已經取出玉盤,指尖靈光流轉,開始丈量城內殘存的靈脈走向,眉頭微微蹙起,顯然在計算如何以陣法重新聚攏靈氣。

項燼站在廣場中央,抬頭望向四周殘破的城牆。風從山口灌入,帶著蒼嶺深處的寒意與淡淡的煞氣。他的重瞳緩緩張開,視野中,整座廢城上空的人勢之線幾乎是一片空白,只有他們幾人的線在其中顯得格外明亮。這是一張白紙,也是一座空城,等待著有人以信任與願力重新填滿。

「從今日起,此地名為霸王寨。」項燼的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廣場中迴盪,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龍且,你帶人清理西城牆,鍾離斬,你負責整頓城內可用的房屋與水源。虞蘅,靈脈與護城陣法便交給你。」

兩人轟然應諾,轉身便各自忙碌起來。烏騅則踱步到廣場邊緣,俯下身以鼻尖輕觸地面,似乎在感應地底殘存的靈脈波動。

當夜,石殿內燃起篝火。這是霸王寨的第一夜,雖然簡陋,卻有了家的雛形。龍且與鍾離斬帶回了山中獵得的野味,虞蘅以靈泉水煮成熱湯,眾人圍坐在火堆旁,疲憊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然而項燼卻沒有入席。他盤膝坐在石殿深處的一方石台上,胸前的古玉散發出柔和的青光,范長青的魂影已經從玉中顯化,懸浮在他面前,面容前所未有的嚴肅。

「笑什麼笑?以為立了塊牌匾,佔了座破城,就算是霸主了?」范長青的聲音在石殿中響起,雖然刻意壓低,卻依舊帶著刺耳的嚴厲,「項燼,老夫問你,人勢是什麼?」

項燼睜開眼,重瞳在青光中顯得格外深邃。「追隨者的信任與願力。」

「放屁!」范長青毫不客氣地打斷,「那是書上的話。老夫告訴你,人勢是人心,是算計,是每一個願意把後背交給你的人,他們的恐懼、渴望、貪婪與忠誠,全部交織在一起形成的潮汐。你以為靠著打幾場勝仗,靠著重瞳看見幾條亮一點的線,就能聚勢?天真!」

魂影抬手一揮,石殿的地面頓時浮現出九宮格的靈光陣圖,九個格子分別對應天地人、君臣民、攻守變等大勢節點,繁複的符文在格子間流轉,散發出古老而浩瀚的氣息。

「此乃九宮辨勢術,上古兵家與縱橫家不傳之秘。」范長青的語氣稍稍緩和,卻依舊嚴苛,「以九宮推演人心走向,以辨勢洞察天下氣運。劉玄季為何能以溫和笑容掌控八宗?便是因為他將此道練到化境,能在你開口之前就算準你要什麼,怕什麼。你若想與他爭天下,便不能只會揮戟,必須學會推演。」

項燼凝視著地面的九宮圖,只覺得每一道符文都像是一柄鈍刀,緩緩切割著他的識海。前世的他最厭惡這種繁瑣的推演,只信奉手中長戟,如今卻不得不逼迫自己沉下心來。

「每日子時與午時,各推演一個時辰。」范長青的聲音不容置疑,「老夫會以魂力引動周遭百里內的人勢波動,你需以重瞳觀線,以九宮定位,推斷出何處將有變故,何人將生異心。若推錯一次,便加罰一個時辰。何時你能在三息之內看透一城人心走向,何時才算入門。」

項燼沒有抱怨,只是深深吸了一口帶著塵土味的空氣,將胸口因戾氣而躁動的氣血強行壓下,閉上雙眼,將心神沉入九宮圖中。青色的魂火將他的身影籠罩,石殿外的篝火聲與同伴的低語漸漸遠去,只剩下符文流轉的嗡鳴與范長青時不時響起的呵斥。

「錯了!那條線是畏懼,不是忠誠!重來!」

「九宮中位為君,你把君位放在攻位,難怪推演出來的全是殺局!蠢材!」

「收斂你的霸氣!推演時要如水般沉靜,你那一身煞氣都快把九宮圖沖散了!」

嚴厲的訓斥在石殿中迴盪,項燼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經脈中因破釜印殘留的灼痛也隱隱發作,但他始終沒有睜眼,沒有起身。虞蘅在殿外聽見動靜,擔憂地望向殿內,卻被龍且輕輕搖頭止住。鍾離斬則咧嘴笑道:「范老罵得越凶,說明越看重。俺當年學刀時,師父也是這麼罵的。」

時間在這種近乎苦修的推演中悄然流逝。霸王寨的雛形也在眾人的忙碌中一點點成形。西城牆被龍且以炎龍罡氣重新熔鑄加固,雖然依舊粗糙,卻足以抵擋尋常煞獸的衝擊。虞蘅以八卦玉盤為引,在城下殘存的靈脈上刻下聚靈陣的雛形,淡淡的靈氣開始在廢城中匯聚,荒草間甚至生出幾株嫩綠的新芽。

第三日正午,項燼剛剛結束午時的推演,識海因過度消耗而隱隱作痛,重瞳中的暗金光芒也比往日黯淡幾分。范長青的魂影難得沒有繼續呵斥,只是冷冷丟下一句:「今日推演,勉強算是沒有丟盡霸王的臉。去喝口水,別死在石殿裡。」便重新隱回古玉。

項燼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正欲起身,城外卻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鼓聲。

鼓聲並非戰鼓,而是以異獸皮膜製成的召戰鼓,聲音低沉而富有穿透力,在山谷間迴盪。緊接著,一道粗獷而囂張的聲音隔著殘破的城牆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嗜血與挑釁。

「霸王寨的小子聽著!黑風嶺英布在此!聽聞你們佔了定荒城,自稱什麼霸王,老子今日特來會會,看看你這霸王究竟有幾斤幾兩,夠不夠格在蒼嶺立旗!」

項燼眉頭微挑,重瞳瞬間張開。視野中,城外黑壓壓一片,約有三百餘人,皆身披骨刺鎧甲,手持嗜血戰斧,渾身煞氣繚繞。為首一人身形魁梧,面龐被猙獰的囚徒煞印覆蓋,眼神暴戾瘋狂,雙手各持一柄巨大的戰斧,肌肉盤根錯節如妖獸,正是佔據黑風嶺的梟雄英布。修為已達裂江境中期,九淵魔煞骨的氣息隔著城牆都能讓人感到壓抑。

龍且與鍾離斬已經第一時間衝上城牆,虞蘅也手持玉盤趕到項燼身旁,臉色凝重。「英布此人,反覆無常,信奉弱肉強食,在蒼嶺一帶以兇殘聞名。他麾下皆是九淵礦坑的死囚轉化而來,戰力兇悍。」虞蘅低聲道,「他此刻來犯,恐怕是聽聞我們立寨,想趁我們立足未穩吞併地盤。」

鍾離斬啐了一口,握緊狂刀:「怕他個鳥!讓俺去會會他!」

項燼抬手止住鍾離斬,目光透過城牆的缺口落在英布身上。重瞳中,英布頭頂的人勢之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狀態。主線是粗壯的暗紅色,代表著對力量的渴望與對強者的屈服,但在暗紅之中卻夾雜著無數細密的黑色絲線,如同毒蛇般遊走,那是殘忍、貪婪與隨時可能反噬的野性。更遠處,他身後三百部眾的線大多是渾濁的灰黑,只有少數幾條呈現出對英布的畏懼性依附,並非真正的信任。

「此人可用,但不可輕用。」范長青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帶著一絲冷笑,「九淵魔煞骨,越傷越狂,是天生的先鋒猛將。但若不能以絕對的武力與恩義將其徹底馴服,遲早會反咬你一口。項燼,你打算怎麼做?一戟斬了,倒是乾淨。」

項燼沉默片刻,忽然邁步朝著城門走去。他的步伐沉穩,黑麟重鎧的殘片隨著走動發出輕微的鏗鏘聲,丈二霸王破陣戟被他單手拖在身後,戟尖在青石地面劃出刺耳的聲響,火星四濺。

「開門。」他淡淡道。

城門的玄鐵殘板被龍且與鍾離斬合力推開,發出沉重的摩擦聲。項燼獨自一人走出城門,身後沒有跟隨任何人。烏騅本欲跟上,卻被他以眼神止住。

英布見狀,先是一愣,隨即發出狂笑,笑聲如雷,震得周圍的煞獸都不敢靠近。「好小子,有膽色!敢一個人出來見老子!就憑這份膽色,老子倒可以考慮給你留個全屍!」

項燼沒有回應,只是將破陣戟重重頓地,地面頓時裂開一道細縫,狂暴的氣血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將周圍的薄霧都沖散幾分。他抬起頭,重瞳直視英布,聲音平靜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

「英布,我給你一個機會。」項燼緩緩道,「擂台之上,你我一對一。若你能勝我一招,霸王寨拱手相讓,我項燼轉身便走。若你敗了,便率部歸附,為我先鋒。敢不敢?」

此言一出,不僅英布愣住,連城牆上的龍且等人都露出驚愕之色。英布乃裂江境中期,以嗜血狂戰聞名,項燼雖有霸王異血,但修為尚未完全恢復,且前幾日還因破釜印氣血受損,如此托大,風險極高。

「范老……」虞蘅擔憂地看向古玉,卻只聽見范長青一聲冷哼:「讓他去。這是他必須學會的一課。聚勢不是靠嘴,是靠拳頭讓人心服口服。」

英布短暫的錯愕後,臉上暴戾之色更濃。「小子,你找死!」他怒吼一聲,雙斧在胸前交叉碰撞,發出刺耳的金鐵交鳴,九淵魔煞骨的氣息轟然爆發,整個人如同一頭脫韁的兇獸,朝著項燼猛衝而來。斧刃帶起的勁風將地面荒草盡數絞碎,聲勢駭人。

項燼不退不避,眼中暗金光芒暴漲,霸王破陣戟橫掃而出。

鐺——!

第一擊,斧戟相交,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英布只覺得一股難以想像的巨力沿著斧柄傳來,雙臂瞬間發麻,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滑出數丈,雙腳在地面犁出兩道深溝。他眼中閃過一絲駭然,但魔煞骨的兇性被激發,反而更加瘋狂,咆哮著再次衝上。

項燼立於原地,腳步未動分毫,戟勢卻如山嶽般沉重。第二擊,他以戟背橫拍,精準地擊在英布持斧的手腕上,英布吃痛,一柄戰斧脫手飛出,插在遠處的岩石中,斧身嗡嗡震顫。

「再來。」項燼的聲音依舊平靜。

英布怒吼,捨棄一斧,以單斧狂舞,招招皆是以傷換傷的搏命打法,煞氣凝成實質的黑霧纏繞在周身。但項燼的重瞳早已看透他每一條肌肉的發力軌跡,每一次斧刃的落點。第三擊,破陣戟如靈蛇出洞,點在英布膝彎,英布單膝重重跪地,地面龜裂。

第四擊,戟尖橫掃,英布胸前的骨刺鎧甲寸寸碎裂,整個人被抽飛數丈,口中噴出鮮血。

第五擊,英布掙扎起身,魔煞骨的自癒力讓他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但氣息已經紊亂。項燼一戟劈下,英布舉斧硬擋,斧身直接被劈成兩半,虎口崩裂。

第六擊,項燼收回戟刃,以戟杆橫掃,英布如斷線風箏般倒飛,撞在黑風嶺部眾前的空地上,激起漫天塵土。三百死囚皆面露驚恐,不自覺後退半步。

英布躺在塵土中,渾身浴血,眼中滿是難以置信與不甘。他自九淵礦坑中以死囚之身殺出,投靠天衡盟後又憑藉兇殘在蒼嶺立足,從未有人能如此輕易地將他玩弄於股掌之間。魔煞骨的煞氣因重傷而暴走,開始不受控制地逆沖經脈,他的皮膚下浮現出詭異的黑色紋路,雙目逐漸被血色覆蓋,口中發出野獸般的低吼,竟有走火入魔的跡象。

城牆上,虞蘅臉色一變:「不好,魔煞反噬!」

范長青的聲音也在識海中急促響起:「小子,快!以聚勢之法引導他體內煞氣!若讓他在此暴走,不僅前功盡棄,還會傷及無辜!」

項燼沒有猶豫。他大步上前,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將破陣戟插在身旁,伸出右手按在英布佈滿煞紋的胸口。掌心之中,霸王異血的氣血與這幾日通過九宮辨勢術初步凝聚的人勢之力同時湧動。

那是一種溫暖而霸道的力量,與九淵魔煞的陰冷暴戾截然不同。項燼閉上雙眼,重瞳在識海中映照出英布體內狂亂的煞氣流向,以自身為引導,將龍且、鍾離斬、虞蘅以及烏騅那幾條明亮的信任之線所化的眾勢,緩緩渡入英布體內。

「聚勢非為己用,亦可渡人。」范長青曾如此教導,「真正的霸者,能以眾勢安撫狂暴,能以人心平定煞氣。」

溫暖的眾勢如涓涓細流,沖刷著英布體內暴走的黑色煞氣。英布痛苦的嘶吼漸漸平息,皮膚下的黑紋緩緩退去,血色的雙目也重新恢復清明。他怔怔地看著按在自己胸口的手,感受著那股從未體會過的、帶著信任與溫暖的力量,眼中暴戾第一次被一種複雜的情緒所取代。

第七次,項燼收回手掌,將英布從地上拉起。英布踉蹌站穩,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年輕許多、卻以絕對武力七次將自己擊倒、又在自己即將墮入魔道時伸手相救的少年,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

「英布……願降!」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雙手將斷裂的戰斧高舉過頭,「從今日起,黑風嶺三百兒郎,願為霸王寨先鋒,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身後三百死囚見首領跪降,雖有猶豫,但在項燼那如山嶽般的霸氣與方才七次擊倒的震撼下,也紛紛丟下兵器,單膝跪地,聲音參差卻帶著敬畏。

城牆上爆發出歡呼。龍且與鍾離斬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振奮。虞蘅輕輕鬆了一口氣,眉心的陣紋也柔和幾分。

然而項燼的臉上並沒有太多喜色。他的重瞳深處,英布頭頂那條代表歸附的暗紅色信任之線雖然已經凝聚,卻依舊明暗不定,時而粗壯,時而細弱,線的邊緣還纏繞著幾縷若有若無的黑氣。那是野性未馴的標誌,是對力量屈服而非對人心歸附的證明。

「起來吧。」項燼淡淡道,親手將英布扶起,並將一枚虞蘅煉製的療傷丹藥塞入他手中,「既入我寨,便是兄弟。此丹可助你穩定魔煞,日後若有差遣,儘管直言。」

英布接過丹藥,眼中閃過一絲感激,重重點頭。但項燼卻在心中對范長青低語:「范老,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范長青的聲音帶著一絲冷意,「明暗不定,野性未馴。此人現在是服了你的拳頭,卻未必服了你的心。留他在身邊,是一柄雙刃劍,用得好可斬敵,用不好便會傷己。你打算如何處置?」

項燼望著英布那看似恭敬的背影,以及他身後那些眼神依舊渾濁的部眾,緩緩道:「先用其鋒,再磨其心。霸王寨初立,正需一把快刀。至於這份野性……總有一日,我會讓他心甘情願將那條線染成純粹的赤金。」

夜色再次降臨定荒城,篝火比昨日更加旺盛。新加入的三百人被安置在城西的空屋中,雖然依舊帶著煞氣與戒備,但霸王寨的人口終於從個位數擴張到數百。石殿內,范長青的九宮圖再次亮起,項燼重新盤膝坐下,開始新一輪的推演。只是這一次,他的識海中除了九宮的符文,還多了一條明暗不定的暗紅色線,如同一根細小的刺,提醒著他聚勢之路的艱難。

遠處的黑風嶺方向,夜風似乎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不知是山中煞獸的氣息,還是某些尚未平息的野心在暗中滋生。

讀者留言

第 8 章 — 第8章:一諾千金黃金鎧,季布誓歸心

本章登場

定荒城的晨風帶著蒼嶺深處的寒意,捲過殘破的黑曜岩城牆時發出低沉的嗚咽。薄霧還未散盡,城中央石殿前的廣場上已經響起整齊的操練聲。新歸附的黑風嶺部眾與原本的霸王寨人馬混編在一起,在龍且的喝令下反覆演練合擊陣勢,炎龍罡氣與煞氣交織,讓這座廢棄多年的空城第一次有了活氣。

石殿深處,項燼盤膝坐在九宮圖中央,胸前的辟邪古玉散發出淡淡青光。范長青的魂影懸浮在半空,手中持著一卷以魂力凝成的推演圖,語氣比前幾日稍緩,卻依舊帶著挑剔。

「昨日推演,君位總算沒有放錯,但人位還是太飄。你看這條線,明明是畏懼依附,你卻當成忠誠,若在戰場上把這種人放在側翼,頃刻就會潰散。」范長青指著九宮圖中一條灰紅交雜的光線,冷聲訓斥。

項燼重瞳微張,暗金色的光芒在瞳孔深處流轉,映照出整座定荒城上空的人勢之線。經過數日以九宮辨勢術的錘鍊,他已經能在三息之內分辨出信任與畏懼的細微差別,也學會將自身的霸氣收斂如鞘中之刀,不再像過去那般外放逼人。英布那條明暗不定的暗紅色線依舊懸在識海一角,提醒著他聚勢之路沒有捷徑。

「再來一次,推定荒城東南三十里那處聚落的人心走向。」范長青正要繼續加練,殿外卻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身披輕甲的斥候衝入殿內,單膝跪地,聲音因奔跑而急促。「稟寨主,黑市急報!黃金之諾的季布在斷魂峽谷被困住了!」

項燼睜開雙眼,重瞳中的光芒微微一凝。「季布?說清楚。」

斥候喘息著稟報,語速極快。「三日前,季布接下一樁押送靈藥的委託,承諾要將一批玉髓芝送往蒼嶺南麓的青石村。那村子裡有數十名染上煞毒的孩童,等著這批藥救命。結果青石村的惡霸魏虎與天衡盟外門勾結,故意設局,說季布私吞靈藥,煽動附近三個寨子的人圍住斷魂峽谷,要逼他交出貨物與人頭。季布為守承諾,不肯棄藥突圍,已經被圍困兩日,箭矢與落石封死了谷口,再拖下去恐怕……」

話未說完,鍾離斬與龍且已經聞聲趕來。鍾離斬聽完,濃眉立刻擰起,扛在肩上的烏金鋸齒狂刀重重頓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季布那傢伙,俺聽過他的名頭。得季布一諾,重於千金,在江東荒域是出了名的硬骨頭,答應的事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會反悔。」鍾離斬嗓門洪亮,語氣卻帶著焦躁,「可斷魂峽谷那地方是死地,兩側峭壁高達百丈,只有一條窄道進出,魏虎那廝手下有兩百多號人,還請了天衡盟的一個凝息境執事壓陣。寨主,咱們霸王寨剛立足,英布那三百人還沒整頓好,此刻若為了一個外人勞師動眾,萬一中了調虎離山之計,定荒城怎麼辦?」

龍且沒有說話,只是將破天龍槍抱在胸前,目光落在項燼身上,等待決斷。虞蘅也從殿側走出,手中八卦玉盤微微發光,輕聲道:「魏虎此人我略有耳聞,是魏岳門的外圍爪牙,平日專做截殺散修、倒賣人口的勾當。他困住季布,未必只是為了那批藥,更可能是想用季布的名聲做餌,引誘江東那些講義氣的遊俠前去送死,順便向天衡盟邀功。」

范長青的魂影在識海中冷哼一聲。「小子,聽見沒有?這就是人心算計。季布守諾是美名,也是枷鎖。魏虎算準了他不會棄藥而逃,所以敢以兩百人圍困一人。於你而言,救與不救,都是抉擇。救了,得一個季布,卻可能折損剛聚起的人勢;不救,保全城池,卻會讓江東所有講義氣的人寒心。你自己選。」

項燼沉默片刻,重瞳緩緩張開,視野中,斷魂峽谷的方向雖然相隔數十里,卻彷彿有一條若隱若現的金色細線牽引而來。那是季布的人勢之線,即便在重圍之中,依舊筆直、明亮,沒有半分彎折。前世的項燼最重然諾,也最懂那種明知是陷阱卻不肯違背承諾的執著。那份執著,曾讓他在鴻門宴上放走劉玄季,也曾讓他在烏江邊不肯渡江而去。

「季布為一諾,願以身犯險。我若因利害而棄之,與天衡盟那些以盟約算計人心的政客有何不同?」項燼站起身,丈二霸王破陣戟被他握在手中,戟尖輕點地面,發出清越的嗡鳴。「霸王寨立基,靠的不是城牆,是人心。今日若讓季布死在谷中,日後江東還有誰敢信我項燼?」

他轉頭看向鍾離斬,目光沉穩而灼熱。「鍾離,你說得對,定荒城不能空虛。所以我不帶大軍,只帶十騎。龍且留守定荒,整頓防務,虞蘅以陣法封鎖城門,若有異動,以烽火為號。鍾離,你敢不敢隨我走一趟,將後背交給我,我也將後背交給你?」

鍾離斬先是一愣,隨即咧嘴大笑,笑聲震得殿內灰塵簌簌落下。「好!寨主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俺鍾離斬若還畏首畏尾,算什麼弟兄!不就是兩百號雜碎嗎?俺的刀早就餓了!」

虞蘅走上前,將一瓶以玉髓芝煉製的護脈丹塞入項燼手中,又取出一枚刻滿避風咒的玉符。「斷魂峽谷風煞極重,此符可定身形。還有,季布若真為守藥而傷,經脈必受煞氣侵蝕,這瓶丹藥能護住他的心脈。」

項燼點頭,將丹藥與玉符收入懷中,轉身大步走出石殿。烏騅早已感應到主人的戰意,在廣場上昂首嘶鳴,四蹄幽藍煞火跳動,映得周圍眾人的臉龐忽明忽暗。

「霸王寨聽令!」項燼翻身上馬,破陣戟橫指蒼穹,聲音在晨風中傳遍全城。「龍且守城,虞蘅掌陣,其餘人等各司其職。鍾離斬點十名最精銳的騎手,隨我奔襲斷魂峽谷!」

號令一下,十騎很快集結完畢,皆是鍾離斬麾下最悍勇的遊俠,個個背負長刀,眼神兇悍。項燼一馬當先,烏騅四蹄踏空,竟直接從城牆缺口躍出,化作一道黑色流光衝入蒼嶺薄霧之中。鍾離斬緊隨其後,十騎捲起漫天塵土,朝著東南方向疾馳而去。

斷魂峽谷位於蒼嶺與荒原的交界,谷如其名,兩側峭壁如刀削斧劈,寸草不生,只有暗紅色的煞岩裸露在外,風吹過時會發出如泣如訴的嗚咽。谷口被魏虎的人以巨石與拒馬封死,谷內地勢低窪,僅有一處背靠岩壁的凹陷可供藏身。

當項燼一行趕到時,正值午後,日頭被厚重的雲層遮蔽,谷內光線昏暗。遠遠便聽見谷口傳來叫囂與箭矢破空的聲音。

「季布!你還要硬撐到何時?乖乖把玉髓芝交出來,再自斷一臂,老子或許還能給你留個全屍!」一個身形肥壯、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站在巨石上,手中提著一柄開山斧,正是魏虎。他身旁站著一名身穿天衡盟外門執事袍的青年,手持量天法尺,尺身上符文流轉,顯然在維持某種封鎖陣法。

谷內,季布背靠岩壁,土黃色斗篷已經被血與塵土染成暗褐色,腰間雙劍只剩下一柄,另一柄斷裂插在身前的地面上。他的肩頭與腿側各中一箭,鮮血沿著衣料滴落,卻依舊將三個裝滿玉髓芝的木箱護在身後,箱子上還蓋著他自己的斗篷,顯然即便重傷也不曾讓靈藥受損。他的面容堅毅,劍眉星目中沒有半分退縮,只有冷峻的堅持。

「魏虎,你我皆知,這批藥是救命之用。我季布接下的委託,便是拼上性命也會送到。」季布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你若要藥,便從我屍體上踏過去。」

「敬酒不吃吃罰酒!」魏虎獰笑,揮手喝令,「放箭!射死這個不識抬舉的東西!」

霎時間,谷口兩側的峭壁上,數十名弓手同時拉弓,箭矢如蝗,帶著尖銳的嘯聲朝著谷內凹陷處傾瀉而下。季布以殘劍格擋,卻因傷勢過重,動作已不如往常靈敏,一支箭矢擦著他的臉頰飛過,在岩壁上擦出火星。

就在箭雨即將將那處凹陷徹底覆蓋的瞬間,一道黑色的流光自谷口外狂飆而至。

「鍾離!」項燼的聲音在風中炸開,帶著不容置疑的信任。

鍾離斬心領神會,狂笑一聲,烏金鋸齒狂刀自馬背上騰空而起,整個人如同一頭出閘的猛虎,迎著箭雨正面衝去。「來得好!讓俺看看你們這些雜碎的箭夠不夠利!」

他將狂刀舞成一面烏金色的圓盾,刀氣大開大闔,竟以肉身與刀罡硬生生在箭雨中撕開一道缺口。箭矢撞在刀身上發出密集的鏗鏘聲,火星四濺,卻無一能越過他的防線。與此同時,項燼騎乘烏騅自側翼切入,重瞳在這一刻徹底張開,暗金與血芒交織,將整個戰場的人心之線盡收眼底。

魏虎頭頂的線是渾濁的黑紅,貪婪與兇殘交織;那些弓手的線大多是灰白的畏懼依附;而谷內季布頭頂的那條線,卻在漫天殺意中璀璨如金,筆直而堅韌,即便身陷絕境也未曾有半分動搖。那條金線的純粹,讓項燼胸口的戾氣都為之一滯,轉而化作一股滾燙的熱流。

「霸王破陣!」項燼低喝,丈二破陣戟自烏騅背上橫掃而出,戟尖帶起的罡風如龍捲,將谷口封路的巨石與拒馬盡數掀飛。烏騅四蹄踏空,幽藍煞火在峭壁間留下連串光痕,人馬合一,瞬間突入谷內,戟勢如龍,直取魏虎。

魏虎大驚,舉斧便擋,卻只聽鐺的一聲巨響,開山斧自斧柄處斷裂,整個人被巨力震得倒飛而出,撞在岩壁上口吐鮮血。那名天衡盟執事見勢不妙,急忙催動量天法尺,尺身符文大亮,一道土黃色的封禁光幕朝著項燼當頭罩下。

「雕蟲小技!」項燼重瞳一凝,看透符文流轉的破綻,破陣戟戟尖精準點在光幕最薄弱的一點,狂暴的霸血氣勁轟然爆發,光幕如玻璃般寸寸碎裂。執事慘叫一聲,被反噬之力震得七竅流血,連退數步。

谷口的弓手見首領瞬間潰敗,陣勢大亂。鍾離斬趁機率領十騎自缺口殺入,狂刀所過之處,刀氣縱橫,慘叫連連。項燼則調轉烏騅,直奔谷內凹陷處,破陣戟舞動如風,將射向季布的殘餘箭矢盡數絞碎,戟身帶起的勁風將季布身前的塵土都吹散開來。

季布抬頭,看見那個身披殘破黑麟重鎧、雙目重瞳如神的少年策馬而來,黑髮在風中狂舞,頸間暗紅印記若隱若現,卻掩不住那一身如山嶽般的霸氣。他認得這個人,江東荒域近來風頭最盛的霸王寨之主,傳聞中身負異血、卻以信義聚人的項燼。

「季布,你還能站起來嗎?」項燼翻身下馬,一手持戟警戒四周,一手將懷中的護脈丹瓶拋給季布,動作乾脆,沒有半分拖泥帶水。「藥給你,人我帶走。玉髓芝我替你送到青石村,你的諾言,我替你守。」

季布接住丹瓶,指尖因失血而微微顫抖。他拔開瓶塞,一股溫潤的藥香頓時驅散了谷內的血腥與煞氣。他沒有猶豫,倒出一枚丹藥服下,溫熱的藥力沿著經脈流轉,迅速護住受損的心脈與被煞氣侵蝕的傷口。

「你……為何救我?」季布聲音低啞,眼中帶著審視,「你我素未謀面,我的死活與霸王寨何干?」

項燼將破陣戟重重頓地,戟尖沒入岩地半尺,狂暴的氣血以他為中心擴散,將周圍殘存的敵人逼得不敢靠近。他直視季布的眼睛,重瞳中金光流轉,映照出季布頭頂那條愈發璀璨的金線。

「因為你的諾言值得。」項燼一字一句,聲音在峽谷中迴盪,「江東荒域,人人皆說季布一諾重於千金。今日你為一諾困於死地,若無人相救,日後還有誰敢信守承諾?還有誰敢把後背交給他人?我項燼聚勢,聚的便是這份敢以性命守諾的人心。你守你的諾,我守我的義,這便是你我之間的線。」

這番話,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季布怔怔看著項燼,看著他身後為自己擋下箭雨、此刻仍在浴血廝殺的鍾離斬與十騎,看著他毫不猶豫贈出的珍貴丹藥,看著他重瞳中那份不摻雜算計的赤誠。頭頂那條金色的信任之線,在這一刻彷彿受到共鳴,驟然爆發出刺目的光芒,與項燼身上的人勢之海交相輝映。

谷口的戰鬥已經接近尾聲。魏虎被項燼一戟重創後想要逃竄,卻被鍾離斬一刀斬斷去路,烏金鋸齒狂刀架在他的脖頸上,嚇得他癱軟在地,連連求饒。那名天衡盟執事見大勢已去,轉身想遁入峭壁陰影,卻被烏騅一聲咆哮震得神魂動盪,煞魂震波將他直接震暈過去。

季布深深吸了一口帶著藥香與血氣的空氣,掙扎著站起身,雖然腿側的箭傷讓他踉蹌一步,卻依舊挺直了脊樑。他將殘劍插回腰間,雙手抱拳,對著項燼單膝跪地,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卻無比鄭重。

「季布……謝霸王救命之恩,謝霸王守諾之義!」他抬起頭,眼中再無審視,只有灼熱的敬服,「我季布一生,只重一諾。今日項寨主為我一諾,親率十騎犯險,贈藥相救,此恩此義,重於千金!我季布在此立下靈魂誓約,自今日起,願為霸王之盾,為霸王寨之刃。刀山火海,但憑驅策,若違此誓,天誅地滅,神魂俱散!」

話音落下,他咬破指尖,以血為引,在虛空中劃出一道繁複的誓約符文。符文成形的瞬間,天地間彷彿有一道無形的律令回響,季布頭頂那條璀璨的金線驟然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沒入項燼的胸口,與他體內的人勢之海融為一體。

轟——!

項燼只覺得一股溫暖而磅礴的力量自胸口湧入,沿著四肢百骸流轉。這股力量與龍且、鍾離斬、虞蘅等人的信任之力同源,卻更加純粹、更加堅韌,彷彿一塊千錘百鍊的黃金,沉重而耀眼。原本因連日推演與戰鬥而滯留在凝息境後期的修為壁壘,在這股新生的眾勢衝擊下轟然鬆動。頸間的自刎印記微微發燙,卻不再是戾氣的灼痛,而是一種被眾勢溫養的酥麻。霸王異血在體內奔騰,發出如江河奔湧的轟鳴,重瞳中的暗金光芒也愈發深邃。

「這便是……聚勢的真意嗎?」項燼在心中低語,感受到體內靈氣與人勢交融,經脈被拓寬,氣海被充盈,整個人的氣勢節節攀升,竟在這一刻水到渠成,踏入凝息境巔峰。舉手投足間,霸氣不再是單純的壓迫,而是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厚重。

范長青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帶著難得的讚許。「好一個一諾千金,好一個以心換心。小子,你這一趟沒有白跑。季布這條金線,抵得上百名庸碌之輩的依附。記住這種感覺,這才是人勢的正途。」

鍾離斬提著被捆成粽子的魏虎走來,將他丟在季布面前,咧嘴笑道:「季布兄弟,這廝怎麼處置?是剁了餵煞獸,還是留著讓他給青石村的娃娃們磕頭謝罪?」

季布看著魏虎,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卻很快被平靜取代。「魏虎作惡多端,自有天衡盟律法與荒域公義處置。但那批玉髓芝,必須先送到青石村。」

項燼點頭,拍了拍季布的肩膀,將他扶起。「放心,藥我已讓人快馬送去。你有傷在身,先隨我回定荒城。霸王寨的城牆雖然殘破,卻足以讓守諾之人安穩療傷。」

季布看著項燼伸來的手,看著他身後那面在風中獵獵作響、雖然簡陋卻代表著新生的霸王寨旗幟,重重點頭,握住了那隻溫暖而有力的手掌。

夕陽的餘暉終於穿透雲層,灑入斷魂峽谷,將兩人的身影拉長。烏騅發出一聲高亢的嘶鳴,十騎重新列陣,護送著季布與那三箱救命的靈藥,朝著定荒城的方向緩緩行去。谷口的風煞依舊嗚咽,卻再也掩不住那條新生的、璀璨如黃金的信任之線在天地間熠熠生輝。

而在定荒城的石殿中,虞蘅手中的八卦玉盤忽然輕輕震動,盤面上代表人勢的符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亮起,整個霸王寨上空的人勢之海,因這一諾千金的歸心,再度擴張。遠處蒼嶺的暮色中,一道隱晦的黑影悄然退去,將谷中發生的一切,以最快的速度傳向中原神州的方向。

讀者留言

第 9 章 — 第9章:妙音琵琶定風波,韓淵的計謀

本章登場

定荒城的晨霧還未散盡,烏淵江方向吹來的風已經帶上了中原特有的濕潤氣息。城頭殘破的黑曜岩在薄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澤,經過數日整頓,城內的廢棄石屋多半已經清理出來,街道上有了來往的人影。季布歸附後的第二日,霸王寨的人口已經接近四百,龍且與鍾離斬分頭操練新舊部眾,虞蘅則在石殿後方的靈脈節點上重新刻印聚靈陣紋,整個定荒城呈現出一種荒蕪中初生的秩序。

項燼立於石殿最高的瞭望台上,重瞳半開,俯瞰全城。人勢之海在他的視野中如同一片淡金色的薄霧,籠罩在定荒城上空。季布那條璀璨的金線融入之後,霧氣明顯厚實了一層,流轉也更加平穩。頸間的自刎印記在晨風中隱隱發燙,卻不再像初醒時那般灼痛難忍,而是被眾勢溫養著,呈現出一種暗紅與金芒交織的紋路。范長青的魂影懸浮在他身側,手中推演著九宮圖,語氣比往日少了幾分苛刻。

「人勢初具規模,但還不夠穩。」范長青指著城外東南方向一處光點稀疏的區域,「那邊是鬼哭峽坊市,魚龍混雜,商會、散修、宗門眼線混在一起。你若想讓定荒城真正成為江東的根基,就不能只守著這座廢城,必須把人勢延伸出去。今日坊市有變,你自己去看。」

項燼微微頷首。他已經掌握了九宮辨勢術的基礎推演,能夠從人勢的流動中察覺異常。鬼哭峽坊市方向的人勢線確實有些紊亂,原本灰白與淡金交織的線條中,混入了幾道極為凝練的赤紅殺意,還有一道極為特殊的清亮之線,如同琴弦般純淨,在渾濁的坊市中格外醒目。

「那道清亮的線,是樂道修士?」項燼低聲問道。

「不錯,應該是落音琴閣的人。」范長青魂火輕輕跳動,「落音琴閣世代守在垓下遺墟邊緣,以琴音淨化煞氣,從不介入宗門爭鬥。若她出現在江東坊市,必定會引來各方覬覦。天衡盟對這種能壓制戾氣與幻音的人,最是忌憚。」

幾乎在同時,城門方向傳來急促的馬蹄聲。龍且騎著一匹赤鱗戰馬疾馳而來,赤紅長髮在風中狂舞,手中破天龍槍還沾著未乾的血跡,臉上帶著罕見的凝重。

「項燼,出事了。」龍且翻身下馬,聲音粗獷卻壓得很低,「我在鬼哭峽坊市替綠漪押送一批靈藥,撞見了妙音仙子。」

項燼重瞳一凝。妙音仙子之名,他在虞蘅口中聽過。落音琴閣當代閣主,鎮嶽境初期的樂道大師,一曲天籟清心普善曲能安撫狂暴氣血,淨化戾氣,甚至能驅散幻煞子的楚歌幻音。對於身負霸王異血、時刻與戾氣對抗的項燼而言,這樣的人無異於天生的盟友。

「她怎麼會到江東?」項燼問道。

龍且將破天龍槍重重頓地,槍尖的炎龍罡氣還在嗤嗤作響。「她是遊歷至此,聽聞江東煞氣近來暴漲,特來以琴音安撫荒域散修。今日在坊市中央的露天琴台上撫琴,琴音一出,半個坊市的煞氣都被壓了下去,許多散修當場盤膝調息,連我體內的炎龍血都平靜了不少。」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怒意。「可天衡盟的人也盯上她了。魏岳門的外門執事帶著一隊銀鱗衛,說是奉蕭丞之命,要請妙音仙子前往中原神州為天衡盟效力。言辭客氣,實則是軟禁。妙音仙子當場拒絕,說落音琴閣不問宗門之爭,只為蒼生撫琴。結果那執事當場翻臉,說她私藏淨煞之法,意圖包庇異血者,要強行帶走。」

「你出手了?」項燼沉聲問道。

「我若不出手,她當場就要被鎖靈鏈帶走。」龍且咧嘴,露出一個狂傲的笑容,但笑意中帶著血腥味,「我一槍挑飛了那執事的法尺,護著她退入坊市西側的百草商會據點。綠漪的人暫時擋住了銀鱗衛,但對方顯然早有準備,坊市外圍已經被魏岳門的人手封鎖,至少有三百人,還有兩名開府境的好手藏在暗處。這是個局,專門等著我們往裡跳。」

范長青在識海中冷哼一聲。「果然是劉玄季的手筆。表面請人,實則設伏。妙音仙子是餌,龍且是引子,真正的目標是你。只要你帶人去救,就會一頭撞進他們布好的口袋陣。」

項燼沒有立刻回答,重瞳緩緩張開,暗金色的光芒在瞳孔深處流轉。他的視野越過定荒城的城牆,投向數十里外的鬼哭峽坊市。坊市上空的人勢線此刻清晰可見,妙音仙子頭頂的那條線呈現出一種極為罕見的月白色,清澈而堅韌,即便在重重殺意的包圍中也未曾彎折,那是慈悲與堅守的象徵。而龍且頭頂的赤紅信任之線正與那條月白之線交織在一起,形成一道短暫的同盟。至於坊市外圍,數道渾濁的黑紅敵意之線正悄然收緊,如同毒蛇纏繞。

「不能不救。」項燼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妙音仙子的琴音能壓制戾氣與幻音,對我們、對江東所有散修都至關重要。若讓天衡盟將她帶走,江東散修將再無人能對抗垓下遺墟的楚歌煞氣。更何況,龍且已經以霸王寨之名護住了她,若此刻退縮,霸王寨剛聚起的人勢會立刻潰散。」

他轉頭看向龍且,目光灼熱。「你做得很好。狂妄好戰是你的性子,但今日你護住的不是一個女人,而是一份人心。」

龍且被這句話說得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胸膛震動。「少來這套文縐縐的,俺只知道看不慣宗門那群偽君子仗勢欺人。項燼,你說怎麼打,俺聽你的!」

就在此時,一名身著灰布斗篷的瘦小身影悄然出現在瞭望台的陰影中,正是曹無傷。他自從被項燼赦免後,一直負責坊市的情報傳遞,此刻臉色有些發白,手中緊緊攥著一枚以蠟封住的竹簡。

「寨主,這是……這是有人讓我轉交給你的。」曹無傷聲音有些顫抖,將竹簡遞上,「一個時辰前,有個穿銀白鎖子甲、披暗紅披風的年輕人經過坊市外圍,他沒有進坊市,只是遠遠看了我一眼,丟下這個就走了。他說,若霸王寨想救人,就按上面寫的做。」

項燼接過竹簡,指尖觸及蠟封的瞬間,重瞳便捕捉到竹簡上殘留的一縷極為淡薄卻極為銳利的氣息。那氣息孤高、冷冽,帶著一種運籌帷幄的自信,與當日在望江集酒肆中感受到的如出一轍。

韓淵。

他解開蠟封,展開竹簡,上面只有寥寥數行字,字跡如刀鋒般凌厲。

「魏岳門伏兵分三處,一在坊市正門,二在西側商會後巷,三在東側斷崖以強弩封路。欲破此局,不可強攻正門。當以虛兵佯動正門,實兵自商會地下暗渠潛入,接應後自東側斷崖以火攻亂其弩陣,再以騎兵自外合圍。此計可成,然天衡盟真意不在坊市,而在試探霸王寨虛實,切記不可盡出主力。——韓淵留字」

竹簡末尾,還畫著一個簡略的坊市地形圖,三處伏兵的位置標註得極為精準,甚至連暗渠的入口都以虛線標出。

龍且湊過來看了一眼,濃眉皺起。「韓淵?就是那個被天衡盟招攬的落魄兵家?他怎麼會幫我們?這會不會是陷阱?」

范長青的魂影在識海中沉默片刻,隨即發出一聲輕嘆。「是他的手筆沒錯。這種以虛實相生、聲東擊西的佈局,只有精通萬陣點兵訣的人才想得出來。他既然已經投奔天衡盟外圍,卻暗中送來此計,說明他心中並未真正歸附劉玄季。這是在向你遞投名狀,也是在考驗你敢不敢用他的計。」

項燼握緊竹簡,重瞳中光芒流轉。韓淵頭頂那條深邃的智謀之線,他在望江集時曾見過,孤高而明亮,卻帶著一絲被宗門屈辱後的陰鬱。如今這條線雖然遠在數十里外,卻透過這枚竹簡,傳遞來一絲若有若無的試探與期待。

「是不是陷阱,試過才知道。」項燼將竹簡收起,轉身對龍且與曹無傷下令,「龍且,你立刻返回坊市,告訴綠漪與妙音仙子,讓她們固守商會據點,無論外面發生什麼,都不要輕易外出。曹無傷,你帶路,確認暗渠是否如圖中所繪。」

他頓了頓,聲音轉為低沉,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我親率鍾離斬與二十騎,自東側斷崖繞行。龍且,你與綠漪的人在正門佯攻,吸引伏兵主力。記住,我們的目標不是全殲敵軍,而是將妙音仙子安然帶回定荒城。」

號令既出,整個霸王寨迅速運轉起來。鍾離斬聽聞有仗可打,興奮得扛起烏金鋸齒狂刀便要出發,卻被項燼按住肩頭。

「鍾離,此戰不可逞匹夫之勇。」項燼直視他的眼睛,重瞳中映照出鍾離斬頭頂那條赤紅而忠誠的線,「你的任務是護住東側斷崖的火攻小隊,確保弩陣被破後,妙音仙子能安全撤離。你的刀,要用在最關鍵的地方。」

鍾離斬一愣,隨即重重點頭,粗獷的臉上露出鄭重的神色。「寨主放心,俺明白!」

半個時辰後,鬼哭峽坊市外圍的荒林中,項燼一行已經悄然就位。坊市依山而建,西側是百草商會的據點,東側則是一片陡峭的斷崖,崖下便是湍急的支流。按照韓淵的情報,魏岳門的弩手就埋伏在斷崖上方的密林中,居高臨下封鎖了所有退路。

項燼騎在烏騅背上,重瞳張開,將整個戰場的人心之線盡收眼底。正如韓淵所言,坊市正門處聚集了上百名魏岳門弟子,殺意最為濃烈;西側後巷也有數十人悄然潛伏,準備截斷退路;而東側斷崖的弩手雖然隱蔽,但在重瞳的視野中,他們頭頂的灰白畏懼之線卻暴露了位置。

「開始。」項燼低聲下令。

坊市正門方向,龍且的咆哮聲率先炸響。赤紅的炎龍罡氣沖天而起,破天龍槍帶起滾滾熱浪,直接轟向正門的封鎖線。綠漪商會的護衛也同時發動佯攻,喊殺聲震天,一時間吸引了所有伏兵的注意力。

「來了!霸王寨的人果然來了!」正門的魏岳門執事大喜,揮手喝令,「全軍壓上,別讓他們衝進來!」

就在正門戰鬥最為激烈之時,項燼已經率領鍾離斬與二十騎,沿著韓淵標註的暗渠悄然潛入。這條暗渠是坊市早年為排泄礦脈廢水而挖,入口極為隱蔽,被一堆廢棄的礦渣掩蓋,若非韓淵指點,根本無人知曉。暗渠內部潮濕陰暗,瀰漫著淡淡的煞氣,但對於已經凝息境巔峰的項燼而言並無大礙。

暗渠的盡頭,正是百草商會據點的地下倉庫。綠漪早已接到龍且的傳訊,在倉庫中接應。當項燼一行自暗渠中現身時,據點內的眾人都吃了一驚。

倉庫中央,一名身著雪白月華裙、面覆輕紗的女子正盤膝而坐,懷中抱著一柄通體翠綠的古琴「滌魂」。她的面容被輕紗遮掩,只露出一雙如秋水般明澈的眼眸,眼眸中帶著悲憫與寧靜,即便身處重圍,也未曾有半分慌亂。她便是妙音仙子。

她的身旁,龍且正持槍守在門口,赤紅長髮上還沾著血跡,見到項燼到來,立刻咧嘴一笑。「來得正好,俺正愁這群雜碎人太多,施展不開。」

妙音仙子抬眸看向項燼,清澈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驚訝。她能感受到眼前這個身披殘破黑麟重鎧的少年體內蘊藏著何等狂暴的霸血與戾氣,那股力量足以焚山煮海,卻又被一股溫潤的人勢牢牢束縛著。更讓她驚訝的是,少年頸間那道暗紅色的自刎印記,在她的樂道感知中,如同一道正在癒合卻隨時可能崩裂的傷口。

「閣下便是霸王寨之主項燼?」妙音仙子的聲音如同山間清泉,帶著一種天然的安撫力量,「小女子妙音,謝過諸位相救之恩。」

項燼微微抱拳,語氣沉穩。「仙子不必多禮,江東荒域容不下宗門以勢壓人。仙子以琴音淨化煞氣,於江東散修有恩,項燼自當相護。」

他沒有多言,轉頭對鍾離斬使了個眼色。鍾離斬會意,立刻帶領十騎自據點後門悄然摸向東側斷崖。按照韓淵的計謀,東側的弩陣是整個伏兵的關鍵,只要破掉弩陣,據點內的眾人便能安然撤離。

斷崖上方的密林中,數十名魏岳門弩手正屏息以待,手中強弩已經上弦,瞄準著據點的每一個出口。他們的首領是一名開府境初期的中年修士,手持一柄玄黃色重岳令旗,正是魏無咎麾下的心腹。

「都給我盯緊了,只要霸王寨的人敢露頭,就給我射成刺蝟!」首領低聲喝令。

然而,他的話音未落,密林下方突然竄起數道火光。鍾離斬率領的火攻小隊已經將早已準備好的火油潑灑在密林邊緣,並以炎龍罡氣點燃。乾燥的密林在火油的助燃下瞬間燃起熊熊大火,濃煙滾滾,弩手的視線立刻被遮蔽。

「不好,有火攻!」首領大驚,急忙揮動令旗想要組織反擊,卻只見一道魁梧的身影已經自火光中狂飆而至,正是鍾離斬。烏金鋸齒狂刀帶起狂暴的刀氣,一刀便將最前方的三名弩手連人帶弩斬成兩截。

「雜碎們,嘗嘗爺爺的刀!」鍾離斬狂笑,刀勢大開大闔,在密林中掀起腥風血雨。弩手們近戰本就孱弱,又被大火擾亂陣腳,頓時潰不成軍。

據點內,項燼聽到斷崖方向的喊殺聲與火光,知道時機已到。他對龍且與妙音仙子點頭示意。「仙子,請隨我們突圍。龍且開路,我斷後。」

龍且早已按捺不住,聞言大吼一聲,破天龍槍帶起赤紅炎龍,直接撞開據點正門,朝著正門的伏兵主力衝去。項燼則護在妙音仙子身側,丈二霸王破陣戟橫在身前,烏騅緊隨其後,四蹄幽藍煞火跳動,隨時準備踏空而行。

正門的戰鬥在龍且加入後瞬間白熱化。魏岳門的執事見據點內有人衝出,立刻指揮弟子圍攻。龍且狂妄好戰的性子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他根本不做任何防禦,赤龍異血全力爆發,九轉炎龍槍舞動間,炎龍罡氣焚山煮海,每一槍都帶著焚盡一切的狂暴。

「擋我者死!」龍且長嘯,槍尖挑飛一名開府境修士的護體罡氣,直接將其胸口洞穿。鮮血噴濺在他的赤紅長髮上,讓他看起來如同一尊浴血的戰神。

然而,敵軍人數眾多,且有兩名開府境好手壓陣,龍且雖然勇猛,卻也漸漸被纏住。就在此時,一道清越的琴音突然在戰場中央響起。

妙音仙子不知何時已經立於據點門前的石台上,輕紗在風中微動,懷中滌魂古琴橫於膝前。她纖細的十指輕輕撥動琴弦,琴音如流水般傾瀉而出,卻帶著一種洗滌神魂的力量。

那是天籟清心普善曲。

琴音所過之處,原本狂暴的血煞之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平息。龍且體內因連番激戰而翻騰的炎龍血瞬間平復,連帶著他的槍勢都更加凝練;據點內那些因煞氣侵蝕而面色發白的散修,也紛紛感到神魂一清,傷口的疼痛都減輕了不少。更為神奇的是,魏岳門弟子中那些修為較低、意志不堅者,在琴音的安撫下,竟然出現了短暫的恍惚,手中兵刃的殺意都減弱了幾分。

「好琴!」龍且精神一振,槍勢再漲,一槍橫掃將身前數名敵軍盡數逼退。

項燼立於琴音之中,感受最為深刻。頸間的自刎印記在琴音的浸潤下,灼痛感大幅減輕,連帶著體內那股時刻蠢蠢欲動的戾氣都被壓制下去。重瞳的視野中,整個戰場的人勢線都因琴音而變得更加清晰,那些渾濁的黑紅敵意之線在月白琴音的沖刷下,竟然出現了短暫的潰散。

「仙子好手段。」項燼低聲讚嘆,隨即破陣戟一揮,霸王異血全力爆發,丈二長戟帶起一道暗金色的罡風,直接轟向正門那名手持法尺的魏岳門執事。執事本就被琴音擾亂心神,又見項燼親自出手,頓時駭然失色,舉尺便擋。

鐺——!

法尺與破陣戟相撞,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執事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自尺身傳來,虎口瞬間崩裂,整個人被震得倒飛而出,撞塌了一堵石牆。

「撤!快撤!」執事口吐鮮血,驚恐大喊。他終於明白,眼前這個重瞳少年雖然只是凝息境巔峰,但其戰力已經遠超尋常開府境,再加上那詭異的琴音與龍且的狂暴,今日的伏兵已經徹底失敗。

魏岳門弟子見首領潰敗,又被琴音與大火擾亂軍心,頓時作鳥獸散。龍且豈肯放過,持槍便要追擊,卻被項燼喝止。

「窮寇莫追,護送仙子要緊。」項燼的聲音在琴音中依然清晰。

妙音仙子緩緩收琴,琴音漸歇,但那份寧靜卻依然殘留在每個人的心頭。她輕輕起身,對著項燼與龍且微微欠身。「今日若非兩位相救,小女子恐怕已遭毒手。這份恩情,妙音銘記於心。」

她的目光落在項燼頸間的印記上,眼中閃過一絲悲憫。「項寨主身負異血,戾氣深重,又受天道印記所困,若不及時淨化,恐有大礙。小女子不才,願贈予一卷破煞靈譜,此譜乃落音琴閣歷代閣主以心血凝練,雖不能根除印記,卻能助寨主在戾氣反噬時守住本心。」

說著,她自懷中取出一卷以月白色靈蠶絲織就的薄卷,卷軸上隱隱有音符流轉,散發出淡淡的清香。

項燼鄭重接過,入手只覺得一股清涼之意直透神魂,連帶著識海中的戾氣都被壓下幾分。「多謝仙子厚贈,此譜於項燼、於霸王寨皆有大用。日後仙子若有需,霸王寨必不推辭。」

龍且在一旁看得眼熱,撓了撓頭,粗聲道:「仙子,你那琴音真厲害,俺老龍打了這麼多年仗,第一次覺得打架還能這麼舒服。下次再有宗門雜碎來找麻煩,仙子可還願意再彈一曲?」

妙音仙子被他直率的話語逗得輕笑,輕紗後的眼眸彎成月牙。「龍少主豪氣干雲,妙音自當相助。只是小女子此番遊歷已近尾聲,需返回垓下遺墟邊緣守護琴閣,若日後有緣,自會再以琴音相和。」

一行人在綠漪商會護衛的接應下,迅速撤離坊市。東側斷崖的大火已經被鍾離斬控制,弩陣徹底被毀,伏兵殘部也不敢再追。夕陽的餘暉灑在坊市殘破的街道上,琴音的餘韻似乎還在空氣中迴盪。

返回定荒城的路上,項燼騎在烏騅背上,手中緊握著那枚韓淵留下的竹簡與妙音仙子贈予的破煞靈譜。竹簡上的字跡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光澤,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那個孤高兵仙的考驗與期待。

「虛實相生,聲東擊西……」項燼低聲重複著竹簡上的兵法,識海中范長青的聲音也帶著一絲讚許。

「此子用兵,已得兵家三味。若能為你所用,霸王寨如虎添翼。」范長青魂火輕輕搖曳,「但他如今身在天衡盟外圍,受劉玄季以恩惠籠絡,想要爭取他,光靠一次錦囊還不夠。你必須讓他看到,你與劉玄季的不同。」

項燼微微頷首,重瞳望向中原神州的方向。在那片富庶卻被宗門壟斷的土地上,韓淵此刻或許正站在天衡盟的營帳中,冷眼看著這場由他暗中導演的反包圍。他的信任之線雖然還未與霸王寨相連,但那條孤高的智謀之線,已經在今日的琴音與戰火中,朝著定荒城的方向微微傾斜。

「韓淵……」項燼將竹簡小心收起,眼中閃過一絲勢在必得的光芒,「總有一日,我要讓你親眼看見,什麼才是真正的人勢之道。到那時,你的點兵策,當為我霸王寨而展開。」

烏騅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心意,發出一聲高亢的嘶鳴,四蹄踏空,載著項燼朝著定荒城的方向疾馳而去。身後,龍且與鍾離斬護送著妙音仙子,琴閣仙子的月白色身影在夕陽下漸行漸遠,卻在江東荒域的散修心中,留下了一道永不磨滅的清音。而在他們看不見的遠方,一道身著銀白鎖子甲、披著暗紅披風的清瘦身影正立於烏淵江畔的渡口,望著江東方向燃起的烽火,手中把玩著一枚竹簡,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夜色即將降臨,定荒城的燈火在蒼嶺深處次第亮起,新的樂章,才剛剛奏響。

讀者留言

第 10 章 — 第10章:人心之線辨忠奸,內應曹無傷

本章登場

定荒城入夜之後的風,帶著八百里蒼嶺特有的礦塵與松脂氣味,從殘破的城牆縫隙間灌入石殿前的廣場。白日裡那場鬼哭峽坊市的反包圍戰已經傳遍全寨,龍且以一桿破天龍槍挑翻魏岳門執事、鍾離斬火燒斷崖弩陣、妙音仙子以一曲天籟清心普善曲定住全場煞氣的經過,被歸來的商隊護衛添油加醋說了數遍。廣場中央燃起三堆篝火,火光映在剛剛修補過的黑曜岩牆面上,跳動的光影將每個人的臉都映得發紅。空氣裡有烤肉的油脂香、劣質靈酒的酸澀味,還有新加入的散修身上尚未洗淨的汗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荒域獨有的、粗獷而活絡的生氣。

項燼站在石殿二層的迴廊下,沒有立刻走入廣場。他的重瞳半斂,暗金色的光在瞳孔深處緩緩流轉,將下方數百人的頭頂盡收眼底。自從突破至凝息境巔峰,又得妙音仙子所贈的破煞靈譜溫養神魂,他對人心之線的感知愈發清晰。每一條線都像是一條自人心深處延伸而出的絲弦,粗細代表信任的深淺,明暗代表敵意的濃淡,顏色則映照出那個人當下的心境。廣場上大多數新投者的線是淡金或灰白,搖晃不定,那是觀望與試探;龍且與鍾離斬的線則是赤紅如火,粗壯穩定;季布的線是純粹的金黃,堅韌筆直;而虞蘅的線,是淡淡的月白與青色交織,安靜地繫在他的身側,從未動搖。

范長青的魂影懸浮在項燼身側,魂火比往日黯淡些許。自從傳授九宮辨勢術以來,他消耗了不少魂力推演定荒城周邊的人勢走向,此刻聲音也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刻薄。

「人一多,眼睛就花了。」范長青冷哼,「你以為擺幾堆篝火、喝幾碗酒,就叫聚勢?真正的聚勢,是要在酒肉歡騰的時候,看見誰的筷子拿得穩,誰的眼睛往哪裡飄。劉玄季那套赤霄御民功,練的就是這個。你若學不會喜怒不形於色,遲早被人從背後捅穿。」

項燼沒有答話,只是微微頷首。前世的他,最不耐煩的就是這種彎繞。那時的他,聽不得半句逆耳之言,受不得半點委屈,一言不合便要拔戟而起。如今頸間那道暗紅色的自刎印記還在隱隱發燙,時時刻刻提醒他,孤傲與暴躁會把所有信任的線都燒斷。他強迫自己將那股翻騰的霸血壓下去,讓呼吸放得更慢一些。

虞蘅自石殿內走出,手中捧著一隻以聚靈玉盤溫養過的酒壺。她的面色比前幾日好了許多,玉髓芝的藥力正在修復她因連續佈陣而虧損的經脈,但眉心那道青色陣紋依舊有些淡。她今日換了一身素色的靈鶴羽衣,外面披著一件抵禦夜風的薄氅,長髮以一支木簪簡單挽起,整個人在火光中顯得清冷而柔和。她走到項燼身旁,輕聲道。

「人都到齊了,綠漪也帶著商會的人來了,曹無傷說他已經把坊市那邊的後續打點乾淨,特意要向你敬酒。」

提到曹無傷,項燼的重瞳不自覺地動了一下。這個身形瘦小、總是穿著灰布斗篷的情報販子,自從在渡口被他以重瞳看穿又赦免之後,表現得異常積極。不僅主動攬下坊市與定荒城之間的傳訊,還在每次戰後第一個跳出來清點戰利品、安撫新眾,嘴裡永遠是寨主英明、霸王威武。他的頭頂那條線,在白日裡看還是灰白中帶著一點討好的淡黃,此刻在火光下,卻讓項燼覺得有些不對勁。

「走吧。」項燼收斂心神,與虞蘅一同步入廣場。

廣場上的喧鬧隨著他的出現而短暫一靜,隨即爆出更熱烈的歡呼。龍且赤裸著上身,胸口的赤龍圖騰在火光下如活物般游動,他舉起一隻碩大的酒碗,粗聲吼道。

「寨主來了!今日若不是寨主定計,妙音仙子哪能安然脫身,魏岳門那幫孫子早把坊市掀了!來,俺先乾為敬!」

他仰頭將酒一飲而盡,酒液順著下頷流進胸口的傷疤裡,引起一片叫好。鍾離斬也扛著他的烏金鋸齒狂刀站起身,刀疤在火光下更顯猙獰,聲音洪亮。

「俺老鍾跟著寨主,刀就沒鈍過!以後誰敢說霸王寨是荒域流寇,俺第一個剁了他!」

季布坐在稍遠處的石階上,沒有像兩人那樣喧嘩,只是對著項燼舉杯,鄭重點頭。他頭頂那條金線在火光中穩定地發光,映得周圍的灰白線條都亮了幾分。

人群讓開一條路,綠漪帶著兩名商會護衛走來。她今日沒有穿那身繡滿金絲的深紅華服,而是換了一套便於在荒域行走的靛藍色勁裝,長髮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與精明的眼眸。她手中托著一隻以靈木雕成的匣子,匣子裡整齊碼放著十枚中品靈石,靈光內斂。

「寨主,這是商會這次從坊市帶回的份額。」綠漪的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散修都安靜下來,「按先前約定,半數歸寨中公庫,半數用於收購後續的靈藥與礦材。帳目都在這裡,請寨主過目。」

項燼接過匣子,入手沉甸甸的。他看著綠漪頭頂那條線,那是一條極為特殊的線,顏色是商人特有的、帶著算計卻又守信的銀灰,中間卻有一縷極細的金色,那是她在見證霸王寨兩次以弱勝強後,真正押下的信任。

「有勞了。」項燼將匣子交給身後的虞蘅,「商會的帳,虞蘅會與你核對。日後定荒城的靈材進出,還要多仰仗綠掌事。」

綠漪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這個少年霸主,沒有因為連戰連勝而對商會頤指氣使,反而將最信任的陣師推到台前,這本身就是一種聚勢的姿態。

就在此時,一個瘦小的身影從人群外圍擠了進來,正是曹無傷。他今日特意換了一身乾淨的灰布短打,鼠鬚修得整齊,手中捧著一隻比旁人大上一號的酒碗,臉上堆滿諂媚的笑,聲音尖細卻努力拔高。

「寨主!寨主!小的曹無傷,給寨主賀喜了!」他一路小跑到項燼面前,雙手將酒碗高高舉過頭頂,姿態放得極低,「今日坊市一戰,全賴寨主神機妙算,韓淵那錦囊再妙,若無寨主親自踏暗渠、破弩陣,也是枉然。小的在坊市外圍看得真切,寨主那一戟,簡直是天神下凡,魏岳門的執事連法尺都握不住!小的無能,只能為寨主跑跑腿,傳傳話,日後寨主但有差遣,小的萬死不辭!」

他的話說得極為漂亮,周圍不少新投的散修都露出認同的神色。畢竟曹無傷是少數能在坊市與定荒城之間自由往來的人,許多消息都是經他之口傳來。龍且與鍾離斬也對他點頭,算是認可他的勤勉。

項燼接過酒碗,卻沒有立刻喝。就在曹無傷抬頭諂笑的瞬間,他的重瞳悄然張開到極致。暗金與血芒交織的光芒在瞳孔深處一閃而逝,整個廣場的人心之線在他眼中驟然清晰。

大多數人的線是溫暖的、或是搖擺的,唯有曹無傷頭頂的那一條,讓項燼的指尖瞬間收緊。

那不是灰白,也不是淡黃,而是一條深黑如墨、細如髮絲卻又堅韌無比的線。那條線自曹無傷的天靈處延伸而出,沒有繫向廣場中的任何一人,也沒有繫向定荒城的人勢之海,而是筆直地穿透夜空,朝著東北方、烏淵江對岸的中原神州方向延伸而去。線的盡頭,隱約有一片渾濁的紫金色霧氣在翻騰,那是天衡盟的人勢香火。而在這條黑線的中段,還分出數條更細的黑色分支,如同蛛網般黏連在定荒城的幾處關鍵位置——一處是石殿後方的靈脈節點,一處是城西的糧倉,還有一處,竟是虞蘅剛剛佈下的聚靈陣陣眼。

敵意之線,而且是早已扎根、持續傳遞訊息的敵意之線。

項燼的心頭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霸王異血在體內猛地一躁,頸間的自刎印記也隨之燙了一下。一股久違的暴戾衝動自胸腔直衝頭頂,讓他幾乎想要當場將手中的酒碗砸在曹無傷的臉上,再以破陣戟將其釘死在廣場中央。前世的他,便是因為輕信了曹無傷這類牆頭草的甜言蜜語,才在鴻門宴上放走劉玄季,最終落得四面楚歌、自刎烏江的下場。

但這一次,他強行將那口氣壓了下去。

范長青的魂音在識海中如同驚雷炸響,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

「壓住!給老夫壓住!你若此刻發作,砍了一個曹無傷,卻會讓全寨上下以為你是個喜怒無常、聽不得一句好話的暴君!人勢剛聚,最忌諱的就是主上因怒而濫殺。你重瞳看見的是線,但人心要靠手段去驗。沒有證據,你拿什麼讓龍且、季布這些重諾之人心服?」

虞蘅似乎察覺到項燼的異樣,她站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目光掃過項燼緊繃的下頷與曹無傷依舊諂媚的笑臉,眉心那道青色陣紋輕輕閃了一下。她沒有說話,只是將手中的酒壺往前遞了遞,輕聲道。

「寨主,曹兄弟一片心意,還是喝了這碗酒,暖暖身子吧。夜風涼,別讓大夥等久了。」

她的聲音清冷而平穩,像是一盆涼水,澆在項燼翻騰的血氣上。項燼看了她一眼,在她澄澈的眼眸中看到一絲瞭然與勸阻。他明白,虞蘅也看出了不對勁,但她選擇用更穩妥的方式提醒他。

項燼緩緩舉起酒碗,臉上擠出一個略顯僵硬卻足夠寬厚的笑容,仰頭將酒一飲而盡。酒液辛辣,順著喉嚨燒下去,卻澆不滅胸口的寒意。

「好!曹兄弟有心了。」項燼將空碗遞還給曹無傷,聲音聽不出喜怒,甚至還拍了拍他的肩頭,「坊市與定荒城之間的往來,日後還要多勞你費心。來人,給曹兄弟也滿上,今日慶功,人人有份。」

曹無傷受寵若驚,連連躬身,鼠鬚都因激動而顫抖。「多謝寨主!多謝寨主!小的定當肝腦塗地!」

他捧著空碗退回人群,轉身的瞬間,臉上的諂媚迅速收斂,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得意與算計。那一絲情緒快得幾乎無法捕捉,卻沒有逃過一直盯著他的虞蘅與項燼。

篝火繼續燃燒,歡呼與划拳聲再次響起,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項燼坐在主位上,與龍且、季布等人推杯換盞,談笑間指點著江東的山形地勢,偶爾還會大笑兩聲,完全看不出方才那一瞬的殺意。只有坐在他身側的虞蘅,能感覺到他放在桌下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宴席進行到一半,虞蘅以不勝酒力為由,悄然離席。綠漪也藉口核對帳目,與她一同走向石殿後方的靜室。兩人在廊道中相遇,對視一眼,無需多言,便已明白對方的意圖。

靜室內,聚靈陣的微光在玉盤上流轉。虞蘅將玉盤置於桌上,指尖在陣紋上輕輕一點,一道淡青色的光幕便將整個房間籠罩,隔絕內外聲息。

「你也看出來了?」虞蘅開門見山,聲音壓得極低。

綠漪收起平日裡那副精明商人的笑容,面色凝重地點頭。她從袖中取出一枚以蠟封住的傳訊符,符紙的材質是中原神州特有的雲紋靈紙,上面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屬於天衡盟制式法尺的靈力波動。

「一個時辰前,我的人在坊市西側的廢棄礦道裡,截住了一隻準備渡江的靈鴿。」綠漪將傳訊符放在桌上,指尖劃開蠟封,露出一行以密語寫就的小字,「這是曹無傷的字跡,我認得。他把定荒城這幾日的防務圖、靈脈節點的位置、還有我們與妙音仙子接觸的細節,全都寫在上面,準備送往烏淵江北岸的定江關。收件人是蕭丞麾下的一名執事。」

虞蘅接過傳訊符,青色陣紋在眼中一閃,密語便被破解。符紙上詳細標註了定荒城城防的薄弱處、虞蘅新佈聚靈陣的三處陣眼、以及龍且與鍾離斬輪值的時辰,甚至還有一句以小字添上的諂媚之語——願為盟主效犬馬之勞,只求事成之後,能在中原神州謀個外門執事之位。

虞蘅的手指微微收緊,符紙在她掌心發出輕微的脆響。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寒意,但更多的是一種後怕。若不是項燼的重瞳及時察覺,若不是綠漪的商會情報網足夠靈敏,這份防務圖一旦送到蕭丞手中,定荒城苦心經營的根基,很可能在一夜之間被天衡盟的精銳以雷霆之勢拔除。

「他是什麼時候開始的?」虞蘅問道。

「恐怕從他第一次為我們傳遞坊市消息時就開始了。」綠漪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商人特有的冷靜與無奈,「這種人,我見得太多了。誰給的價高,就往誰那邊倒。項寨主赦免他一次,他感激是真,但畏懼與貪婪也是真。天衡盟許他一個外門執事的身份,對於一個凝息境都未曾圓滿的散修而言,已經是天大的誘惑。」

兩人沉默片刻,虞蘅將傳訊符重新封好,站起身。

「此事不能聲張。」虞蘅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冷靜,「項燼方才在宴席上沒有發作,是對的。若此刻當眾揭穿,雖然能正軍法,卻也會讓那些剛剛來投、還在觀望的散修心生惶恐,以為霸王寨內部已經不穩。更重要的是,曹無傷背後還有蕭丞,我們可以將計就計。」

綠漪眼中一亮,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說,用假情報引他們入局?」

「不錯。」虞蘅走到窗邊,望著廣場上依舊熱鬧的篝火,輕聲道,「項燼的重瞳能看見線,卻不能讓所有人都看見。我們需要一個讓所有人都信服的證據,也需要一個讓天衡盟付出代價的機會。你商會的渠道,能否在不驚動曹無傷的情況下,將一份假的防務圖送出去?」

綠漪沉吟片刻,隨即點頭。「可以。我會讓人仿照他的筆跡與密語,重新做一份防務圖。將靈脈節點的位置稍作偏移,把城西糧倉標註為重兵把守的陷阱,而將城東那片看似荒蕪、實則被你佈下八荒鎖龍陣的廢棄礦坑,標註為防務空虛、可直取中樞的捷徑。蕭丞生性多疑,但若這份情報是經由他安插的內應、以冒死渡江的方式送去,他一定會信七分。」

「好。」虞蘅轉身,眼中閃過一絲決斷,「我會去與項燼商議,讓他配合著在接下來的兩日裡,故意將巡邏的重心放在城西,做出一副全力防備的姿態。至於城東,就交給我。我會在那片礦坑中,布下一座真正的殺陣。」

兩人計定,立刻分頭行動。綠漪悄然離開靜室,召來心腹護衛,以最快的速度偽造情報;虞蘅則重新回到廣場,坐在項燼身側,藉著為他斟酒的動作,以極低的聲音將靜室中的發現與計劃和盤托出。

項燼聽完,握著酒碗的手依舊平穩,但眼底深處卻翻湧起驚濤駭浪。他看著廣場中央那個正與新來散修勾肩搭背、吹噓自己如何為霸王寨立下汗馬功勞的曹無傷,只覺得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前世的他,若能有此刻半分的隱忍與謀算,何至於落得那樣的下場。

他強迫自己露出一個笑容,舉起酒碗,對著全場高聲道。

「諸位!今日之勝,是霸王寨上下一心之勝!是江東散修不甘受宗門欺壓之勝!但天衡盟不會善罷甘休,魏岳門的潰兵隨時可能捲土重來。從明日起來,城防輪值加倍,靈脈節點由虞蘅親自看護,任何人不得擅闖!」

他的聲音藉著靈力傳遍廣場,帶著凝息境巔峰的威壓,讓每個人的心頭都為之一振。散修們紛紛起身應諾,士氣高漲。曹無傷也跟著站起身,喊得比誰都大聲,彷彿他就是那個最忠心的守護者。

項燼看著他,笑容不變,眼底卻是一片冰冷的暗金。

夜深了,篝火漸漸熄滅,散修們三三兩兩散去,或回到剛分到的石屋中安睡,或在城牆上繼續巡邏。石殿二層的燈火卻一直亮著。項燼、虞蘅、綠漪三人圍坐在桌前,桌上攤開著兩份防務圖,一份是曹無傷準備送出的真圖,一份是綠漪剛剛偽造好的假圖。

范長青的魂影在三人之間緩緩飄動,仔細審視著假圖上的每一處標註,魂火跳動間,竟罕見地露出一絲讚許。

「不錯,虛實相生,真假參半。」范長青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這一次是對著項燼與虞蘅兩人說的,「真的靈脈節點偏移三寸,足以讓蕭丞的破陣錐撲空;假的捷徑看似空虛,實則是你們布下的死地。這份心思,比你當年只會提戟衝陣,強了百倍。項燼,你記住,為君者,不可喜怒形於色,不可因一怒而興師,更不可因一喜而封賞。你的每一分情緒,都會被下面的人放大百倍,成為他們揣測你心意的依據。今日你忍住了沒有當場殺曹無傷,便是學會了第一課。」

項燼沉默地聽著,指尖在假圖上那條被標註為捷徑的礦坑處輕輕敲擊。那裡,原本是蒼嶺廢棄的一處九淵礦脈分支,地底殘留著淡淡的斷魂煞氣,平日裡無人靠近。虞蘅已經決定在那裡布下以八荒鎖龍陣為基、輔以破煞靈譜中淨煞安魂陣的複合殺陣,再由龍且與鍾離斬各率一隊精銳埋伏於兩側。

「那曹無傷呢?」項燼低聲問道,聲音中帶著一絲壓抑的殺意,「就讓他繼續留在寨中?」

「留著。」虞蘅輕聲回答,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卻又很快被理智覆蓋,「在假情報送出、天衡盟的精銳入伏之前,他還不能動。他若突然消失,蕭丞那邊立刻就會起疑。只有讓他親眼看著天衡盟的人馬按照他提供的捷徑而來,再親眼看著他們覆滅,才能讓他明白,背叛的代價是什麼。也才能讓全寨上下明白,霸王寨的法度,究竟是什麼。」

綠漪點頭補充道。「我的人會盯死他。他每日的行動、接觸過的人、甚至喝的每一碗水,都會有人記錄。他想再傳第二份消息,絕無可能。」

項燼閉上眼睛,再睜開時,重瞳中的血芒已經徹底平復,只剩下純粹的暗金。他看著桌上的兩份圖,看著窗外那座在夜色中沉睡、卻又暗流湧動的定荒城,忽然明白,所謂的聚勢,並不僅僅是將信任的線匯聚到自己身上,更是要學會如何分辨、如何守護、如何運用這些線。前世的他,只懂得用霸氣去征服,卻不懂用心術去經營,所以身邊的線看似粗壯,實則一扯就斷。

「就按你們說的辦。」項燼的聲音在靜室中顯得格外清晰,「假圖明日一早,由曹無傷親手送出。虞蘅,你布陣需要什麼,儘管向綠掌事開口。龍且與鍾離斬那邊,我會親自去說,讓他們這兩日按兵不動,做出城西吃緊的假象。」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虞蘅與綠漪,鄭重道。「此事,多謝你們。若無你們,我今日恐怕已經鑄成大錯。」

虞蘅微微搖頭,輕聲道。「你是寨主,是霸王。我們所做的,只是讓你的霸道,不再是孤星煞血的獨行,而是能護住所有人的眾勢。」

綠漪也笑了笑,收起桌上的假圖。「寨主客氣了。商會押注的是未來,未來自然要一起守護。只是……」她看了一眼窗外,眼中閃過一絲憂慮,「蕭丞此人,手段狠辣,若他發現中計,會不會惱羞成怒,直接以大軍壓境?」

「他會。」范長青的魂影在此刻插話,語氣篤定,「但劉玄季不會讓他這麼做。劉玄季要的是不戰而屈人之兵,是讓江東自己亂起來。一次小小的伏擊失利,只會讓他覺得是情報有誤,而不會立刻掀桌。這段時間,便是我們真正將定荒城打造成鐵桶的機會。項燼,你要記住,今日你放過曹無傷,不是軟弱,而是為了讓更多像季布那樣的人,敢於將那條金色的線,真正交到你手上。」

夜風自窗縫間吹入,吹動桌上的兩份防務圖。真的那份,被虞蘅以指尖一點,青色火焰無聲燃起,化為灰燼;假的那份,則被綠漪小心捲起,放入一隻與曹無傷先前所用一模一樣的竹筒中。

翌日清晨,天色剛亮,曹無傷便如往常一樣,早早起身,藉口要去坊市探聽魏岳門潰兵的動向,匆匆離開定荒城。他的懷中,揣著那只竹筒,竹筒裡裝著那份足以讓他在中原神州換來一個外門執事身份的情報。他走得很快,腳步輕快,甚至哼起了小調,完全沒有注意到,在他身後不遠處的城牆陰影裡,項燼的重瞳正靜靜地注視著他頭頂那條深黑色的線,看著那條線隨著他的移動,一點點朝著烏淵江的方向延伸而去。

而在定荒城東側那片荒蕪的礦坑中,虞蘅已經開始刻印第一道陣紋。淡青色的靈光在焦黑的礦壁上流轉,與地底殘留的斷魂煞氣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而危險的美麗。龍且與鍾離斬各率二十名最精銳的部眾,悄然埋伏在礦坑兩側的密林中,屏息以待。

一場針對背叛者的伏擊,與一場針對人心的考驗,同時拉開了序幕。項燼站在城頭,望著曹無傷遠去的背影,又望向城東那片即將成為殺場的土地,頸間的自刎印記在晨光中不再灼痛,反而透出一絲溫潤的金意。他忽然覺得,那個曾經只懂得橫戟立馬、睥睨天下的自己,正在一點點死去;而一個懂得低頭看線、懂得隱忍布局的自己,正在這片荒蕪的江東大地上,慢慢長出來。

遠方的烏淵江上,一隻靈鴿正迎著晨風,朝著北岸的定江關疾飛而去。鴿腿上綁著的竹筒裡,裝著一份被精心篡改過的命運。

讀者留言

第 11 章 — 第11章:九淵地火鍛霸體,英布的異心

本章登場

定荒城東三十里,蒼嶺深處有一道被稱作九淵裂隙的地縫。那是八百里蒼嶺最古老的傷口,據說上古時期九淵靈氣第一次衝破地表時,便是從這裡噴湧而出,將整片山脈的岩層都燒成了暗紅色的琉璃結晶。裂隙寬不過十丈,卻深不見底,站在邊緣向下望去,只能看見翻滾的暗紅色熱浪與不時竄起的幽藍色火焰,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硫磺與鐵鏽味,連靈氣都被灼燒得扭曲起來。自從定荒城立寨以來,這裡便被列為禁地,除了虞蘅偶爾會來此採集地火精華用於刻陣,再無人敢靠近。

晨霧尚未散盡,項燼便已站在了裂隙的邊緣。他的身後跟著通體漆黑的烏騅,四蹄踏在焦黑的岩石上,每一步都留下淡淡的幽藍色火痕。烏騅的鬃毛在熱風中狂舞,眼眸如黑曜石般緊緊盯著裂隙深處,不時發出低沉的鼻息,顯然對這片蘊含著同源煞氣的土地感到既親切又警惕。

項燼今日換下了一貫的黑麟重鎧,只穿著一件貼身的黑色勁裝,露出肌肉線條如鋼鐵澆鑄般的上半身。他的頸間那道暗紅色的自刎印記在熱浪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清晰,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昨夜與虞蘅、綠漪定下將計就計之策後,他便一夜未眠。曹無傷的假情報已經送出,天衡盟的精銳遲早會踏入城東廢礦的殺陣,但在那之前,他必須讓自己變得更強。

凝息境巔峰的修為已經在體內停滯了數日。自從季布那條純金色的信任之線融入人勢之海,他的氣血便雄渾到了極點,距離開府境只差最後一層薄薄的壁障。開府境,顧名思義,是在丹田之中開闢出真正的靈府,將散亂的靈氣與人勢熔為一體,從此靈力生生不息,戰力數倍於前。范長青在古玉中推演了整整一夜,最終給出的結論只有一句話。

「你的霸王異血太過霸道,尋常的靈氣沖關只會被血氣衝散。唯有借九淵地火,以最狂暴的外力淬體,才能逼出異血中潛藏的最後一絲潛能,強行撞開府門。」

范長青的魂影此刻便懸浮在項燼身側,魂火在熱浪中搖曳,聲音比往日更加嚴厲。

「小子,聽清楚了。九淵地火不是坊市裡那些溫吞的靈火,它是大地深處的煞火,能燒穿經脈,也能鍛出真金。你若扛不住,經脈寸斷是小事,霸血被點燃反噬,當場化為焦炭都有可能。老夫只問你一句,敢不敢跳?」

項燼沒有回答,他只是抬起頭,看向裂隙對面那片被熱浪扭曲的天空。重瞳之中,暗金與血芒交織流轉,倒映出地底翻滾的火海。前世的他,何曾將這種險地放在眼裡,縱使是刀山火海,也敢提戟便闖。如今重活一世,他學會了隱忍,學會了傾聽,卻不代表他忘記了如何以霸道破局。

「有何不敢。」項燼的聲音在熱風中顯得格外沉穩,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若連這點火都怕,還談什麼渡江破局,還談什麼聚勢成霸。范老,你在上面看著便是。」

他轉頭拍了拍烏騅的脖頸,烏騅立刻會意,發出一聲高亢的嘶鳴,四蹄猛地一踏,幽藍色的煞火自蹄下炸開,竟是直接馱著項燼朝著裂隙深處躍去。一人一騎的身影在暗紅色的火光中劃出一道黑色的流星,瞬間沒入翻滾的熱浪之中。

裂隙深處的景象比從上方看見的更加駭人。越往下,岩壁便越發呈現出琉璃化的半透明質感,暗紅色的岩漿在裂縫中緩緩流動,不時有巨大的氣泡炸開,噴出數十丈高的幽藍色火焰。空氣已經灼熱到連呼吸都會刺痛肺腑,尋常凝息境修士在此停留片刻便會經脈枯竭。項燼卻在烏騅的背上穩如磐石,霸王異血在高溫的刺激下自動運轉,體表的皮膚泛起淡淡的金紅色光澤,將侵襲而來的熱浪硬生生隔開。

「就是這裡。」范長青的魂音在識海中響起,「下方三十丈,有一處地火眼,是九淵靈脈與地煞交匯的節點。火力最純,也最狂暴。你盤坐在眼上,引地火入體,衝擊丹田府門。記住,不可用靈力硬抗,要以血氣為引,讓地火與霸血互相吞噬,方能鍛出真正的霸體。」

烏騅載著項燼穩穩落在地火眼旁的一塊凸起的黑色岩石上。這塊岩石通體漆黑,卻在高溫中保持著冰涼的觸感,顯然是經年累月被地火淬鍊而成的異種礦材。岩石中央,一個直徑約三尺的圓形火眼正緩緩旋轉,暗紅與幽藍兩色火焰交織成漩渦,發出低沉的轟鳴,彷彿一隻沉睡的巨獸在呼吸。

項燼翻身下馬,將丈二霸王破陣戟重重插在岩石邊緣,戟身嗡鳴,與地火的轟鳴相互呼應。他盤膝坐下,雙手結出霸皇聚勢訣的印法,體內凝息境巔峰的靈力與人勢之海同時沸騰起來。隨著他一聲低喝,地火眼中的火焰像是受到了牽引,猛地竄起,化作一條火龍朝著他的身體纏繞而來。

劇痛瞬間席捲全身。那不是尋常的灼燒,而是直接作用於經脈與骨髓的淬鍊。地火順著毛孔鑽入體內,所過之處,經脈像是被無數把燒紅的小刀反覆切割,霸王異血在高溫下沸騰、翻滾,發出如同江河決堤般的轟鳴。項燼的額頭瞬間佈滿汗珠,汗珠剛一出現便被高溫蒸發,化作白色的霧氣。他的肌肉不受控制地鼓脹起來,皮膚下的血管根根暴起,呈現出詭異的暗金色。

烏騅在岩石邊緣焦躁地來回踱步,不時發出擔憂的嘶鳴。它能感覺到主人此刻承受的痛苦,那種痛苦甚至透過兩者之間血脈相連的感應傳遞到它的身上,讓它的四蹄都微微顫抖。但它沒有離開,只是將龐大的身軀擋在裂隙的上方,用自己的煞火為項燼隔開一部分從上方倒灌而來的亂流。

裂隙上方,英布正靠在一塊焦黑的岩石上,百無聊賴地把玩著手中的一柄骨刺短刀。他的臉上那道黥面煞印在熱浪的映照下顯得更加猙獰,渾身覆蓋的骨刺鎧甲不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自從在定荒城被項燼七度擊倒又以聚勢之法救回之後,他表面上歸附了霸王寨,被項燼安排在今日為地火淬體護法,但內心深處,那股信奉弱肉強食的野性從未被真正馴服。

他看著裂隙深處那團被火焰包裹的身影,眼中的光芒漸漸變了。起初是敬畏,隨後是嫉妒,最後竟生出一絲貪婪。

「哼,什麼霸王異血,什麼重瞳人心眼,還不是要靠這種九死一生的法子才能突破。」英布低聲嘟囔,聲音被熱風吹散,「若是老子能拿到那桿破陣戟,再奪了他的霸血,說不定也能開府。到時候這八百里蒼嶺,何須看一個毛頭小子的臉色。」

這個念頭一起,便如野草般瘋狂滋長。他看著插在岩石邊緣的破陣戟,戟身上流轉的暗金色光芒在火海中格外耀眼,那是連天衡盟執法殿的法尺都無法比擬的神兵。他又看向項燼,此刻的項燼氣息已經微弱到了極點,體表的金紅色光澤明滅不定,顯然已經到了淬體最關鍵也最虛弱的時刻。地火眼中的火焰暴走得愈發厲害,數道火柱沖天而起,將項燼的身影徹底吞沒,只剩下痛苦的低吼從火海中傳來。

英布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他站起身,慢慢朝著裂隙邊緣走去,手中的骨刺短刀握得更緊了些。他的頭頂,一條原本就明暗不定的信任之線此刻徹底化作了渾濁的灰黑色,細細的分支朝著破陣戟的方向延伸,充滿了掠奪的慾望。

就在他的腳尖即將踏入裂隙範圍的瞬間,一聲震天的怒吼自遠方的天際傳來。

「項燼小兒何在,給本將滾出來受死!」

聲音如滾雷般炸響,伴隨著整齊的馬蹄聲與甲冑碰撞聲。只見蒼嶺北側的山道上,一隊約莫兩百人的鐵騎正捲著煙塵疾馳而來,為首之人身材高大挺直如松,鬚髮灰白卻精神矍鑠,身穿洗得發白的舊式戰將儒袍,手中提著一桿丈八點鋼槍,正是曾與項燼有過一戰之約的中立兵家宗師蒙傲。他的身後,兩百鐵騎皆是裂江境與鎮嶽境的好手,氣勢如虹,顯然是趁著定荒城主力被假情報調動的空檔,突襲而來。

蒙傲的出現讓英布的腳步猛地頓住,臉上的貪婪瞬間化作驚慌。他怎麼也沒想到,天衡盟的人會在這個時候殺到。若是平日,他或許會毫不猶豫地倒向更強的一方,但此刻,他既想奪取破陣戟,又畏懼蒙傲的威名,更怕項燼突然破關而出,一時間竟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

「英布!」蒙傲的聲音自山道上傳來,中氣十足,「老夫聽聞你已歸附項燼,今日特來會一會那個所謂的霸王。怎麼,那小子躲在地火裡不敢出來,要讓你這個反覆無常的囚徒來擋駕嗎?」

蒙傲的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他顯然也看出了英布的搖擺。英布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握著短刀的手微微顫抖,既不敢上前迎敵,也不敢在此刻對項燼下手,只能僵在原地,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裂隙深處,項燼的處境已經到了最危急的時刻。地火的暴走超出了范長青的預料,原本應該溫順地被霸血吞噬的火焰,此刻竟像是被某種外力引動,變得狂暴無比。數道火柱同時纏上他的四肢百骸,霸王異血的沸騰已經到了極限,丹田中的府門雛形在火焰的衝擊下不斷震盪,卻始終差最後一絲力量無法徹底洞開。他的意識開始模糊,頸間的自刎印記再次發燙,眼前甚至浮現出前世烏江邊四面楚歌的幻象。

「小子,守住心神!」范長青的魂影在火海中劇烈波動,聲音透出焦急,「這是地火反噬,不要被幻象迷惑!以人勢為錨,以霸血為爐,給老夫燒開它!」

然而項燼的回應只有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他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經脈中傳來的灼痛讓他連結印的手指都開始痙攣。就在此時,一股清涼而狂暴的力量突然從身側湧來。

是烏騅。

這頭通人性的黑麟煞駒見主人氣息急速衰弱,又見強敵突襲、護法叛心已生,竟是發出一聲震徹裂隙的狂暴嘶鳴。它龐大的身軀猛地躍起,四蹄之上的幽藍色煞火瞬間暴漲數倍,化作一片火雲將整個地火眼的上空都籠罩起來。緊接著,它張開大口,一道漆黑如墨、卻又夾雜著點點金芒的煞魂震波朝著裂隙上方轟然噴出。

震波所過之處,空氣都為之扭曲。正在山道上疾馳的蒙傲只覺得心神一震,胯下戰馬齊齊發出驚恐的嘶鳴,前衝之勢硬生生被遏制住。兩百鐵騎的陣型瞬間出現了一絲混亂,不少修為稍弱的騎士更是氣血翻湧,險些從馬背上栽落。

「孽畜敢爾!」蒙傲怒喝一聲,手中點鋼槍一抖,一道浩然正氣化作匹練迎向震波,兩股力量在半空中碰撞,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雖然震波被擊散,但烏騅的這一擊卻成功為項燼爭取到了最寶貴的喘息之機,也徹底打亂了蒙傲突襲的節奏。

更重要的是,烏騅在噴出震波的同時,將自身與項燼血脈相連的本源煞氣毫無保留地渡了過去。那股漆黑的煞氣順著項燼的脊背湧入體內,與沸騰的霸王異血和狂暴的地火交匯在一起。原本互相衝突的三股力量,在這一刻竟因為同源的煞氣產生了奇妙的共鳴。

項燼猛地睜開雙眼,重瞳之中,暗金、血芒與幽藍三色光芒同時爆發。他的體內,丹田深處那扇緊閉的府門在三股力量的合力衝擊下,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轟!

一股遠比凝息境強大數倍的氣息自火海中沖天而起,將纏繞在他身上的所有地火火柱盡數震散。火焰倒捲,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而漩渦的中心,項燼緩緩站起身來。他的體表,原本金紅色的光澤已經徹底化作暗金色,皮膚下隱約有龍紋流轉,每一寸肌肉都像是經過千錘百鍊的神鐵,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他的丹田之中,一座以霸血為基、以地火為磚、以人勢為樑的靈府已然洞開,靈府中央,一簇永不熄滅的暗金色火焰正熊熊燃燒。

開府境,成!

項燼抬手一招,插在岩石邊緣的破陣戟發出一聲歡快的嗡鳴,自動飛回他的手中。戟身之上,原本暗沉的紋路在地火的映照下流轉起全新的光華,戟尖吞吐著尺許長的暗金色鋒芒。他一步踏出,腳下岩石寸寸碎裂,整個人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自裂隙深處沖天而起。

蒙傲剛剛穩住陣型,便看見一道身影自火海中破繭而出,挾帶著滾滾熱浪與滔天霸氣朝著自己當頭壓來。那股氣息,比數日前在要道上相遇時強大了何止一倍,連他這個裂江境巔峰的兵道大儒都感到一陣心悸。

「蒙前輩,別來無恙。」項燼的聲音在半空中響起,帶著突破後的從容與威嚴,「上次一戰未盡興,今日便再來討教。」

他手中破陣戟橫掃,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有純粹到極致的力量與勢。暗金色的戟芒劃破長空,與蒙傲刺來的點鋼槍重重碰撞在一起。

鐺!

金鐵交鳴之聲響徹整個蒼嶺,狂暴的氣浪以兩人為中心朝著四周席捲而去,將周圍的焦黑岩石盡數掀飛。蒙傲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自槍身傳來,手臂一麻,竟是連人帶馬被震得向後退了三步,槍尖嗡鳴不止。而項燼則借著反震之力在半空中一個翻身,穩穩落在烏騅的背上,人馬合一,氣勢再漲。

一招,高下立判。

蒙傲穩住身形,看著馬背上那個黑髮狂舞、重瞳如炬的少年,眼中閃過複雜的光芒。有震驚,有讚賞,也有一絲無奈。他知道,今日想要拿下這個少年,已經不可能了。這個在數日前還需要依靠破釜印才能與自己抗衡的少年,如今已經真正擁有了與他正面對話的資格。

「好一個霸王異血,好一個九淵地火。」蒙傲緩緩收回點鋼槍,聲音中帶著一絲感慨,「項燼,你的成長超出了老夫的預料。今日老夫不是來與你分生死的,只是受人之託來探一探你的虛實。既然你已破境,老夫的目的也已達到。山高水長,來日方長。」

他沒有再多做糾纏,一揮手,兩百鐵騎如潮水般退去,來得快,去得也快,轉眼間便消失在蒼嶺的山道盡頭,只留下漫天的煙塵與依舊灼熱的空氣。

項燼沒有追擊,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蒙傲離去的方向,重瞳中的光芒緩緩收斂。直到鐵騎的馬蹄聲徹底消失,他才慢慢轉過頭,將目光投向了依舊僵在裂隙邊緣的英布。

那一眼,很輕,卻重若千鈞。

英布只覺得一股寒意自腳底直衝頭頂,渾身的骨刺鎧甲都不受控制地發出輕顫。他頭頂那條渾濁的灰黑色信任之線在項燼的重瞳注視下無所遁形,像是一條被踩住尾巴的毒蛇般劇烈扭動起來。他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焦黑的岩石上,額頭重重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寨主饒命!寨主饒命!」英布的聲音帶著哭腔,哪裡還有半分先前的桀驁與貪婪,「小的一時鬼迷心竅,被那地火迷了心智,絕無背叛之心!求寨主看在小的往日也曾為寨中出過力的份上,饒小的一命!」

他的額頭很快便磕出了鮮血,混著冷汗順著黥面煞印流下,顯得格外狼狽。

烏騅發出一聲不屑的鼻息,四蹄踏動,似乎想要上前給這個叛徒一蹄。項燼卻抬手輕輕按住了烏騅的脖頸,示意它安靜。

他翻身下馬,一步步走到英布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跪伏在地的漢子。破陣戟的戟尖輕輕點在英布面前的岩石上,暗金色的鋒芒吞吐不定,只要再往前半寸,便能輕易洞穿他的頭顱。

「英布。」項燼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你跟著本寨主,也有一個多月了。本寨主自問待你不薄,救你性命,授你功法,許你統領一隊人馬。你就是這麼回報本寨主的?」

英布的身體抖得更加厲害,連話都說不完整。「小……小的知錯……小的再也不敢了……」

項燼沉默了片刻,重瞳中的光芒緩緩流轉。他能清晰地看見英布頭頂那條線此刻的狀態,灰黑色中夾雜著恐懼的慘白,還有一絲因為劫後餘生而產生的、極為微弱的感激。這種人,就像范長青所說,是典型的牆頭草,畏威而不懷德,今日饒他一命,他或許會感激,但明日若有更強的力量出現,他依舊會毫不猶豫地倒戈。

殺了他,一了百了,以儆效尤,是最簡單的選擇,也最符合前世那個霸王的行事風格。但那樣做,除了多一具屍體,又能得到什麼?人勢之海中會多一條斷裂的線,會讓那些剛剛歸附、還在觀望的散修們看到,霸王寨的法度是如此嚴酷,動輒便要取人性命。

不殺他,留著他,或許還有用。至少,能讓所有人都看見,霸王的胸襟,能容得下一次背叛,但也絕不會容許第二次。

「起來吧。」項燼最終收回了破陣戟,聲音依舊平靜,「今日之事,本寨主可以當作沒看見。地火暴走,人心浮動,偶有雜念,也是人之常情。但你要記住,本寨主能救你一次,也能殺你一次。下一次,若再讓本寨主看見那條線變黑,就不是跪在這裡磕頭這麼簡單了。」

英布如蒙大赦,連連磕頭,聲音顫抖得幾乎聽不清。「多謝寨主不殺之恩!多謝寨主!小的誓死效忠,再不敢有二心!」

項燼沒有再看他,轉身跨上烏騅的背。烏騅會意,發出一聲高亢的嘶鳴,四蹄踏空而起,載著剛剛突破至開府境的少年朝著定荒城的方向疾馳而去。暗金色的氣息在他們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軌跡,與裂隙中依舊翻滾的地火交相輝映。

英布依舊跪在原地,冷汗已經浸透了他的衣衫。他看著那道遠去的背影,眼中除了恐懼,還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敬畏。那個少年剛才明明有機會一戟結果了他,卻選擇了放過。這種恩威並施的手段,比單純的殺戮更讓他感到心悸。

范長青的魂影在項燼身側緩緩浮現,魂火跳動間,竟罕見地沒有出言譏諷,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小子,這次做得不錯。記住,饒他不是因為心軟,而是因為他還有用。什麼時候該殺,什麼時候該留,這才是御下之道。你比前世,總算是長進了些。」

項燼微微頷首,沒有回答。他的目光投向定荒城的方向,那裡,虞蘅的殺陣已經布下,曹無傷的假情報已經送出,蒙傲的突襲雖然被擊退,但天衡盟真正的殺機還在後面。開府境的突破,只是讓他有了在接下來的風暴中站穩腳跟的資格,真正的考驗,還在烏淵江的彼岸等著他。

而此刻,在定荒城東側那片廢棄礦坑的陰影中,一雙隱藏在暗處的眼睛正透過傳訊符,將九淵裂隙中發生的一切,一字不漏地傳向烏淵江北岸的定江關。假情報與真突破,哪一個才是霸王寨真正的底牌,這場圍繞人心的暗戰,才剛剛進入最兇險的階段。

讀者留言

第 12 章 — 第12章:鴻門夜宴前奏,子房問天下

本章登場

夜色剛剛漫過八百里蒼嶺,定荒城的輪廓在暮靄中顯得格外孤峭。

城頭的哨塔剛剛點起第一盞氣燈,淡黃色的光暈被山風扯得搖晃不定,照在新修的夯土城牆上,映出一片斑駁的影子。城門內外,剛從九淵裂隙歸來的隊伍正緩緩而行,為首的黑麟煞駒四蹄踏著殘餘的幽藍煞火,每一步落下,地面便輕輕一顫,灼熱的氣息自牠的鼻息間噴出,化作薄薄的白霧。

項燼跨坐在烏騅背上,黑色的勁裝早已被地火的熱浪烤得發硬,袖口還留著暗紅色的琉璃碎屑。他的氣息與清晨離城時已截然不同,丹田深處那座新開的靈府正緩緩旋轉,暗金色的火焰在府中跳動,每一次搏動都帶動周身血氣如潮汐般起伏。開府境的靈力不再是散亂的溪流,而是化作了一座蓄滿的湖泊,沉穩而厚重,卻又在湖面之下藏著足以掀翻山嶽的暗流。頸間那道暗紅色的自刎印記在夜風中微微發燙,卻被靈府中透出的眾勢暖流壓得不再躁動。

城門口,虞蘅早已等候多時。她依舊是一身淡青色的靈鶴羽衣,眉心的青色陣紋在夜色中泛著柔和的光,腰間的八卦聚靈玉盤輕輕轉動,感應著歸來者的氣息。看見項燼平安歸來,她緊繃的肩線才稍稍鬆開,卻又在看見他衣衫上未散的焦痕時,眸中閃過一絲心疼。鍾離斬與龍且分立兩側,前者背負的烏金鋸齒狂刀在燈火下泛著冷光,後者赤紅的長髮被風吹得狂舞,兩人望向項燼的眼神中皆帶著毫不掩飾的敬畏。

「回來了。」虞蘅輕聲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周遭喧鬧的守衛都安靜下來,「地火可還順利?」

項燼翻身下馬,拍了拍烏騅的脖頸,示意牠自行去城後的溫泉池休養。烏騅低鳴一聲,蹄下的煞火漸漸收斂,轉身朝著城內走去,經過英布身邊時,牠刻意重重噴出一口熱氣,驚得那個面帶黥印的漢子下意識後退半步,額頭的冷汗在燈火下格外明顯。

「成了。」項燼對虞蘅點頭,聲音沉穩,「府門已開,霸血與地火算是勉強相融。只是……」

他的話尚未說完,城頭的號角忽然被吹響,低沉的角聲撕裂了夜幕。三長一短,是有貴客臨門的訊號。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北方官道的方向,只見夜色中,一葉孤舟竟無視山道的崎嶇,凌空而來。說是舟,更像是一片被星光托起的竹葉,竹葉之上立著一道白衣身影,手握翠竹短笛,腰懸天機星盤,雙目以半透明的白絲帶輕輕覆住,氣質出塵得與這座滿是煞氣與血腥的荒城格格不入。

竹葉無聲落地,白衣人足尖輕點,已然立於城門之前。他微微躬身,聲音溫和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中原神州,天衡盟特使張子房,奉盟主劉玄季之命,前來拜會江東霸王寨項燼寨主。敢問寨主可在?」

此言一出,城門內外頓時一片死寂。連巡邏的守衛都停下了腳步,鍾離斬按在刀柄上的手掌猛地收緊,龍且赤紅的眉毛更是直接豎起。天衡盟特使四個字,在江東荒域便等同於天威,過去數十年間,凡是被天衡盟點名拜會的勢力,無一不是在半月內灰飛煙滅。

項燼重瞳微動,暗金色的光芒在眼底一閃而逝。在他的視野中,張子房頭頂並未如尋常天衡盟執事那般纏繞著污濁的紫金帝氣,而是一道清正浩然的紫氣如柱,直衝夜空,紫氣之中不摻半點血煞,反而透出一股悲天憫人的溫潤。這道人心之線粗壯而穩定,呈現出罕見的純白色,代表著此人並非為殺戮而來。

「在下便是項燼。」項燼上前一步,黑髮在夜風中輕揚,開府境的氣勢不自覺地外放,卻又被他刻意收斂得極為內斂,「先生遠道而來,定荒城蓬蓽生輝,請入內敘話。」

張子房似乎早已料到項燼的氣度,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隨手收起竹葉,跟著項燼步入城中。城主府的大廳早已被虞蘅以陣法點亮,青色的陣紋在樑柱間流轉,將外界的寒氣隔絕。眾人分賓主落座,綠漪聞訊也從商會的庫房趕來,站在虞蘅身側,目光警惕地打量著這位傳聞中神機妙算的盲眼謀聖。

張子房也不客套,自袖中取出一卷以紫金絲線封口的玉冊,雙手奉上。玉冊展開,淡淡的帝氣自字裡行間溢出,每一個字都像是蘊含著律令。

「盟主有令,江東荒域久離中原神州教化,今霸王寨初立,頗有氣象。為彰顯天衡盟共治天下之誠意,特邀江東諸路英豪,於三日後齊聚烏淵江心島,舉行群雄會盟。屆時盟主將親臨島上,與諸位共商江東靈脈劃分、渡口通商之大事。若項寨主能親至,便是江東與中原化干戈為玉帛之始,盟主願以紫金之盟待之。」

話語溫和,字字卻重若千鈞。群雄會盟,烏淵江心島,那是橫貫東西的烏淵江上唯一一處不受斷魂煞侵蝕的中立之地,歷來便是天衡盟處置異血者的刑場。所謂共商大事,不過是將刀劍藏於笑容之後的邀請。

鍾離斬當即拍案而起,烏金狂刀發出嗡鳴,「什麼狗屁會盟,分明是鴻門宴!老子在荒域混了這麼多年,還沒聽過天衡盟會好心分靈脈給江東人。這分明是要把寨主騙到江心,四面圍殺!」

龍且亦是冷哼一聲,赤龍圖騰在胸前隱隱發燙,「要去也是我等先去探路,哪有讓寨主親身犯險的道理。先生,你回去告訴劉玄季,若真有誠意,便讓他親自來定荒城談。」

廳內的氣氛瞬間繃緊,連空氣都像是被無形的力量壓得沉重起來。張子房卻依舊神色平靜,只是將蒙眼的白絲帶微微扶正,輕聲道,「諸位將軍所言,子房亦曾向盟主進言。只是盟主言道,江心島乃天道見證之地,八大宗門皆會遣使列席,若項寨主不至,恐被視為自絕於天下人勢之外。此中利害,還請寨主自行斟酌。」

項燼沒有立刻回應,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重瞳深處光芒流轉。就在此時,他胸前的辟邪古玉忽然發燙,一道青色的魂火自玉中竄出,化作鬚髮皆白的儒者虛影。范長青的魂體在廳中顯化,眼神如鷹隼般銳利,聲音更是毫不客氣地炸響。

「糊塗!簡直是糊塗到家了!」范老指著項燼的鼻子便罵,完全不顧張子房在場,「老夫方才以九宮辨勢術推演了整整九次,次次皆是大凶之卦!烏淵江心島四面環水,斷魂煞為牢,天衡盟八門鎖龍陣為鎖,再加上劉玄季那廝親自坐鎮,以赤霄御民功引動數百萬香火人勢鎮壓,你一個剛入開府的小子進去,便是自投羅網,十死無生!你若敢去,便是重蹈前世烏江自刎的覆轍,神魂俱滅,萬劫不復!」

范老的聲音尖刻毒辣,每一個字都像是針尖刺入眾人心頭。虞蘅的臉色也變得凝重,她手中的玉盤飛速旋轉,青色的陣紋明滅不定,顯然也在推演吉凶。綠漪更是直接開口,「范老所言極是,寨主,此局不可輕入。商會的情報網早已探明,江心島周圍三處渡口已暗中增兵,蕭丞的執法殿精銳更是提前三日便封鎖了水域,這哪裡是會盟,分明是圍獵。」

面對眾人的勸阻,項燼依舊沉默。他的目光落在張子房身上,重瞳之中,那道純白的人心之線依舊穩定,甚至在范老的怒斥聲中都未曾動搖分毫。這讓他心中生出一絲異樣的感覺,這個盲眼的謀士,似乎並非劉玄季的應聲蟲。

張子房似乎感應到了項燼的注視,微微側頭,對著項燼的方向輕輕頷首,「寨主若有疑慮,子房今夜可留宿城外江畔,寨主若願夜談,子房願以一曲相候。」

言罷,他不再多留,起身告辭,竹葉再起,載著他飄然出城,落向定荒城外那條自烏淵江分出的無名支流。廳內眾人面面相覷,范老的魂火更是氣得劇烈跳動。

「你還看什麼看!人家都給你挖好墳了,你還想著去聽曲?」范老怒道,「老夫告訴你,劉玄季此人,笑裡藏刀,口蜜腹劍,他最擅長的便是以寬厚之名行壟斷之實。你若去了,便是將這數月來辛苦聚起的人勢拱手送人!」

項燼緩緩站起身,披上外袍,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范老,諸位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有些局,明知是陷阱,也不得不入。江東若想真正立足,便不能永遠龜縮於蒼嶺之中。劉玄季想以人勢壓我,我便要當著天下人的面,告訴所有人,什麼才是真正的勢。」

他頓了頓,看向虞蘅,「今夜我去會一會這位張先生,諸位不必跟來。」

夜色漸深,定荒城外的支流在月光下泛著粼粼波光。這條支流雖不及烏淵江主脈那般蘊含斷魂煞,卻也水流湍急,兩岸蘆葦叢生,蟲鳴陣陣。張子房的竹葉小舟便泊在蘆葦深處,舟頭點著一盞昏黃的紙燈,燈光將他白衣的身影拉得很長。

項燼踏著月色而來,未帶戟,未騎馬,只一身常服,步履從容。烏騅被他留在城中,范老的魂影則隱於古玉之中,不再言語,只是魂火的光芒依舊明滅不定,顯然仍在擔憂。

「寨主果然來了。」張子房聽見腳步聲,放下手中的短笛,輕輕一笑,「子房還以為,寨主會如范老所言,將子房視為洪水猛獸。」

「先生頭頂紫氣浩然,不偏不倚,若是洪水猛獸,這天下便無好人了。」項燼在舟尾坐下,目光落在江面上,月光被水流切碎,化作萬點銀鱗,「先生以盲眼觀天下,想必比許多明眼人看得更清。劉玄季此番會盟,究竟是何意,先生可否直言?」

張子房沉默片刻,指尖輕撫笛身,笛身的翠竹紋路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他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寨主可知,何為氣運?」

項燼眉頭微挑,「願聞其詳。」

「氣運者,非靈脈,非靈石,而是人心所向。」張子房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有些縹緲,「天衡盟立盟三百年,以律法束縛八宗,以香火聚攏萬民,劉盟主以赤霄御民功將數百萬信眾的願力煉為帝氣,看似繁花似錦,實則如烈火烹油。江東荒域被視為棄地,散修如草芥,凡人如螻蟻,靈氣自九淵而出,卻盡數被中原神州的陣法截流。此等格局,已持續太久,久到許多人以為天道本該如此。」

他抬起頭,雖蒙著白絲帶,卻準確地對上項燼的重瞳,「寨主以霸血聚勢,短短數月便讓定荒城人勢如虹,此乃逆勢而行。劉盟主邀寨主赴會,表面是招安,實則是試探。若寨主俯首,便可為其所用,若寨主不從,江心島便是埋骨之地。這一點,想必寨主早已看透。」

項燼沒有否認,重瞳中的光芒在月色下流轉,「既然先生看得如此透徹,為何還要為其充當說客?以先生的才能,若在江東,未必不能有一番作為。」

張子房輕輕搖頭,笑容中帶著一絲苦澀,「子房滿門皆亡於天衡盟的律法之下,雙目亦是因此而盲。這些年雲遊江畔,看盡了劉盟主以溫和之名行苛政之實,也看盡了異血者被登記、被清剿的慘狀。子房之所以應下這趟差事,並非為劉玄季,而是想親眼看一看,傳聞中那個敢以精血引烏騅、敢以血肉護龍且的霸王,究竟是何等人物。究竟是又一個逞一時之勇、最終眾叛親離的孤星,還是真正能踏碎這不公格局的人。」

這番話坦誠得近乎直白,項燼心中微微一震。他能感覺到,張子房頭頂那道純白的人心之線在說出這番話時,竟泛起淡淡的金芒,那是信任與期待交織的光芒。

「先生想看到什麼?」項燼問道。

「想看到一個答案。」張子房將短笛橫於膝上,聲音變得極為認真,「若天下氣運只能由一家壟斷,以律法與香火馴化眾生,那這天下與牢籠何異?若霸道只能以戾氣與孤勇行之,最終自刎於江畔,那這霸道又有何意義?寨主,你欲如何破局?」

江風驟起,蘆葦叢發出沙沙的聲響,月光被雲層遮住,江面瞬間暗了下來。項燼站起身,立於舟頭,黑髮被風吹得狂舞,重瞳在黑暗中亮起,如同兩盞暗金色的燈火。他望向烏淵江主脈的方向,那裡水氣滔天,隱約可見江心島的輪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我欲踏碎的,從來不是某一個宗門,也不是某一個盟主。」項燼的聲音不大,卻在江面上傳得很遠,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敲在水面上,「我要踏碎的是這套以血脈定尊卑、以香火馭人心的規矩。九淵靈氣自地底而出,本該澤被蒼生,卻被八大宗門以陣法私據;散修以命求道,卻因異血之名被列入名冊,動輒清剿。這樣的天下,不破何待?」

他的聲音中帶著壓抑已久的霸氣,卻又因為這數月來對聚勢之道的領悟而多了一份沉穩,「前世的我,恃勇而驕,不聽人言,最終落得四面楚歌、自刎烏江的下場。這一世,我學會了看人心之線,學會了將後背交給兄弟,學會了以眾勢養霸血。劉玄季想以會盟聚勢,我便以會盟破勢。他想在江心島以人勢壓我,我便要在那裡告訴所有人,什麼叫做真正的萬民歸心。」

張子房握著短笛的手微微一顫,蒙眼的白絲帶下,似乎有淚光閃動。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放下了某個沉重的執念。

「好一個踏碎不公,好一個以眾勢養霸血。」張子房低聲喃喃,隨即正色道,「寨主有此宏願,子房便不虛此行。只是子房既受盟主之託,有些話,不得不提醒寨主。」

他壓低聲音,語速極快,「江心島會盟,名為群雄,實為殺局。島上已布下四面楚歌法印,乃劉盟主親手以天道律令所刻,能引動垓下遺墟的怨氣,直擊神魂。島外三重水寨,皆由蕭丞執掌,配以斷魂煞加強的鎖龍陣,凝息以下入水即死。更可怕的是,呂娥夫人已暗中調動嫡系神軍,藏於霧中,只待盟主摔杯為號,便萬箭齊發,神魂俱滅。寨主若去,務必提防宴席間的琴音與酒水,那琴音便是幻煞子的楚歌引,酒水則摻有封脈散。」

每一句話都如驚雷在項燼耳邊炸響,卻又與范老的推演不謀而合。項燼重瞳微縮,卻並未露出懼色,反而露出一絲傲然的笑意。

「多謝先生坦言相告。」項燼對著張子房鄭重一揖,「先生此舉,已是冒著叛盟之險,這份情,項燼記下了。」

張子房連忙起身回禮,「子房不過是不忍見又一顆將星隕於陰謀之中。寨主若信得過子房,三日後登島,可於東南角蘆葦最密處留一葉小舟,舟中備足破煞符與避水珠,子房會以笛音為號,若事有不諧,寨主可從水下暗渠遁走。那條暗渠乃前朝遺留,連天衡盟的圖錄都未曾記載。」

項燼深深看了張子房一眼,重瞳中那道純白的人心之線此刻已徹底化作璀璨的金色,粗壯而明亮,代表著毫無保留的信任。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位超然物外的謀聖,已在心中做出了抉擇。

「先生的好意,我心領了。」項燼卻搖了搖頭,聲音中帶著一股讓人無法質疑的霸氣,「只是項燼此去,並非為逃。既然是鴻門宴,便該有赴宴者的氣度。劉玄季想在江心島立威,我便要在江心島破局。若連一座小小的江心島都不敢闖,又談何橫渡烏淵江,談何問鼎中原神州?」

他轉身面向江心島的方向,丈二破陣戟雖未在手,氣勢卻已如出鞘的利刃,直指夜空,「三日之後,項燼必提戟渡江,會一會那位笑裡藏刀的盟主。倒要看看,是他的赤霄帝氣能鎮壓萬民,還是我的霸王之勢能聚攏人心!」

江風更急,烏雲散開,月光重新灑落江面,將兩人的身影拉得修長。張子房望著項燼挺拔如山的背影,良久,才輕輕吹響了手中的短笛。笛音清越,穿透夜色,竟將江面上翻滾的水煞都壓得平靜了幾分。笛音之中,沒有殺伐,只有對天下蒼生的悲憫與對新局的期盼。

小舟泊於蘆葦深處,燈火搖曳,映照著兩道一立一坐的身影,一個霸氣如火,一個清雅如水,在這片即將被血色染紅的江畔,完成了宿命中的第一次交心。

而在千里之外的中原神州天衡盟總壇,紫金山河袞服的劉玄季正立於觀星台上,望著江東方向那道沖天而起的暗金色氣柱,嘴角勾起溫和的笑意,眼底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意。他的身後,蕭丞手捧異血青冊,低聲道,「盟主,張子房已至定荒城,依計行事。」

劉玄季輕輕頷首,聲音如春風般和煦,「子房辦事,本座一向放心。傳令下去,會盟當日,務必以最高禮節相待,切不可讓江東的客人覺得我中原失了禮數。至於其他……」他頓了頓,笑容更深,「便看那位小霸王,有沒有膽量來品一品本座為他準備的斷魂酒了。」

夜色漸深,江水滔滔,一場席捲兩岸的風暴,已在平靜的水面下悄然成形。

讀者留言

第 13 章 — 第13章:深宮毒策,呂娥的制衡之道

本章登場

定荒城外的支流在月光下泛起細碎的銀鱗,蘆葦深處那盞紙燈的光暈隨著江風輕輕搖晃,將竹葉小舟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項燼立於舟尾,黑髮被夜風掀起,重瞳之中暗金色的光芒尚未完全斂去。張子房的笛音還在水面上殘留,餘韻如薄霧般纏繞在蘆葦尖上,久久不散。那一曲清越的調子沒有半點殺伐,反而像是一把溫潤的梳子,將江面上翻湧的水煞都梳理得平順了些。

「先生的好意,項燼記住了。」項燼對著白衣盲眼的謀士抱拳,聲音沉穩,卻帶著一種壓抑的熱度,「三日後江心島,項某必至。至於那條暗渠,先生留給更需要的人吧。」

張子房握著翠竹短笛的手指微微收緊,蒙眼的白絲帶在風中輕揚,他側耳聽著項燼的腳步聲踏上岸邊的泥濘,嘴角浮現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裡有欣慰,也有憂慮。

「寨主此去,務必當心酒與琴。」張子房低聲叮囑,最後一句話幾乎被風聲吞沒,「劉盟主的溫和,從來都是最鋒利的刀。」

項燼沒有回頭,只是抬手揮了揮,算是應答。他的背影在月色下顯得格外挺拔,黑色勁裝的下襬還殘留著九淵地火淬體時的焦痕,頸間那道暗紅色的自刎印記在夜色中微微發燙,卻被丹田內新開的靈府中流轉的眾勢暖流牢牢壓制。開府境的靈力如同一座蓄滿的湖泊,每一次搏動都讓周遭的蘆葦無風自動。

回到定荒城時,城頭的氣燈已經換了一輪。虞蘅站在城門內的石階上,淡青色的靈鶴羽衣在夜風中輕揚,眉心的青色陣紋感應到項燼的氣息,泛起柔和的光。她身旁的八卦聚靈玉盤緩緩轉動,盤面上倒映著項燼頭頂那道粗壯的金色人勢之線,比起清晨離城時又凝實了幾分。

「談得如何?」虞蘅迎上前,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她方才以陣法推演江心島的氣運,玉盤三次逆轉,皆指向大凶。

項燼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安心,隨即將張子房暗中告知的殺局簡要說了一遍。四面楚歌法印、三重水寨、斷魂煞鎖龍陣、摻有封脈散的酒水、幻煞子的楚歌引,每一個詞都讓虞蘅的指尖微微收緊。

寄居在辟邪古玉中的范長青魂影在此時顯化,鬚髮皆白的儒者虛影懸浮在兩人身側,周身魂火青芒跳動,眼神銳利如鷹隼。

「哼,果然與老夫以九宮辨勢術推演的一般無二。」范老冷哼一聲,語氣依舊刻薄,卻少了幾分先前的暴怒,多了一分凝重,「劉玄季那廝向來喜歡把殺人佈置得像請客吃飯,張子房能把暗渠之事告訴你,算是難得的良心。但你莫要以為有了退路便可高枕無憂,江心島那地方,四面環水,天道律令為牢,一旦琴音起、酒水下肚,便是封疆境也要被削去三成修為。」

項燼點頭,重瞳深處光芒流轉,他看見虞蘅頭頂那條代表擔憂與信任交織的明亮細線正輕輕顫動,也看見城牆上巡夜的鍾離斬與龍且投來的關切目光。這些線條匯聚成海,便是他對抗戾氣與天道詛咒的根基。

「我明白。」項燼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正因如此,才更不能退。江東若想不再被視為棄地,就必須有人在天下人面前,把那張溫和的面具撕開。」

虞蘅望著他頸間若隱若現的暗紅印記,輕輕點頭,沒有再勸。她只是將玉盤收回腰間,低聲道,「我會在城東廢礦的八荒鎖龍殺陣上再加一重淨煞安魂陣,若江心島真有楚歌幻音,至少能讓將士們多撐片刻。」

夜色漸深,定荒城的輪廓在蒼嶺的陰影中沉睡,而千里之外的中原神州,天衡盟總壇的深處,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中原神州,天衡平原的核心,天衡盟總壇佔地百里,宮閣連綿如山脈。白日裡這裡是八大宗門共治天下的象徵,香火鼎盛,人聲鼎沸,入夜後卻顯得格外肅穆。主殿之後有一座名為「鳳儀宮」的偏殿,殿名溫婉,實則是整個總壇最為陰冷的所在。殿內不點氣燈,只以深埋地底的寒玉為燭,幽藍色的光芒自玉磚縫隙中滲出,將殿內的一切都染上一層霜色。

鳳儀宮的主人,便是盟主劉玄季的夫人呂娥。

呂娥年約三十二,身著繡滿金絲流雲的深紅華服,雲鬢高聳,步搖輕晃,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聚寶金珠。那枚金珠看似溫和,實則內部封存著半條九淵靈脈的脈眼,隨著她的指尖轉動,殿內的靈氣便如潮汐般起伏。她的容貌美艷成熟,雍容華貴,但那雙鳳眼深處卻沒有半點溫度,只有商人稱量貨物時的精準與冷酷。

在她面前,垂首而立的是天衡盟執法殿首長蕭丞。

蕭丞身著墨黑色天衡法官袍,袍角繡著細密的禁制符文,手執刻滿律令的異血青冊與量天法尺。他的面容冷肅古板,如同一尊無情的律法石雕,眉宇間鎖著對秩序近乎偏執的虔誠。即使面對呂娥這位盟主夫人,他的腰背依舊挺得筆直,聲音不帶半點起伏。

「夫人深夜召見,不知有何訓示?」蕭丞開口,語調平板,卻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在石板上的律條。

呂娥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將手中的聚寶金珠輕輕拋起,又穩穩接住,金珠在寒玉光芒下折射出細碎的光斑,映在她華服的金線上,晃得人眼花。殿外的夜風透過雕花窗欞吹入,帶著遠處香火廣場殘留的檀香,卻驅不散殿內的寒意。

「蕭殿主,你覺得盟主這次的會盟之舉,如何?」呂娥的聲音柔和,卻帶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輕慢,「以紫金之盟邀請一個江東荒域的異血小子,許以靈脈劃分、渡口通商,還要親臨江心島與之共商大事。這份寬仁,倒是與盟主一貫的作風相符。」

蕭丞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不認同,卻很快被教條的冷漠覆蓋,「盟主胸懷天下,以人勢御民,此舉意在不戰而屈人之兵。若能將霸王血脈納入天衡律令之下,以香火馴化其戾氣,未嘗不是最穩妥的處置。異血名冊中,凡能馴服者,皆可為盟所用。」

「馴化?」呂娥輕笑一聲,那笑聲在空曠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蕭殿主,你執掌異血青冊多年,見過幾頭被馴化的霸血?歷代身負孤星煞血者,哪一個不是在眾叛親離中自刎而亡?他們的骨子裡刻著的便是逆,刻著的是不跪。你想用香火去馴一頭天生要掀翻香火爐的兇獸,未免太天真。」

她將聚寶金珠按在身前的案几上,金珠與寒玉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嗡鳴,殿內幽藍色的光芒隨之蕩漾。

「盟主的寬仁,是做給八大宗門看的,是做給天下散修看的。人勢之道,需要溫和的面具。但面具戴久了,底下的人便會忘了,面具之下還有一把刀。」呂娥的語氣轉冷,鳳眼微微瞇起,「江東那個叫項燼的小子,十九歲便開府,聚攏了龍且、鍾離斬、季布這等桀驁之輩,連張子房那個盲眼書生都對他另眼相看。這樣的人,若讓他在江心島全身而退,江東八百里蒼嶺便真的成了他的霸基。中原的靈脈、渡口的稅賦、商會的命脈,日後都要看他的臉色。這筆帳,蕭殿主算過沒有?」

蕭丞沉默片刻,手中的量天法尺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異血青冊的封面,發出規律的篤篤聲。他的教條讓他信奉秩序,但他的職責更讓他痛恨任何不受控制的異血。

「夫人的意思是……」蕭丞的聲音低了幾分。

「我的意思是,盟主想招安,那是他的道。但我的道,是萬物皆有其價,而有些貨物,最好的處理方式便是銷毀。」呂娥站起身,深紅華服的裙襬掃過寒玉地面,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她走到殿側的一面水鏡前,水鏡以烏淵江底的玄水為引,能映照千里之外的景象。此刻鏡面上波紋蕩漾,赫然映出定荒城外的那條支流,以及支流邊剛剛分別的兩道身影。雖然模糊,卻能清晰看見項燼頸間那道暗紅色的印記在月光下微微搏動。

「斷魂煞,江心島,楚歌印,這三樣東西若是分開,不過是尋常的殺陣。但若合在一處,便是天道為霸血量身定做的棺材。」呂娥的指尖劃過水鏡,鏡中的項燼身影泛起漣漪,「蕭殿主,你呈上來的那份秘法,本宮看過了。以斷魂煞加強江心島殺陣,引動九淵煞氣逆流,確實能讓凝息以下十死無生。但還不夠。」

蕭丞聞言,從袖中取出一卷以黑煞絲線封口的玉簡,雙手奉上。玉簡展開,密密麻麻的符文如蝌蚪般遊動,每一道符文都散發著令人神魂刺痛的寒意。

「此乃下官與三位陣道宗師合力推演的『逆煞鎖魂陣』。」蕭丞的聲音帶著一絲狂熱,那是對律法與禁制極致追求的狂熱,「以烏淵江底沉積千年的斷魂煞為引,配合天衡盟護宗大陣的八門鎖龍樁,將江心島方圓十里化為絕靈之地。屆時島上靈氣斷絕,任何遁法、傳訊符皆會失效。更關鍵的是……」

他頓了頓,量天法尺指向玉簡最核心的一枚暗紅符文,那符文的形狀竟與項燼頸間的自刎印記有七分相似。

「此符名為『引魂咒』,需以與目標有因果牽連之人的精血為引,方能引動天道楚歌劫。下官已查明,江東霸王寨中有一名為曹無傷的情報販子,雖修為僅有凝息圓滿,卻與項燼有過數次接觸,其身上殘留的霸血氣息足以作為引子。另有一名為英布的黥面者,雖已表面歸附,但其體內魔煞骨與霸血相斥,人心之線明暗不定,亦可作為備用引子。只要在會盟當日,以琴音為號,引動此咒,項燼頸上的自刎印記便會提前爆發,讓他當著天下群雄的面,重演前世自刎的幻象。」

殿內的寒玉光芒似乎隨著這番話而更加幽冷,連空氣都變得黏稠起來。呂娥盯著那枚暗紅符文,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光芒,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算計覆蓋。

「用內奸引爆印記,倒是省了我們親自動手的麻煩。」呂娥輕輕頷首,卻又話鋒一轉,「但曹無傷那種牆頭草,靠得住嗎?若他在關鍵時刻反水,或是被項燼那小子的重瞳看穿,豈不前功盡棄?」

蕭丞的嘴角扯出一絲僵硬的弧度,那笑容比哭還要難看,「夫人放心。下官已在曹無傷身上下了『因果搜魂術』的暗記,只要他敢將假情報送往定江關,便算是與天衡律令結下因果。屆時無論他身在何處,下官皆可以法尺隔空引動其精血。至於英布……」蕭丞的眼中閃過一絲鄙夷,「那等反覆無常的囚徒,本就是用來消耗的棋子。即使項燼能壓制一次引魂咒,英布在側翼的反叛也足以讓霸王寨陣腳大亂。人心一旦亂了,戾氣便會滋生,戾氣一生,自刎印記便再也壓不住。」

呂娥緩緩踱步,深紅華服在寒玉光芒下泛著血一般的色澤。她走到殿門口,望向總壇深處那座燈火通明的觀星台,劉玄季此刻應當還在那裡觀星,等待著張子房傳回的好消息。她的夫君總是喜歡以溫和示人,以盟約與恩惠聚攏人心,將人勢之道練到極致。但她不同,她信奉的是更為直接的制衡,任何可能威脅到天衡盟壟斷地位的變數,都必須在萌芽時便被碾碎,哪怕代價是血流成河。

「還不夠。」呂娥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語,卻讓蕭丞渾身一緊,「蕭殿主,你方才說,逆煞鎖魂陣能讓凝息以下十死無生,那凝息以上呢?項燼已是開府境,龍且、鍾離斬皆是裂江、鎮嶽之輩,虞蘅那個陣師更是能佈淨煞安魂陣。單靠斷魂煞,未必能將他們一網打盡。」

蕭丞一怔,隨即躬身道,「下官已調集執法殿三百精銳,皆配以破靈弩,藏於江心島蘆葦水寨之中。更請動了幻煞子道人親臨,以垓下遺墟的楚歌幻音為輔。只要……」

「幻煞子那個只會躲在遺墟裡彈琴的骷髏,靠不住。」呂娥毫不客氣地打斷他,語氣中帶著商人對不穩定貨物的嫌棄,「本宮要的是萬無一失。這樣吧,傳本宮的令,讓魏無咎那個老狐狸也動一動。他不是一直想求本宮的商會給他的魏岳門多分一條靈脈嗎?告訴他,會盟當日,若他能以地脈之力封住江心島東南角的暗渠,便算他立了大功。若封不住……」呂娥的指尖輕輕劃過聚寶金珠的表面,金珠內部的靈脈脈眼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嗡鳴,「便讓他的魏岳門,永遠留在江北吧。」

蕭丞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被更深的敬畏取代。呂娥的手段比劉玄季更為狠辣,也更為務實。她不在乎什麼共治天下的名聲,她只在乎結果。為了抹除霸血,她可以毫不猶豫地犧牲掉江東萬千散修的性命,甚至可以將魏無咎這等搖擺不定的宗門當作棄子。

「夫人,若如此大動干戈,江東與中原的商路恐會斷絕數月,九淵商會的損失……」蕭丞試探著問道,作為執法殿首長,他必須考慮律令之外的實際損益。

「損失?」呂娥轉過身,鳳眼直視蕭丞,那目光讓這位鎮嶽境後期的法術宗師都感到一陣寒意,「蕭殿主,你執掌律法,卻不懂算帳。只要項燼死了,江東八百里蒼嶺便是無主之地,定荒城內積攢的靈石、礦脈、還有那頭通靈的烏騅,皆會成為本宮商會的囊中之物。些許商路斷絕的損失,與一條完整的九淵支脈相比,孰輕孰重,還需本宮教你嗎?」

她重新坐回案几後,將那卷逆煞鎖魂陣的玉簡收起,語氣恢復了先前的柔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就這麼定了。會盟當日,本宮會親自在觀星台為盟主斟酒,盟主負責以赤霄御民功引動人勢,行那招安的戲碼。你負責以法尺鎖定江心島,以斷魂煞封絕天地。幻煞子負責以琴音引動自刎印記,曹無傷與英布為引,魏無咎封退路。萬箭齊發之時,便是霸血神魂俱滅之日。」呂娥的聲音在寒玉殿內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是敲在冰面上的錘子,「記住,本宮要的是神魂俱滅,不是擊退,不是重傷。歷代霸血皆有重瞳,能窺人心,若讓他逃回江東,以其聚勢之能,不出三年便會捲土重來。到那時,便是天衡盟的末日。」

蕭丞深深躬身,墨黑色的法官袍下襬掃過地面,量天法尺與異血青冊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下官領命。必以天衡律令,蕩清異血。」

呂娥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蕭丞倒退三步,轉身離去,腳步聲在空曠的殿內漸行漸遠,直至消失在宮門之外。殿內重新恢復寂靜,只有寒玉滲出的幽藍光芒與聚寶金珠內靈脈的搏動聲交織在一起。

呂娥獨自坐在殿中,指尖再次轉動那枚金珠,透過水鏡看著千里之外定荒城的輪廓。她的眼中沒有半點波瀾,只有商人盤算完一筆大生意後的平靜與冷酷。在她看來,項燼不過是一件標價過高的奇貨,而她即將以最小的代價,將這件奇貨徹底銷毀。

至於江東萬千散修的性命,誰會在乎呢?亂世之中,人命本就是最不值錢的籌碼。

與此同時,定荒城城主府的靜室內,項燼盤膝而坐,重瞳緩緩閉合。虞蘅布下的淨煞安魂陣在他周身流轉,青色的陣紋如蓮花般綻放,將白日裡地火淬體殘留的燥熱一點點撫平。范長青的魂影懸浮在他身前,魂火青芒隨著項燼的呼吸而明滅。

「方才那一瞬,老夫的九宮辨勢術忽然劇烈波動。」范老的聲音在靜室內響起,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中原神州的方向,有一股極為陰冷的人勢正朝江東蔓延,那股勢不似劉玄季的帝氣那般浩大,卻如毒蛇般陰狠,直指你頸間的印記。看來,天衡盟中有人等不及要對你下死手了。」

項燼睜開眼,重瞳中暗金色的光芒一閃而逝。在他的視野中,代表江東人勢的金色光海依舊穩定,但在光海的邊緣,卻有幾縷極細的黑線正悄然滋生,那黑線的源頭指向城中某個不起眼的角落,也指向千里之外的中原。

「是呂娥。」項燼低聲道,聲音中沒有驚訝,只有瞭然,「張子房曾提過,劉玄季主外,以寬仁聚勢;呂娥主內,以利害制衡。若劉玄季是笑面虎,那呂娥便是藏在袖中的刀。看來,這次江心島的局,刀比笑更利。」

虞蘅聞言,眉心的陣紋微微蹙起,「需要我提前對曹無傷動手嗎?他的黑線已經越來越粗,若讓他在會盟時引爆,只怕……」

「不。」項燼抬手制止了她,嘴角露出一絲與呂娥截然不同、卻同樣帶著算計的笑意,只是他的笑意中更多的是霸者的自信,「留著他。既然他們想用內奸引爆我的印記,那我們便將計就計。讓曹無傷把那份假防務圖送得更真一些,讓英布的野心再養大一些。只有讓對手以為勝券在握,他們才會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來。」

他站起身,走到靜室的窗邊,推開窗,望向烏淵江的方向。夜色中的江水滔滔,霧氣瀰漫,江心島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

「三日後,我會提戟渡江。」項燼的聲音在夜風中傳得很遠,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呂娥想以斷魂煞封天,以人心為引,置我於死地。那我便讓她看看,什麼叫做以眾勢破天,以霸道鎮人心。」

靜室內,范老的魂火劇烈跳動了一下,最終化作一聲輕嘆,卻沒有再出言反對。虞蘅望著項燼的背影,腰間的玉盤感應到他體內那座新開的靈府中,暗金色的火焰正與金色的人勢之海交融,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夜色依舊深沉,兩岸的陰謀與豪情在同一片星空下悄然編織。江心島的殺局已然成形,而定荒城的霸者,也已磨利了手中的戟。

三日後的會盟,注定不會是溫和的招安,而是一場以江河為局、以人心為子的生死對弈。

鳳儀宮的寒玉依舊滲著幽藍的光,呂娥把玩著聚寶金珠,等待著蕭丞將逆煞鎖魂陣佈置完畢的消息。定荒城的靜室內,項燼閉目調息,重瞳深處倒映著江心島的殺陣與那幾縷若隱若現的黑線。

風暴來臨前的寧靜,總是格外壓抑,也格外漫長。

讀者留言

第 14 章 — 第14章:橫掃江東!魏無咎的降服

本章登場

晨光尚未完全驅散八百里蒼嶺的薄霧,定荒城的城頭便已響起低沉的號角。那號角以荒域黑角牛的牛角製成,聲音渾厚,穿透力極強,沿著城牆的石磚一路震盪,將仍在睡夢中的守衛與城內散修盡數喚醒。城門內外的靈氣燈盞次第熄滅,取而代之的是校場上燃起的篝火,火光映在每一張或年輕或滄桑的臉龐上,映出一股壓抑了整夜的躁動。

項燼立於校場北側的高台之上,身披殘破卻依舊泛著幽光的黑麟重鎧,丈二霸王破陣戟斜插在身側的石台中,戟刃上殘留的九淵地火紋路在晨光下緩緩流轉。他的重瞳半開,暗金色的光暈在眼底流動,掃過台下整齊列陣的三百霸王寨精銳,也掃過更遠處那些自發聚集而來的江東山民。開府境的靈力在他體內如大河奔湧,每一次心跳都讓腳下的石台發出細微的嗡鳴,頸間那道暗紅色的自刎印記此刻被眾勢暖流牢牢壓制,只剩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高台之下,鍾離斬赤裸著上身,銅色的肌膚上佈滿縱橫的傷痕,背負的烏金鋸齒狂刀比常人還要高出一截,刀身上還殘留著昨日操練時劈開岩石的碎石粉末。他嗓門洪亮,不等項燼開口便已先一步對著身後的弟兄吼了起來,聲音震得校場周圍的旗幟獵獵作響。

「弟兄們都聽好了!寨主說了,三日後要赴那什麼江心島的鴻門宴,去會一會天衡盟那幫穿紫袍的傢伙!在那之前,咱們得先把自家後院的耗子給清乾淨!魏岳門那個魏無咎,老子早就看他不順眼,佔著玄岳關那點險要地形,吃著江東的靈米,卻把糧草扣得死死的,說什麼要等天衡盟的旨意才肯開倉!呸!」鍾離斬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刀疤隨著他的獰笑而扭動,「今日老子為先鋒,誰敢擋路,老子就用這把刀把他的關牆給劈開!」

台下響起一片粗獷的應和,霸王寨的漢子們大多出身流寇與礦工,最敬重的便是這種直來直往的豪氣。與鍾離斬的喧鬧不同,站在陣列側翼的季布則顯得沉靜許多。他身穿洗得發白的遊俠短打,土黃色斗篷在晨風中微微揚起,腰間雙劍未曾出鞘,卻自有一股讓人不敢輕忽的鋒銳。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名即將出征的士卒,確認每個人的護心鏡都已繫緊,每一柄長矛的繫帶都已綁牢。季布做事向來如此,重諾如山,既然立下誓約追隨項燼,便會將每一件交付到他手中的事做到極致。

「鍾離統領說得豪氣,但此戰不只是洩憤。」季布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魏岳門據守玄岳關,那裡是蒼嶺通往烏淵江北岸的咽喉。魏無咎若在此時斷我糧道,三日後的江心島之行便會腹背受敵。寨主此番親征,為的是讓江東八百里荒域真正歸心,讓每一個散修明白,霸王寨的糧倉是為江東人而開,不是為中原的帳本而開。」

項燼微微頷首,重瞳中倒映出兩人頭頂的人心之線。鍾離斬的信任之線粗壯如赤色火柱,隨著他的吼聲而劇烈燃燒,毫無雜質。季布的信任之線則如黃金鑄就的鎖鏈,沉穩而堅韌,每一次搏動都與腳下將士的氣息相連。這兩道線匯入他身後那片金色的人勢之海,讓他丹田靈府中的霸血都為之溫熱。

「季布說得對。」項燼終於開口,聲音不算洪亮,卻帶著一種讓全場瞬間安靜的壓迫感,「魏無咎依仗的無非是兩件事。一是玄岳關的地勢,二是天衡盟的撐腰。他以為有九岳玄甲功護城,有天衡盟的法尺在背後,便可待價而沽,坐看我與中原相爭。今日,我便讓他看清楚,江東的勢,究竟在誰手中。」

他拔起身側的破陣戟,戟尖指向東南方,那裡是玄岳關的方向。晨霧之中,隱約可見遠處山脈如巨獸脊背般起伏,而玄岳關便如一枚楔子,死死卡在兩山之間。

「出發。」

沒有多餘的動員,沒有繁複的祭旗。項燼一聲令下,烏騅自校場後方的獸欄中衝出,漆黑如墨的身軀四蹄生焰,鬃毛如夜火狂舞,發出一聲穿透雲霄的嘶鳴。項燼翻身上馬,人馬氣血相連的瞬間,一股肉眼可見的暗金色氣浪自他周身炸開,將校場上的篝火都壓得低伏下去。鍾離斬狂笑一聲,扛起狂刀便躍上最前方的戰車,季布則翻身上了一匹青鬃靈馬,手中令旗一揮,三百精銳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沿著蒼嶺古道朝玄岳關席捲而去。

玄岳關,魏岳門山門所在。

此關依山而建,兩側皆是高達百丈的玄黃岩壁,岩壁上刻滿了魏岳門歷代掌門加持的防禦符文,整座關城以厚重的山紋錦袍般的巨石砌成,城牆高達二十丈,牆頭架滿了破靈弩與滾石檑木。關城之後便是魏岳門的內城,靈脈雖不及中原神州豐沛,卻也足以供養一門上下。魏無咎身著玄黃色山紋錦袍,腰佩重岳玉印,站在關城最高的望樓上,俯瞰著遠處逐漸逼近的煙塵。他的體態微胖,面相方正,三綹長鬚梳理得一絲不苟,看似溫和,眉宇間卻藏著商人般的精明與自保的算計。

「掌門,霸王寨的人真的來了!」一名外門執事慌張地衝上望樓,手中捧著一封剛剛收到的傳訊符,「鍾離斬為先鋒,季布統率中軍,項燼……項燼親自來了!」

魏無咎接過傳訊符,指尖靈力一掃,符紙上浮現出霸王寨的行軍影像。影像中烏騅踏空而行的姿態讓他瞳孔微微一縮,但很快又被一種倚仗所取代。他輕撫腰間的重岳玉印,感受著玉印中與大地相連的厚重脈動,嘴角露出一絲自以為得計的笑容。

「慌什麼。」魏無咎的聲音帶著刻意的沉穩,「本座早已料到他會來。三日後便是江心島會盟,他若想渡江,便必須先過我玄岳關。我已向天衡盟執法殿遞了密信,蕭殿主親口許諾,只要我能拖住項燼三日,便算大功一件,日後靈脈劃分少不了我魏岳門的好處。再說……」他拍了拍望樓的石欄,石欄下隱隱有土黃色的光芒流轉,「此關有九岳玄甲功加持,引動地脈,鎮嶽境後期也難以一擊而破。他項燼不過開府境,縱使霸血再強,又能奈我何?」

話音未落,遠處的煙塵已然逼近至關前三里。鍾離斬一馬當先,根本不給對方喊話的機會,烏金鋸齒狂刀高舉過頭,刀身上怒血煞體的紅光與自身氣血一同爆發,整個人如同一顆燃燒的隕石,朝著關門狠狠劈下。

「魏無咎!給老子滾出來!霸王寨借糧,你敢扣著不給,今日便讓你知道什麼叫刀比道理硬!」

刀氣破空,長達十丈的赤紅刀罡重重斬在玄岳關的護城罡氣上。剎那間,土黃色的光幕自城牆根部升起,光幕上浮現出九座微型山岳的虛影,每一座山岳都與大地相連,發出沉悶的嗡鳴。刀罡與罡氣碰撞,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氣浪將關前數百步內的碎石與枯草盡數掀飛,卻未能在光幕上留下半點裂痕。

城頭的魏岳門弟子見狀,頓時爆發出歡呼,緊繃的神情也放鬆下來。魏無咎站在望樓上,臉上的笑意更濃,甚至抬手捋了捋長鬚,做出一副高人風範。

「鍾離斬,你不過裂江境初期,也想撼動我魏岳門百年基業?」魏無咎的聲音透過罡氣傳出,帶著居高臨下的優越,「項燼小兒若肯親自跪在關前求糧,本座或許還能考慮分你三成。若是想用強,便讓他親自來試試這玄岳護城罡氣的份量!」

鍾離斬一擊無果,非但不惱,反而激起了更狂熱的戰意。他狂吼一聲,渾身肌肉虯結,怒血煞體讓他受到的反震越強,力量便越狂暴,第二刀、第三刀接連斬出,每一刀都比前一刀更重,刀刀不離罡氣的同一點,震得整座關城都在微微顫抖。季布在後方看得清楚,手中令旗連揮,麾下精銳立刻分散,以小隊為單位,用破靈弩對著罡氣的節點進行騷擾,雖不能破陣,卻能讓罡氣的光芒不斷閃爍,消耗其靈力。

望樓上,魏無咎的笑容逐漸收斂。他能感覺到,鍾離斬這種以傷換傷的搏命打法雖然粗野,卻極為有效。九岳玄甲功雖強,卻需要持續引動地脈,若被這樣不計代價地消耗,支撐不了太久。更讓他心悸的是,自始至終,那個真正讓他忌憚的身影還未出手。

彷彿是為了回應他的不安,天空忽然暗了下來。

原本晴朗的晨空,不知何時被一股厚重的威壓所籠罩。那威壓並非來自靈力的波動,而是一種更為純粹、更為原始的霸道。關前廝殺的雙方都不自覺地抬頭,只見一道漆黑的身影正自遠處踏空而來。烏騅四蹄踏著幽藍色的煞火,每一步落下,虛空中都蕩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無視了烏淵江斷魂煞氣的九淵踏空異能在此刻展露無遺。馬背上的項燼黑髮狂舞,重瞳完全睜開,暗金與血芒交織,讓人不敢直視。他手中的破陣戟拖在身側,戟尖劃過空氣,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暗紅色痕跡。

魏無咎的心臟猛地一縮。在他的感知中,項燼的氣息明明只是開府境,卻給他一種面對山崩海嘯般的錯覺。那不是修為上的壓制,而是勢的壓制,是人心的匯聚對孤家寡人的碾壓。項燼身後,三百精銳的信任、金色人勢之海的加持、以及江東萬千散修對霸王寨的期盼,盡數化作他周身那件無形的帝袍。

「魏掌門。」項燼的聲音自半空中傳下,不高,卻讓整座玄岳關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我給過你機會。半月前,綠漪的商隊便已將你的私庫帳冊送到我案前。你勾結天衡盟外門,將江東礦脈的三成靈石以低價賣往中原,換取那枚重岳玉印的加持,又以宗門之名強徵散修口糧,充作你魏岳門的私藏。這些事,你以為天衡盟的法尺能替你遮掩?」

魏無咎臉色驟變,扶著石欄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節發白。他自以為做得隱秘的勾當,竟被對方一語道破。更讓他恐懼的是,項燼的重瞳正直視著他,在那雙眼睛中,他看見自己頭頂那條原本粗壯的土黃色人勢之線正在急速變細、變黑,那是人心背離的徵兆。

「胡言亂語!」魏無咎強作鎮定,厲聲喝道,「本座身為魏岳門掌門,執掌江東門戶,所作所為皆是為了宗門延續!你一個異血餘孽,有何資格在此審判本座?有本事便破了本座的大陣,否則便給本座滾回你的荒城去!」

他猛地催動腰間玉印,口中念訣,整座玄岳關的地脈之力被瘋狂抽取,九座山岳虛影自光幕中徹底凝實,化作九道厚重的土黃色光柱,直衝天際,將護城罡氣加持到極致。關城的石磚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城頭的弟子們紛紛將靈力注入陣眼,試圖做最後的抵抗。

項燼沒有再多言。

他雙腿輕夾馬腹,烏騅會意,發出一聲震動神魂的咆哮,煞魂震波讓城頭不少修為較低的弟子當場耳鼻溢血。項燼高舉破陣戟,體內開府境的靈府轟然震動,霸王異血與九淵地火淬鍊後的霸體同時爆發,暗金色的火焰自他周身升騰而起,與身後人勢之海的金光融為一體。那一刻,他不再是那個需要隱忍、需要傾聽的少年霸主,而是那個敢於在烏江邊橫戟向天的西楚霸王。

「破。」

一個字,如同天道律令。

破陣戟帶著泰山壓頂之勢,自半空中悍然斬落。沒有花俏的招式,沒有繁複的符文,只有最純粹的力量與勢的結合。戟刃與九岳罡氣碰撞的瞬間,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瞬,隨即爆發出讓人失聰的轟鳴。九座山岳虛影同時劇烈顫抖,土黃色的光幕上以戟尖為中心,蛛網般的裂痕瘋狂蔓延。魏無咎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透過玉印傳入體內,讓他喉頭一甜,險些噴出血來。

「給我碎!」項燼低吼,重瞳中血芒大盛,手臂肌肉如鋼鐵般隆起,破陣戟再次下壓一寸。

喀嚓——

清脆的碎裂聲響徹玄岳關。引以為傲的九岳玄甲罡氣,如同被重錘砸中的琉璃,轟然碎裂成漫天光點。狂暴的氣浪倒卷而回,將關城的城門連同後方的數間石屋一同掀飛,露出關內驚慌失措的魏岳門眾人。鍾離斬見狀,興奮得仰天長嘯,狂刀一揮便率先衝入關內,季布則沉穩地指揮精銳跟進,卻嚴令不得傷及無辜散修,只將那些身著魏岳門執事服飾、試圖反抗的人制服在地。

煙塵散去,項燼騎著烏騅緩緩落地,破陣戟的戟尖輕點地面,便讓堅硬的玄黃岩石寸寸龜裂。他一步步走向望樓,每一步落下,魏無咎都能感覺到自己與地脈的聯繫被切斷一分,頭頂的人勢之線也隨之黯淡一分。當項燼踏上望樓的石階時,魏無咎終於支撐不住,雙腿一軟,癱坐在地,往日的老謀深算與趨炎附勢在此刻化作滿臉的冷汗與恐懼。

「項……項寨主饒命!」魏無咎的聲音顫抖,再無半點掌門的威嚴,「本座……在下願降!願獻出江東印信,願開倉放糧!只求寨主饒我宗門道統一命!」

項燼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重瞳中的光芒漸漸斂去,卻依舊讓人不敢直視。他沒有立刻回應,而是轉身望向關城下方。關內的廣場上,季布已命人打開了魏岳門的私庫,大量的靈石、靈米、還有成箱的丹藥被搬出,堆積如山。而在廣場的另一側,數百名衣衫襤褸的江東散修與山民正被霸王寨的士卒護在身後,他們看著那些本屬於他們、卻被魏岳門強徵而去的物資,眼中先是茫然,隨即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亮。

鍾離斬不知何時已跳上了一口裝滿靈石的木箱,手中狂刀杵地,對著下方的人群大聲吼道,「都聽好了!這些東西,本就是江東的!魏無咎這老小子勾結外人,把咱們的血汗拿去換他自己的玉印!今日寨主破關,不是為了屠城,是為了把這些東西還給大家!每家每戶,按人頭分糧分靈石!誰敢私藏,老子第一個剁了他!」

他的話語粗鄙,卻比任何華麗的檄文都更能打動人心。散修們先是遲疑,隨即有人試探著上前領到一袋靈米,當那溫熱的米袋入手時,壓抑許久的情緒終於爆發,歡呼聲、哭泣聲、感激的呼喊聲混雜在一起,匯成一股肉眼可見的金色暖流,自人群中升起,朝著望樓上的項燼匯聚而去。項燼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人勢之海的邊緣,那幾縷曾經若隱若現的黑線正在被這股暖流沖刷、淨化,取而代之的是無數條細小卻明亮的信任之線。

季布走到項燼身側,低聲稟報,「寨主,私庫已清點完畢,靈石共計三萬餘枚,靈米可供定荒城半年之用。另在魏無咎的密室中搜出與天衡盟往來的密信數封,以及一枚尚未激發的傳訊法尺。」他將那枚法尺雙手奉上,法尺上還殘留著蕭丞的律令氣息。

項燼接過法尺,指尖稍一用力,法尺便寸寸碎裂,化作粉末隨風飄散。他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癱坐在地的魏無咎。

「魏掌門,你看見了嗎?」項燼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引以為傲的地脈大陣,在人心面前不堪一擊。你倚仗的天衡盟,在江東百姓的期盼面前,也護不住你。我今日不殺你,不滅你魏岳門道統,是因為江東需要的不是一座空關,而是一個能守住門戶、卻不再為虎作倀的魏岳門。」

他俯身,將魏無咎腰間的重岳玉印摘下,卻沒有據為己有,而是當著所有人的面,將玉印高高舉起。玉印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隨即被他拋向廣場中央。

「自今日起,魏岳門歸入霸王寨麾下,玄岳關改為江東門戶,由季布與鍾離斬共同監管。魏無咎,你仍為魏岳門掌門,但需當眾宣讀你勾結外宗、殘害散修的罪狀,並立下天道誓約,永不背叛江東。」項燼的目光掃過廣場上每一張仰望的臉龐,重瞳中倒映出無數條明亮的線,「至於這些靈石與糧草,便如鍾離斬所言,分發給每一個江東人。江東八百里荒域,自此只有一個聲音,那便是霸王寨的聲音。只有一個勢,那便是江東人自己的勢!」

魏無咎渾身顫抖,卻不敢有半點違逆。他掙扎著爬起身,對著廣場上的散修與霸王寨的將士,深深跪伏下去,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石磚上,聲音帶著哭腔,將自己如何剋扣糧草、如何與天衡盟密謀的罪行一一道出。每說一句,他頭頂那條黑色的線便淡去一分,而項燼人勢之海中的金光便亮起一分。當他最終雙手捧著那枚象徵江東門戶的印信,高高舉過頭頂時,整個玄岳關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鍾離斬大笑著將魏無咎從地上拽起,卻是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認可。季布則上前接過印信,轉身對項燼鄭重一禮,那一禮中包含的不僅是對勝利的慶賀,更是對項燼以德服人、以勢聚心手段的敬服。

夕陽的餘暉將玄岳關的影子拉得很長,關城的旗幟已換成了霸王寨的黑色戰旗,旗面上暗金色的霸字在風中獵獵作響。項燼騎在烏騅背上,望著關內分發物資的熱鬧景象,望著那些散修臉上久違的笑容,重瞳深處閃過一絲欣慰。范老的聲音適時在他心底響起,帶著少有的讚許。

「做得不錯,小子。沒有選擇屠城立威,而是選擇分糧聚心。這一手,比單純的一戟破陣更難,也更得人心。江東的勢,算是被你徹底攥在手裡了。」

項燼微微一笑,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玄岳關的城牆,投向更遠方的烏淵江。江面上霧氣翻湧,江心島的輪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三日之期已過一日,後患已清,前路再無顧忌。

夜風自江面吹來,帶著淡淡的水煞氣息,也帶來了更為濃烈的戰意。玄岳關的降服,讓霸王寨的後方徹底穩固,也讓項燼頭頂的人勢之海前所未有地壯大。只是,在那片金色光海的深處,一縷極淡的、與中原方向相連的陰冷黑線,依舊若有若無地存在著,像是一根未曾拔出的刺,提醒著他,真正的殺局還在江心等著他。

而此刻,遠在中原神州的天衡盟總壇,呂娥手中的聚寶金珠忽然發出一聲輕微的顫鳴,水鏡中玄岳關罡氣破碎的畫面一閃而逝,讓這位雍容華貴的夫人鳳眼微微瞇起,指尖的力道不自覺地加重了幾分。

讀者留言

第 15 章 — 第15章:三渡烏淵江,司馬欣獻關

本章登場

玄岳關的旗幟換過還不到一個時辰,定荒城方向的號角便已再度吹響。

晨霧尚未散盡,項燼沒有讓大軍在關內多作休整。私庫的靈米與靈石分發下去,江東散修的歡呼還在城牆間迴盪,他便已披上那件殘破的黑麟重鎧,將丈二霸王破陣戟重新扛上肩頭。烏騅在關前的空地上來回踱步,四蹄的幽藍煞火將地面的露水蒸成白霧,牠抬頭望向東北方,那裡是烏淵江的方向,鼻腔中噴出灼熱的氣流,像是在催促主人啟程。

「寨主,弟兄們已經吃過熱食,傷者也由虞蘅姑娘的陣盤穩住了氣脈。」季布快步走上望樓,手中捧著剛剛清點完的江東印信與一卷以靈蠶絲織就的地圖,「魏無咎已立下天道誓約,玄岳關的防務暫由他的親衛與我們的人一同看守。只是……烏淵江那邊,探子回報,定江關水寨已經全面封鎖。」

項燼接過地圖,指尖劃過那條橫貫滄溟大陸的黑線。烏淵江,寬達百里,江水呈現一種不祥的暗青色,江面上終年翻湧著肉眼可見的斷魂煞霧。凝息境以下的修士只要沾上一滴江水,靈脈便會寸寸凍結,神魂被煞氣撕碎。八百年來,江東與中原之間只有三處渡口能勉強通行,每一處都由天衡盟的重兵把守,號稱天塹。民間那句過江即入局,從來不是虛言。

「封江是預料中的事。」項燼的聲音平穩,重瞳在晨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微光,「劉玄季要我們在江心島赴會,卻又讓司馬欣把江面封死。這是要逼我們自亂陣腳,也是要試探江東的人勢究竟聚到了哪一步。」

他身後的范長青魂影自古玉中浮現,蒼老的面容在晨風中顯得有些模糊。范老沒有多言,只是以神魂傳音在項燼耳邊低語,「韓淵那小子,已經動了。老夫的九宮辨勢術看見,定江關的氣運正在劇烈搖晃,有人正在以人心為刀,剖開司馬欣的忠義。」

項燼微微頷首,將地圖捲起,轉身對著樓下校場高聲下令,「鍾離斬為左鋒,季布為右翼,龍且隨我中軍直指烏淵江。今日不為攻城,只為渡江。江東的兒郎們,讓中原看看,什麼叫做凝息不過江的鐵律,是用來打破的!」

回應他的是三百精銳與數千剛剛歸心的江東散修齊聲怒吼。聲浪衝上雲霄,將玄岳關上空的薄霧徹底震散。

與此同時,烏淵江北岸,定江關水寨。

這座水寨依江而建,通體以千年鐵木與玄鋼混合鑄成,寨牆高達三十丈,牆體內外刻滿了天衡盟法殿親自加持的避水符與鎖靈咒。寨門正對江心,三條以精鐵打造的攔江鐵索橫亙江面,鐵索上掛滿了倒刺與鈴鐺,任何試圖偷渡的船隻都會被瞬間絞碎。寨樓之上,旌旗獵獵,數千名身著銀鱗玄甲的江防營士卒往來巡弋,弩機上弦,殺氣騰騰。

司馬欣站在寨樓最高處,手扶佩劍,披風被江風吹得筆直。他的面容比數日前在望江集時更加疲憊,眼袋深重,眉宇間那股正直與憂思幾乎要溢出來。他手中緊握著一封來自天衡盟總壇的密令,密令以天衡法尺的印記封緘,上面只有八個字,死守渡口,寸板不許下江。

這道命令沒有任何餘地。

「將軍,江東方向煙塵大作,探馬回報,霸王寨的旗號已經出現在三十里外的蒼嶺古道。」一名副將匆匆登樓,聲音壓得極低,「看旗號,中軍是那匹黑麟煞駒,左鋒是鍾離斬的狂刀營,右翼是季布的黃金之諾。來勢極快,恐怕午後便會抵達江邊。」

司馬欣沒有立刻回應。他的目光越過江面,望向對岸那片貧瘠卻正在燃起新火的荒域。數日前,他奉命在望江集搜捕異血,與項燼有過一次短暫的對峙。那個重瞳少年的霸氣與那句三年之約,讓他這個在天衡盟體制內堅守底線的將領第一次對自己的職責產生了動搖。他反感天衡盟對江東平民的盤剝,也深知異血名冊背後的血腥,可軍令如山,他身為定江關主將,守土有責。

就在他沉思之際,寨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名渾身是血的天衡執法殿信使被人抬了進來,那人胸口插著一支斷箭,氣息奄奄,手中死死攥著一卷染血的絹帛。

「將……將軍……蕭殿主有令……」信使嘶啞著開口,鮮血從嘴角不斷湧出,「司馬欣勾結江東異血,證據確鑿……命……命執法隊即刻接管定江關……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話未說完,信使頭一歪,便斷了氣。那卷絹帛落在司馬欣腳邊,絹帛上以法血寫就的文字清晰可見,末尾還蓋著執法殿獨有的青黑色法印。更讓人驚駭的是,絹帛背面還附著一張名單,名單上列著定江關內數十名與司馬欣過從甚密的中低階軍官,名字後面皆以硃筆批註了清洗二字。

整個寨樓瞬間陷入死寂。副將與周圍的親衛臉色煞白,下意識地握緊了刀柄,看向司馬欣的眼神充滿了驚惶與不安。

「這……這不可能!」副將聲音顫抖,「將軍對天衡盟忠心耿耿,怎會勾結異血?這一定是有人陷害!」

司馬欣彎腰撿起絹帛,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蕭丞那張如石雕般冷肅的臉,呂娥在鳳儀宮中那雍容卻狠辣的眼神,以及劉玄季那永遠溫和的微笑。他太清楚天衡盟內部的手段了,為了維持壟斷,任何不夠聽話的棋子都可以被隨時捨棄。他這些年因為庇護江東散修,多次與執法殿發生齟齬,早已被視為眼中釘。

一股寒意自脊背直竄頭頂。難道,自己奉命死守渡口,本身就是一個被拋棄的局?等到項燼大軍到來,無論勝敗,自己與麾下這數千弟兄,都會成為平息雙方怒火的祭品?

就在人心惶惶之際,寨外的江風中,傳來了一道截然不同的聲音。

那聲音並非來自霸王寨的大軍,而是來自江面上的一葉扁舟。扁舟之上,一名身形清瘦、面容俊秀卻帶著陰鬱氣息的青年負手而立。他身穿銀白鎖子甲,外罩暗紅披風,手中握著一卷點兵策竹簡,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定江關的寨牆。此人正是韓淵。

他沒有靠近寨門,只是立於江心,以靈力將聲音清晰地送入每一名江防營士卒的耳中。

「司馬將軍,韓某本不該在此多言。」韓淵的語調平淡,卻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穿透力,「只是韓某昨日在中原驛道,親眼見到蕭殿主的執法隊已在百里外集結,打出的旗號便是清剿叛將司馬欣。韓某出身寒微,受過宗門的白眼,深知將軍此刻的處境。將軍為天衡盟守了十年江防,麾下弟兄為盟約流過多少血,如今卻要因為一道莫須有的罪名,被自己人從背後捅刀。將軍不為自己想,也該為身後這數千弟兄想一想,他們的家人還在中原等著他們回去。」

這番話,比任何刀劍都更為鋒利。韓淵沒有直接勸降,沒有許諾任何好處,他只是將那封染血絹帛所暗示的未來,以最殘酷的方式剖開,擺在所有人面前。借刀殺人,攻心為上。這便是韓淵的兵法,他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直指人心最脆弱的地方。

司馬欣扶著寨牆的手猛地收緊,指節發出輕微的脆響。他抬頭望向江心的韓淵,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他認得這個年輕人,當初在望江集酒肆中,這個落魄的兵家也曾被項燼以重瞳相邀。那時的韓淵孤高自傲,拒絕了招攬,如今卻出現在這裡,為項燼鋪路。

「韓淵……你究竟是為誰效力?」司馬欣的聲音沙啞。

韓淵輕輕一笑,沒有回答,只是將手中的點兵策微微抬起,指向南方。那裡,江東大軍的煙塵已經清晰可見。

「將軍與其問我為誰效力,不如問問自己,該為誰而戰。」韓淵的聲音漸漸遠去,扁舟隨著江流緩緩後退,「霸王寨的人,馬上就到。將軍若仍執意以死守來證明清白,韓某也只能為將軍與諸位弟兄感到惋惜。只是,歷史從來不會記住愚忠者的名字,只會記住讓弟兄們活下去的人。」

扁舟消失在煞霧中,留下的卻是一寨的沉默與動搖。司馬欣麾下的士卒們面面相覷,原本堅定的守關意志出現了裂痕。他們看著自家將軍那疲憊而剛毅的背影,又看著腳邊那卷染血的絹帛,握著兵器的手不自覺地鬆動了幾分。

韓淵的攻心之計,已經種下。

半個時辰後,江東大軍抵達烏淵江畔。

黑壓壓的人潮在江邊停下,與定江關水寨隔江對峙。江水翻湧,斷魂煞霧在兩軍之間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霧氣中隱約可見無數細小的煞靈在遊動,發出令人牙酸的嘶鳴。鍾離斬與季布分列兩翼,卻沒有立刻發動攻擊,因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中軍那道單騎的身影所吸引。

龍且。

這位赤龍寨的少主,此刻赤裸著上身,滿頭赤紅長發在江風中狂舞,肌肉虯結的身軀上刺滿了赤龍圖騰,手中的破天龍槍槍尖燃燒著熊熊炎龍罡氣。他沒有帶任何隨從,就這樣單人單騎,騎著一匹同樣赤紅的龍鱗戰馬,直接衝到了定江關的攔江鐵索之前。

「定江關的孫子們聽著!」龍且的嗓門比鍾離斬還要洪亮,聲音裹挾著鎮嶽境巔峰的靈力,直接震散了江面上的一片煞霧,「老子是霸王寨先鋒龍且!奉我家寨主之命,前來扣關!司馬欣,你若是個男人,就出來與老子堂堂正正打一場!別像個縮頭烏龜一樣躲在鐵索後面,讓中原那幫穿法袍的老傢伙把你當狗一樣拴著!」

他的話語粗鄙而直接,卻精準地刺中了司馬欣此刻最敏感的神經。寨樓上的江防營士卒一陣騷動,不少人下意識地看向司馬欣。司馬欣深深吸了一口江邊腥鹹的空氣,按住佩劍的手緩緩鬆開,又再次握緊。他知道,這是對方的激將法,可他更知道,如果自己避而不戰,剛剛被韓淵動搖的軍心將會徹底崩潰。

「龍且……」司馬欣低聲念出這個名字,隨即猛地拔出佩劍,劍鋒直指定江關的寨門,「開寨門!本將親自會他!」

沉重的鐵木寨門在絞盤的轉動下緩緩開啟,司馬欣一身銀鱗玄甲,騎著一匹通體雪白的靈駒,手持一桿破軍長槍,緩緩行出水寨。他身後只帶了兩名親衛,卻自有一股正直剛毅的氣勢。兩位守將在攔江鐵索的中央相遇,江水在他們腳下咆哮,煞霧在他們周身翻騰。

龍且見到司馬欣,眼中閃過一絲欣賞。他最敬佩的便是這種敢於正面迎敵的漢子,哪怕立場不同。

「好!有膽氣!」龍且大笑,手中龍槍一抖,赤紅色的炎龍罡氣化作一條數丈長的火龍,盤旋在槍尖之上,「司馬欣,我敬你是條漢子,所以不佔你便宜。你守你的江,我扣我的關,咱們就以武會友,勝者說話!」

司馬欣沒有多言,只是舉起長槍,槍尖指向龍且。他的修為同樣在裂江境初期,與龍且相仿,都是以軍陣與搏殺見長的將領。兩人幾乎同時催動坐騎,兩道身影在江面上轟然碰撞。

轟!

龍槍與長槍交擊,爆發出刺目的火光與震耳的轟鳴。炎龍罡氣與破軍槍芒在江面上炸開,將周圍的煞霧都逼退了數丈。兩人皆是力量型的猛將,招式大開大闔,沒有任何花俏,每一次碰撞都是純粹力量與氣血的對決。龍且的槍勢如火山噴發,狂放而熾熱,司馬欣的槍法則如江潮連綿,沉穩而堅韌。

數十回合轉瞬即過,兩人從鐵索之上打到江面之上,又從江面打回寨門之前。龍且越戰越勇,赤龍異血讓他的氣血如熔岩般沸騰,每一槍都帶著焚山煮海的威勢。司馬欣則憑藉著多年守江的經驗與對地形的熟悉,屢屢以巧勁化解重擊,並尋隙反擊。兩人戰得難解難分,江防營與霸王寨的士卒都看得屏息凝神,連江水的咆哮聲似乎都小了下去。

然而,就在兩人即將分出勝負之際,一股遠比他們更為浩瀚、更為霸道的氣息,自江東大軍的中軍升騰而起。

項燼動了。

他沒有騎馬,也沒有催動靈力飛行,而是就這樣一步步,自江岸走入了烏淵江中。他的每一步落下,腳下的江水便自動分開,斷魂煞霧在他周身三尺之外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排開,無法近身。他的黑髮在江風中狂舞,重瞳完全睜開,暗金與血芒交織,眼底倒映出萬千人勢匯聚而成的景象。

在他身後,霸王寨的三百精銳、玄岳關歸降的散修、以及更遠處江東八百里荒域中無數道若隱若現的信任之線,盡數化作一道肉眼可見的金色洪流,洪流在他頭頂匯聚、翻騰,最終化作一條長達百丈的滔天血龍。血龍以人勢為骨,以霸血為魂,發出一聲震動天地的咆哮,龍威所過之處,連烏淵江的斷魂煞都為之退避。

項燼踏浪而行,血龍盤旋於他的頭頂,那一刻,他彷彿不是一個開府境的修士,而是自九淵深處走出的古老霸主。他的目光越過正在激戰的龍且與司馬欣,直接落在司馬欣身上。在他的重瞳視界中,司馬欣頭頂的人心之線清晰可見,那條線原本是代表天衡盟律令的青黑色,此刻卻因為韓淵的攻心之計與內心的動搖,變得明暗不定,線的末端更是出現了無數細小的分叉,指向他身後的數千弟兄。

項燼看懂了。那不是敵意,那是責任,是對麾下將士性命的牽掛,是對愚忠與正義之間抉擇的痛苦。

「司馬將軍。」項燼的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江水的咆哮與兩將交兵的轟鳴,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數日前望江集一別,將軍的正直,項某銘記於心。將軍為天衡盟守江十年,未曾殘害一名江東平民,這份功績,江東百姓不會忘,項某也不會忘。」

正在與龍且激戰的司馬欣渾身一震,手中的長槍下意識地慢了半拍,被龍且一槍震退數步。龍且也極有默契地收槍後退,將戰場讓了出來,赤紅的雙眸中帶著對項燼的絕對信任。

項燼已經走到兩人之間,江水在他腳下自動凝結成一塊塊黑色的玄冰,供他立足。他看著司馬欣,看著這個在體制與良知間飽受煎熬的漢子,重瞳中的光芒漸漸變得溫和。

「我知道,將軍奉命封江,是職責所在。項某今日率軍至此,並非要與將軍刀兵相見。」項燼緩緩抬起手中的破陣戟,卻沒有指向司馬欣,而是將戟尖指向江北那片被天衡盟法令所籠罩的中原神州,「將軍可知,就在半個時辰前,有人已將將軍與麾下數千弟兄的性命,當作了棄子?那封染血的絹帛,將軍應該已經看過。蕭丞的執法隊就在百里之外,他們要的不是將軍的忠誠,而是將軍的人頭,來向江東與中原同時交代。」

司馬欣的瞳孔微微收縮,握著長槍的手不自覺地顫抖。他沒有否認,因為項燼所說的,正是他心中最恐懼的猜測。

項燼的聲音繼續傳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霸氣與一種罕見的誠懇,「項某今日以江東霸主之名,在此立誓。過往之事,無論將軍曾奉何人之命與我為敵,今日一筆勾銷。將軍若願開寨獻關,項某保將軍與麾下弟兄性命無虞,保將軍家眷不受牽連。定江關仍由將軍鎮守,但自此之後,將軍守的不再是天衡盟的法尺,而是烏淵江兩岸百姓的安寧。將軍麾下的弟兄,願從軍者入我霸王軍,不願者分發靈石歸鄉,絕不強求。項某以重瞳起誓,以霸血為證,若違此誓,天道共誅!」

話音落下,項燼頭頂的滔天血龍發出一聲長吟,龍首低下,竟對著司馬欣微微頷首。那是由萬千人勢凝聚而成的認可,是江東百姓對這位並未作惡的守將最後的善意。

這一刻,時間彷彿凝固。江風呼嘯,江水翻騰,兩岸數千雙眼睛都聚焦在司馬欣身上。韓淵立於遠處的扁舟之上,看著這一幕,清瘦的面容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笑容。他以攻心之計將司馬欣逼入絕境,而項燼則以無上的氣魄與胸襟,給了這個絕境中的將領一條最體面的生路。一個破,一個立,兩人的手段在此刻形成了完美的呼應。韓淵握著點兵策的手不自覺地收緊,心中那份對項燼用人之道的最後一絲疑慮,也在此刻悄然瓦解。

龍且扛著龍槍,咧嘴一笑,對著司馬欣大聲道,「司馬將軍,我家寨主的話,你可聽清楚了?老子龍且這輩子只服兩種人,一種是能在武力上正面干翻老子的人,一種是能讓老子心服口服的雄主。我家寨主兩種都是!你若還執迷不悟,非要為那幫要你命的人賣命,老子第一個看不起你!」

司馬欣站在江面上,江水打濕了他的戰靴,寒意透過鎧甲傳入體內,卻遠不及心中的震動來得劇烈。他看著項燼那雙重瞳,看著那條對他頷首的血龍,看著江對岸那些因為他的決定而或生或死的弟兄們的臉龐。往日那些關於忠誠、關於軍令、關於天衡盟律令的教條,在這一刻轟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緩緩單膝跪下,不是向強權屈服,而是向一種更為廣闊的道義俯首。他將手中的破軍長槍橫置於身前,雙手抱拳,對著項燼深深一禮。

「末將……司馬欣,願獻關歸降!」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無比堅定,「謝寨主不殺之恩,謝寨主為我麾下弟兄留一條生路!自今日起,司馬欣這條命,便是霸王寨的!定江關水寨,願為寨主前驅!」

隨著他的跪下,他頭頂那條明暗不定的青黑色人心之線轟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粗壯而明亮的赤金色信任之線,如同江潮般洶湧地匯入項燼身後的血龍之中。血龍得到這股新的人勢,體型再次暴漲,龍吟之聲更加嘹亮,幾乎要衝散天際的雲層。

寨樓之上的江防營士卒見主將已降,先是愣住,隨即爆發出如釋重負的歡呼。他們紛紛放下手中的弩機,打開寨門,撤去攔江鐵索。沉重的鐵索在絞盤的轉動下緩緩沉入江底,發出低沉的轟鳴,彷彿是為這個時代的更迭而奏響的鐘聲。

項燼上前一步,親手將司馬欣扶起。他的手掌寬大而溫暖,掌心傳來的霸血之力讓司馬欣體內因連日焦慮而滯澀的靈力都為之一暢。

「將軍請起。」項燼的聲音帶著笑意,「自今日起,你我便是袍澤。定江關的安危,仍需將軍多費心。」

司馬欣起身,眼中已再無迷茫,只剩下士為知己者死的決絕。他轉身對著水寨高聲下令,「打開水寨大門,迎霸王軍渡江!所有弟兄,列隊相迎!」

水寨的大門徹底洞開,數千江防營士卒分列兩側,手中兵器低垂,以最隆重的軍禮迎接著這支曾經被視為叛逆的軍隊。鍾離斬與季布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振奮與喜悅,隨即指揮大軍開始有序渡江。

沒有廝殺,沒有流血,沒有動用任何破釜印的極端手段。項燼就這樣兵不血刃地拿下了這座號稱天塹的定江關。

當霸王寨的黑色戰旗在定江關的寨樓上緩緩升起,當第一批江東散修乘坐著江防營的渡船,安然無恙地踏上烏淵江北岸的土地時,整個烏淵江兩岸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凝息不過江的千年鐵律,在今日被徹底打破。不是依靠宗門的特權,不是依靠法尺的赦免,而是依靠一個十九歲少年以人心聚起的滔天大勢,堂堂正正地踏浪而過。

烏騅發出一聲歡快的嘶鳴,四蹄踏著江水,載著項燼率先衝上北岸。北岸的土地比江東更加肥沃,靈氣也更加濃郁,遠處中原神州的城郭與坊市在陽光下清晰可見。項燼立於北岸,回望身後那條正在被大軍橫渡的烏淵江,重瞳中倒映出萬千將士的笑臉與司馬欣那條新生的赤金色信任之線。

他知道,這一步跨過,便再無回頭路。中原的八大宗門,天衡盟的紫金袞服,還有那個永遠面帶微笑的劉玄季,都將在前方等著他。

而此刻,遠在中原神州天衡盟總壇的觀星台上,劉玄季手中的棋子無聲碎裂,化作齏粉自指縫間滑落。他望著北方那道沖天而起的血龍氣運,臉上那如沐春風的微笑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江東的霸主,已經過江入局。

讀者留言

第 16 章 — 第16章:楚歌再起,虞蘅陣定心神

本章登場

夜風自烏淵江北岸的荒原深處吹來,帶著中原神州特有的肥沃土腥與遠方城郭的燈火氣息。

霸王軍的大營就紮在定江關以北三十里的緩坡之上。此地名為望北原,原本是天衡盟用來屯放渡江物資的草場,地勢平坦,水源充足,此刻卻成了江東兒郎們踏入中原後的第一個落腳點。數千頂以粗麻與獸皮混織的帳篷在夜色中連綿成片,篝火一堆接著一堆,火光將士卒們疲憊卻興奮的臉龐映得通紅。白日裡兵不血刃拿下定江關的振奮仍未散去,許多剛剛歸降的江防營弟兄與江東散修混坐在一起,分享著熱湯與靈米飯,低聲談論著那條橫渡江面的血龍。

中軍大帳並未設在最中央,而是設在坡頂一處能夠俯瞰全營與江面的位置。帳內沒有鋪設中原貴族慣用的錦毯,只有一張以玄岳關繳獲的厚重山岩切割而成的石桌,桌上攤著魏無咎獻上的江東全境圖與司馬欣剛剛呈上的定江關防務冊。項燼卸下了白日裡那身殘破的黑麟重鎧,只著一件玄黑色的勁裝,露出肌肉線條分明的臂膀與頸側那道若隱若現的暗紅色印記。那印記在白日裡被萬千人勢壓制,顯得極淡,此刻在帳內燭火的映照下,卻又悄悄浮現出一絲血痕。

虞蘅坐在他對面,淡青色的靈鶴羽衣在夜風中輕輕拂動。她眉心的青色陣紋比往日更加清晰,那是她為了穩固大軍渡江後躁動的靈脈,連續催動八卦聚靈玉盤所留下的痕跡。她的面前放著一盞以溫玉雕成的藥盞,盞中是綠漪透過商會管道緊急送來的玉髓芝熬成的湯藥,藥香清苦,卻能穩固經脈。

「司馬將軍已經將水寨的攔江鐵索全部沉入江底,弩砲也已封存。」虞蘅的聲音清冷而平穩,指尖劃過防務冊上的標記,「他麾下的弟兄情緒還算安定,只是對中原總壇的動向仍有憂慮。范老方才以九宮辨勢術推演,劉玄季那邊今晚必有動作,絕不會讓我們安穩地在北岸站穩腳跟。」

項燼微微頷首,重瞳在燭火下泛著暗金色的光。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將藥盞推回虞蘅面前。他的目光落在虞蘅略顯蒼白的臉頰上,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自蒼嶺礦脈初醒以來,這個女子便一直以陣法為他壓制戾氣,以精血為他穩固神魂,從未有過一句怨言。

「妳先喝。」項燼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強行壓下的霸道,「妳為了佈陣接應大軍渡江,靈力消耗過甚。這玉髓芝本就是為妳求的。」

虞蘅輕輕搖頭,卻沒有拒絕。她端起藥盞,小口飲下,眉頭因為苦味而微微蹙起,隨即又舒展開來。她放下藥盞,看著項燼頸側的印記,輕聲說道,「我的傷勢不礙事。倒是你,今日聚攏了定江關的人勢,血龍加身,固然威風,可那自刎印記也被更多的人勢所牽動。天道對於霸血的詛咒,從來都是人勢越強,反噬越烈。你今夜務必靜心調息,不可再催動霸血。」

寄居在古玉中的范長青魂影在此時浮現。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眼神銳利如鷹。他環視帳內,周身的魂火青芒隨著夜風搖曳,語氣一如既往的刻薄卻帶著關切。

「虞丫頭說得不錯。」范老的聲音直接在兩人神魂中響起,「小子,你今日在江面上以人勢化龍,固然漂亮,可那也是將自己徹底暴露在天道眼皮底下。垓下遺墟的那個老怪物,最喜在人得意時落井下石。老夫的九宮辨勢術顯示,今夜子時前後,必有楚歌起。守住本心,比守住營寨更重要。」

項燼聞言,抬手按住自己的頸側。指尖觸碰到印記的瞬間,一股細微的灼熱感傳來,像是一根燒紅的細針輕輕刺入皮膚。他皺起眉頭,卻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中帶著前世霸王獨有的傲氣與今生強行學會的沉穩。

「若他敢來,我便再斬他一次。」項燼的語氣平淡,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幻煞子那一手楚歌幻音,上次在破釜印時已被虞蘅的陣法破過。這一次,我倒要看看,他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話音剛落,帳外的夜風忽然變了。

原本帶著暖意的江風,不知何時染上了一層陰冷的潮氣。篝火的火苗無風自動,朝著同一個方向傾斜,火光搖曳間,映得營帳的影子拉長扭曲。遠處荒原的草叢中,傳來一陣極輕、極細的絃音。那絃音並非以靈力奏響的樂曲,更像是以白骨為弦、以怨魂為指,輕輕撥動時發出的嗚咽。

起初,只有少數守夜的士卒聽見,他們面面相覷,以為是江風穿過草隙的聲響。可僅僅數個呼吸之後,那絃音便陡然變得清晰,變得淒婉,變得哀怨。那是一首古老的歌謠,歌詞模糊不清,卻每一個音節都帶著濃重的絕望與悲涼,像是無數戰死沙場的亡魂在異鄉齊聲哭泣,像是被圍困至絕境的軍隊在四面高歌中聽見家鄉的小調。

楚歌。

垓下遺墟的楚歌。

「是幻音!」虞蘅猛地站起身來,眉心的青色陣紋瞬間亮起,八卦聚靈玉盤自她腰間飛出,懸浮於帳頂,灑下淡淡的青光。她的臉色在瞬間變得凝重,「他來了!而且不是一人,天衡盟的長老也出手了!」

幾乎在她出聲的同時,項燼頸側的自刎印記驟然發燙。那暗紅色的痕跡像是被投入炭火的烙鐵,猛地亮起,化作一道血色的鎖鏈紋路,沿著他的頸部向上蔓延,直逼下顎。劇烈的灼痛讓項燼悶哼一聲,重瞳中的暗金光芒劇烈閃爍,血芒不受控制地暴漲。

營帳之外,異變已生。

原本安穩的篝火齊齊轉為幽綠色,火苗中浮現出一張張痛苦扭曲的人臉。戰馬不安地嘶鳴,烏騅在馬廄中發出憤怒的咆哮,四蹄的幽藍煞火暴漲,試圖驅散那無孔不入的幻音。士卒們抱住頭顱,許多修為較低的散修眼神空洞,口中喃喃自語,像是陷入了某種可怕的夢魘。鍾離斬與季布第一時間衝出帳外,卻發現自己的刀氣與劍意在這歌聲中竟變得遲滯,靈力運轉也受到了壓制。

荒原的盡頭,煞霧翻騰。一道身穿破爛古楚祭祀喪袍的身影緩緩自霧中顯化,他面容枯槁如骷髏,懷抱一架以白骨為弦的古琴,每一次撥動琴弦,荒原上的楚歌便濃烈一分。在他身後,三名身著天衡盟法官袍的長老盤膝而坐,手中法尺交錯,引動著垓下遺墟地底深處積蓄了數千年的遠古怨氣,將那怨氣化作無形的潮水,一波波沖向霸王軍的大營。

幻煞子,楚歌道人。他終於在項燼立足未穩、人勢初聚卻尚未完全穩固的時刻,發動了第二次詛咒。

「項燼……」幻煞子的聲音像是兩塊枯骨摩擦,帶著玩弄人心的愉悅,「二十五歲之前,霸血必逢四面楚歌。你以為渡過了烏淵江,便能逃過宿命?你頸上的印記,便是天道為你準備的繩套。還記得烏江邊的夜嗎?還記得那個雨夜,你將虞姬推開,獨自橫劍的絕望嗎?」

琴音陡然拔高。

項燼的神魂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眼前的景象轟然破碎。中軍大帳、虞蘅的青光、范老的魂影,盡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江水,是染紅江面的鮮血,是四面八方響起的、讓人肝膽俱裂的楚歌。

他看見自己身披殘破的戰甲,立於烏江岸邊,身後是僅存的二十八騎,面前是劉玄季麾下無邊無際的漢軍。雨水冰冷,江風如刀。他看見虞姬在遠處的帳中自刎,鮮血染紅了她的羽衣,她望向他的最後一眼,充滿了哀婉與不捨。他看見范老憤然離去的背影,看見鍾離昧、龍且一個個倒下的身影。他聽見四面楚歌中,敵軍在高唱家鄉的歌謠,而他的將士們在歌聲中泣不成聲,紛紛潰散。

無盡的自責與絕望如同潮水般湧來,比任何刀劍都要鋒利。戾氣在體內瘋狂滋生,霸血不受控制地沸騰,衝擊著他的經脈。頸部的自刎印記化作實質的血色鎖鏈,勒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一個聲音在他神魂深處不斷迴盪,那是他前世的聲音,也是天道的審判。

「霸王已死,何不自刎?」

「項燼!醒來!」

現實中,虞蘅的呼喊帶著一絲顫抖。她看見項燼雙目緊閉,重瞳中的光芒被血色完全覆蓋,渾身的霸血煞氣化作狂暴的風暴,將中軍大帳的帳篷瞬間撕碎。石桌崩裂,燭火熄滅,狂風以項燼為中心向外席捲,所過之處,連八卦聚靈玉盤的青光都被壓得明滅不定。范老的魂影試圖以神魂傳音喚醒他,卻被那狂暴的戾氣直接震開,魂火都黯淡了幾分。

「是垓下遺墟的怨氣引動了他的心魔!」范老厲聲喝道,聲音中帶著罕見的焦急,「這小子的戾氣被楚歌徹底點燃了!再這樣下去,他會真的在幻境中自刎,神魂潰散!」

虞蘅沒有猶豫。她咬破舌尖,一口本命精血噴在八卦聚靈玉盤之上。玉盤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青光大盛。她雙手結印,足尖點地,身形飄然而起,懸浮於半空之中。隨著她口中念誦古老的陣咒,一朵朵以靈力凝聚而成的青蓮自她腳下綻放,青蓮花瓣層層疊疊,化作一道巨大的蓮台,將整個中軍大帳的範圍籠罩其中。

太古青蓮淨煞大陣。這是虞家傳承中壓箱底的陣法,以燃燒佈陣者本命精血為代價,能淨化世間一切煞氣與怨念。陣成之時,青蓮綻放,清香瀰漫,原本狂暴的煞氣風暴竟被硬生生壓制了一瞬。

可這還不夠。幻煞子的琴音融合了天衡盟長老的法尺之力,又引動了垓下遺墟數千年的死怨,單憑虞蘅一人的陣法,根本無法完全隔絕。青蓮的光芒在楚歌的衝擊下劇烈搖晃,花瓣邊緣開始枯萎。

就在此時,江邊的方向,傳來了另一道琴音。

那琴音清雅出塵,如同月光下的清泉,如同雪山頂峰的風聲。與幻煞子的淒婉哀怨截然不同,這道琴音充滿了慈悲與寧靜,每一個音符都像是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撫平躁動的心靈。

是妙音仙子。

她不知何時已立於烏淵江邊的一塊礁石之上,懷抱那柄通體翠綠的古琴滌魂,面上覆著的白紗在夜風中輕揚。她並未進入大營,只是遠遠地望著這邊,以琴音相和。她的琴音並非攻擊,而是淨化,是安撫。滌魂琴的綠光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見的音波,音波越過江面,越過荒原,與虞蘅的青蓮大陣遙相呼應。

青蓮與綠波交織,竟在霸王軍大營上空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屏障之外,楚歌的怨氣被隔絕大半,屏障之內,士卒們空洞的眼神漸漸恢復清明。

可風暴中心的項燼,仍未醒來。

他的神魂深陷於烏江的幻境中,已經舉起了手中的霸王破陣戟,戟尖不再指向敵人,而是指向自己的咽喉。幻境中的雨水打在他的臉上,分不清是雨還是淚。虞姬倒下的身影、范老離去的背影、兄弟們倒下的屍體,一幕幕在他眼前重演,將他徹底拖入自責的深淵。

虞蘅看著在風暴中痛苦掙扎的項燼,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痛楚。她散去懸浮的身形,不顧那足以撕裂開府境修士的煞氣風暴,一步步朝著風暴的中心走去。

「虞丫頭!妳瘋了!」范老驚呼,「那煞氣會撕碎妳的經脈!」

虞蘅沒有回頭。她的羽衣在風暴中被撕開數道口子,手臂上被煞氣割出細小的血痕,可她的步伐卻沒有絲毫停頓。她的眼中只有那個在絕望中舉戟自刎的身影,那個她追隨了兩世、絕不願再讓他孤獨赴死的男人。

妙音仙子的琴音似乎也察覺到了她的意圖,琴音陡然轉為激昂,卻又帶著無盡的溫柔,像是在為她護航。青蓮大陣的光芒集中於虞蘅周身,為她抵擋住最狂暴的煞氣衝擊。

虞蘅終於走到了項燼面前。狂風將她的青絲吹得散亂,將她的臉頰割得生疼,可她卻伸出雙手,毫不猶豫地握住了項燼那雙因用力而青筋暴起、握著戟柄的手。

她的手很涼,卻帶著讓人安心的溫度。

「項燼,看著我。」虞蘅的聲音很輕,卻穿透了風暴,穿透了幻境,直接響在項燼的神魂深處。她的眼眸澄澈,藏著歷經滄桑的深邃與哀婉,卻在此刻充滿了堅定的光,「這不是烏江,這裡是烏淵江北岸。這裡沒有四面皆敵,這裡有鍾離斬,有季布,有龍且,有司馬欣,有數千願意為你而戰的弟兄。這裡還有我。」

她將額頭輕輕貼上項燼的額頭,眉心的青色陣紋與項燼頸側的血色印記同時亮起。青光與血光交織,卻不再是對抗,而是融合。

「前世,你推開了我,獨自赴死。」虞蘅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又帶著笑意,那笑意中是兩世的等待與今生的慶幸,「這一世,你休想再推開我。你的戾氣,我來淨化。你的絕望,我來分擔。你的路,我陪你一起走。就算天道要你自刎,我也會在你舉劍之前,先斬斷那條繩套。」

宿世的深情,化作最純粹的願力,透過雙手的接觸,源源不斷地湧入項燼的神魂。與此同時,妙音仙子的滌魂琴音也達到了頂峰,清雅的琴音化作實質的月華,灑落在項燼身上,驅散著他神魂中的陰霾。

幻境中的烏江,開始出現裂痕。

項燼舉起的戟尖,在距離咽喉僅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他血紅的雙眸中,倒映出虞蘅那張近在咫尺、帶著淚痕卻無比堅定的臉。那張臉與前世虞姬自刎前的臉重疊,卻又截然不同。前世的她,是絕望的訣別;今生的她,是堅定的陪伴。

「虞……蘅……」項燼的喉嚨中發出沙啞的低吼,重瞳中的血芒劇烈掙扎,像是要將那份溫暖驅逐出去,卻又貪戀著那份溫暖。

「我在。」虞蘅握緊他的手,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我在這裡。我們的大軍在這裡,我們的家在這裡。你不是孤星,你從來都不是一個人。」

這句話,像是一道光,刺破了幻境最後的黑暗。

項燼神魂中的烏江轟然崩塌,四面楚歌的幻音被青蓮與月華聯手絞碎。他頸側的血色鎖鏈發出一聲不甘的嘶鳴,寸寸斷裂,化作點點血光消散。狂暴的煞氣風暴以他為中心,猛地向內收縮,最終化作一股溫和的氣流,拂過虞蘅的髮梢。

項燼緩緩睜開雙眼,重瞳中的血芒褪去,暗金色的光芒重新變得清明,卻又多了一絲前所未有的溫潤。他看著眼前這個為了他燃燒精血、不顧生死走入風暴的女子,看著她蒼白的臉頰與被煞氣割傷的手臂,心中那股被戾氣壓抑已久的暴躁與孤僻,在此刻徹底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失而復得的、幾乎要讓他落淚的悸動。

他反手將虞蘅緊緊擁入懷中,力道之大,像是要將她揉入自己的骨血之中。他的下顎抵著她的髮頂,聲音沙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顫抖。

「對不起……」這三個字,從霸王的口中說出,重若千鈞,「讓妳擔心了。」

虞蘅靠在他的胸膛上,聽著他重新變得有力的心跳,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她輕輕閉上雙眼,任由淚水滑落,卻是帶著笑意的淚。八卦聚靈玉盤的光芒漸漸黯淡,青蓮大陣緩緩收攏,最終化作一枚青色的蓮印,沒入她的眉心。她的臉色更加蒼白,顯然是精血消耗過度,可她的嘴角卻揚起一抹安心的弧度。

江邊,妙音仙子的琴音漸漸轉為平和,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時,她遠遠地對著這邊微微頷首,白紗下的眼眸中帶著欣慰與祝福,隨即抱琴轉身,身影消失在江霧之中,不曾打擾這對歷經兩世才得以重逢的戀人。

荒原上的楚歌,不知何時已經停歇。幻煞子與那三名天衡盟長老的身影早已消失,只留下煞霧中一架斷裂的白骨琴弦,證明著方才那場無形卻兇險至極的交鋒。范老的魂影望著相擁的兩人,魂火青芒輕輕搖曳,發出一聲似是嘆息、似是欣慰的輕哼,卻沒有再出言打擾。

營帳外,鍾離斬與季布帶著士卒們圍了上來,卻又在看到相擁的兩人時,默契地停下腳步,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烏騅輕輕打了個響鼻,踱步到兩人身旁,用碩大的頭顱輕輕蹭了蹭項燼的手臂,像是在安慰主人。

夜風重新變得溫暖,篝火也恢復了原本的橘紅色。經歷了一場心魔劫難的霸王軍大營,在這個夜晚,顯得格外寧靜,卻又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凝聚。

項燼抱著懷中輕顫的虞蘅,重瞳望向南方垓下遺墟的方向,眼底的溫柔漸漸被一種更加堅定的霸氣所取代。他知道,幻煞子的詛咒雖然暫時被破除,可二十五歲的楚歌大限仍未真正解除。劉玄季與天衡盟絕不會善罷甘休,真正的決戰,還在前方。

但這一刻,他不再恐懼。因為他終於明白,破解孤星煞血的,從來不是一個人的逞強,而是有人願意在你墜入深淵時,緊緊握住你的手。

而他,已經握住了。

深夜的望北原,星光重新灑落。經此一夜,霸王與他的陣師之間,那份跨越兩世的羈絆,已在血與淚的洗禮中,變得更加堅不可摧。

讀者留言

第 17 章 — 第17章:中原合縱連橫,張子房辨氣運

本章登場

望北原的晨霧還未散盡,烏淵江北岸的重鎮望北城便已在號角聲中甦醒。

這座城原本是天衡盟為了扼守烏淵江渡口而築的軍鎮,城牆以北地特有的青罡岩砌成,高達十丈,牆面刻滿了抵禦斷魂煞氣的避水咒紋。城內常住不過三萬戶,多是依附天衡盟的匠戶與屯田軍眷,街道筆直,坊市規整,與江東荒域那種以山寨與礦坑拼湊而成的聚落截然不同。此刻,城頭那面繡著天衡二字的紫金大旗已經被取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以黑底襯托、中央繡著暗金色重瞳紋路的霸字旗。旗面在江風中獵獵作響,旗下的士卒不再是穿著制式銀鱗玄甲的江防營,而是混雜著江東散修、赤龍寨舊部與新降的定江關軍士。

項燼立於北城樓的垛口之後,俯瞰著這座一夜之間易主的城池。

他依舊穿著那身玄黑色勁裝,外披一件從魏岳門庫房中繳獲的厚重披風,披風邊緣繡著的山紋已被刀鋒劃開數道口子。頸側的自刎印記經過昨夜虞蘅與妙音仙子聯手壓制,已經淡化成一道淺淺的粉痕,唯有在重瞳運轉時才會隱約泛起血光。他的身後,虞蘅正將一枚枚玉簡分發給隨行的陣師學徒,眉心的青色陣紋雖然黯淡,卻依舊有條不紊地指揮著眾人加固城防。范長青的魂影懸浮於古玉之上,目光掃過城中縱橫的靈脈節點,時而發出一聲冷哼,指出哪一處陣眼佈置得過於稚嫩。

城中的氣氛稱得上平靜,卻又透著一股緊繃的懸疑。

歸降的匠戶們推開門窗,好奇地打量著這支來自江東的軍隊。街角的茶肆裡,有人低聲議論著昨夜望北原上空那場無形的楚歌對決,有人說看見青蓮綻放,有人說聽見天籟琴音,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說,霸王軍的主帥在風暴中心抱住了一名青衣女子,硬生生將漫天煞氣壓了回去。這些傳言混雜著恐懼與期待,在晨霧中發酵,讓整座城池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薄紗籠罩。

鍾離斬提著那柄烏金鋸齒狂刀,大步跨上城樓,刀鞘撞在青石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主公,城內糧倉已經清點完畢。」鍾離斬的嗓門依舊洪亮,卻刻意壓低了幾分,彷彿怕驚擾了城中百姓的晨夢,「魏無咎那老小子留下的存糧足夠全軍吃上兩個月,靈石庫也還算充盈。只是……」他頓了頓,臉上的刀疤隨著表情抽動,「城裡那些原本依附天衡盟的管事,一個個都躲在家裡不敢出來,說是怕被清算。季布那邊已經派人去安撫,可效果不大。」

項燼沒有立刻回應。他的重瞳緩緩轉動,暗金色的光芒在瞳孔深處流轉。在他的視野中,整座望北城上空浮動著無數細密的人心之線。那些線條有粗有細,有明有暗,從每一戶人家的屋頂升起,匯聚向城樓的方向。江東舊部與新降的江防營士卒頭頂的線條大多呈現出燦爛的金色,粗壯而穩定,代表著經過烏淵江一役與昨夜共抗楚歌後凝聚的信任。而城中原住民頭頂的線條則顯得雜亂許多,許多是灰白色的猶疑之線,細如蛛絲,輕輕顫動,還有少數幾條深黑色的敵意之線,隱藏在坊市深處的宅院中,像是毒蛇吐信。

「不必強求。」項燼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讓季布把魏岳門私吞的礦脈帳冊貼出來,再把分糧的告示寫清楚。告訴他們,霸王寨不收苛捐,不納血稅,靈田按戶分配,坊市交易只抽一成。做得到,他們自然會信。做不到,說再多也無用。」

鍾離斬咧嘴一笑,重重點頭,轉身便要下樓,卻又被項燼叫住。

「讓弟兄們把鎧甲擦亮,把兵器收好,巡城時不許擾民。」項燼補了一句,「我們是來立足的,不是來劫掠的。人勢不是搶來的,是聚來的。」

鍾離斬一愣,隨即明白過來,抱拳應諾,大步離去。范長青的魂影在此時發出一聲輕哼,語氣卻比往日柔和許多。

「總算學會把刀收回鞘裡了。」范老淡淡說道,「前世的你,攻下一城,第一件事便是讓大軍犒賞三日,結果把民心全嚇跑了。如今懂得先安民再言戰,算是長進。」

項燼笑了笑,沒有反駁。他按住城垛,指尖感受著青罡岩冰涼的質地,目光越過城牆,望向南方那片被晨霧遮蔽的中原神州腹地。在那裡,天衡盟的總壇紫霄城正矗立於九淵靈脈的交匯處,等待著他的下一步。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紫霄城,正籠罩在一種截然不同的氛圍中。

紫霄城依山而建,整座城池以白玉為階,以紫金為瓦,八條主幹道如蛛網般向外輻射,每一條街道地下都埋設著聚靈陣的脈絡。城中央的紫霄殿高達百丈,殿頂覆蓋著能夠匯聚人勢香火的琉璃瓦,陽光照射時,整座大殿像是燃燒的紫色火焰。這裡是天衡盟八大宗門共治的象徵,也是劉玄季以盟主之名行壟斷之實的中樞。

今日的紫霄殿內,筵席大開。

殿內擺著數十張矮案,案上陳列著來自中原神州各地的珍饈與靈果,殿中央有樂師撫琴,有舞姬旋舞,絲竹之聲不絕於耳。八大宗門的掌門與長老分坐兩側,魏無咎的缺席讓他的位置顯得格外空蕩,卻無人敢在明面上提及。劉玄季端坐於主位之上,身著那件象徵無上權位的紫金山河袞服,短鬚修剪得精緻,臉上掛著如沐春風的寬厚笑容。他舉杯向眾人致意,語氣溫和,言辭懇切,將江東的變故輕描淡寫地說成是一次邊地散修的騷動,將項燼的渡江說成是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冒進。

「諸位不必憂慮。」劉玄季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人的耳中,「江東荒域貧瘠已久,偶有異血作亂,也是天道常理。我天衡盟立盟三千年,靠的便是共治與包容。只要諸位同心,區區一個開府境的小輩,翻不起什麼風浪。待本盟調集神軍,曉以大義,彼輩自然會明白,唯有在天衡的秩序之下,方能得享靈氣與安寧。」

他的話語滴水不漏,既安撫了那些因望北城失守而惶惶不安的宗門,也巧妙地將項燼定義為需要被教化的對象,而非足以威脅盟主地位的對手。席間不少掌門微微頷首,臉上露出放鬆的神色,舉杯附和。唯有坐在末席的幾位小宗門主,眉頭依舊緊鎖,他們的封地靠近烏淵江,最清楚霸王軍兵不血刃奪下定江關意味著什麼。

筵席的角落裡,呂娥靜靜地坐著。

她今日穿著一身深紅色的華服,華服上繡滿了金絲流雲,雲鬢高聳,步搖輕晃,手中把玩著那枚溫潤的聚寶金珠。她的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目光卻不時掃向殿外,眼底深處閃爍著精明而冷酷的光。作為九淵商會的大掌事,她比在場任何人都清楚,一場戰爭的勝負從來不只取決於筵席上的言辭,更取決於糧草、靈石與暗處的刀鋒。她已經在昨日深夜接到了劉玄季的密令,調集商會最精銳的暗影衛隊,將三座位於中原腹地的靈晶礦脈封存,只等盟主一聲令下,便可將海量的資源輸送至前線。

筵席進行到一半,殿外傳來一聲清越的笛音。

笛音並非來自殿內的樂師,而是從紫霄殿後方的觀星台上飄來。那笛音悠揚而空靈,像是穿透了殿內的喧囂,直抵人心。原本談笑的掌門們下意識地安靜下來,轉頭望向聲音的來處。劉玄季臉上的笑容不變,眼底卻閃過一絲極淡的波動。

觀星台上,張子房獨自而立。

他身著雪白的鶴氅,雙目蒙著半透明的白色絲帶,手握一管翠竹短笛,腰間的天機星盤緩緩轉動。晨風吹動他的衣袂,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如同要乘風而去的謫仙。他的面前沒有筵席,沒有美酒,只有整座紫霄城的氣運在他的感知中化作兩道截然不同的洪流。

向北望去,望北城的方向,一條血色的龍影盤旋於天際。龍影並非實體,而是由無數細密的人心之線匯聚而成的氣運顯化。龍身粗壯,鱗片分明,雖然還帶著江東荒域特有的煞氣與野性,卻充滿了蓬勃的生機與銳意。龍首高昂,對著南方發出無聲的咆哮,龍尾掃過之處,連烏淵江的斷魂煞氣都被攪動。那是項燼的人勢,經過連番聚攏與昨夜破劫之後,已經從一盤散沙凝聚成一股足以衝擊中原秩序的洪流。

向南望去,紫霄城上空,紫氣蒸騰。紫氣濃郁得如同實質,將整座城池包裹其中,象徵著天衡盟三千年來積累的人勢香火與正統名分。可是,在那濃郁的紫氣深處,張子房卻看見了絲絲縷縷的污穢黑線。黑線如同附骨之蛆,纏繞在紫氣的根部,順著靈脈的脈絡向外蔓延。那是壟斷與壓榨留下的痕跡,是異血名冊上無數被抹去的名字化作的怨念,是被封鎖的靈脈與被抬高的功法價格所凝聚的民怨。紫氣看似鼎盛,實則已經從內部開始腐朽。

張子房放下短笛,輕輕嘆息。

他轉身走下觀星台,穿過迴廊,徑直走向紫霄殿後方的密室。那間密室只有劉玄季與少數心腹能夠進入,四壁刻滿了隔絕神識的禁制,中央擺著一張以星辰鐵鑄成的沙盤,沙盤上以靈光標記著整個滄溟大陸的靈脈走向。

劉玄季已經在密室中等待。他遣散了筵席上的眾人,只留下呂娥一人。見到張子房進來,劉玄季臉上的寬厚笑容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平靜。

「子房,觀星可有所得?」劉玄季開口,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張子房微微躬身,白色絲帶下的面容看不出表情,聲音卻清晰而堅定。

「盟主,北方血龍已成,勢如破竹。若任其繼續聚勢,不出半年,必將席捲半個中原。南方紫氣雖盛,卻已生暗瘡,若再以高壓手段強行鎮壓,只會讓暗瘡潰爛,動搖根基。」張子房的指尖劃過沙盤,將代表望北城與紫霄城的兩枚棋子輕輕推開,讓它們之間留出一道緩衝地帶,「依在下之見,不如與項燼劃江而治。以烏淵江為界,江東歸霸王,中原歸天衡,雙方互開坊市,共御九淵深處的外域邪煞。如此,既可保全中原元氣,也可讓項燼的人勢有處安放,避免玉石俱焚。」

他的話音落下,密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呂娥把玩金珠的動作停了下來。她抬起頭,美艷的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譏誚,聲音清冷而尖銳。

「張先生倒是好大的胸襟。」呂娥的語氣帶著商人特有的精準與刻薄,「劃江而治?說得輕巧。江東那八百里荒域,本就是我天衡盟的礦脈與藥田,如今被一個毛頭小子佔了,便要拱手相讓?若今日讓了江東,明日他要中原的靈脈,後日他要紫霄城的寶座,先生是否也要一併相讓?」

她站起身來,走到沙盤前,將那枚代表項燼的黑色棋子重重按回烏淵江北岸,甚至向前推了一寸,直逼紫霄城的方向。

「萬物皆有其價,張先生。」呂娥的目光掃過張子房蒙著絲帶的雙眼,「項燼的價,便是他頸上的霸血與他手中的破陣戟。此子不除,我天衡盟三千年的規矩便會被人質疑,八大宗門的香火便會被人分走。商會已經備好了三個月的軍資,暗影衛隊也已就位,只要盟主一聲令下,嫡系神軍明日便可開拔。與其與虎謀皮,不如趁其立足未穩,一舉碾碎。」

張子房沒有動怒,只是微微側頭,彷彿在聆聽沙盤上靈脈流動的聲音。

「大掌事所言,是霸道。」張子房的聲音依舊平淡,「可盟主所修的,是王道。王道者,以德服人,以利和眾。若以嫡系神軍強行碾壓,縱使勝了,也會讓中原散修人人自危,讓八大宗門離心離德。項燼聚的是人心,殺得了一個項燼,殺不了天下寒門對出路的渴望。」

「人心?」呂娥冷笑一聲,金珠在她指尖轉動得更快,「人心是最不值錢的東西,今日可以聚在項燼身邊,明日便可以被更高的價碼買走。張先生莫非忘了,當年垓下遺墟,霸王身邊也曾有十萬子弟追隨,最後還不是在楚歌聲中四散?」

兩人的爭執讓密室的氣氛變得緊繃。劉玄季始終沒有插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沙盤,看著那條被呂娥推向前方的黑線,看著張子房劃出的緩衝地帶。他的眼神深邃如海,讓人看不出喜怒。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帶著那份如沐春風的溫和,卻讓在場的兩人都感到一絲寒意。

「子房的顧慮,本座明白。」劉玄季輕輕拿起那枚代表紫霄城的紫金棋子,在指尖摩挲,「劃江而治,確能換來一時的安寧。可是,子房,你可曾想過,天衡盟的紫氣,為何會生出污穢?」

他將棋子放回沙盤,卻不是放回原位,而是重重地壓在了那條黑線之上,將黑線徹底覆蓋。

「因為這天下,只能有一個聲音。」劉玄季的笑容依舊溫和,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九淵的靈氣有限,問天的道路更窄。若讓江東的散修都以為,憑著一腔血勇便能與宗門分庭抗禮,那我等三千年來建立的秩序,便會在一夜之間崩塌。本座可以容忍一個強大的對手,卻不能容忍一種錯誤的希望。項燼必須死,不是因為他有多強,而是因為他代表了一種不該存在的可能。」

張子房的身形微微一震,蒙著絲帶的臉龐轉向劉玄季,雖然看不見他的眼睛,卻能感受到那份深深的失望。

「盟主,霸道與王道,本可並行。」張子房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嘆息,「以霸道開疆,以王道守成,方為長久。若只以王道之名行霸道之實,終有一日,紫氣會被黑線徹底吞沒。」

劉玄季笑了笑,沒有再回應。他揮手示意密談結束,轉身走出密室,呂娥緊隨其後,臨出門時還不忘回頭瞥了張子房一眼,眼中滿是勝利者的冷漠。

密室的門緩緩關上,只留下張子房一人立於星辰鐵的沙盤前。

他伸手觸摸著沙盤上那條被紫金棋子壓住的黑線,指尖傳來一絲灼熱的刺痛。天機星盤在腰間無聲地轉動,星光黯淡,顯示著未來的軌跡已經被某種強大的意志強行扭曲。他想起昨夜在望北原上空看到的那條血龍,想起血龍眼中那份不屈的傲意與虞蘅青蓮綻放時的溫柔,想起項燼在江面上以人勢化龍時那份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坦蕩。

「宿命的死決,終究還是避不開麼。」張子房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密室中迴盪,帶著無盡的惆悵與預感,「劉玄季,你以為你壓住的是項燼的黑線,可你壓住的,是整個中原的呼吸啊。」

他收回手,轉身離開密室,沒有再去筵席,也沒有回到觀星台,而是徑直走向紫霄城外那條通往烏淵江的小道。夜色漸深,城中的燈火次第亮起,將他的白色鶴氅映得孤寂而決絕。

而在望北城的城樓上,項燼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悸動。

他按住胸口的古玉,范長青的魂影也在此時抬頭,望向南方。重瞳的視野中,南方那團濃郁的紫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攪動,紫氣翻騰間,隱約有金戈鐵馬的虛影在其中凝聚。那是嫡系神軍調動的徵兆,是戰爭即將來臨的前奏。

虞蘅走到他身旁,輕聲問道,「怎麼了?」

項燼搖搖頭,將那份悸動壓下,目光重新變得堅定。

「沒什麼。」他望著城中漸漸亮起的燈火,望著那些從猶疑轉為安定的細細金線,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只是覺得,真正的對手,終於要認真了。」

夜風自烏淵江上吹來,帶著中原腹地的泥土氣息與遠方紫霄城的絲竹餘韻。望北城的霸字旗下,新的秩序正在悄然生長,而千里之外的紫霄殿深處,一場關於霸道與王道的最終辯論,已經以最殘酷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沒有人注意到,在紫霄城外的官道上,一騎白衣的身影正迎著夜色,向北而行。他的懷中,揣著一封未曾送出的諫言,與一張標記著九淵龍脈暗道的手繪地圖。

風起於青萍之末,合縱連橫的大幕,正在兩種截然不同的氣運碰撞中,緩緩拉開。

讀者留言

第 18 章 — 第18章:九淵龍脈,綠漪商會的抉擇

本章登場

望北城的晨鐘敲響第三遍時,烏淵江上的霧氣仍未完全散去。

江風自南岸捲來,帶著中原神州特有的靈麥香與鐵鏽味,拍打在望北城青罡岩砌成的城牆上,發出低沉的嗚咽。城頭的霸字旗在風中繃得筆直,暗金色的重瞳紋路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光。城門洞開,卻不見往日商隊絡繹的喧鬧,取而代之的是一隊隊身披半新舊鎧甲的巡邏士卒,他們的腳步踏在石板路上,整齊而剋制,不曾驚擾沿街剛剛支起攤位的百姓。

項燼立於北城樓的箭垛之後,披風被江風掀起一角,露出內裡玄黑色的勁裝。他的頸側那道自刎印記經過虞蘅以太古青蓮淨煞大陣反覆沖刷,已淡得只剩下一線淺粉,若不以重瞳細觀,幾乎無法察覺。范長青的魂影懸浮在古玉之外,鬚髮皆白,眼神銳利,正以一種近乎苛刻的目光審視著城中每一處靈脈節點的佈防。

「糧倉可支兩月,靈石庫存看似充盈,實則多為魏無咎私藏的下品晶石,真正能用於驅動護城大陣的上品靈晶,不足三成。」范老的聲音直接在項燼識海中響起,帶著一貫的毒舌,「你以為拿下望北城便是立足?中原神州的戰爭,打的從來不是刀劍,是靈晶、是丹藥、是源源不絕的後勤。你麾下如今有江東舊部、赤龍寨降眾、定江關新附之軍,合計近兩萬人,每日消耗的靈氣便是一個天文數字。劉玄季只需將紫霄城周邊的三條主脈封鎖,再讓呂娥的商會斷絕北上的商路,不出一個月,你這座孤城便會自行枯死。」

項燼沒有反駁,只是緩緩點頭。他的重瞳在晨光中微微轉動,暗金色的光暈流轉,將整座望北城上空的人心之線盡收眼底。金色的信任之線自軍營與部分歸心的民戶升起,匯入他身後的無形人勢之海,雖然比起在定荒城時壯大了數倍,卻依舊顯得稀薄。更多的是灰白色的猶疑之線,像是無根的浮萍,隨風搖擺。這說明百姓對霸王軍仍在觀望,他們需要的不只是開倉分糧的承諾,更需要一場實實在在的保障,讓他們相信這支來自江東的軍隊能在中原站穩腳跟。

就在此時,城南的瞭望塔上傳來急促的號角聲,一騎快馬自官道盡頭狂奔而來,馬背上的斥候渾身沾滿泥濘,卻顧不得喘息便翻身下馬,單膝跪倒在城樓之下。

「報——主公!百草商會車隊已過黑風嶺,距望北城尚有四十里!領隊者乃綠漪大掌事親至,押送靈晶三十車、療傷丹藥十二車、破煞符籙五箱!」斥候的聲音因激動而嘶啞,「然……然黑風嶺一帶發現英布將軍部曲異動,似有攔截之意!」

此言一出,城樓上的氣氛驟然一凝。鍾離斬按在刀柄上的手猛然收緊,季布的眉頭亦皺了起來。英布自九淵地火一役後雖表面歸降,卻始終被項燼留在黑風嶺一帶負責外圍警戒,其部眾多為昔日礦坑死囚與亡命散修,桀驁難馴。項燼以重瞳窺見其信任之線明暗不定,早已埋下隱憂,卻未料到他竟敢在此刻對綠漪的商隊下手。

「英布。」項燼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不大,卻讓身旁的范老魂影都微微一震。他的重瞳深處,一絲血芒悄然掠過,隨即被強行壓下。自從領悟聚勢之道後,他已學會將戾氣轉化為對人心的洞察,而非無差別的暴怒。

「季布,你留守望北城,安撫城內,任何人不得擅動。」項燼轉身,披風在身後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鍾離斬,點五十親衛,隨我走一趟。我倒要看看,是誰給他的膽子,敢動我霸王軍的命脈。」

話音未落,一聲穿雲裂石的嘶鳴自城樓下方炸響。通體漆黑如墨的烏騅四蹄踏著幽藍色的煞火,自校場中騰空而起,鬃毛如夜焰狂舞,黑曜石般的眼眸中滿是與主人心意相通的戰意。項燼一步踏出,身形如電,已穩穩落在烏騅背上。人馬合一的瞬間,一股霸道絕倫的氣血自他體內轟然爆發,直衝天際,連城頭的霸字旗都被這股氣浪掀得獵獵作響。

「駕!」

烏騅四蹄踏空,竟直接自十丈高的城樓之上躍下,卻未墜地,而是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黑藍色的軌跡,朝著黑風嶺的方向疾馳而去。五十親衛緊隨其後,雖無法踏空,卻也催動身法,沿著官道狂奔,捲起一路煙塵。

四十里外,斷石峽谷。

這裡是黑風嶺通往望北城的必經之路,兩側岩壁陡峭,僅容兩輛馬車並行,常年被山風侵蝕,碎石遍地。百草商會的車隊此刻便被堵在了峽谷中央。三十輛以精鐵加固的運晶車首尾相連,車廂上烙印著百草商會的翠綠草葉徽記,每一輛車都由兩頭馴化的角鱗馬牽引,車轅處更有商會豢養的護衛持弩警戒。車隊最前方,一輛裝飾素雅卻透著沉穩氣度的青篷馬車靜靜停駐,車簾未掀,卻有一股清冷孤傲的氣息自內散發。

綠漪端坐於馬車之內,身著一襲防水的黑魚皮短靠,外罩一件薄薄的青色紗衣,青絲以一枚魚骨簪挽起,露出修長的脖頸與冷白的肌膚。她的膝頭橫放著一桿刻滿避水咒的烏木篙,篙身溫潤,卻隱隱透著鎮嶽境初期水煞行者的威壓。她的目光透過車簾的縫隙,望向峽谷前方那群不速之客,眼神平靜無波,像是在看一群與她無關的江中浮木。

峽谷入口處,英布正帶著近百名部眾,橫刀立馬,堵住了去路。

他依舊是那副猙獰模樣,面龐上的囚徒煞印在晨光下泛著暗紅,渾身覆蓋的骨刺鎧甲沾滿了不知是何種異獸的血跡,雙手各持一柄巨大的嗜血戰斧,肌肉盤根錯節,像是一頭隨時會擇人而噬的妖獸。他的身後,那些礦坑死囚出身的部眾一個個眼神貪婪,盯著運晶車的眼神如同餓狼盯著肥肉,口中發出不加掩飾的低笑。

「綠漪大掌事,別來無恙啊。」英布咧開嘴,露出一口參差的黃牙,聲音粗嘎如砂石摩擦,「聽聞大掌事親自押送靈晶支援霸王軍,兄弟們在此恭候多時了。黑風嶺地勢險惡,近來又有天衡盟的探子出沒,為保商隊安全,不如由我部代為護送,也免得大掌事受驚。至於這車上的靈晶嘛……先分出五成,充作我黑風營的軍餉,想來主公也不會怪罪。」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實則是赤裸裸的盤剝。英布自歸降後,雖得項燼以聚勢之法暫時壓制魔煞,卻始終未獲重用,心中怨氣日積月累。他聽聞綠漪此番押送的乃是足以支撐大軍半月之用的上品靈晶,更有傳聞車中藏有九淵商會世代相傳的龍脈秘圖,便動了歪心思,欲先截下一部分據為己有,再以護送為名,向項燼邀功。若能得手,他在霸王軍中的地位與話語權自會水漲船高,即便事後被問責,也可推說是為了防範天衡盟劫掠。

綠漪沒有立刻回應。她只是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輕撫過烏木篙上的避水咒紋,聲音清冷得像是峽谷中的山泉。

「英布將軍,」她的語氣不帶一絲起伏,「此批靈晶乃百草商會與霸王寨盟約所定,數量、品階皆已造冊,少一枚便是毀約。將軍若要護送,綠漪歡迎;若要盤剝,請先問過我手中這桿篙,再問過望北城頭的那面旗。」

她的話語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身為世代居於烏淵江上的引魂擺渡一族最後傳人,她見慣了渡江者的生死,見慣了宗門與散修為利益翻臉的醜態,對所謂的爭霸紛爭本無興趣。當初願與項燼結盟,不過是被其在鬼哭峽黑市中以霸王精血引動烏騅認主時的王霸氣魄所觸動,又在後續情報往來中見證其聚攏人心的手段,方才決定將商會的未來押注於此。此刻面對英布的威脅,她沒有絲毫畏懼,反而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審視,像是在看一場早已預見的鬧劇。

英布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他本以為以自己裂江境中期的修為與麾下百人的聲勢,足以讓這個看似柔弱的女掌事乖乖就範,卻不料對方竟如此強硬。他手中的戰斧微微抬起,斧刃上的血槽泛起嗜血的光,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

「敬酒不吃吃罰酒!」英布怒喝道,「老子在九淵礦坑中當死囚時,你還在江上撐篙呢!今日老子便是要拿五成,你又能如何?難不成你以為,就憑你這幾十個護衛,能擋住老子?」

他身後的部眾聞言,紛紛舉起兵刃,發出刺耳的怪叫,作勢便要上前強行開箱。商會的護衛們立刻結成圓陣,將運晶車護在中央,弩箭上弦,氣氛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就在那柄戰斧即將落下的瞬間,一道黑藍色的火焰自峽谷上方撕裂長空,轟然墜落。

「轟——!」

火焰並未落地,而是在半空中化作一圈狂暴的煞魂震波,呈環形擴散開來。震波所過之處,英布麾下那些修為僅在淬骨、凝息境的死囚們只覺得氣血逆流,耳膜嗡鳴,手中兵刃竟不受控制地脫手墜地。唯有英布本人憑藉裂江境的修為硬扛住這股衝擊,卻也被震得連退三步,骨刺鎧甲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煙塵散去,烏騅四蹄踏火,懸浮於峽谷中央,項燼端坐其背,丈二霸王破陣戟斜指地面,黑麟重鎧在晨光下泛著幽冷的光。他的雙目之中,重瞳已然開啟,左瞳暗金,右瞳血紅,兩道瞳光交織,將整個峽谷籠罩其中。在他的視野裡,英布頭頂那條代表信任的人心之線此刻正劇烈地扭曲著,原本就明暗不定的灰黑色線條此刻徹底化為一團翻滾的污濁黑霧,霧中隱隱有無數細小的倒鉤,像是毒蛇的獠牙,死死纏向霸王軍人勢之海的方向。而綠漪頭頂的線條,卻是一道純粹而明亮的青金色,粗壯穩定,如同江中砥柱,筆直地連向他身後的方向,沒有絲毫動搖。

「英布。」項燼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頭,「誰給你的膽子,敢在此劫掠盟友的輜重?」

英布抬起頭,看到項燼的那一刻,瞳孔猛地收縮。他臉上的囂張與暴戾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徹底看穿的惶恐。他噗通一聲單膝跪地,戰斧重重砸在碎石上,濺起一片火星,口中急急辯解道。

「主……主公明鑑!末將絕無劫掠之意!末將只是……只是聽聞近日天衡盟探子頻繁出沒於黑風嶺,擔心商隊安危,特率部前來接應!方才言語衝撞,實是末將性子粗魯,不善言辭,絕非有意盤剝啊!」他的額頭滲出冷汗,聲音因恐懼而變得尖銳,「末將對主公忠心耿耿,天地可鑑!自九淵地火一役得主公不殺之恩,末將日夜感念,豈敢有半分異心!」

他的辯解聲情並茂,若是常人,或許會被其惶恐的姿態所迷惑。但在項燼的重瞳之下,那團污濁的黑霧非但沒有消散,反而因他的謊言而更加濃郁,霧中甚至浮現出一絲絲暗紅色的戾氣,那是霸王血脈對背叛者本能的感應。

項燼沒有立刻戳破,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冰冷得像是萬年不化的寒潭。峽谷中的風似乎也在此刻停滯,連烏騅鼻息間噴出的煞火都凝固在半空。五十親衛此時已趕至谷口,迅速將英布的部眾包圍,刀出半鞘,殺氣凜然。

綠漪在此時緩緩走下馬車。她的步伐輕盈卻沉穩,手中的烏木篙輕輕點地,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水面上,泛起無形的漣漪。她走到項燼馬前,先是對著項燼微微頷首,算是見禮,隨後才將目光轉向跪地的英布,眼中沒有憤怒,只有淡淡的失望。

「項燼。」綠漪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比方才多了一絲溫度,「英布將軍的來意,綠漪已然知曉。些許誤會,不必深究。今日綠漪前來,除了押送靈晶,更有一物,需當面奉於霸王。」

她說著,自懷中取出一卷以深海鮫綃包裹的古卷。鮫綃入手微涼,表面泛著淡淡的藍光,顯然是經過特殊手法封存,以防靈氣外洩。當她將古卷緩緩展開時,一股蒼茫而古老的氣息自卷中轟然湧出,連峽谷兩側的岩壁都微微震顫。

古卷之上,以上古靈紋繪製著一幅極為詳盡的地圖。地圖中央,九條蜿蜒如龍的靈脈自地底深處湧出,交匯於一點,那一點正是傳說中的九淵核心。九條龍脈或赤紅如火,或幽藍如水,或厚重如山,每一條都標註著靈氣濃度、煞氣分佈與可開採的靈晶礦藏。更為珍貴的是,地圖邊緣以細密的小字註明了每一條龍脈的潮汐週期與隱蔽支脈,那是百草商會數代人以性命為代價,駕著小舟在烏淵江與九淵裂隙中探得的絕密。

「此乃我百草商會世代相傳的《九淵龍脈總圖》。」綠漪雙手捧著古卷,高舉過頭,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自江東荒域至中原神州,凡九淵靈氣所及之處,皆在此圖之中。往日商會為求自保,從未示人。今日,綠漪願將此圖連同商會名下三處隱蔽礦脈、七條暗河航道,盡數奉於霸王。從今往後,百草商會便是霸王軍的後勤,商會所屬,任憑調遣。」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英布跪在地上,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貪婪與嫉妒。那可是九淵龍脈圖!得此一圖,便等同於掌握了半個滄溟大陸的靈氣命脈,無論是開採靈晶、佈設大陣,還是尋覓突破契機,都將佔盡先機。他處心積慮想要截留的五成靈晶,與此圖相比,簡直如同瓦礫與珍珠。

項燼的眼中亦閃過一絲動容。他伸手接過古卷,指尖觸及鮫綃的瞬間,便感到一股溫潤而磅礴的靈氣順著經脈湧入,連日來因連番大戰與壓制自刎印記而略顯疲憊的氣血都為之一振。更重要的是,綠漪頭頂那道青金色的信任之線,在獻圖的瞬間轟然暴漲,粗壯如手臂,金光璀璨,源源不絕地匯入他身後的人勢之海,讓那片原本稀薄的海洋都泛起了金色的波濤。

「好。」項燼收起古卷,聲音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綠漪,你以誠待我,我必以國士報之。」他轉身,面向峽谷中所有的士卒與商會護衛,聲音如雷,傳遍四野,「自今日起,封綠漪為我霸王軍總輜重使,掌管全軍糧草、靈晶、丹藥調度,見此印如見我親臨!凡霸王軍所屬,皆需敬之!」

他自懷中取出一枚以黑曜石雕成的霸字令印,令印之上,重瞳紋路栩栩如生,散發著淡淡的霸道威壓,鄭重地交到綠漪手中。綠漪雙手接過,指尖與項燼的指尖輕輕相觸,一股灼熱的氣血自對方掌心傳來,讓她那張常年冷漠孤傲的臉頰上,悄然飛起一抹極淡的紅暈,卻又迅速被她以低頭掩飾。

「綠漪……定不負所托。」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望著眼前這個身披重鎧、手持破陣戟、威嚴日盛的霸者,她忽然覺得,當初在鬼哭峽黑市中那個以精血引動烏騅的少年,已在不知不覺中成長為足以讓她將整個商會乃至自身命運都託付的雄主。那份芳心暗許的情愫,如同江底暗流,悄然滋生,卻又被她以擺渡人的冷靜深深壓入心底,化作更加純粹的追隨之力。

處理完綠漪之事,項燼的目光再次落回跪地的英布身上。方才的讚賞與溫和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威嚴。

「英布。」他的聲音冰冷,沒有絲毫溫度,「你可知罪?」

英布渾身一顫,頭顱重重磕在碎石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末將知罪!末將一時糊塗,被豬油蒙了心!求主公再給末將一次機會!末將願戴罪立功,為大軍充當先鋒,萬死不辭!」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涕泗橫流,與方才囂張跋扈的模樣判若兩人。

項燼手中的破陣戟緩緩抬起,戟尖吞吐著暗金色的罡氣,指向英布的眉心。只要他輕輕一送,這個反覆無常的叛徒便會當場神魂俱滅。峽谷中的空氣再次凝固,連綠漪都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令印。

然而,破陣戟最終沒有落下。

「念在你曾於九淵地火中護主有功,今日暫寄你項上人頭。」項燼的聲音如同自九幽傳來,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自今日起,革去你黑風營統領之職,降為先鋒營副將,麾下部眾打散重編,由鍾離斬親自監管。若再有半分妄動,私藏一枚靈晶,剋扣一粒丹藥——」

他的重瞳猛然爆發出刺目的光芒,一股源自霸王血脈的恐怖威壓轟然降臨,壓得英布連頭都抬不起來,渾身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爆響。

「——我必親手斬你,以儆效尤。聽明白了嗎?」

「明……明白!末將明白!謝主公不殺之恩!謝主公不殺之恩!」英布如蒙大赦,連連磕頭,額頭已磕出血痕,卻不敢有絲毫怨言。在絕對的力量與洞悉人心的重瞳面前,他所有的狡辯與野心都顯得如此可笑。

項燼收回威壓,不再看他一眼,轉身對綠漪道,「車隊即刻啟程,入望北城。鍾離斬,你親自押送,沿途若有任何人敢伸手,無需請示,直接斬之。」

「末將領命!」鍾離斬抱拳應諾,看向英布的眼神中滿是不屑與警告。

綠漪點頭,重新登上馬車。商隊在親衛的護送下緩緩啟動,三十輛運晶車的車輪碾過碎石,發出沉重的聲響,卻又透著一種無比踏實的力量感。英布失魂落魄地從地上爬起,在鍾離斬冰冷的注視下,灰溜溜地跟在隊伍末尾,再也不復先前的囂張。

烏騅載著項燼騰空而起,俯瞰著下方緩緩前行的車隊。他的識海中,范長青的魂影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輕嘆。

「恩威並施,賞罰分明。」范老的聲音少了幾分刻薄,多了幾分欣慰,「換作前世的你,此刻英布的人頭已然落地,而綠漪的龍脈圖,你或許會視為理所當然。如今你懂得當眾重賞以聚人心,以重瞳震懾以立規矩,總算有了幾分人主的模樣。記住,霸道可以斬敵,卻不能聚勢。真正能讓綠漪這等奇女子死心塌地,讓季布、鍾離斬之流誓死追隨的,是你能否讓他們相信,跟著你,能看到一條比依附天衡盟更寬廣的路。」

項燼微微頷首,目光望向北方望北城的方向。那裡,新的旗幟正在升起,新的秩序正在建立。而有了這三十車靈晶與九淵龍脈圖的支撐,他終於有了與劉玄季正面抗衡的底氣。

車隊穿過峽谷,望北城的輪廓已在望。城頭之上,虞蘅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眉心的陣紋微微亮起,望向南方的眼神中帶著一絲安然。

中原大戰的陰雲仍在天際翻滾,但對於霸王軍而言,最寒冷的時刻已經過去。充沛的後勤如同新鮮的血液,注入了這支新生的軍隊,讓它的心跳變得更加有力。

而在隊伍末尾,英布低垂著頭,眼底深處,一絲怨毒與不甘一閃而過,隨即又被更深的恐懼所覆蓋,無人察覺。

風自九淵深處吹來,捲起峽谷中的塵土,也捲動著即將到來的更大風暴。

讀者留言

第 19 章 — 第19章:斬草除根!曹無傷之死與范老警示

本章登場

望北城入夜之後,風便變了味道。

白日裡還帶著靈麥香氣的江風,到了子時便沉得發冷,像是從九淵深處爬出來的手,一寸一寸撫過城牆的青罡岩。城頭的燈火刻意壓得極低,只有望樓上的長明燈還亮著,昏黃的光暈被風扯得搖晃,在城垛上投下細長的影子。更夫的梆子敲過三下,城內外便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烏淵江水拍打堤岸的悶響,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口上。

項燼站在北城門內側的箭樓暗影裡,沒有披鎧,只著一身玄黑勁裝,衣襟被夜風掀起,露出頸側那道已經淡成粉白的自刎印記。他的呼吸很輕,輕到幾乎與風聲融在一起。重瞳半開,左瞳暗金流轉,右瞳血芒內斂,兩道瞳光交錯,將整條通往城外廢棄渡口的小徑都納入視線。在他的視野中,望北城上空的人勢之海正緩緩起伏,金色的信任之線自軍營與民坊升起,雖然比起江東時已經壯大許多,卻依舊混雜著不少灰白的猶疑。而在所有線條之中,有一條最為刺眼——一道從城西暗巷延伸出來、直直通向烏淵江北岸的漆黑細線,線身纏繞著黏稠的暗紅霧氣,每一次跳動都散發出貪婪與恐懼交織的腥氣。

那是曹無傷的人心之線。

自從慶功宴上以重瞳窺見此人深黑的敵意之後,項燼便沒有動他。虞蘅與綠漪截獲密信,范老以九宮辨勢術推演,都指向同一個結論——與其立刻斬殺一個微不足道的牆頭草,不如將他養起來,讓他成為一枚反向傳遞訊息的棋子。於是,一份由虞蘅親手偽造、由范老親自以魂力做舊的假佈防圖,便在三日前不經意地讓曹無傷在輜重營的帳外撿到。圖上標註著望北城東側廢礦的八荒鎖龍殺陣為主力埋伏點,西側糧倉守衛空虛,可直取龍脈圖所在的中軍帳。這份圖半真半假,真到足以騙過天衡盟的執法殿,假到足以讓任何踏入西側的敵軍粉身碎骨。

曹無傷果然上鉤了。

范長青的魂影自項燼腰間的辟邪古玉中緩緩浮現。老人鬚髮皆白,面容清癯,身著上古儒者長袍,周身環繞著淡淡的青色魂火。他的眼神比夜風更冷,聲音直接在項燼識海中炸開,依舊是那副刻薄到不留情面的調子。

「還在看?那條黑線已經快要繃斷了。」范老冷哼一聲,魂火隨著他的情緒微微跳動,「曹無傷這種人,老夫見得多了。前世鴻門宴前,便是這等鼠輩在兩軍之間販賣消息,今日賣你,明日賣劉玄季,後日若有更高價,便連自己的親娘都能標個價錢。你前世便是太過剛愎,聽不進諫言,總以為霸王一怒便可蕩平一切,結果呢?身邊真正能用的人被你氣走,留下的全是這等見利忘義之徒。你若今夜再心軟,老夫便當場撞碎這塊玉,省得再看你重蹈覆轍。」

項燼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指尖輕輕摩挲著腰間霸王破陣戟的戟柄,戟身冰涼,傳來熟悉的煞氣。前世烏江邊的風聲、虞姬最後的琴音、范增離去時那一聲長嘆,都在這一刻與眼前的黑線重疊。他強迫自己沉住氣,將那股自血脈深處湧上的暴戾一點點壓回胸口,轉化為更清晰的瞳力。

「弟子明白。」項燼低聲回應,聲音壓得極低,只有范老能聽見,「所以今夜,我不會再給他第二次機會。斬草,便要除根。」

話音落下,城西暗巷的陰影裡,一道瘦小精悍的身影已經貼著牆根溜了出來。

曹無傷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布斗篷,斗篷內裡縫滿了細小的暗袋,裝著傳訊符、碎靈石與幾張保命用的遁地符。他的鼠鬚在夜風中微微顫動,一雙細小的眼睛不停地左右掃視,每走三步便要回頭看一次,確認身後無人跟蹤。他的懷中緊緊抱著一個以油布包裹的方盒,盒中便是那份他自以為天衣無縫偷來的佈防圖。為了這份圖,他在輜重營外蹲守了整整兩夜,又花了五枚中品靈石買通了一個醉酒的伙頭兵,才製造出那場偶遇。此刻,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既有即將獲得重賞的興奮,也有對被發現的恐懼,兩種情緒在他那條漆黑的人心之線上纏繞成一團亂麻。

「發了,這次真的發了……」曹無傷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嘟囔著,腳步卻不敢有絲毫停頓,「天衡盟那邊開價三千上品靈石,外加一個外門執事的缺。劉玄季那等人物,豈是江東這群泥腿子能比的?項燼再勇,也不過是個被通緝的異血,早晚要被碾死。良禽擇木而棲,我這叫識時務……」

他一邊自我安慰,一邊熟練地鑽進城牆根下一處被雜草掩蓋的暗渠。這條暗渠是望北城廢棄多年的排水道,直通城外烏淵江畔的亂石灘,平日裡連巡邏士卒都懶得查看,卻是他這等情報販子最熟悉的生路。暗渠內潮濕陰冷,牆壁上長滿滑膩的青苔,空氣中瀰漫著腐爛與鐵鏽混合的腥味。曹無傷點起一枚螢石,昏暗的光照亮他那張因緊張而發白的臉,豆大的汗珠順著鼠鬚滴落,砸在積水裡發出輕微的滴答聲。

他不知道,在他頭頂三丈之外的箭樓暗影裡,一雙重瞳已經將他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

暗渠的盡頭,亂石灘上。

烏淵江的夜潮正漲,黑色的江水裹挾著斷魂煞氣,一波波拍打著礁石,發出像是無數亡魂低泣的嗚咽。江面上霧氣濃重,對岸中原神州的燈火在霧中模糊成一片,像是另一座遙不可及的世界。亂石灘中央,一座廢棄的擺渡亭孤零零地立著,亭柱早已被江風侵蝕得斑駁,亭內供奉的江神石像也只剩下半張臉。

曹無傷從暗渠口爬出,顧不得拍掉身上的泥濘,便踉蹌著衝向擺渡亭。他約定的接頭人便在那裡——天衡盟執法殿的一名銀鱗信使,每逢月圓便會在此等候江東的線報。只要將圖交出去,他便能拿到靈石,連夜遁往中原,從此脫離這個朝不保夕的霸王寨。

然而,當他衝進亭內時,腳步卻猛地僵住。

亭內沒有銀鱗信使,只有一人一騎,靜靜地立在江風之中。

烏騅四蹄踏著幽藍色的煞火,懸浮在離地半尺的空中,鬃毛如夜焰般無聲狂舞,黑曜石般的眼眸在黑暗中泛著冷光。馬背之上,項燼端坐,丈二霸王破陣戟橫於膝前,戟尖的暗金煞光將他的半張臉映得明暗不定。他的重瞳已經完全睜開,左金右血,兩道瞳光如同實質的鎖鏈,死死纏在曹無傷身上。在項燼的視野裡,曹無傷頭頂那條漆黑的人心之線,此刻已經徹底斷裂,斷口處噴湧出濃稠的黑霧,霧中隱隱傳來無數細碎的哀嚎,那是背叛者被天道標記的徵兆。

夜風捲起亭外的枯草,發出沙沙的聲響。江水的腥氣、暗渠的霉味、曹無傷身上散發出的冷汗酸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作嘔的壓抑。

「曹無傷。」項燼開口,聲音不大,卻像是一柄重錘砸在亂石灘上,連江水的嗚咽都為之一頓,「你要去哪裡?」

曹無傷渾身劇震,手中的油布方盒砰地掉在地上,盒蓋摔開,露出裡面那張偽造的佈防圖。他的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泥濘裡,斗篷下的暗袋散落一地,傳訊符與碎靈石滾得到處都是。

「主……主公!」曹無傷的聲音尖銳得變了調,鼠鬚劇烈抖動,眼淚與鼻涕一瞬間湧了出來,「主公饒命!主公饒命啊!小人……小人只是一時糊塗!是天衡盟的人逼我的!他們抓了小人在中原的遠房表親,說若不將圖送去,便要將小人全家投入九淵礦坑做奴隸!小人也是被逼無奈啊!」

他一邊哭喊,一邊膝行向前,想要去抱項燼的靴子,卻被烏騅一聲低沉的嘶鳴嚇得縮了回去。烏騅鼻息間噴出的煞火落在他面前的泥地上,嗤地一聲燒出一片焦黑。

項燼沒有動,也沒有讓開。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個在泥濘中涕泗橫流的男人,眼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哀的冰冷。前世,他也曾如此俯視過許多跪地求饒的人,有敵將,有叛徒,也有曾經的部下。那時的他,或是一戟斬下,或是揮手赦免,全憑一時的喜怒,卻從未真正看清這些人心線背後的東西。如今,重瞳讓他看得太清楚了——曹無傷的恐懼是真的,貪婪也是真的,而那份對霸王寨毫無信任可言的牆頭草心性,更是從一開始就寫在了那條黑線的每一個倒鉤上。

「逼你?」項燼的聲音依舊平靜,卻讓曹無傷的哭聲猛地卡住,「三日前,你在輜重營外與伙頭兵的交易,我看見了。兩日前,你將假圖藏於灶台暗格,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我也看見了。今日你懷中這份圖,連同你袖中那枚準備交給銀鱗信使的自白血書,上面寫著霸王軍糧倉空虛、士氣不穩,建議天衡盟三日後自西側強攻——這些,也是別人逼你的?」

每說一句,曹無傷的臉色便白上一分。當項燼提到自白血書時,他的瞳孔猛地收縮到針尖大小,下意識地去摸袖口,卻摸了個空——那枚血書早在暗渠中便被一股無形的魂力悄然捲走,此刻正懸浮在范老的魂火之中,被青色的火焰一點點灼燒,顯露出上面以精血寫就的、諂媚至極的投誠之語。

「不……不是……」曹無傷徹底崩潰了,他癱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主公,小人知錯了!小人再也不敢了!求主公看在小人曾為大軍傳遞過幾次消息、也曾在望江集為大軍探過路的份上,饒小人一條狗命吧!小人願意當牛做馬,願意自廢修為,只求主公饒命!」

他的求饒聲在亂石灘上迴盪,卻沒有換來任何回應。江風更冷了,霧氣中隱隱傳來對岸天衡盟戰鼓的悶響,像是為這場審判敲響的喪鐘。

范長青的魂影在此時緩緩飄到項燼身側,魂火的光芒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老人看著跪地的曹無傷,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厭惡,有惋惜,更多的是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痛心。

「項燼,你還在等什麼?」范老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這一次少了幾分刻薄,多了幾分沉重,「此人留不得。前世你便是對這等小人太過寬仁,總想著用人不疑,結果鴻門宴上,那個叫曹無傷的內應將你的每一道軍令都賣給了劉邦,致使你錯失先機。今生這個曹無傷,雖名同而人異,骨子裡卻是同一種東西——見利忘義,毫無信諾可言。你今日若放他,便是對季布、鍾離斬、綠漪這些以真心換真心的部屬最大的不公。人勢之道,賞罰不明,便是自毀長城。」

項燼握著戟柄的手,微微收緊。戟身傳來一陣低沉的嗡鳴,像是渴血的凶獸在甦醒。他想起季布在斷魂峽谷中以身擋箭時那句擲地有聲的一諾千金,想起鍾離斬在玄岳關下渾身浴血仍不退半步的狂笑,想起綠漪在斷石峽谷中雙手奉上龍脈圖時那份不摻雜質的信任。這些金色的線條,才是他霸皇聚勢訣的根基,才是他對抗天道楚歌劫的唯一憑仗。而曹無傷這條漆黑的斷線,若不徹底斬斷,便會像毒瘡一樣,腐蝕整片人勢之海。

「我明白了,亞父。」項燼在心中輕聲回應,這是他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鄭重地喚出這個稱呼。

范老的魂影微微一顫,青色的魂火劇烈地跳動了一下,卻沒有再說話。

下一瞬,項燼動了。

沒有怒喝,沒有蓄勢,甚至沒有多餘的動作。他只是將橫於膝前的霸王破陣戟輕輕向前一送。

丈二長戟在夜色中劃出一道暗金色的軌跡,戟尖的煞光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斬斷因果、蕩平虛妄的霸道。曹無傷只覺得眼前一花,連求饒的聲音都還卡在喉嚨裡,便看到那道煞光已經到了面前。他的護體靈氣——那點可憐的凝息境圓滿修為——在霸王血脈的威壓下如同紙糊一般,瞬間破碎。

「不——!」

這是曹無傷留在世間的最後一個音節,短促而絕望。

暗金色的戟芒自他的眉心沒入,自後腦穿出,沒有帶起一絲血花。因為在戟芒穿過的瞬間,狂暴的霸血煞氣已經將他的經脈、丹田、乃至神魂本源盡數絞碎。他的身體保持著跪地的姿勢,卻在戟芒離體後的三息之內,如同被風化的沙雕一般,一寸寸化為飛灰,被江風捲起,飄散在烏淵江的霧氣之中,連一絲曾經存在過的痕跡都沒有留下。神魂俱滅,永不入輪迴。這便是背叛霸王者的下場。

亂石灘上,重新恢復了寂靜。只有烏騅輕輕刨動蹄子的聲音,與江水拍岸的悶響。

項燼收回長戟,戟尖的煞光緩緩內斂。他低頭看著自己握戟的手,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卻沒有絲毫顫抖。前世的他,斬殺叛徒時總會伴隨著滔天的戾氣與快意,斬完之後又會被那股戾氣反噬,陷入更深的孤疑。而此刻,他的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斬草除根,不是為了洩憤,而是為了護住身後那片來之不易的人勢之海。這份清明,比任何力量的暴增都更讓他感到踏實。

「做得好。」范長青的魂影緩緩飄到項燼面前,老人那張常年刻薄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飾的欣慰。他的魂火不再跳動得那般激烈,反而變得溫和而明亮,「沒有被戾氣左右,沒有被婦人之仁束縛,也沒有如前世那般剛愎自用、聽不進一句勸。你終於學會了,什麼叫為君者,當斷則斷。」

老人頓了頓,目光越過項燼的肩頭,望向烏淵江北岸那片被濃霧籠罩的黑暗。霧氣深處,隱隱有若有若無的琴聲傳來,琴聲斷斷續續,像是無數人在低聲吟唱,歌詞模糊,卻帶著一種直透神魂的悲涼與絕望。即使隔著寬闊的江面,那琴聲依舊讓范老的魂火都微微黯淡了一瞬。

「但是,項燼,」范老的聲音陡然轉為嚴肅,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斬了曹無傷,只是掃清了門前的一粒塵埃。真正的殺局,從來不在望北城內,而在那裡——」

他抬起虛幻的手指,指向北方。

「垓下遺墟。」

三個字出口,連江風都似乎停滯了一瞬。項燼頸側那道已經淡去的自刎印記,竟在此刻不受控制地微微發燙,一絲暗紅色的紋路悄然浮現,隨即又被他以人勢強行壓下。

「劉玄季已經在那裡布下了真正的四面楚歌法印。」范老的魂影聲音低沉,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老夫以九宮辨勢術推演了整整三夜,卦象皆為大凶。劉玄季以天衡盟數百年積累的人勢香火為引,勾連垓下遺墟地底十萬年未散的死怨,再由幻煞子以白骨琴親自主陣。一旦大陣啟動,整片遺墟都將化為楚歌幻境,屆時你聽到的每一聲風吟、每一句人語,都會化為逼你自刎的魔音。你二十五歲的楚歌劫大限,本就只剩不到兩年,此陣便是天道借劉玄季之手,為你量身定做的斷頭台。」

項燼握緊了戟柄,指節發白。他望向北方,那片黑暗中似乎真的有一雙無形的大手,正在緩緩收緊。

「幻煞子……又是他。」項燼低聲念出這個名字,眼中血芒一閃而逝,卻又迅速被金光壓下,「上次在望北原,他便以楚歌引動我的印記,若非虞蘅與妙音仙子聯手,我險些便著了道。此人琴音詭異,能直擊神魂,確實是心腹大患。」

「不止是幻煞子。」范老搖頭,魂火中映出無數推演的星圖,「劉玄季此人,最可怕的從來不是他的修為,而是他對人勢的掌控。他看似寬厚,實則將每一個人都當作棋子。曹無傷這等小卒,在他眼中不過是試探你虛實的棄子。你以為你將計就計騙過了他?錯了,他要的便是你斬殺曹無傷,要的便是你以為自己已經肅清內患、可以安心北上。待你大軍開拔,踏入垓下遺墟的那一刻,才是他真正收網之時。屆時,你面對的將不只是幻音與殺陣,還有你麾下將士對你的信任能否抵擋住天道級別的離間——這,才是楚歌劫最毒的地方,四面楚歌,歌的不是敵人的強大,而是你身邊人的背離。」

夜風捲起地上的灰燼,那是曹無傷最後的殘骸。灰燼在空中打了個旋,便徹底消散。

項燼沉默了許久,才緩緩抬起頭。他的重瞳之中,金光與血芒交織,最終金光佔據了上風,化為一片堅定的暗金。

「亞父放心。」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透過夜風傳得很遠,「前世的項羽,是在四面楚歌中聽見了江東父老的哭聲,以為眾叛親離,方才自刎於烏江。今生的項燼,不會再將耳朵交給幻音,也不會再將後背交給猜忌。我既已學會聚勢,便會讓每一個追隨我的人,都親眼看見,霸王的旗幟之下,從無拋棄。」

他翻身上馬,烏騅發出一聲穿雲裂石的嘶鳴,四蹄煞火暴漲,將整座廢棄的擺渡亭都映得通明。

「傳令,」項燼的聲音自半空中落下,清晰地傳入范老的魂海,也像是說給這片夜色中的江水聽,「明日辰時,全軍祭旗。目標——垓下遺墟。我倒要看看,是他的楚歌先亂我軍心,還是我的戟,先破他的天道。」

范長青望著那一人一騎踏空而去的背影,魂影在江風中微微晃動。老人那雙銳利如鷹的眼中,第一次泛起了一絲濕潤,卻又迅速被魂火蒸乾。他沒有再勸阻,因為他知道,眼前的這個霸王,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他以死相諫的莽夫。

只是,當項燼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望北城的方向後,范老才緩緩轉身,再次望向北方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黑暗深處,那若有若無的琴聲似乎更清晰了一些,隱隱還夾雜著一聲極輕、極陰冷的笑。

「楚歌……終究還是來了啊。」老人低聲自語,魂火在夜風中明滅不定,像是一盞即將燃盡卻仍要為後人照亮前路的殘燈。

烏淵江水依舊嗚咽,拍打著亂石灘,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大劫,提前奏響哀歌。

讀者留言

第 20 章 — 第20章:雷霆踏破中原陣,季布破敵

本章登場

晨光還未撕開烏淵江面的濃霧,望北城的戰鼓已經擂響。

鼓聲不是從城頭傳來,而是從城外望北原的每一寸凍土下震起。低沉,厚重,像是大地本身在擂動胸口。三聲鼓落,城門洞開。

項燼站在祭旗台最高處,黑麟重鎧在晨風中泛著冷鐵的光。鎧甲並非嶄新,肩甲與胸腹處佈滿細密的斬痕與灼痕,每一道都是從江東荒域一路殺出來的印記。丈二霸王破陣戟插在他身側,戟纓如血,在風中獵獵翻捲。他頸側那道自刎印記已經被虞蘅的淨煞陣紋暫時壓回皮膚之下,只剩一線極淡的粉痕,但項燼能感覺到,它仍在皮下微微發燙,像一根埋在血肉裡的細針,提醒著垓下遺墟的方向。

台下,黑壓壓的大軍已經列陣完畢。

經過玄岳關與定江關兩役,霸王軍早已不是當初三百人的草台。江東山民、蒼嶺散修、玄岳降卒、定江關舊部,再加上綠漪商會以三十車靈晶換來的制式甲冑與靈弩,此刻聚在望北原上的,已有近四萬之眾。旌旗並非統一的制式,有的是赤龍寨的炎龍旗,有的是季布傭兵團的黃金諾字旗,更多的是臨時以黑布染就、只繡了一個歪斜霸字的戰旗。旗面新舊不一,卻都在晨風中繃得筆直。

項燼的重瞳緩緩睜開。

左瞳暗金,右瞳血芒,兩道瞳光交錯掃過全軍。在他的視野裡,望北原上空的人勢之海比半月前壯大了數倍。金色的信任之線自每一名士卒頭頂升起,匯入他頭頂那片翻湧的金紅雲海。季布的線最粗最亮,如同一道熔金的柱子,直通雲海核心。鍾離斬的線狂放如刀,龍且的線熾熱如火,就連昨日才被整編的魏岳降卒,也有不少灰白的線正在轉金。

但在望北原的正北方,地平線盡頭,那片人勢卻是截然不同的顏色。

一片厚重如山的紫金色,整齊,冰冷,帶著天衡盟特有的香火秩序感。紫金之中,隱隱有二十座巨大的靈能巨砲的虛影在緩緩轉動,砲口對準望北城的方向,蓄勢待發。

范長青的魂影自辟邪古玉中浮現,聲音只有項燼能聽見。

「來了。蒙傲那老傢伙,倒是比老夫預料的還快半日。」老人鬚髮皆白,清癯的臉上沒有譏諷,只有凝重,「二十萬神武衛,天衡盟在中原腹地能調動的機動主力,幾乎全在這裡了。領頭的是蒙傲的嫡系,中軍那道紫金人勢,便是他的帥旗。此人用兵不尚奇詭,只尚堂正,以勢壓人。你若想以巧破之,反而落了下乘。」

項燼微微頷首,指尖輕叩戟柄。

「堂正,便以更堂正破之。」

他往前踏出半步,聲音不靠靈力擴散,卻清晰地壓過了戰鼓,傳入每一名士卒耳中。

「昨日斬曹無傷,有人問我,為何不等到垓下再行清算。」項燼的目光掃過台下每一張臉,有稚嫩的山民少年,有臉帶刀疤的悍匪,有沉默的降卒,「我告訴你們,因為霸王軍的旗幟之下,不容背叛。今日北上,有人問我,前方二十萬神武衛,靈能巨砲已然架起,我們是否要繞路,是否要等張子房的暗渠消息。」

他頓了頓,重瞳中的暗金猛地熾亮。

「我的回答是,不繞,不等。」

「烏淵江我們已經踏過來了。中原的門戶已經在我們腳下。劉玄季想用二十萬人告訴我們,過江即入局,入局便要守他的規矩。」項燼猛地拔起破陣戟,戟尖直指北方那片紫金色的地平線,「今日,我便要告訴中原,告訴天衡盟,告訴所有還在觀望的散修——」

「霸王的規矩,就是沒有規矩可擋!」

短句如雷,炸在望北原上。

四萬人的呼吸在同一瞬間粗重起來。金色的人勢之海轟然翻湧,原本還有些游移的灰白之線,在這一吼之下,竟有大半轉為淡金。季布站在最前列的先鋒陣前,黃金鎧甲在晨光下刺得人睜不開眼,他抬頭望向台上的項燼,重重一抱拳,沒有多餘的話,只有一個動作——將背後的重劍解下,插在身前凍土之中,劍身嗡鳴。

那是季布的諾。劍在,人在。

烏騅在此時發出一聲長嘶。

漆黑如墨的異獸自祭旗台側的陰影中踏空而出,四蹄幽藍煞火無聲燃燒,每一步落下,空氣都泛起一圈圈黑色的漣漪。它肩高八尺,鬃毛如夜焰狂舞,黑曜石般的眼眸只映著一人。它走到項燼身前,低下高傲的頭顱,以額頭輕輕抵住項燼的手甲,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咽,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請戰。項燼翻身上馬,人馬相合的瞬間,一股灼熱的血脈共鳴自一人一騎之間轟然炸開。九淵踏空的煞氣與霸王血脈的暗金交織,在烏騅周身形成一圈肉眼可見的血色氣浪。

「走。」項燼只說了一個字。

烏騅四蹄猛地一踏。

轟!

祭旗台以它為中心,方圓十丈的青罡岩寸寸龜裂。烏騅載著項燼化作一道黑紅色的流星,直衝下高台,落入軍陣最前方。所過之處,士卒自動分開一條通道,所有人的兵刃不自覺地舉起,敲擊在盾牌與甲冑上,發出如潮的鏗鏘。

蒙傲的大軍,已經壓到了望北原中央。

那是真正的中原精銳。二十萬神武衛,身披統一的紫金鱗甲,手持制式斬馬長刀,陣列如豆腐塊般整齊。陣前,二十尊高達三丈的靈能巨砲一字排開,砲身以整塊地脈玄晶雕成,砲口銘刻著繁複的聚靈陣紋,此刻正發出低沉的嗡鳴,砲口深處,一團團刺目的白光正在急速凝聚。每一次嗡鳴,都讓周遭的靈氣為之一空,連望北原上空的風都變得滯重。

中軍帥旗下,蒙傲端坐在一頭通體雪白的鎮嶽犀王背上。老人鬚髮灰白,身形卻挺得如松,洗得發白的舊式戰將儒袍外罩著半身玄甲,手中並無兵刃,只捧著一卷殘破的百家兵書。他的面容刻滿風霜,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種讀書人特有的、對秩序近乎執拗的堅持。在他身後,三百鐵騎靜默如雕塑,每一名騎士的氣息都達到了凝息境巔峰,顯然是百戰餘生的精銳。

望見那道黑紅流星自霸王軍陣中衝出,蒙傲的眼皮微微一跳。他認得那匹馬,也認得馬上的人。

「項燼。」蒙傲合上兵書,聲音不大,卻透過靈力清晰地傳遍兩軍之間的空地,「老夫與你在九淵裂隙外有過一面之緣。當日你借地火淬體,老夫未曾全力出手。今日,老夫奉天衡盟令,阻你於望北原。你若此刻退回望北城,固守待援,或許還能多活幾日。若執意北上,這二十尊破城靈砲,便是為你準備的。」

他的話語平和,沒有威脅,只有陳述,像一個教書先生在闡述兵法常理。

項燼沒有回答。

他只是將破陣戟緩緩舉平,戟尖遙指蒙傲帥旗。烏騅會意,前蹄高高揚起,重重踏下。

咚!

一道肉眼可見的黑色煞魂震波以烏騅為中心,呈環形轟然擴散。震波所過,霸王軍前排士卒只覺胸口一熱,原本因靈能巨砲威壓而有些滯澀的氣血竟瞬間沸騰起來。而對面的神武衛前排,卻有不少修為稍弱的士卒悶哼一聲,耳膜嗡鳴,陣列出現了極細微的晃動。

這便是信號。

「霸王軍——」季布的聲音在此刻炸響。他不知何時已經拔出了插在地上的重劍,黃金鎧甲在靈能巨砲的白光映照下,如同一輪墜入凡間的烈日,「隨我——撕開它!」

沒有戰術,沒有迂迴。季布便是戰術本身。

他一馬當先,整個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直衝向二十尊靈能巨砲組成的死亡陣地。在他身後,三千名最精銳的黃金諾字營士卒齊聲怒吼,盾牌相連,竟在平原上硬生生撞出一道金色的楔形洪流。

蒙傲眼神一冷,手中兵書輕輕一揮。

「放。」

嗡——轟!

二十尊靈能巨砲同時咆哮。二十道水桶粗細的熾白光柱撕裂晨霧,帶著焚滅一切的高溫與靈壓,交織成一張死亡之網,迎頭罩向季布與他的先鋒營。光柱所過,空氣被瞬間電離,發出刺耳的尖嘯,地面上的枯草與碎石在距離光柱尚有數丈時便已化為飛灰。這是足以一擊轟塌玄岳關城牆的力量,如今二十道齊發,便是鎮嶽境後期的大修士也不敢硬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就連范長青的魂火都猛地一縮。

季布沒有躲。

他甚至沒有減速。

「一諾千金——給老子開!」

季布狂吼,渾身金光暴漲。那套由項燼親手所贈、以九淵地火重鑄的黃金鎧甲在此刻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每一片甲葉都亮到了極致。他將重劍橫於身前,裂江境初期的靈力毫無保留地灌入劍身,劍身上那道以精血立下的誓約紋路瘋狂閃爍。與此同時,他頭頂那道粗壯的金色信任之線轟然燃燒,竟與項燼頭頂的人勢之海產生了共鳴。一股來自全軍的、溫暖而堅定的力量,透過人勢之海,源源不斷地注入他的體內。

轟隆隆!

第一道光柱撞在重劍之上。季布渾身劇震,雙臂衣袖寸寸炸裂,露出下面虯結的肌肉與崩開的血口。但他一步未退。第二道,第三道光柱接踵而至。金光與白光在平原中央瘋狂對撞,爆發出刺得人睜不開眼的強光。季布的黃金鎧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出現裂痕,鮮血自裂痕中滲出,又被高溫瞬間蒸發成血霧。但他身後的楔形陣,卻因為他以一人之軀硬抗住了最密集的火力,而得以繼續向前突進。

「季布!」項燼的重瞳之中,金光暴漲。他能清晰地看見,季布頭頂的金線非但沒有因為重傷而黯淡,反而因為這份以身為盾的擔當,變得更加粗壯、更加璀璨。這便是人勢的真意——信任不是口號,是在炮火中敢於將後背交給對方的決絕。

「烏騅!」

烏騅仰天長嘶,四蹄煞火從幽藍轉為熾白。它載著項燼,不再是衝鋒,而是踏空而起。九淵踏空的異能在此刻發揮到極致,一人一騎竟直接自季布頭頂掠過,迎著剩餘的十餘道光柱,逆行而上。

項燼手中的破陣戟動了。

沒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純粹的、霸道到極點的一揮。

燃魂境的修為在此刻毫無保留地爆發。暗金色的霸血煞氣自他體內噴薄而出,在戟尖凝成一道長達數十丈的半月形戟芒。戟芒所過,靈能巨砲的光柱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中斬斷,熾白的光流哀鳴著崩散成漫天光點。

天地色變。

原本因靈能巨砲齊射而被抽空靈氣、變得灰濛的望北原天空,在這一戟之下,竟被硬生生斬開一道暗金色的裂痕。裂痕之中,霸王軍的人勢之海翻湧咆哮,化作一頭若隱若現的血色龍影,盤旋在項燼與烏騅身後。

「破!」

項燼口中吐出一個字,戟芒去勢不減,重重斬落在靈能巨砲陣地的中央。

轟——!

大地像是一塊被重錘砸中的琉璃,轟然炸開。二十尊靈能巨砲中,有七尊當場被戟芒掃中,玄晶砲身寸寸碎裂,內部積蓄的靈能失控暴走,引發連環殉爆。衝天的火光與氣浪將周遭的神武衛士卒掀飛上天,慘叫聲與金屬扭曲聲混成一片。原本整齊如牆的陣列,被這一戟硬生生撕開一道寬達百丈的、燃燒著暗金火焰的缺口。

季布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戰機,染血的重劍向前一指。

「鑿穿他們!」

黃金楔形陣如同一柄燒紅的尖刀,狠狠捅入了缺口之中。近身搏殺瞬間爆發。季布的劍大開大闔,每一劍落下,必有數名神武衛連人帶甲被斬成兩截。他身上的黃金鎧甲已經徹底碎裂,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身軀,但他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他能感覺到,身後每一名士卒的信任之線都纏繞在自己身上,讓他明明已經力竭的身軀,再次湧出力量。

烏騅載著項燼,如入無人之境。它的口中噴出大股大股的黑炎,黑炎落地便化作附骨之蛆,沾染在神武衛的紫金甲冑上便熊熊燃燒,任憑如何拍打都無法熄滅。項燼的破陣戟更是化作死神的鐮刀,每一次揮動,都帶走一片敵軍的生命。燃魂境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修為稍弱的神武衛甚至連靠近他身周十丈都做不到,便被那股霸道的氣血震得七竅流血,倒飛而出。

蒙傲終於動容。

他胯下的鎮嶽犀王不安地刨動著蹄子,發出低沉的嗚咽。蒙傲能清晰地感覺到,對面那片原本還有些雜亂的金紅人勢,在經過季布以身破砲、項燼一戟撕陣之後,竟以一種恐怖的速度變得凝實、變得熾熱。尤其是項燼頭頂那道血色龍影,每斬殺一名敵軍,每救下一名部屬,龍影便凝實一分,龍吟便高亢一分。

這不是單純的修為壓制,這是人勢的碾壓。

「兵家云,以正合,以奇勝。」蒙傲低聲自語,手中的兵書無風自動,嘩嘩翻頁,「老夫今日以二十萬堂正之師,以為可正破奇。卻不想,你這霸道,才是最大的堂正。」

他抬起頭,望向那個在萬軍之中如魔神般縱橫的身影,以及那個渾身浴血卻依舊死戰不退的黃金戰神,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掙扎。那是對秩序崩塌的痛惜,也是對真正雄主出現時,兵家之人本能的震動。

「也罷。」蒙傲輕嘆一聲,將手中的兵書緩緩合上,「此戰,老夫敗了。但中原的局,不止這一陣。」

他猛地一拉韁繩,鎮嶽犀王會意,發出一聲震天的咆哮,載著他向後退去。與此同時,帥旗連揮三下,原本還在死戰的神武衛竟如潮水般向兩翼散開,讓出中軍大路,顯然是要保存實力,退往下一道防線。

「想走?」項燼的重瞳捕捉到了帥旗的動向,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他正要催動烏騅追擊,卻見蒙傲在退走之前,竟回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中,沒有怨毒,只有深深的審視與一絲難以言說的期許。

「項燼,」蒙傲的聲音穿透喧囂的戰場,清晰地傳入項燼耳中,「老夫在垓下等你。若你真能破了那四面楚歌,老夫這卷兵書,便親手為你捧上。」

話音落下,三百鐵騎護著他,轉瞬便沒入了神武衛退去的洪流之中,再無蹤跡。

望北原上,喊殺聲漸漸平息。

霸王軍沒有追擊。因為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以四萬對二十萬,以新軍對精銳,正面鑿穿靈能巨砲陣地,逼得名震中原的兵家大儒蒙傲主動退兵。這在滄溟大陸的戰史上,是足以載入史冊的一役。

季布拄著重劍,單膝跪在被鮮血浸透的焦土上,劇烈地喘息著。他的鎧甲已經徹底報廢,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鮮血順著劍身滴落,在身下匯成一小灘血泊。但他的背脊依舊挺得筆直,黃金色的信任之線在他頭頂熊熊燃燒,竟比開戰前更加耀眼。

項燼催動烏騅,緩緩走到他身前,翻身下馬。沒有言語,只是伸出手,重重按在季布的肩頭。一股溫和而磅礴的人勢暖流,自項燼掌心渡入季布體內,迅速穩住他體內翻騰的氣血與幾近斷裂的經脈。

「好一個黃金戰神。」項燼的聲音不高,卻讓周遭所有士卒都聽得清清楚楚,「今日之功,霸王軍銘記。」

季布抬起頭,染血的臉上擠出一個難看卻真誠的笑容。

「一諾既出,萬死不辭。這是屬下該做的。」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無需多言,金色的線與金紅的海在此刻徹底相融。

烏騅在此時輕輕用頭蹭了蹭項燼的手臂,又轉頭對著季布打了個響鼻,竟主動低下頭,以額頭輕輕碰了碰季布染血的手背。這個平日裡除了項燼誰也不認的傲嬌異獸,此刻竟對季布表達出了罕見的認可。

遠處的地平線上,潰退的神武衛洪流中,有不少散修打扮的身影正悄然脫離隊伍,朝著霸王軍的方向觀望。他們的眼中,有震撼,有嚮往,頭頂原本屬於天衡盟的紫金細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淡、轉金。

范長青的魂影再次浮現,望著那片正在轉色的人勢,魂火中滿是欣慰。

「人勢如烈火烹油,便是如此。」老人低聲道,「一場堂堂正正的大勝,勝過千言萬語的招攬。項燼,你這一戟,不僅斬開了蒙傲的陣,也斬開了中原散修心中那道不敢逾越的天塹。」

項燼緩緩站起身,望向北方。那裡,蒙傲的大軍已經退得只剩下一道黑線,而在更遠的地方,垓下遺墟的方向,天空不知何時已經變得有些陰沉,一絲若有若無的琴音,正順著風,斷斷續續地飄來。

他握緊了手中的破陣戟,戟身嗡鳴,像是在回應那遠方的挑釁。

中原腹地,無敵威名已然立下。但真正的劫,還在前方等著。

而此刻,望北原的晨霧終於被徹底撕開,熾烈的陽光毫無保留地灑在這片染血的焦土上,灑在每一張年輕而堅定的臉上。

遠方,有零星的散修,終於鼓起勇氣,丟掉了手中的紫金旗幟,朝著那面歪斜卻熾熱的霸字大旗,狂奔而來。

讀者留言

第 21 章 — 第21章:蕭丞設奇陣,鍾離斬死戰

本章登場

望北原的硝煙還未徹底散去,焦土上的餘燼仍在風中明滅。

霸王軍沒有在原地久留。蒙傲的二十萬神武衛雖然退走,卻並未潰散,而是如同一條被斬斷卻未死的巨蟒,朝著北方蜿蜒收縮。范長青的魂影在古玉中低聲提醒,蒙傲此退,必是誘敵深入,要將戰線拉向他更熟悉的中原腹地。項燼站在烏騅背上,重瞳掃過北方那片被紫金人勢籠罩的陰沉天幕,頸側的自刎印記又開始隱隱發燙,像是被什麼無形的琴音輕輕撥動。

「不能讓他從容布陣。」項燼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季布,你率本部就地整編降卒,安撫望北城。龍且,你領赤龍衛護住糧道。鍾離斬——」

他轉頭看向那個渾身還纏著染血繃帶的魁梧漢子。

鍾離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臉上那道狂野刀疤隨著笑容扭動起來。他身上的黃金鎧甲早已在先前的靈能巨砲轟擊中碎裂,此刻只披著一件臨時找來的粗麻戰袍,敞開的胸口佈滿縱橫的傷痕,銅色的肌膚在陽光下泛著汗光與血光。

「主公,有事儘管吩咐!俺這把刀還沒砍夠呢!」鍾離斬嗓門極大,一開口便如悶雷滾過原野,震得周遭士卒耳膜發麻。他背後那柄比人還高的烏金鋸齒狂刀斜插在地上,刀身還殘留著神武衛的血跡,暗紅發黑。

項燼看著他頭頂那道狂放如刀的金色信任之線,比起望北原大戰之前,竟又粗壯了一圈。經歷過以身抗砲、鑿陣死戰之後,鍾離斬的人勢已經徹底與霸王軍熔為一體。

「你領三千先鋒,沿著黑風峽谷北上,替大軍探路。」項燼將一枚刻著霸字的令牌拋給他,「黑風峽谷是通往垓下遺墟的捷徑,地形狹窄,易守難攻。蒙傲若要設伏,必在彼處。你此去,不求殺敵,只求探明虛實,若遇阻滯,立刻以狼煙為號,我自會率軍來援。」

鍾離斬一把接住令牌,重重拍在胸口,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主公放心!有俺在,別說是峽谷,就是刀山火海,俺也給你探個明白!」他也不多言,轉身便大步走向自己的部眾,粗壯的手臂一揮,「黑風營的崽子們,跟老子走!讓中原那幫穿紫袍的看看,什麼叫江東的刀!」

三千黑風營士卒齊聲應和,聲浪如潮。他們大多是江東荒域的流寇與山民出身,跟隨鍾離斬日久,個個悍不畏死,對這位豪爽重義的首領極為信服。隊伍很快便化作一條黑色的洪流,捲起漫天煙塵,朝著北方那道如刀劈般的峽谷裂口疾馳而去。

項燼目送他們遠去,重瞳深處的暗金微微流轉。在他的視野裡,鍾離斬頭頂的金線與三千士卒的細線緊緊纏繞,形成一股凝實的洪流,朝著峽谷方向延伸。而在峽谷深處,卻有一片極淡、極冷的灰黑色霧氣正在緩緩聚攏,像是一張無形的網,悄然張開。

范長青的聲音在此時響起,帶著一絲不安。

「項燼,那峽谷中的靈氣流動有些不對。老夫的九宮辨勢術隱隱感到一絲滯澀,像是被人為截斷了地脈。你讓鍾離斬孤軍深入,是否太過冒險?」

項燼握緊了破陣戟的戟柄,指節發白。前世烏江邊,他便是因為剛愎自用,不聽范增勸阻,才落得四面楚歌的下場。今生他強迫自己學會傾聽,學會隱忍,可骨子裡那股霸道的血仍在沸騰。他知道范老說得有理,但他也清楚,若大軍齊頭並進,一旦中伏便是全軍覆沒,唯有以精銳先鋒探路,才能為後續大軍爭取轉圜餘地。

「讓烏騅跟上去。」項燼最終低聲道,「若有變故,我能更快趕到。」

烏騅似乎聽懂了主人的擔憂,輕輕打了個響鼻,四蹄的幽藍煞火無聲跳動了一下,卻被項燼按住了韁繩。

「你留下。」項燼拍了拍它的脖頸,「你的氣息太盛,若隨先鋒同行,反而會打草驚蛇。鍾離斬需要的是信任,不是庇護。」

與此同時,黑風峽谷深處。

這裡是中原與江東交界最險要的一處天塹。兩側峭壁高達百丈,如同兩堵被巨斧劈開的黑色岩牆,壁面光滑如鏡,只有零星的枯藤攀附。峽谷最窄處僅容十騎並行,頭頂的天光被壓縮成一線,終年不見陽光,風聲在岩壁間迴盪,發出如鬼哭般的嗚咽。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鐵鏽與腐敗氣味,那是常年斷魂煞氣沉積所致。

蕭丞就站在峽谷最窄處的隘口之上。

他身穿墨黑色的天衡法官袍,袍角繡著繁複的金色律令符文,手中握著那柄刻滿禁制符文的量天法尺與一卷泛黃的異血青冊。他的面容冷肅如石雕,眼神沒有半分波動,只有對秩序近乎偏執的冰冷。在他腳下,一座龐大到覆蓋整段峽谷的陣法正在無聲運轉。

那便是玄天絕靈陣。

陣法以九枚深埋地脈的絕靈玄晶為基,以蕭丞自身鎮嶽境後期的修為為引,將方圓十里內的天地靈氣盡數抽空、封絕。肉眼可見,峽谷中的靈氣正以一種詭異的方式被強行剝離,化作無數細小的灰白色光點,被吸入岩壁上的符文之中。原本還算濃郁的靈氣,此刻變得稀薄如真空,就連呼吸都變得滯重起來。修士一旦踏入此陣,便如同魚兒離開了水,靈力無法補充,術法威力大減,只能憑藉肉身與氣血死戰。

蕭丞身後,密密麻麻站滿了天衡盟的執法修士與神武衛精銳,足有近萬人,皆是凝息境以上的精銳,人人手持制式法弩,弩尖閃爍著破靈符文的光芒。他們的眼神同樣冰冷,望向峽谷入口的方向,如同看著一群即將踏入陷阱的獵物。

「大人,玄天絕靈陣已然穩固。」一名執法神官低聲稟報,語氣帶著敬畏,「陣內靈氣已斷絕七成,再過半刻,便是開府境修士也難以調動天地靈氣。只是……以此陣對付一個裂江境的流寇頭目,是否有些小題大做?」

蕭丞沒有回頭,量天法尺在掌心緩緩轉動,尺身上符文流轉,映得他臉色更加陰沉。

「流寇?」他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律令感,「鍾離斬雖為草莽,卻是項燼麾下最鋒利的一柄刀。斬斷此刀,便是斬斷項燼一臂。更何況——」他抬起頭,望向峽谷入口處那一線天光,眼中閃過一絲狠辣,「項燼此人,最重情義。只要將鍾離斬困死於此,他必來救。屆時,便是將他一併埋在此地的最好時機。劉盟主有令,霸血者,一個不留。」

他手中的異血青冊無風自動,嘩嘩翻頁,最終停留在其中一頁。那一頁上,以硃砂寫著三個名字,首位便是項燼,名字旁邊,以極細的筆觸畫著一雙重瞳與一道暗紅色的自刎印記。而在項燼之下,第二個名字便是鍾離斬,旁邊註著一行小字:江東荒域流寇首領,裂江境初期,修怒血煞體,忠於項燼。

蕭丞伸出手指,在鍾離斬的名字上輕輕一劃。

「今日,便先從你開始清算。」

峽谷入口處,馬蹄聲已然傳來。

鍾離斬一馬當先,烏金鋸齒狂刀扛在肩頭,粗獷的臉上滿是興奮。他身後的三千黑風營士卒緊緊跟隨,雖然察覺到峽谷中靈氣的異常稀薄,卻並未在意。在他們看來,有鍾離斬這位裂江境的猛將在前,什麼陣法陷阱,都是一刀便可破之。

「弟兄們,加把勁!穿過這峽谷,前面就是中原的花花世界了!到時候主公論功行賞,靈石、美酒、婆娘,要什麼有什麼!」鍾離斬大聲鼓舞著士氣,聲音在峽谷中反覆迴盪。

然而,當隊伍行至峽谷中段,最窄的隘口處時,異變陡生。

嗡——

一聲低沉到極致的嗡鳴自地底傳來,整座峽谷的岩壁同時亮起密密麻麻的灰白色符文。九道粗壯的光柱自地脈深處沖天而起,在峽谷上空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灰色巨網,巨網落下,將整支先鋒隊伍徹底籠罩其中。

天地靈氣,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斷絕。

鍾離斬只覺得胸口猛地一窒,原本流轉自如的靈力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扼住,運轉速度驟降七成。就連他引以為傲的怒血煞體,也因為缺乏靈氣滋養,氣血沸騰的速度變得緩慢起來。他胯下的戰馬更是發出一聲痛苦的嘶鳴,四蹄發軟,險些跪倒在地。

「有埋伏!」鍾離斬反應極快,瞬間便明白自己踏入了陷阱。他猛地將狂刀插在地上,刀身震動,發出一聲狂吼,「結陣!圓陣!把盾牌都給老子立起來!」

三千黑風營雖驚不亂,常年刀口舔血的經驗讓他們在第一時間便結成了防禦圓陣,重盾在外,長矛在內,將鍾離斬護在中央。

隘口上方,蕭丞的身影緩緩浮現。他居高臨下,俯視著下方如困獸般的隊伍,手中量天法尺輕輕一揮。

「異血餘孽,流寇鍾離斬。」蕭丞的聲音透過陣法擴散,冰冷而宏大,每一個字都帶著律令的威壓,「你本為凡民,卻追隨霸血逆賊,聚眾作亂,擾亂天衡秩序。依天衡律令,當處以絕靈極刑,神魂俱滅。念你修行不易,若此刻跪地自縛,交出項燼行蹤,本官可留你全屍。」

「放你娘的屁!」鍾離斬仰天怒吼,聲浪竟將蕭丞的律令之音衝散了幾分,「老子生是霸王的人,死是霸王的鬼!就憑你這藏頭露尾的雜碎,也想讓老子跪?給老子滾下來受死!」

他不再廢話,雙足猛地一踏地面,整個人如同一顆出膛的砲彈,竟無視絕靈陣的壓制,強行衝天而起,手中狂刀帶起一道暗紅色的血煞刀罡,直劈向隘口上的蕭丞。

這一刀,凝聚了他裂江境初期全部的怒血與煞氣,即便在絕靈陣中,威力依舊駭人。刀罡所過,空氣被撕裂,發出刺耳的尖嘯。

蕭丞眼神一冷,量天法尺向前一點。

「律令:禁空。」

嗡!

灰白色的陣法光芒一閃,鍾離斬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巨力自頭頂壓下,原本騰空的身形竟被硬生生壓回地面,雙腳重重砸在岩地上,砸出兩個深坑。他喉頭一甜,一口鮮血險些噴出。絕靈陣不僅斷絕靈氣,更能借陣法之力,短暫禁錮陣內修士的部分神通。

「冥頑不靈。」蕭丞面無表情,手中法尺再揮,「放箭。」

咻咻咻——

隘口兩側的岩壁上,萬弩齊發。無數支銘刻著破靈符文的弩箭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箭矢破空之聲連成一片,尖銳刺耳。這些弩箭雖單體威力不強,但在絕靈陣中,對於靈力被壓制的修士而言,卻是致命的威脅。

「舉盾!」鍾離斬目眥欲裂,狂吼著揮動狂刀,刀罡化作一片密不透風的刀幕,將射向自己的箭矢盡數斬落。但他身後的士卒卻沒有他這般修為,不少人盾牌被破靈箭矢洞穿,慘叫著倒下。鮮血很快便染紅了峽谷的地面。

更可怕的是,隨著時間推移,絕靈陣的效果愈發強烈。士卒們體內的靈力在劇烈消耗後得不到補充,動作越來越遲緩,就連舉盾的手臂都開始顫抖。絕望的情緒開始在隊伍中蔓延。

鍾離斬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他知道,若再這樣下去,不出半個時辰,三千弟兄便要全數葬身於此。他必須為弟兄們打開一條生路。

「都給老子看好了!」鍾離斬猛地發出一聲震天咆哮,聲音中帶著一絲決絕。他竟將手中的烏金狂刀重重插在身前,雙手結出一個古怪的印訣,狠狠拍在自己胸口。

噗!

一口濃稠的本命精血自他口中噴出,精血並未落地,而是在空中化作一團熊熊燃燒的血焰,重新沒入他的體內。

「怒血煞體——燃血!」

轟!

鍾離斬渾身的肌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起來,原本就魁梧的身軀竟又拔高了半尺,渾身青筋暴起,如同虯龍纏繞。他的雙目變得赤紅如血,口中發出野獸般的低吼,一股狂暴到極致的氣血之力自他體內轟然爆發,竟暫時衝開了絕靈陣對靈力的部分壓制。他臉上的刀疤在此刻亮起刺目的紅光,整個人如同從血海中走出的魔神。

這是燃燒本命精血的搏命秘術,每燃燒一分,便會損耗一分壽元與根基,不到絕境絕不會動用。

「想困死老子?做夢!」鍾離斬狂笑著,再次拔起狂刀。這一次,刀身之上燃燒的不再是靈力,而是他自身的血焰。暗紅色的刀罡暴漲至數十丈長,帶著焚盡一切的狂暴氣息,狠狠斬向隘口的陣法光幕。

轟隆!

刀罡與灰白色的陣法光幕狠狠相撞,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光幕劇烈顫抖,竟被這一刀斬開一道數丈長的裂痕。雖然裂痕很快便在陣法運轉下癒合,但這一刀卻讓蕭丞的眼神終於出現了一絲波動。

「竟能以肉身氣血硬撼玄天絕靈陣……」蕭丞低聲自語,量天法尺上的符文流轉更快,「不愧是怒血煞體。可惜,你燃得了一時,燃得了一世麼?」

他不再留手,法尺重重頓在虛空。

「玄天絕靈,絞殺!」

灰白色的陣法光芒大盛,無數道由純粹絕靈之力凝成的灰色風刃自岩壁與地面憑空生出,如同絞肉機般朝著圓陣中的人群席捲而去。風刃所過,連岩石都被切開平滑的切口。

鍾離斬怒吼著,將刀幕舞到極致,死死守在隘口最窄處,以一人之軀,硬生生擋住了大半的風刃與弩箭。他的戰袍早已被風刃切成碎片,銅色的肌膚上不斷增添著新的傷口,鮮血淋漓,卻又在血焰的灼燒下迅速結痂。每多一道傷口,他身上的血焰便旺盛一分,力量便狂暴一分,但眼中的神采卻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這是以生命為代價的死守。

「首領!」一名年輕的黑風營士卒看著渾身浴血卻依舊屹立不倒的鍾離斬,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不要再燃了!再燃下去你會死的!」

「閉嘴!」鍾離斬頭也不回,聲音沙啞卻依舊洪亮如鐘,「老子答應過主公,要把你們一個不少地帶回去!只要老子還有一口氣,就沒有人能從老子屍體上跨過去!都給老子撐住!主公一定會來的!」

他的話語,像是一劑強心針,讓原本絕望的士卒們再次燃起鬥志。所有人都死死握緊手中的兵刃,即便靈力枯竭,也要用血肉之軀,護住這最後的陣地。

峽谷之外,望北原。

項燼手中的破陣戟忽然發出一聲急促的嗡鳴。

他重瞳猛地睜開,視野中,原本代表著鍾離斬的那道狂放金線,此刻竟在劇烈地閃爍、燃燒,金線的末端,一絲絲黑紅色的血氣正不斷升騰,那是燃燒本命精血的徵兆。而在金線周圍,那片灰黑色的霧氣已經徹底化作一座囚籠,將金線死死困在其中。

「絕靈陣……蕭丞!」項燼瞬間便明白了一切。一股暴戾到極致的殺意自他胸腔中轟然炸開,頸側的自刎印記在這股戾氣的刺激下,竟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現,暗紅色的紋路如同活蛇般蠕動,一股嗜血的衝動直衝天靈蓋,讓他恨不得立刻撕裂空間,將那個敢動他兄弟的法官碎屍萬段。

「項燼!冷靜!」范長青的魂影厲聲喝道,魂火劇烈搖曳,「那是玄天絕靈陣,專克靈力,你若貿然以靈力破陣,只會被陣法反噬!必須以人勢破之!以眾生之願,衝垮那律令的枷鎖!」

虞蘅不知何時已來到他身側,蒼白的臉上滿是擔憂。她雖然靈力尚未完全恢復,卻依舊強行催動了腰間的八卦聚靈玉盤,玉盤發出柔和的青光,試圖安撫項燼體內狂湧的戾氣。

「項燼,鍾離斬還在等你。」虞蘅的聲音很輕,卻像一盆冷水,澆在了項燼沸騰的殺意之上,「他相信你會去,不要讓他的信任變成你的心魔。」

項燼渾身一震,眼中的血芒緩緩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熾烈的暗金。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幾乎要將理智吞噬的戾氣死死壓回胸腔深處。前世的他,便是因為被戾氣與傲氣所控,才會在垓下做出錯誤的抉擇。今生,他絕不能重蹈覆轍。

「我明白了。」項燼的聲音恢復了沉穩,卻帶著一種更加沉重的力量感。他翻身上馬,烏騅會意,四蹄煞火轟然暴漲。

他沒有再看任何人,只是將破陣戟高高舉起,戟尖直指黑風峽谷的方向。

「霸王軍聽令!」他的聲音不再是溫和的鼓舞,而是帶著金戈鐵馬的肅殺,「隨我——踏平峽谷,迎回兄弟!」

轟!

烏騅四蹄猛地踏空,竟不再是奔跑,而是直接踏碎了虛空。在它身後,項燼頭頂那片金紅色的人勢之海在此刻徹底沸騰,無數道金色的信任之線自望北城、望北原、乃至剛剛歸附的散修身上升騰而起,匯入海中。人勢之海化作一頭仰天咆哮的血金色巨龍,纏繞在項燼與烏騅周身。

一人一騎,竟就這般以蠻橫到極點的姿態,強行撕裂了空間,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血金色長虹,朝著黑風峽谷的方向,瞬息而至!

峽谷之內,鍾離斬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

他不知道自己已經揮出了多少刀,也不知道身上究竟增添了多少道傷口。他的視野已經被血色模糊,只剩下隘口那一道狹窄的縫隙,以及縫隙外那無窮無盡的敵人。手中的烏金狂刀已經變得無比沉重,每一次揮動,都需要耗盡全身的力氣。本命精血燃燒帶來的狂暴力量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虛弱與寒冷。

但他依舊沒有倒下。

他用刀拄著地面,魁梧的身軀如同磐石般堵在隘口,任憑風刃在他身上切割,任憑弩箭在他甲冑上叮噹作響。他身後的弟兄們,已經在他的庇護下,獲得了片刻的喘息。

「主公……俺……俺沒給你丟人吧……」鍾離斬模糊地呢喃著,嘴角卻依舊掛著那絲豪爽的笑意。

就在他眼皮即將徹底合上,眼前的血色即將被黑暗吞噬之際——

轟隆!!!

一聲遠比之前任何一次撞擊都要恐怖的巨響,自峽谷上空轟然炸開。整座玄天絕靈陣所化的灰白色巨網,在這一刻劇烈地顫抖起來。

蕭丞臉色大變,猛地抬頭。

只見峽谷上空的空間,竟被一股蠻橫到不講道理的力量強行撕開一道巨大的裂縫。裂縫之中,一道血金色的身影騎著一匹踏火黑駒,如同天神下凡般轟然降臨。來人黑麟重鎧,手持丈二破陣戟,重瞳之中暗金與血芒交織,頭頂一頭血金巨龍盤旋咆哮,龍吟聲震得整座峽谷的碎石簌簌落下。

正是項燼!

他甚至沒有給蕭丞任何反應的時間,手中破陣戟高高舉起,沒有動用半分天地靈氣,純粹以頭頂那片沸騰的人勢之海為引,朝著下方的灰白色巨網,狠狠斬下!

「給我——破!」

這一戟,斬的不是靈氣,是人心;破的不是陣法,是律令!

血金色的巨龍隨著戟芒一同咆哮著俯衝而下,龍身所過,玄天絕靈陣那引以為傲的絕靈之力,竟如同冰雪遇陽般迅速消融。那些灰白色的符文、那些禁錮靈力的枷鎖,在代表著萬千信任與追隨的人勢面前,顯得如此脆弱、可笑。律令再強,也強不過人心所向;秩序再嚴,也嚴不過眾望所歸。

咔嚓——轟!

灰白色的巨網自被戟芒斬中的地方開始,寸寸碎裂。九枚深埋地脈的絕靈玄晶同時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接連炸裂。整座玄天絕靈陣,在項燼這攜帶著萬千人勢的一戟之下,被以最蠻橫、最霸道的方式,正面沖垮!

天地靈氣,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倒灌回峽谷之中。

蕭丞首當其衝,被人勢巨龍的餘波狠狠撞在胸口,手中的量天法尺寸寸碎裂,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倒飛而出,重重砸在岩壁之上,噴出一大口鮮血,眼中滿是駭然與不敢置信。

「這……這是什麼力量……竟能無視玄天絕靈……」

項燼沒有理會他。烏騅載著他穩穩落在鍾離斬身前。

鍾離斬費力地抬起頭,模糊的視野中,那道黑紅色的身影是如此高大。他想笑,卻發現連牽動嘴角的力氣都沒有了。

「主……主公……俺……」

「別說話。」項燼翻身下馬,半跪在他身前。看著這個平日裡豪爽大笑的漢子此刻渾身浴血、氣若游絲的模樣,項燼只覺得一股比先前更加狂暴的戾氣直衝腦門,恨不得立刻將蕭丞與那萬名伏兵盡數屠戮殆盡。但他看著鍾離斬那雙即便重傷也依舊信任地望著自己的眼睛,那股戾氣竟又被他以莫大的毅力,生生壓了下去。

真正的雄主,不是為兄弟復仇而屠戮的暴君,而是能為兄弟克制屠戮之心的君主。

項燼伸出手,掌心貼在鍾離斬血肉模糊的胸口。體內磅礴的人勢暖流與霸血生機,毫無保留地渡入鍾離斬體內。這股力量溫和而霸道,不僅迅速穩住了鍾離斬體內幾近枯竭的氣血與寸寸斷裂的經脈,更將他燃燒本命精血所帶來的根基損傷,一點點修復。

鍾離斬只覺得一股溫暖如春日陽光般的力量流遍全身,原本冰冷的四肢重新有了知覺,模糊的意識也逐漸清晰。他能感覺到,主公的手在微微顫抖,那不是虛弱,而是強行壓制怒火的證明。

「主公……俺給你添麻煩了……」鍾離斬的聲音沙啞,卻帶著愧疚。

「說什麼胡話。」項燼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是為我探路,為弟兄們死守隘口,何來麻煩?今日你以血肉為牆,護住三千弟兄,明日,我便以此峽谷為碑,讓中原知曉,犯我霸王軍兄弟者,雖遠必誅!」

他一邊為鍾離斬療傷,一邊抬起頭,重瞳冰冷地掃過隘口上方那些已經嚇得面無人色的天衡修士,以及那個掙扎著想要爬起的蕭丞。

被那雙重瞳掃過,所有天衡修士都覺得遍體生寒,彷彿被一頭太古凶獸盯上,連靈魂都在顫抖。

烏騅在此時發出一聲充滿警告的嘶鳴,四蹄煞火熊熊燃燒,死死盯著隘口的方向,只要主人一聲令下,它便會毫不猶豫地將那些伏兵踏成肉泥。

峽谷中的三千黑風營士卒,看著那個半跪在地、親自為自家首領療傷的霸王身影,看著那個即便暴怒也未曾失去理智的背影,所有人頭頂的信任之線,在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變得熾亮、粗壯。他們齊齊單膝跪地,兵刃頓地,發出如雷的鏗鏘。

而遠處,望北原的方向,更多的霸王軍主力正循著那道撕裂空間的血金長虹,全速趕來。喊殺聲,已經隱隱可聞。

蕭丞捂著胸口,靠在岩壁上,看著下方那個眾望所歸的身影,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碎裂的法尺與潰散的陣法,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名為恐懼的情緒。他明白,今日之局,已然徹底敗了。不僅敗在武力,更敗在了人心。

峽谷的天光,不知何時已經重新變得明亮起來。靈氣回流,風聲也似乎不再嗚咽。

項燼緩緩收回手掌,鍾離斬的臉色已經恢復了些許紅潤,雖然依舊虛弱,但性命已無大礙。他將鍾離斬輕輕交給趕來攙扶的士卒,緩緩站起身,重新握住了那柄丈二破陣戟。

戟尖,緩緩指向了隘口之上的蕭丞。

下一步,便是清算。

然而,就在項燼即將踏前一步之時,范長青的魂影卻忽然發出一聲急促的驚呼。

「項燼!小心!那陣法之下,還有東西!」

項燼重瞳一凝,猛地低頭。只見在玄天絕靈陣碎裂的陣基深處,九枚絕靈玄晶炸裂的坑洞之中,竟有絲絲縷縷的、比斷魂煞氣更加陰冷、更加詭異的黑氣正在悄然滲出,黑氣在空中凝而不散,隱隱化作一個若有若無的、懷抱白骨古琴的枯槁身影,發出一陣若有若無的、令人心神搖曳的琴音。

那琴音,與垓下遺墟深處的楚歌,如出一轍。

蕭丞的絕靈陣,竟只是一個引子,真正的殺局,還藏在更深處。

讀者留言

第 22 章 — 第22章:迷局重重,魏無咎陣前倒戈

本章登場

黑風峽谷的風,終於重新流動起來。

碎裂的灰白符文如同被狂風捲起的紙屑,在重新倒灌的天地靈氣中寸寸剝落,化作漫天光塵。九枚絕靈玄晶炸開的坑洞深處,那一縷縷陰冷的黑氣卻沒有隨著大陣的崩潰而散去,反而像是嗅到血腥的水蛭,朝著坑洞中央緩緩聚攏。

項燼半跪在地,掌心仍貼在鍾離斬胸口。霸血與人勢交融的暖流正源源不絕渡入對方體內,修補著燃燒本命精血後寸寸龜裂的經脈。鍾離斬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回升,沉重的呼吸也逐漸平穩,那柄烏金鋸齒狂刀被士卒小心扶起,刀身上的血焰已經熄滅,只剩下暗紅的餘溫。

可項燼的重瞳卻沒有離開那九個坑洞。

暗金色的瞳孔深處,血芒微微收縮,取而代之的是極細的金線流轉。在重瞳的視野裡,整個峽谷的人心之線皆清晰可見——三千黑風營士卒頭頂的金線因為得救而熾亮如炬,鍾離斬那道狂放的金線雖然黯淡卻依舊緊緊纏繞著他的身影,而蕭丞與殘餘天衡修士頭頂的黑線則在恐懼中劇烈顫抖。唯有那九個坑洞深處,沒有任何人心之線,只有一團不斷蠕動、沒有溫度的黑霧,霧氣深處隱約勾勒出一具枯槁的人形,懷抱白骨古琴,琴弦無風自顫。

嗡——

一聲極輕、極細的琴音貼著岩壁滑過。不是傳入耳中,而是直接敲在神魂之上。鍾離斬身旁一名年輕士卒忽然抱住頭顱,發出痛苦的低吼,眼中竟浮現出自己戰死荒野、無人收屍的幻象。其餘士卒亦紛紛面露恍惚,彷彿聽見四面八方傳來親人哭喊、戰友哀號的聲音。

「楚歌幻音!」

一聲清叱自峽谷上方傳來。淡青色的靈鶴羽衣劃破煙塵,虞蘅足尖輕點岩壁,如一片羽毛般飄落。她臉色依舊帶著前幾日燃燒精血後的蒼白,眉心那道青色陣紋卻亮得驚人,腰間八卦聚靈玉盤自行懸浮,灑下柔和的青光。青光所過,士卒眼中的迷茫迅速退去,琴音被隔絕在外。

虞蘅落地後沒有看向蕭丞,也沒有看向那些天衡殘兵,第一眼便落在項燼頸側。那道暗紅色的自刎印記在琴音出現的瞬間,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現,細細的血線如同活物般沿著頸部向上蔓延,散發出淡淡的灼熱。

「又來了。」虞蘅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她抬手按在玉盤之上,盤面八卦逆轉,一道道青色陣紋自她腳下蔓延,瞬間在項燼與鍾離斬周身布下一座小型的淨煞安魂陣。青蓮虛影在陣中綻放,花瓣輕輕搖曳,將那縷縷黑氣阻擋在外,「這不是蕭丞的陣法。這是垓下遺墟的東西,幻煞子把自己的琴音種在了絕靈陣的陣基裡。絕靈陣碎,琴音才會醒。」

項燼緩緩收回手掌,鍾離斬已經能自行坐起,雖然虛弱,眼神卻已清明。項燼站起身,丈二霸王破陣戟重重頓地,戟鋒直指坑洞深處的黑霧。

「藏頭露尾的東西,滾出來。」他聲音不高,卻帶著燃魂境的威壓,震得岩壁碎石簌簌落下,「上次在望北原讓你跑了,這次還敢把手伸到我兄弟頭上。」

黑霧沒有回答,只有琴音忽然轉急。懷抱古琴的枯槁虛影在霧氣中若隱若現,破爛的古楚祭祀喪袍無風鼓盪,露出袍下如同骷髏般的手掌。他的臉龐枯瘦,眼窩深陷,嘴角卻掛著一絲詭異的笑意,彷彿在欣賞獵物掙扎的神情。

「霸血……重瞳……」沙啞的聲音像是兩塊骨頭摩擦,「天道要收的人,終究逃不過自刎的命。蕭丞不過是替你鋪路的石子,真正的局,不在這裡。」

話音未落,黑霧猛地收縮,連同那道虛影一同化作一縷黑煙,順著地脈裂隙朝北方急遁而去。速度之快,連項燼的重瞳都只捕捉到一絲殘影。與此同時,一枚以煞氣凝成的黑色玉簡自霧氣中墜落,插在坑洞中央的岩石上,玉簡表面刻著四個血字——垓下決戰。

項燼沒有去追。他知道追不上,幻煞子本就是封疆境的幻術巨擘,若一心想走,除非他不顧一切發動破釜印,否則留不住對方。而此刻,更重要的事在後方。

幾乎就在黑煙遁走的同一瞬間,北方天際,一道赤紅色的狼煙沖天而起。那是霸王軍後方的警訊狼煙,方位正是望北城與定荒城之間的糧道要衝——迷霧沼澤。

虞蘅臉色微變,玉盤光芒急轉:「是綠漪的商隊傳訊。半個時辰前,我讓她押送的第二批靈晶與糧草應該正好經過沼澤。我在沼澤外圍布下了迷蹤陣,若無強行闖陣,不會觸發狼煙。」

項燼重瞳一凝,望向北方。在他的視野裡,原本應該穩定連接後方的數道金色人勢之線,此刻竟有一道屬於魏無咎的線條劇烈抖動。魏無咎自玄岳關歸降後,頭頂的信任之線一直是淡金中夾雜著灰黃,代表著搖擺與自保。可此刻,那道線條竟在短短數息內由灰黃轉為深黑,黑線末端還纏繞著一縷與方才坑洞中如出一轍的陰冷黑氣。

「魏無咎。」項燼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語氣中沒有驚訝,只有冰冷的瞭然,「劉玄季果然不會放過任何一顆棋子。」

蕭丞靠在岩壁上,聽見這個名字,竟艱難地笑了一下,咳出一口血沫:「項燼……你以為收了玄岳關,就真的收了人心?魏無咎那種人,眼裡只有宗門道統與自身利益。天衡盟給他一紙赦令,許他戰後執掌江東三郡,他便會毫不猶豫把刀捅向你。這就是人性……你那套聚勢的把戲,在真正的利益面前,不堪一擊。」

項燼沒有理會他,只是轉頭看向虞蘅。

虞蘅已經明白他的意思,輕輕點頭:「我留在峽谷收攏傷員,穩住陣法殘餘的煞氣。你去吧,迷霧沼澤的陣法是我親手所布,能困住他們一時,但困不住魏無咎的玄岳罡氣太久。還有……小心琴音,魏無咎現在聽見的,恐怕不是我們說話的聲音。」

項燼頷首,將鍾離斬交給趕來的季布部眾,翻身上馬。烏騅四蹄幽藍煞火暴漲,不等主人催促,已然踏碎虛空,化作一道黑紅流光,朝著北方狼煙處疾馳而去。季布望著那道流光遠去,握緊了手中長劍,沉聲下令全軍就地戒備,救治傷員。

迷霧沼澤,位於望北城東南三十里,是烏淵江支流氾濫後形成的天然險地。常年籠罩著淡灰色的瘴氣,瘴氣中混雜著淡淡的斷魂煞氣,尋常修士吸入過多便會頭暈目眩。沼澤中水草豐茂,水面下卻是深不見底的淤泥,一步踏錯便會被吞沒。虞蘅在此布下的迷蹤陣,引動地脈水氣,將整片沼澤化作一座活的迷宮,外人入內,只會在原地打轉,難辨方向。

此刻,沼澤中央的一處稍高的土丘上,魏無咎正臉色鐵青地站在一輛傾覆的靈晶車旁。

他身穿魏岳門厚重的玄黃色山紋錦袍,腰間重岳玉印不斷散發出土黃色的罡氣,試圖驅散周圍的迷霧。可無論他如何催動玄岳罡氣,眼前的景象始終如舊——四面皆是翻滾的灰白霧氣,霧氣中隱約傳來商隊護衛的呼喊與兵刃碰撞聲,卻始終看不見人影。更詭異的是,霧氣深處不時傳來若有若無的琴音,琴音中夾雜著一個溫和卻帶著無上威嚴的聲音。

「魏門主,何必為項燼那等孤星煞血陪葬?」那聲音如同劉玄季親臨,寬厚而悲憫,「天衡盟已赦你玄岳門過往之罪,只要你此刻截斷霸軍糧道,擒下綠漪商隊,戰後江東三郡皆歸你魏岳門掌管,靈脈、功法、香火,皆由你調配。你魏岳門傳承七百年,難道真要為一個十九歲的荒域小兒,賭上滿門性命?」

魏無咎額頭滲出細汗,手中緊握著一枚剛剛自天而降的紫金令牌,令牌上刻著天衡二字,背面則是劉玄季的私印。令牌入手溫潤,卻讓他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理智告訴他,這是天衡盟最擅長的伎倆——以利誘之,以勢壓之。可琴音卻不斷放大他心底最深的恐懼:霸王軍看似勢如破竹,可對手是統御神州八大宗門的劉玄季,是封疆境巔峰的赤霄御民功。若霸王軍敗了,他這個降將,下場只會比死更慘。

「門主!」一名魏岳門長老焦急地喊道,「霧氣越來越濃,弟兄們已經有三人陷入泥沼!再不衝出去,我們都要困死在這裡!那項燼小兒詭計多端,定是早就算計好了要在此地坑殺我們!」

另一名長老則面露猶豫:「門主,三思啊!項燼待我等不薄,開倉分糧,又許諾保全道統,此刻背叛,豈不是背信棄義?」

「背信棄義?」魏無咎猛地回頭,眼中布滿血絲,「老夫活了四十五年,見過多少背信棄義之人活得逍遙,講信義的人死無葬身之地!項燼是強,可他能強過劉盟主嗎?能強過天衡盟八大宗門嗎?老夫這是為魏岳門尋一條生路!」

他話音剛落,霧氣中琴音陡然拔高,一道黑影自霧氣中凝聚,正是幻煞子那枯槁的身影。幻煞子懷抱白骨古琴,指尖輕輕撥動,琴音化作實質的黑色絲線,悄然纏上魏無咎頭頂那道已經轉黑的信任之線。

「對,就是這樣。」幻煞子聲音陰柔,「把糧車燒了,把綠漪那丫頭抓來,天衡盟的大軍就在沼澤外等著接應你。只要你動手,江東三郡便是你的。」

魏無咎眼神逐漸迷離,手中重岳玉印的光芒也染上一層淡淡的黑氣。他猛地舉起手,下令道:「魏岳門所屬聽令!隨老夫衝破迷霧,奪下糧車!凡阻攔者,格殺勿論!」

數十名魏岳門弟子齊聲應和,玄黃色的罡氣連成一片,朝著霧氣中商隊的方向狠狠撞去。綠漪的商隊護衛雖然精銳,卻多是開府、凝息境,面對鎮嶽境後期的魏無咎,根本難以抵擋。眼看罡氣即將撞碎商隊的防禦陣法——

轟!

整片沼澤的霧氣忽然劇烈翻湧。原本只是困人的迷蹤陣,在這一刻竟爆發出刺目的青光。無數道青色陣紋自水面下升起,化作一座巨大的八卦囚籠,將魏無咎與其麾下數十人牢牢困在中央。囚籠之外,綠漪與商隊眾人安然無恙,商隊的靈晶車被一層淡淡的青色光幕護住,光幕上流轉著虞蘅特有的靈鶴紋路。

「魏門主,這麼急著要去哪裡?」

清冷的聲音自霧氣上方傳來。虞蘅不知何時已立於一株枯樹之巔,淡青色羽衣在瘴氣中輕輕飄動,眉心陣紋光芒大盛,雙手結印,身後八卦聚靈玉盤緩緩旋轉,牽動整座迷霧沼澤的地脈水氣。她雖然人未至峽谷,卻早已透過玉盤感應到後方異動,並以最快速度催動了預先留下的後手。

魏無咎臉色大變,玄岳罡氣狠狠撞在青色囚籠上,卻只激起一陣漣漪。囚籠看似柔軟,卻韌性十足,將他的力量盡數卸入沼澤淤泥之中。

「虞蘅!你竟早有防備!」魏無咎又驚又怒,更多的是被看穿心思的羞惱。

虞蘅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憐憫:「魏門主,你頭頂的線,已經黑了。」

魏無咎一愣,下意識抬頭,卻什麼也看不見。幻煞子的琴音卻在此時再次響起,試圖重新蠱惑他的心神:「不要聽她的!她是項燼的女人,自然幫著項燼說話!快破陣,劉盟主的援軍就在外面!」

就在琴音即將再次纏上魏無咎心神的瞬間,一道霸道到極點的氣息自天而降。

烏騅踏空而至,四蹄幽藍煞火將灰白瘴氣灼燒出一條清晰的通道。項燼端坐馬背,黑麟重鎧在霧氣中泛著冷光,重瞳開闔間,暗金與血芒交織,直直望向魏無咎頭頂。

在項燼的視野裡,魏無咎頭頂那道深黑的信任之線末端,正被一根細細的黑色琴弦死死纏住,琴弦另一端連向霧氣深處的幻煞子虛影。魏無咎的眼神迷離,額頭黑氣繚繞,顯然已被幻術操控大半心神。

「幻煞子,滾出來。」項燼聲音不大,卻讓整片沼澤的水面都為之一震。他手中破陣戟緩緩抬起,戟尖沒有指向魏無咎,而是指向魏無咎身後那片看似空無一物的霧氣,「躲在別人背後彈琴,算什麼本事?有種便像個男人一樣,站出來與我一戰。」

霧氣翻湧,幻煞子的虛影被迫顯形。他沒想到項燼來得如此之快,更沒想到對方竟能一眼看穿自己以琴音種下的幻術之種。枯槁的臉上閃過一絲陰鷙,卻依舊維持著詭異的笑容。

「霸王好眼力。」幻煞子輕輕撥動琴弦,琴音化作一道黑色音刃,直斬向項燼神魂,「可惜,你看得見人心,卻看不見天命。魏無咎本就是搖擺之人,我不過是幫他做出最正確的選擇。與天衡盟作對,從來沒有好下場。」

音刃無形,卻帶著封疆境的幻術威壓,直取項燼頸側的自刎印記。項燼頸側血線一燙,卻被他以強大的意志死死壓住。他甚至沒有催動靈力抵擋,只是重瞳中金光一閃,頭頂那片金紅色的人勢之海轟然浮現。

人勢之海中,無數道金線來自望北城的百姓、來自黑風峽谷死裡逃生的士卒、來自剛剛歸附的散修。這些信任匯聚成的洪流,化作一聲無聲的怒吼,竟將那道黑色音刃生生震碎在半空。

「天命?」項燼冷笑,戟尖一轉,一道凝練到極致的人勢匹練如同金色閃電,精準地斬在魏無咎頭頂那根黑色琴弦之上。

啪!

琴弦應聲而斷。魏無咎渾身劇震,眼中的迷離與黑氣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清明與恐懼。他踉蹌後退一步,看著自己手中那枚紫金令牌,又看向囚籠外被護住的商隊,再看向霧氣中幻煞子那張陰森的臉,瞬間明白了一切。

「我……我做了什麼……」魏無咎聲音顫抖,握著令牌的手劇烈抖動,「我竟……竟真的信了你的鬼話!」

幻煞子臉色一沉,知道大勢已去。他深深看了項燼一眼,枯槁的手掌猛地按在琴身之上,白骨琴弦齊齊震動,發出一陣刺耳的悲鳴。整片迷霧沼澤的瘴氣在琴音牽引下轟然炸開,化作漫天黑霧,遮蔽視線。

「項燼,今日算你贏了一局。」幻煞子的聲音自黑霧中遠遠傳來,帶著不甘與怨毒,「可魏無咎這顆棋子,已經廢了。你的糧道,終究還是斷了一時。垓下遺墟,我等你來。到時候,四面楚歌齊鳴,我看你還能不能靠這些許人勢,壓住頸上的自刎之印!」

黑霧散去,幻煞子的氣息已徹底消失,只留下一枚與峽谷中一模一樣的黑色玉簡,懸浮在半空,玉簡上同樣刻著垓下決戰四字,玉簡周身還纏繞著一縷未散的琴音,顯然是戰帖,也是挑釁。

囚籠之中,魏無咎看著那枚玉簡,又看著項燼那雙平靜卻彷彿能洞穿一切的重瞳,雙腿一軟,竟直接跪倒在淤泥之中。

「霸王……項燼大人……」魏無咎聲音嘶啞,老淚縱橫,再無半分一門之主的威嚴,「老夫……老夫一時糊塗,受那妖人蠱惑,險些鑄成大錯!老夫自知罪無可恕,不求饒恕,只求……只求大人看在魏岳門七百年傳承的份上,饒過門中無辜弟子!老夫願以死謝罪!」

他猛地舉起手掌,掌心凝聚起最後的玄岳罡氣,竟毫不猶豫朝著自己丹田氣海拍去。這一掌若是拍實,經脈盡斷,修為盡廢,即便不死,也將淪為廢人。

「門主!不可!」數名魏岳門長老驚呼,卻被囚籠阻隔,無法上前。

項燼重瞳微微一縮,手中破陣戟輕輕一震,一道柔和的人勢匹練後發先至,托住了魏無咎的手腕。匹練雖柔,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將那自絕的一掌生生偏移數寸,只震碎了魏無咎半數經脈,卻保住了他的性命。

魏無咎愕然抬頭,望向項燼。

項燼端坐烏騅之上,居高臨下看著他,眼神沒有憐憫,也沒有暴怒,只有屬於君主的審視與決斷。

「想死?哪有那麼容易。」項燼聲音平淡,卻讓魏無咎遍體生寒,「你魏岳門的命,是江東百姓的糧食堆出來的,是霸王軍將士用血換來的。你想以死逃避,便想得太簡單了。死,是最輕的懲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同樣跪倒在地的魏岳門弟子,弟子們頭頂的信任之線雖然黯淡,卻並未完全轉黑,顯然多是被門主裹挾,並非真心叛變。

「魏無咎聽令。」項燼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帶著人勢的重量,「自今日起,革去魏岳門掌門之位,貶為輜重營副使,戴罪立功。魏岳門所屬,全部打散編入後勤,負責修繕糧道、轉運物資。若再有異心,無需天衡盟動手,我親自斬你。」

魏無咎渾身一震,隨即重重叩首,額頭砸在淤泥中,濺起泥漿:「罪人……罪人領命!謝霸王不殺之恩!謝霸王不殺之恩!」

虞蘅在此時輕輕揮手,青色囚籠緩緩散去,化作漫天光點,重新沒入沼澤水面。迷霧也隨之淡去,露出沼澤外焦急等待的綠漪與商隊眾人。綠漪見到項燼與虞蘅安然無恙,這才鬆了一口氣,快步上前,低聲稟報糧草無損,只是受了些驚嚇。

項燼點頭,伸手將那枚懸浮的黑色玉簡攝入手中。玉簡入手冰涼,表面那四個血字彷彿還在滲血,玉簡內部更有一縷極淡的琴音殘留,直指垓下遺墟的方向。

虞蘅飄落至他身側,看著玉簡,眉心陣紋微微跳動:「這是幻煞子的邀戰,也是劉玄季的催命符。垓下遺墟的四面楚歌法印,恐怕已經到了最後的階段。」

項燼握緊玉簡,玉簡在霸血與人勢的雙重壓迫下發出細微的裂紋,卻沒有碎裂。他抬頭望向北方,那片被紫金人勢籠罩的天幕之下,隱約可見一片荒涼而古老的戰場輪廓,即便隔著數十里,也能感受到其中沖天的怨氣與死氣。

那便是垓下遺墟,上古霸主隕落之地,也是他此世宿命的終點。

「傳令全軍。」項燼將玉簡收起,聲音傳遍沼澤,「今日之事,魏岳門戴罪立功,全軍不得歧視。糧道加派三倍人手,由季布親自督運。所有人,今夜於望北城休整,明日辰時,祭旗——北上垓下。」

烏騅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四蹄煞火映得沼澤水面一片幽藍。項燼與虞蘅並肩而立,一個重瞳如炬,一個陣紋如蓮,身後是重新凝聚的霸王軍,前方則是那座等待了千年的古戰場。

風自北方吹來,帶來的不再是瘴氣,而是隱約的、如同無數人同時低吟的歌聲。歌聲悲涼,卻又帶著宿命的重量,彷彿在訴說著又一輪輪迴的開始。

而那枚黑色玉簡深處,一縷比之前更加清晰的琴音,正悄然指向遺墟最深處的一座無名孤墳。

讀者留言

第 23 章 — 第23章:韓淵之策,宿命雙雄對峙

本章登場

垓下遺墟以北三十里,望北原的盡頭,地勢驟然下沉。

那是一片被歲月與煞氣反覆啃噬的焦土。沒有草木,沒有生機,只有無數風化成刀鋒狀的黑色岩柱自大地深處刺出,如同古戰場上未曾拔除的斷戟殘矛。岩柱之間,乾裂的大地佈滿蛛網般的裂痕,裂痕深處隱隱透出暗紅色的微光,那是九淵煞氣經年累月滲透後留下的痕跡。風從遺墟深處吹來,捲起細碎的骨粉與沙塵,打在鎧甲上發出細密的嗒嗒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鐵鏽與腐土混合的腥氣。

天色是壓抑的鉛灰色,厚重的雲層低低壓在岩柱頂端,雲層後方隱約透出紫金色的光暈,與遺墟深處翻湧的黑紅煞氣在天際交匯,形成一道涇渭分明的分界線。分界線之下,兩支大軍隔著三里焦土,遙遙對峙。

霸王軍在南,天衡盟在北。

項燼勒住烏騅,立於全軍最前方。

他身披的黑麟重鎧經過連日征戰,肩甲處添了幾道新痕,卻被他以霸血反覆淬鍊得更加幽深,甲片縫隙間隱隱有暗金色的血氣流轉。丈二霸王破陣戟斜指地面,戟鋒吞吐著淡淡的血芒,將腳下焦土灼出一圈細細的焦痕。烏騅四蹄踏在虛空,幽藍煞火無聲燃燒,將周遭飄來的骨粉盡數焚盡。項燼頸側那道暗紅色的自刎印記此刻異常安靜,卻像是一條蟄伏的毒蛇,貼著皮膚微微搏動。

在他身後,三千黑風營殘部與新編的望北營列成鋒矢之陣。鍾離斬裹著染血的繃帶,強撐著立於左翼,烏金鋸齒狂刀拄地,刀身嗡鳴。季布率黃金之諾居於中軍,雙劍未出鞘,氣息卻沉凝如山。虞蘅立於項燼側後半步,淡青色靈鶴羽衣在煞風中輕揚,眉心青色陣紋流轉,腰間八卦聚靈玉盤緩緩旋轉,將霸王軍周遭的煞氣悄然引開。綠漪的輜重隊在最後方,魏無咎低頭跟在隊尾,玄黃錦袍上沾滿泥塵,再無半分掌門氣派。

而在三里之外,天衡盟的陣勢則是另一番景象。

旌旗如林,甲光如海。八大宗門的嫡傳弟子組成的中軍,皆著統一的紫金紋路戰袍,胸前繡著天衡二字,靈壓連成一片,化作肉眼可見的紫金色光幕,光幕之上隱約有山河虛影流轉。那是赤霄御民功聚攏的人勢香火所化,厚重、溫潤,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大軍中央,一座由九頭龍鱗巨獸拉動的紫金輦車緩緩停下。輦車之上,一名身著紫金山河袞服的中年男子含笑而立。他面容寬厚,蓄著精緻短鬚,眉眼間帶著如沐春風的溫和,眼角的笑紋讓人下意識想要親近。此人正是天衡盟當代盟主,劉玄季。

劉玄季身側,左邊立著一名身形清瘦挺拔的青年。他身穿銀白鎖子甲,外罩暗紅披風,手中握著一卷看似普通的竹簡,竹簡上刻滿細密的兵紋。青年面容俊秀,卻帶著長年寄人籬下的陰鬱,眼神冷冽精準如刀鋒,正是韓淵。右邊則是一名身著雪白鶴氅的男子,雙目覆著半透明的白色絲帶,手握翠竹短笛,腰間懸著一枚緩緩轉動的天機星盤,氣質出塵如謫仙,正是張子房。

在劉玄季身後,蕭丞與數名天衡長老肅立,英布則隱於側翼陰影中,骨刺鎧甲下的肌肉微微鼓動,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

兩軍對峙,煞風忽然靜止。

劉玄季率先開口,聲音不高,卻透過紫金人勢清晰地傳遍整片焦土,語氣溫和得如同長者在勸誡晚輩。

「江東的小友,項燼。」劉玄季微微頷首,笑容依舊寬厚,「本座等你多時了。自烏淵江畔初聞霸血重現,本座便知,滄溟大陸又要多一位了不起的英傑。望北原一戰,你以少勝多,破蒙傲二十萬神武衛,救鍾離斬於絕靈陣中,又不計前嫌收留魏門主,這份胸襟與氣魄,便是本座也要讚一聲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霸王軍陣中那些衣甲破舊卻眼神熾熱的散修與山民,語氣多了一分悲憫。

「只是,小友可曾想過,你一路聚勢而來,聚的是人心,也是戰火。江東八百里荒域方得安寧,中原神州百姓方享太平,若你我兩軍在此死戰,無論勝負,焦土之上必將血流成河,九淵煞氣必將再次暴動。到時候,受苦的終究是那些手無寸鐵的凡人。」

劉玄季抬手,紫金人勢化作一幅溫潤的光幕,光幕中浮現出中原神州坊市繁盛、靈田豐收、孩童嬉戲的景象。

「天衡盟立盟三百年,不為一家一姓,只為定下規矩,讓靈脈有序,讓功法有傳,讓寒門也有上升之路。或許規矩不夠完美,或許有人因此受了委屈,但終究讓滄溟大陸免於九淵暴動與宗門混戰之苦。本座今日親率大軍至此,不是為了剿滅誰,而是想請小友入盟共治。」

他望向項燼,眼神誠懇得幾乎讓人動容。

「只要小友願意放下兵戈,本座可做主,赦免你麾下所有人過往之罪,封你為天衡盟第九宗之主,江東之地盡歸你管轄,霸王血脈亦可光明正大傳承。從此江東與中原不再有烏淵天塹,散修與宗門同享靈氣,何樂而不為?小友,你天生重瞳,能看見人心之線,當知本座此言,句句出自真心。」

話音落下,天衡盟大軍後方,數萬修士齊聲低吟,紫金人勢愈發熾亮,化作溫暖的光雨飄向霸王軍陣前。光雨所過,焦土上的煞氣竟真的淡了幾分,彷彿連天地都在認可這份寬仁。

霸王軍陣中,不少年輕散修面露動搖。他們出身荒域,最渴望的便是被中原認可,被宗門接納。劉玄季描繪的共治景象,對於他們而言,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韓淵站在劉玄季身側,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手中的點兵策。他的目光落在項燼身上,重瞳中那團永不熄滅的暗金火焰,讓他想起自己在望江集酒肆中被宗門執事當眾羞辱的夜晚。那時他衣衫襤褸,捧著自己寫了三年的兵書,卻被一句出身寒微便擋在山門之外。劉玄季是第一個願意翻開他兵書的人,許他以凡人之軀執掌萬軍。可此刻,看著項燼身後那些願意為他死戰的散修,韓淵心頭竟生出一絲極淡的刺痛。他分不清,那是嫉妒,還是不甘。

張子房則微微側首,蒙著白絲帶的臉龐轉向項燼的方向。雖然雙目失明,他卻能清晰地看見兩股截然不同的人勢在虛空中碰撞。一股是劉玄季那如紫金山河般厚重、溫潤、卻將所有支流強行納入主河道的磅礴帝氣;另一股則是項燼頭頂那片雖然尚顯稚嫩、卻如初升朝陽般熾烈、每一道金線都清晰可辨的赤金洪流。前者讓人敬畏,後者讓人想要追隨。張子房握著短笛的手指輕輕收緊,指節泛白。

項燼笑了。

那笑聲並不大,卻帶著金鐵交鳴般的鏗鏘,瞬間撕裂了紫金光雨營造出的溫情氛圍。

「共治?」項燼緩緩抬起破陣戟,戟尖直指劉玄季,暗金重瞳中血芒大盛,「劉盟主,你這份口才,若去坊市說書,定能讓滿座叫好。只可惜,我項燼雖然年輕,卻不是三歲孩童。」

他聲音陡然轉厲,如同炸雷在焦土上滾過。

「你口口聲聲為了安定,為了凡人,可我自江東荒域一路走來,看見的是什麼?是八百里蒼嶺的礦脈被魏岳門這等宗門私相授受,散修入礦十死無生;是烏淵江三處渡口皆由宗門把守,凝息境以下的山民想渡江求生,便要被斷魂煞活活蝕穿經脈;是異血名冊上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個被你們以清剿為名滿門屠滅的村落!」

項燼每說一句,頭頂的人勢之海便翻湧一分。無數道來自江東百姓、來自黑風營士卒、來自望北城降民的金色信任之線,在他身後匯聚成一條張牙舞爪的赤金血龍。血龍仰天咆哮,龍吟與項燼的聲音重疊在一起,震得天衡盟前排修士氣血翻湧。

「你說規矩讓寒門有上升之路,可韓淵這等兵家奇才,因出身寒微便被你們拒之門外,若非你劉玄季需要一把刀,他至今還在望江集的酒肆裡替人寫信換酒錢!你說靈脈有序,可九淵地火這等天地靈物,為何盡數被八大宗門以陣法鎖死,荒域的孩子想引一縷靈氣淬體,便要冒著被巡查使當場格殺的風險!」

項燼重瞳死死盯住劉玄季那張始終掛著微笑的臉,一字一句,皆如重錘。

「劉玄季,你所謂的秩序,不過是將天下氣運壟斷於八大宗門之手,再施捨些殘羹冷炙,讓散修對你們感恩戴德。你所謂的安定,不過是讓所有人跪著活,跪著修,跪著將自己的信任與願力,化作你赤霄御民功的香火!這樣的安定,不要也罷!這樣的共治,我項燼,今日便要一戟踏碎!」

轟!

赤金血龍隨著項燼戟鋒所指,轟然撞向那片紫金光幕。兩股人勢在焦土中央狠狠碰撞,沒有靈力爆炸,卻讓整片天地的光線都為之扭曲。紫金帝氣厚重如山,試圖將血龍鎮壓;血龍則狂野如火,以最熾烈的信任為燃料,瘋狂撕咬著帝氣的根基。

天昏地暗,飛沙走石。兩軍陣前的焦土寸寸龜裂,裂痕中滲出的不再是暗紅煞氣,而是兩股人勢碰撞後逸散的金紫光點。光點落在修士身上,修為稍弱者竟直接心神震盪,口鼻溢血。

劉玄季臉上的笑容,終於淡了一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極淡的冷意,卻被他以更溫和的笑意掩蓋。

「小友還是這般執拗。」劉玄季輕輕搖頭,語氣中帶著惋惜,「既然道理說不通,那便只能讓小友看看,何為真正的大勢。」

他微微側首,看向韓淵。

「韓將軍,請吧。讓這位江東霸王,見識一下你為天衡盟準備的禮物。」

韓淵渾身一震,握著點兵策的手指因用力而發白。他深深看了項燼一眼,又看了看劉玄季那張寬厚的笑臉,最終緩緩走出兩步,站到兩軍陣前。

他沒有看項燼,而是將手中的竹簡高高舉起。竹簡無風自動,嘩啦展開,化作無數道銀白色的光線,光線落入天衡盟大軍之中。

「天衡聽令!」韓淵聲音清瘦,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傳遍方圓十里,「十面埋伏,起!」

嗡——

大地轟鳴。

原本整齊列陣的天衡盟大軍,在銀白光線的牽引下,如同精密的齒輪般開始運轉。二十萬神武衛以肉眼難辨的速度分散、重組,化作十個巨大的方形戰陣。十陣之間,以靈力光索相連,光索縱橫交錯,在焦土上勾勒出一座覆蓋方圓五里的立體牢籠。牢籠的每一面,都由一位裂江境將領坐鎮,陣眼處則由韓淵親自掌控。戰陣運轉間,靈壓節節攀升,竟將周遭天地靈氣盡數排開,形成一片絕對由天衡盟掌控的領域。

十面埋伏大陣,名震滄溟的兵家絕陣,能將數萬凡人士卒的氣息連為一體,以陣破境,屠滅高階修士。此刻由二十萬精銳神武衛施展,威勢更是遠超尋常。

霸王軍瞬間感到壓力倍增。原本還能自由流動的靈氣,此刻如同陷入泥沼,每一次呼吸都變得沉重。鍾離斬悶哼一聲,剛剛癒合的傷口再次滲血;季布不得不將長劍插入地面,才勉強穩住身形;虞蘅眉心陣紋急速閃爍,八卦玉盤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唯有項燼與烏騅,依舊立於陣前,紋絲不動。

項燼重瞳金光流轉,將整座大陣的運轉軌跡盡收眼底。在他的視野裡,十個戰陣並非鐵板一塊,每個戰陣之間的光索連接處,都有極細的波動;韓淵頭頂的人勢之線,雖然與劉玄季的紫金帝氣相連,卻並非完全融合,線條中夾雜著一縷極淡的灰白,那是屬於他自身的不甘與驕傲。

韓淵也在看著項燼。

他看見項燼在十面埋伏的壓迫下,依舊挺直脊樑,看見那雙重瞳中沒有絲毫畏懼,只有愈發熾烈的戰意。那團火焰,與他在兵書中無數次推演過的、以弱勝強、以寡敵眾的兵家至境,何其相似。那是他渴望了一輩子,卻始終未能在天衡盟中找到的東西——不是將士卒當做棋子,而是將他們當做可以託付後背的兄弟。

一股劇烈的動搖,如同冰層下的暗流,在韓淵心底轟然撞開。他忽然明白,劉玄季給他的,是將位與兵權,卻從未給過他真正的認可。劉玄季看他的眼神,永遠是看一把好用的刀,鋒利,卻隨時可以替換。而項燼看他的眼神,在望江集那個雨夜,便是看一個可以並肩的對手。

這個念頭讓韓淵握著點兵策的手,微微顫抖。

張子房在此時,輕輕舉起了手中的翠竹短笛。

他沒有吹奏,只是將短笛橫於唇邊,一縷幾不可聞的清音自笛孔溢出。清音並非攻向任何人,而是悄然融入兩股人勢碰撞的餘波中,如同一陣溫潤的風,輕輕拂過韓淵那根微微顫抖的人勢之線,也拂過項燼那條赤金血龍的龍鬚。

笛音中,沒有言語,只有一幅極淡的畫面——那是垓下遺墟深處,十萬枯骨堆積成的山丘,山丘之上,一面殘破的楚字大旗在煞風中獵獵作響,旗下的身影孤獨而倔強,至死不肯跪下。

張子房蒙著白絲帶的臉龐,轉向劉玄季,聲音輕得只有身旁兩人能聽見。

「盟主,人心從來不是靠陣法就能鎖住的。你以為用秩序將所有人納入紫金山河,便是天下歸心。可你忘了,山河再大,也容不下不願跪著的人。」

劉玄季笑容不變,眼神卻徹底冷了下來。他沒有回應張子房,只是望向項燼,聲音依舊溫和,卻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威壓。

「小友,最後一次機會。入陣,或者,破陣。」

項燼仰天大笑,笑聲中,霸王破陣戟轟然頓地,焦土以戟尖為中心,轟然炸開一道百丈裂痕。

「韓淵!」項燼沒有理會劉玄季,而是直視那個清瘦的青年,聲音穿透十面埋伏的靈壓,直抵對方心神,「我知你出身寒微,受盡白眼,渴望以兵證明自身。今日我項燼便在此問你一句——你這十面埋伏,是為劉玄季的紫金山河而布,還是為你心中那口不甘的氣而布?若為前者,你我今日便是死敵;若為後者,我霸王軍中,永遠為你留一個能讓你堂堂正正執掌帥印的位置!」

韓淵渾身劇震,手中點兵策發出一聲清脆的嗡鳴,銀白光線竟不受控制地抖動了一下。十面埋伏大陣那完美無瑕的運轉,在這一瞬,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滯澀。

劉玄季眼中寒光一閃,紫金人勢悄然朝韓淵壓去,卻被張子房那縷清越的笛音不著痕跡地擋住一瞬。

風,再次靜止。

兩大絕世強者的人勢在虛空中僵持,十面埋伏大陣如同一張緩緩收緊的巨網,將霸王軍層層壓縮。而在巨網的中心,項燼與韓淵隔空對視,一個眼中是永不熄滅的霸道之火,一個眼中是劇烈翻湧的動搖與掙扎。宿命的雙雄,在垓下遺墟的外圍,迎來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對峙。

而在他們腳下,焦土深處的暗紅煞氣,正隨著人勢的碰撞,悄然沸騰。遺墟深處,隱約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琴音,像是為這場對峙,奏響了序曲。

讀者留言

第 24 章 — 第24章:斷骨碎魂!英布的背叛

本章登場

垓下遺墟的風,在韓淵那一聲令下之後,徹底死了。

不是停,是死。

十面埋伏大陣起陣的瞬間,方圓五里的天地靈氣被二十萬神武衛以點兵策強行抽空。焦土之上的空氣變得黏稠如膠,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從肺葉深處擠出血來。天空那道紫金與黑紅交織的分界線被銀白色的陣紋切割成十塊,十座方形戰陣如十座移動的鋼鐵城池,轟然合攏。

戰陣與戰陣之間,靈力光索縱橫交錯,發出低沉的嗡鳴。光索每一次震動,都讓霸王軍陣中修為較弱的散修胸口一悶,氣血翻湧。季布將雙劍插入焦土,劍身嗡鳴不止,才勉強穩住身形。鍾離斬裹著滲血的繃帶,單膝拄刀,喉頭發出野獸般的低吼。虞蘅眉心的青色陣紋急速流轉,腰間八卦聚靈玉盤瘋狂旋轉,盤面甚至出現了細微的裂痕,她以通天靈陣師的修為強行撐開一方淨土,卻也只能護住中軍數丈方圓。

唯有最前方那一人一騎,不動。

項燼端坐於烏騅背上,黑麟重鎧在銀白陣光的映照下泛著冷冽的幽光。丈二霸王破陣戟斜指地面,戟鋒吞吐的血芒將腳下焦土灼出一道道蛛網裂痕。烏騅四蹄踏空,幽藍煞火無聲燃燒,卻被十面埋伏的絕靈領域壓得火苗低伏,發出不甘的噼啪聲。項燼頸側那道暗紅色的自刎印記,在陣法壓迫下微微發燙,像是一條被驚醒的血蛇,正沿著他的血管緩緩蠕動。

他的重瞳,開了。

暗金色的瞳孔深處,兩重瞳影緩緩重疊。世間一切虛妄在重瞳之下無所遁形。他看見的不是十座戰陣,而是無數條縱橫交錯的人心之線。韓淵頭頂那條連向劉玄季紫金帝氣的銀白主線,雖然粗壯,卻在中段出現了一縷極淡的灰白分叉,那是動搖。張子房那縷清越的笛音,正化作一絲若有若無的白線,輕輕纏繞在那處分叉之上,試圖穩住它。而在霸王軍側翼,一條原本黯淡卻勉強維持著淡金色的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為漆黑,黑得發紫,黑得黏稠,黑得像是要滴出膿血。

那條線,來自英布。

項燼沒有回頭,卻已經看見了。

就在此時,天衡盟中軍的紫金輦車之上,一道雍容華貴的身影緩緩站起。

呂娥今日未著深紅華服,而是換上了一身繡滿金絲流雲的玄黑色宮裝,雲鬢高聳,步搖輕晃,手中那枚溫潤的聚寶金珠此刻正散發著柔和卻冰冷的光。她美艷的臉上帶著一貫的、將一切標價的笑容,眼眸深處卻是一片算盡天機的寒意。她沒有看向戰場中央的項燼與韓淵,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霸王軍左翼那片陰影。

那裡,英布與他的三千黑風營舊部,原本應該作為先鋒副將拱衛側翼,此刻卻悄然脫離了陣列。

呂娥的聲音不高,卻透過聚寶金珠的增幅,精準地送入了英布的耳中,旁人無從聽聞。

「英布將軍,可還記得本宮三日前在望北城外與你說過的話?」呂娥的語氣像是在談一筆再尋常不過的買賣,「劉盟主仁厚,許你一個先鋒副將,你便要為那個江東小子賣命?他能給你什麼?一個隨時會被自刎印記拖死的霸血瘋子,一個連糧草都要靠綠漪那個擺渡丫頭施捨的破爛山寨?」

她輕輕轉動金珠,珠面映出垓下遺墟深處那片黑紅煞氣翻湧的焦土。

「本宮不同。本宮執掌九淵商會,半個神州的靈脈、礦藏、坊市,都在本宮的帳本上。只要你此刻調轉刀口,從側翼刺穿項燼的帥旗,斬下那顆重瞳頭顱,本宮以九淵商會大掌事之名立誓,垓下以北三座靈脈豐沛的封地,盡歸你英布所有。封疆裂土,自立一宗,不再是天衡盟的狗,而是與魏無咎平起平坐的宗主。這筆買賣,你不虧。」

英布藏在骨刺鎧甲下的肌肉,狠狠抽動了一下。

他本是九淵礦坑最底層的死囚奴隸,靠著一身九淵魔煞骨與不要命的狠勁,才被天衡盟從礦坑裡撈出來,改造成人形兵器。他信奉的從來只有一條規矩,誰強就跟誰,誰能給他更多,他就為誰咬斷敵人的喉嚨。項燼在九淵裂隙中一戟震退蒙傲時的霸道,的確讓他跪地求饒過。但那種跪,是畏懼,不是服氣。畏懼會隨著時間淡去,而貪婪不會。

更何況,他看得清楚。十面埋伏大陣已成,霸王軍被壓得喘不過氣,項燼再強,也不過是燃魂境,頭頂那條赤金血龍再熾烈,也敵不過劉玄季那片紫金山河。跟著項燼,是死路。跟著呂娥,是封疆。

英布眼中那抹暴戾的瘋狂,徹底燃燒起來。他舔了舔嘴唇,露出被烙印著囚徒煞印的猙獰面龐,低聲對身後三千舊部嘶吼。

「兄弟們!天衡盟呂大掌事有令,斬項燼者,封疆裂土,賞靈晶十萬!隨我殺!」

三千黑風營舊部,有半數是英布從礦坑帶出來的亡命徒,早已只認英布不認霸王旗。此刻聽聞封賞,眼中頓時泛起血光。

下一瞬,異變陡生!

原本拱衛霸王軍左翼的側翼陣線,猛然調轉。英布一馬當先,雙手各持一柄巨大的嗜血戰斧,斧刃上還殘留著前幾日攻打玄岳關時的血跡。他渾身骨刺鎧甲根根豎起,九淵魔煞骨全力催動,整個人化作一道黑紅色的魔影,竟不是衝向天衡盟,而是狠狠撞向霸王軍的中軍帥旗!

「項燼小兒!拿命來!」

英布的咆哮如同妖獸嘶吼,戰斧捲起兩道交叉的血色斧芒,斧芒所過,霸王軍側翼十餘名來不及反應的散修直接被攔腰斬斷,鮮血與內臟潑灑在焦土上,瞬間被煞氣蒸發成血霧。

整個霸王軍陣腳大亂!

「英布叛變了!」

「副將反了!護住帥旗!」

驚呼聲、慘叫聲、兵刃碰撞聲在同一時間炸開。原本就被十面埋伏壓得靈力滯澀的霸王軍,此刻腹背受敵,左翼瞬間被撕開一道巨大的缺口。季布目眥欲裂,想要回援,卻被正面戰陣的光索死死纏住。鍾離斬怒吼著想要揮刀,卻因重傷牽動傷口,噴出一口鮮血。虞蘅臉色煞白,八卦玉盤光芒急閃,想要分出一道陣紋去堵住缺口,卻被十面埋伏的陣眼死死壓制,根本無法分心。

就連綠漪的輜重隊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背刺衝得七零八落,魏無咎更是嚇得面無人色,連連後退。

戰場中央,項燼終於緩緩回頭。

他的動作很慢,慢到每一個人都以為他被這背叛驚得失了神。但當那雙重瞳真正轉向英布時,所有與之對視的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天靈蓋。

那雙重瞳裡,沒有憤怒,沒有驚愕,沒有前世被英布這等叛將背刺時的暴跳如雷。只有一片極致的冰冷,冰冷得像九淵最深處萬年不化的玄冰,冰冷得像垓下遺墟深處那十萬枯骨的眼窩。

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范老寄居的古玉在項燼懷中微微發燙,蒼老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切與欣慰同時傳來。

「小子,忍住了?好!前世你若有此刻三分冷靜,何至於被這等小人反覆背叛至眾叛親離!記住,霸王之怒,當如天罰,不為私憤,只為正道!」

項燼沒有回應范老。他只是輕輕一提韁繩。

烏騅會意,四蹄幽藍煞火猛然暴漲,發出一聲震徹焦土的嘶鳴。煞魂震波化作肉眼可見的黑色漣漪,強行將周遭壓來的十面埋伏靈壓震開一瞬。

就在這一瞬,項燼動了。

他沒有去管正面那十座緩緩合攏的戰陣,沒有去看劉玄季那張依舊掛著微笑的臉,沒有去理會韓淵那劇烈動搖的眼神。他的世界裡,此刻只剩下那個揮舞著雙斧、狂妄大笑著衝向帥旗的叛將。

「英布。」項燼開口,聲音不大,卻像是一柄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頭,「本王給過你機會。」

那是在九淵裂隙,英布跪地求饒時,他沒有一戟斬下,而是將其貶為副將,留其戴罪立功。那是霸王的恩。

「你既不要恩,那便領死。」

話音落下的瞬間,項燼手中的霸王破陣戟,動了。

沒有花俏的招式,沒有繁複的靈訣。只有最純粹、最霸道、最不講道理的力量。

燃魂境的氣血,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爆發。項燼體內那條霸王異血如同熔岩般沸騰,重瞳深處的暗金煞光與頸側自刎印記的暗紅血光交相輝映,卻被他以強大的意志死死壓制在體內,沒有讓戾氣外洩分毫。他將麾下將士那份被背叛後的憤怒、被圍困後的恐懼、以及對他這面帥旗最後的信任,盡數納入霸皇聚勢訣的洪流之中。

轟!

第一戟,破空。

英布雙斧交叉,九淵魔煞骨催動到極致,斧芒化作一面血色盾牌,想要硬撼這一戟。在他看來,項燼被十面埋伏壓制,又分心腹背受敵,這一戟必然虛弱。

然而,戟鋒與斧芒碰撞的瞬間,英布臉上的狂笑凝固了。

那不是燃魂境的力量。那是鎮嶽境巔峰,甚至隱隱觸及裂江門檻的通天戰力!霸王破陣戟上附著的不僅是靈力,更是萬千人勢凝成的赤金洪流。洪流所過,英布引以為傲的魔煞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雙臂骨骼寸寸龜裂,虎口當場炸開,鮮血狂噴!

「怎麼可能!你明明被大陣壓制——」英布驚駭欲絕,聲音都變了調。

項燼沒有回答。第二戟,已至。

這一戟更快,更重。戟身劃破空氣,發出尖銳的嘯叫,焦土被戟風犁出一道深達數尺的溝壑。英布倉促間舉起已經龜裂的雙斧格擋,卻聽見咔嚓一聲脆響,那對跟隨他自礦坑殺出的嗜血戰斧,竟被這一戟從中斬斷!斷裂的斧刃倒飛而出,削掉了英布肩頭一大塊血肉,露出森白的骨刺。

英布慘叫一聲,整個人被巨力轟得倒飛數十丈,重重砸在焦土上,砸出一個巨大的坑洞。他身上的骨刺鎧甲片片碎裂,九淵魔煞骨的自癒能力瘋狂運轉,卻根本跟不上破壞的速度。

呂娥在紫金輦車旁,臉色第一次變了。她握著聚寶金珠的手指猛然收緊,指節發白。她算盡了一切,算準了英布的貪婪,算準了十面埋伏對霸王軍的壓制,卻沒有算到,項燼在腹背受敵的絕境下,不僅沒有慌亂,反而將這份絕境化作了更純粹的殺意。這個江東小子,竟能在重壓之下,爆發出遠超境界的戰力!

劉玄季臉上的笑容,也終於徹底淡去。他望著那個持戟而立的身影,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忌憚。

而霸王軍陣中,原本因為背叛而騷動的人心,在這兩戟之後,竟奇蹟般地安定下來。所有散修都看著那個以一己之力硬撼叛將的身影,看著那面在血雨中依舊挺立的帥旗,眼中的恐慌被一種更熾熱的東西取代。那是信任,是追隨,是願意將後背再次交給他的決心。無數條淡金色的人心之線,在重瞳的視野裡,重新變得明亮、粗壯,甚至比之前更加凝實。

項燼感受到了這份回流的人勢。他沒有浪費分毫。

第三戟,落。

這一戟,沒有任何光華,沒有任何聲勢。只是簡簡單單地,從上而下,一戟劈落。

卻像是整個垓下遺墟的天空,都隨著這一戟壓了下來。

英布躺在坑洞中,看著那道越來越近的戟鋒,瞳孔中倒映著項燼那雙冰冷的重瞳。他終於明白,自己從一開始就錯了。他以為霸王的恩是軟弱,以為背叛可以換來封疆,卻忘了,霸王的恩威,從來都是一體兩面。能給你生路,也能親手送你上死路。

「不!盟主救我!呂大掌事救我——」英布發出絕望的哀嚎,伸手想要抓住什麼,卻只抓到一把焦土。

戟鋒落下。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聲沉悶到讓人牙酸的碎裂聲。

英布那具以九淵魔煞骨鑄就、號稱裂江境以下難以摧毀的魔軀,在霸王破陣戟下,如同被重錘砸中的瓷器,轟然碎裂。骨刺崩飛,血肉成泥,神魂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便被戟鋒上附著的赤金人勢徹底絞碎,化作一縷黑煙消散在焦土之上。

三招。

僅僅三招。

那個曾讓江東荒域聞風喪膽、反覆無常的魔軀狂戰士,那個被呂娥許以封疆裂土的叛將,就這樣被項燼當著兩軍十餘萬人的面,硬生生轟碎在帥旗之前。

焦土之上,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烏騅的煞火還在燃燒,只有霸王破陣戟的血芒還在吞吐。項燼持戟而立,戟尖一滴濃稠的魔血緩緩滴落,滴在焦土上,發出嗤的一聲輕響,冒起一縷青煙。

他緩緩轉身,面向因為他的出手而出現一絲滯澀的十面埋伏大陣,面向輦車上臉色鐵青的呂娥,面向那個笑容不再的劉玄季。

他的聲音,透過人勢的洪流,清晰地傳遍整個戰場。

「還有誰,想試試本王的戟利否?」

這一聲,沒有咆哮,沒有嘶吼,卻讓霸王軍每一個將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鍾離斬第一個舉起斷裂的狂刀,發出野獸般的怒吼。季布雙劍出鞘,劍鳴清越。虞蘅眼中含淚,卻帶著無比的驕傲,八卦玉盤光芒大盛。綠漪與魏無咎也下意識挺直了脊樑。

原本因為背叛而動搖的軍心,在叛徒的血中,重新凝聚,甚至比之前更加堅不可摧。項燼以最霸道的方式告訴所有人,背叛的代價是什麼,追隨的意義又是什麼。他斬斷的不僅是英布的性命,更是前世那個被眾叛親離逼至烏江自刎的宿命糾葛。

呂娥死死盯著那個持戟的身影,胸口劇烈起伏,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知道,自己這步棋,輸了。輸得徹徹底底。不僅沒有動搖霸王軍,反而讓項燼借著斬殺叛將的機會,將人勢推向了新的高峰。

劉玄季緩緩抬手,止住了想要趁機壓上的天衡大軍。他看著項燼,看著那條在血與火中愈發熾烈的赤金血龍,嘴角重新勾起一抹笑容,只是那笑容再無半分溫度。

「好一個霸王。」劉玄季輕聲道,聲音只有身旁的韓淵與張子房能聽見,「看來,本座還是小覷了你。」

韓淵握著點兵策的手,早已滿是冷汗。他看著焦土上那攤屬於英布的血泥,看著項燼那雙重瞳中毫不動搖的殺意,又看了看身旁劉玄季那張重新戴上的溫和面具,心頭那縷灰白的動搖,如同野草般瘋狂滋長。

張子房輕輕放下短笛,蒙著白絲帶的臉龐轉向垓下遺墟深處。那裡,黑紅色的煞氣不知何時已經開始無聲翻湧,隱約間,有古老的琴音自地底深處傳來,低沉,壓抑,像是為這場剛剛結束的叛亂,奏響了下一場更大風暴的前奏。

項燼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他猛然抬頭,望向遺墟深處。重瞳深處,那道一直蟄伏的自刎印記,在斬殺英布後非但沒有平息,反而像是被血腥味刺激到一般,開始劇烈地搏動起來,一股陰冷的、帶著無數冤魂悲鳴的氣息,正沿著地脈,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真正的楚歌,還未開始。

讀者留言

第 25 章 — 第25章:垓下遺墟!十面埋伏大陣

本章登場

英布的血還沒有冷透。

焦土之上,那一灘由九淵魔煞骨碎裂後化成的暗紅血泥,正被垓下遺墟地底滲出的黑煞一點一點吞沒。血泥每被吞沒一分,空氣中那股鐵鏽與腐骨混合的腥氣就濃烈一分。霸王破陣戟的戟尖仍在滴血,一滴,兩滴,落在焦黑的地面,發出嗤嗤的輕響,騰起的青煙在十面埋伏大陣銀白色的光索映照下,顯得格外刺眼。

短暫的死寂之後,戰場並沒有迎來喘息。

韓淵站在天衡盟中軍的點將台上,手中點兵策竹簡已經被冷汗浸得發黑。他親眼看著項燼三戟轟碎英布,那種將人勢凝為實質、一戟斷生死的霸道,讓他握著竹簡的指節發白。呂娥那張精於計算的臉龐此刻鐵青,劉玄季那抹如沐春風的微笑也淡得只剩下一層薄殼。可是,十面埋伏大陣沒有停。

二十萬神武衛齊聲低吼,聲浪如潮。十座方形戰陣在短暫的滯澀後,以更沉重、更蠻橫的姿態繼續合攏。銀白色的靈力光索不再是單純的封鎖,而是開始向內絞殺。光索每一次交錯,都會在焦土上犁出一道深達半尺的溝壑,溝壑中殘留的靈壓讓修為稍弱的散修當場跪地,口鼻溢血。季布雙劍交叉,劍鳴悲切,卻只能護住身周三丈。鍾離斬裹著染血繃帶的身軀搖搖欲墜,虞蘅眉心的青色陣紋已經黯淡到近乎透明,八卦聚靈玉盤的裂痕又多了一道。

這不是圍困,這是碾磨。要將霸王軍這塊剛剛因為斬殺叛徒而重新凝聚起來的硬骨,一寸一寸磨成粉末。

項燼端坐烏騅背上,重瞳之中的暗金光芒劇烈跳動。他看得見,在十面埋伏大陣之外,垓下遺墟真正的核心,那片被天衡盟列為禁地的黑紅焦土,正在無聲地翻湧。那裡埋著上古霸主隕落時的十萬枯骨,那裡迴盪著數千年不散的楚歌幻音,那裡是天道為霸王血脈準備的墳場。此刻,隨著英布之血滲入地脈,那片焦土像是被喚醒的兇獸,緩緩張開了嘴。

「不能在這裡硬撐。」范老的聲音自古玉中傳來,魂火青芒急促閃爍,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小子,韓淵的陣只是表層,真正的殺局在地底。幻煞子那個老鬼已經動了。你若被十面埋伏釘死在這片平地上,等到地底的死怨衝上來,你連退路都沒有。往裡走,往遺墟高地走,那裡地勢高,靈脈殘存,還能借勢一搏。」

項燼沒有猶豫。他一提韁繩,烏騅會意,四蹄幽藍煞火猛然竄起,發出一聲穿透靈壓的長嘶。煞魂震波以項燼為中心轟然擴散,將正面壓來的兩道光索硬生生震開一線。

「全軍聽令!」項燼的聲音混雜著霸皇聚勢訣的赤金洪流,壓過了二十萬神武衛的戰吼,「變鋒矢,隨本王入遺墟!季布斷後,鍾離斬居中,虞蘅穩住陣眼,綠漪、魏無咎護住輜重,司馬欣,你來指路!」

被點到名字的司馬欣渾身一震。

這位曾經奉命封鎖烏淵江、鎮守定江關的中年將領,此刻身穿那套洗得發白的銀鱗玄甲,甲冑上還殘留著定江關獻關那夜的風霜。他自獻關歸降後,一直沉默寡言,只在行軍佈陣時偶爾出言提醒。此刻被項燼在萬軍之中點名,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痛楚,隨即翻身上馬,策馬衝至項燼側翼。

「霸王,末將明白。」司馬欣的聲音沙啞,卻帶著軍人特有的沉穩,「垓下遺墟末將曾隨天衡盟測繪過三次。這裡的地脈走向與烏淵江渡口的定江鎖龍陣同源,都是上古引水鎖煞的路數。渡口的陣是向外拒敵,遺墟的陣是向內困魂。若有人反向催動渡口陣法的陣眼,就能將烏淵江的斷魂煞倒灌入遺墟地底,引爆那十萬死怨。末將若沒猜錯,天衡盟早已在遺墟外圍埋下了逆煞樞紐。」

他的話音未落,異變已生。

嗚——

一聲極輕、極細、卻像是直接響在每個人神魂深處的琴音,自遺墟最深處飄來。

那琴音不似妙音仙子滌魂琴的清越,也不似張子房竹笛的浩然。它枯槁,乾澀,像是指甲刮過白骨,像是無數冤魂在同一時間低聲啜泣。琴音起處,焦土之下猛然亮起無數暗紅色的紋路,紋路縱橫交錯,構成一座覆蓋方圓十里的巨大法印。法印中央,一道身穿破爛古楚喪袍的身影,正盤膝懸空,懷抱一架以白骨為弦的古琴。

幻煞子,楚歌道人。

他那張枯槁如骷髏的臉龐在黑紅煞氣中若隱若現,眼窩深陷,卻跳動著兩點幽綠的魂火。他輕輕撥動琴弦,每一次撥動,遺墟地底便有一股黑紅色的死怨衝天而起,化作扭曲的人形,發出無聲的哀嚎。那些死怨與十面埋伏大陣的銀白光索一接觸,竟詭異地融合在一起。銀白光索染上了黑紅,變得黏稠、陰冷,帶上了斷魂煞特有的腐蝕性。

「司馬將軍果然識貨。」幻煞子開口,聲音像是兩塊朽木在摩擦,「劉盟主仁厚,特意讓老夫借用了將軍當年親手勘定的渡口陣圖。將軍當年為天衡盟鞠躬盡瘁,今日便用將軍的圖,來埋葬將軍的新主,豈不妙哉?」

司馬欣臉色煞白,握著韁繩的手青筋暴起。他奉命封江多年,對烏淵江每一處暗流、每一座陣基都瞭如指掌。他從未想過,自己當年為抵禦江東散修而繪製的防禦陣圖,竟會在今日成為屠戮自己袍澤的利器。這份被利用的屈辱與憤怒,讓這位向來剛正的漢子眼中燃起血絲。

「無恥邪道!」司馬欣怒喝,拔劍便要衝向法印,卻被項燼抬手攔住。

項燼的重瞳死死盯著幻煞子懷中的白骨古琴,又掃過腳下那座正在成形的逆煞鎖魂陣。重瞳視野中,無數條人心之線正在被琴音污染。霸王軍將士頭頂原本重新凝聚的淡金色信任之線,此刻竟有不少被染上了一層灰黑,那是恐懼,是對未知死怨的本能畏懼。而天衡盟那邊,無數條連向劉玄季的紫金帝氣之線,卻在死怨的滋養下變得更加粗壯。

這是人勢的掠奪。幻煞子要用十萬死怨的悲歌,強行瓦解霸王軍的人勢,再將其轉化為天衡盟的養分。

「想走?晚了。」幻煞子枯槁的臉上擠出一絲詭異的笑容,十指猛然在白骨琴弦上一劃。

錚——!

刺耳的琴音化作實質的黑色音波,音波所過,焦土寸寸崩裂。數十道由死怨凝成的黑色鎖鏈自地底破土而出,鎖鏈頂端是哭嚎的人頭,狠狠纏向正在向遺墟高地轉移的霸王軍。最前方的數十名散修躲避不及,被鎖鏈纏住腳踝,瞬間被拖入地底,只留下一聲短促的慘叫,地面便恢復平整,彷彿從未有人存在過。

整座戰場,在這一刻化為人間煉獄。頭頂是十面埋伏大陣緩緩絞殺的銀白天幕,腳下是逆煞鎖魂陣伸出的索命黑鏈,四周是無處不在的楚歌幻音。靈氣被抽空,煞氣在沸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嚥刀片。

「霸王先走!」

一聲如雷的咆哮炸開。

赤紅色的身影如同燃燒的隕星,自側翼逆向衝出。龍且,這位八百里蒼嶺最桀驁的赤龍寨少主,此刻赤裸的上身刺滿的赤龍圖騰正迸發出刺目的紅光。他手中的破天龍槍槍尖噴吐著長達三丈的炎龍罡氣,每一次橫掃,都能將數條黑鏈焚成灰燼。

「一群裝神弄鬼的骷髏架子,也敢在老子面前彈棉花!」龍且狂笑,聲如洪鐘,完全不顧周身已經被死怨煞氣灼出片片焦黑,「項燼,你帶人上高地,這裡交給老子!老子倒要看看,是你的戟快,還是老子的槍燙!」

他身後,跟隨著三百名同樣赤膊、刺著赤龍紋身的赤膽衛。那是赤龍寨最精銳的死士,每一個都是從蒼嶺獸潮中搏殺出來的亡命徒。此刻三百人結成一個小小的圓陣,以龍且為鋒,硬生生在黑鏈與光索的絞殺中,撕開了一道缺口。

「龍且!」項燼回頭,重瞳中映出龍且那張被煞火映得通紅的狂傲臉龐。這位當初在蒼嶺與他肉搏三百回合才惜敗的對手,自歸降後便從未多言,只用一次次衝鋒證明自己的忠誠。此刻他以鎮嶽境巔峰的修為,硬抗封疆境幻煞子引動的天地死怨,每一秒都在燃燒本源。

「別廢話!」龍且頭也不回,破天龍槍一槍洞穿一條纏向綠漪輜重車的黑鏈,槍身傳來的巨力讓他虎口崩裂,鮮血瞬間被高溫蒸發,「老子在蒼嶺就說過,只服能正面幹翻老子的人。你項燼算一個,別讓老子看不起你,快滾上高地,架好你的陣,再回來給老子報仇!」

粗獷,狂妄,不容置疑。這就是龍且的道。

司馬欣看著龍且以血肉之軀硬撼煉獄,眼中閃過一絲動容,隨即猛然調轉馬頭,對項燼急聲道:「霸王,龍且將軍為我們爭取的時間不多。遺墟高地在西北三里,那裡有一座廢棄的觀星台,地基是整片遺墟唯一的靈脈節點,末將曾在圖上標註過。只要佔住那裡,虞蘅姑娘或許能以陣法暫時隔絕地底死怨。」

項燼深深看了一眼那個在黑鏈中浴血廝殺的赤紅身影,又看了一眼身後那些面帶恐懼卻仍緊跟著帥旗的將士。他知道,此刻任何猶豫都是對龍且犧牲的辜負。

「走!」項燼一聲令下,烏騅四蹄踏空,幽藍煞火化作一道流光,率領中軍主力向西北高地疾馳。虞蘅強忍著神魂的刺痛,將八卦玉盤的光芒催動到極致,為全軍撐起最後的淨土。季布與鍾離斬一左一右,死死護住兩翼。

然而,就在霸王軍主力剛剛脫離最密集的黑鏈區域,即將衝上高地之時,龍且那邊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幻煞子似乎被龍且的挑釁激怒,白骨古琴的琴音陡然拔高。遺墟地底,一隻由無數枯骨與死怨凝聚而成的巨大骨手破土而出,骨手足有小山大小,掌心刻滿了哀嚎的人面,狠狠拍向龍且的圓陣。

龍且怒吼,渾身赤龍罡氣爆發到極致,破天龍槍化作一條咆哮的炎龍,逆天而上,硬撼骨手。

轟!

炎龍與骨手碰撞,赤紅與黑紅的光芒交織爆炸。三百赤膽衛同時噴血,圓陣瞬間破碎。龍且首當其衝,整個人被巨力拍得倒飛而出,重重砸在焦土上,砸出一個深坑。他手中的破天龍槍脫手飛出,插在數丈外的地面,槍身嗡鳴不止。他掙扎著想要站起,卻發現雙腿已經被兩條黑鏈死死纏住,黑鏈正不斷收緊,將他向地底拖去。更遠處,十面埋伏大陣的兩座戰陣已經調轉方向,無數靈力巨弩對準了這個孤立無援的缺口。

「少主!」赤膽衛們目眥欲裂,想要回身救援,卻被更多的黑鏈與光索分割包圍。

高地上,剛剛站穩腳跟的項燼,清晰地看到了這一幕。

重瞳之中,龍且頭頂那條原本熾烈如火、代表著對強者純粹敬佩的赤紅信任之線,此刻正在被黑鏈一點點絞碎。龍且那張向來狂妄的臉上,此刻沾滿血污,卻依舊死死盯著高地上的帥旗,眼中沒有求救,只有催促,快走。

一股無法形容的暴戾,自項燼胸腔最深處轟然炸開。

那不是單純的憤怒。那是前世在垓下被四面楚歌包圍、看著龍且這等忠勇大將一個個戰死、自己卻只能無能狂怒的記憶,與今生看著兄弟在眼前喋血的現實,重疊在一起後產生的滔天戾氣。霸王異血在這一刻徹底沸騰,頸側那道一直被他以聚勢之道強行壓制的自刎印記,像是被投入滾油的冰塊,猛然劇烈燃燒起來。

暗紅色的印記不再是若隱若現的紋路,而是化作實質的血色鎖鏈。鎖鏈自項燼頸部蔓延而出,纏繞上他的肩頭、手臂、胸膛,每一寸鎖鏈上都浮現出無數張哭嚎的人面,那是歷代霸血者在二十五歲大限前聽到的楚歌,是天道對霸者的詛咒。鎖鏈每收緊一分,項燼的神魂便像是被無數根燒紅的鋼針穿刺。

「呃——」項燼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雙目之中的重瞳,暗金煞光與血芒徹底失控,交織成一片混沌的血金色。霸皇聚勢訣吸納而來的萬千人勢,在戾氣的衝擊下開始紊亂,原本溫順的赤金洪流此刻變得狂暴、嗜血,想要掙脫他的掌控。

「項燼!守住心神!」范老的魂影不顧一切地從古玉中衝出,虛幻的身形在血色鎖鏈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單薄,「這是楚歌劫!幻煞子在用龍且的血引動你的戾氣,要讓你重走自刎絕路!你若此刻被戾氣吞噬,龍且就白死了,霸王軍就全完了!想想虞蘅,想想那些跟著你渡過烏淵江的人!」

司馬欣也駭然望著項燼此刻的模樣。這位正直的將領見過太多被煞氣侵蝕而發狂的修士,卻從未見過如此恐怖的異象。那血色鎖鏈上傳來的天道威壓,讓他這位裂江境的守將都感到神魂戰慄。

而幻煞子,在看到項燼身上燃起的血色鎖鏈後,發出了刺耳的尖笑。

「對,就是這樣!」幻煞子十指如飛,白骨琴音愈發急促、悲愴,「霸王血脈,孤星煞血,注定眾叛親離,注定自刎而亡!項燼,你看見了嗎?這就是你的宿命!你救不了龍且,救不了任何人!你越是想聚勢,天道就越要讓你親眼看著你的兄弟一個個死在你面前,讓你的戾氣吞噬你的理智,最後親手用你的破陣戟,割開你自己的喉嚨!就像你的前世,在烏江邊那樣!」

琴音化作無形的利刃,每一個音符都精準地斬在項燼神魂最脆弱的地方。前世烏江邊的風聲、虞姬決絕的眼神、范老離去時的背影、無數將士倒下的哀嚎,在這一刻化作最真實的幻象,潮水般湧來。天地之間,十萬冤魂的悲歌匯聚成四個字,不斷迴盪,震得高地上所有將士耳膜生疼,神魂欲裂。

四面楚歌!

二十五歲的楚歌劫大限,在龍且喋血、兄弟被困的這一刻,被幻煞子以最殘忍的方式,全面引爆。項燼頸上的血色鎖鏈已經纏繞至他的手腕,鎖鏈的另一端,似乎正無形地牽引著他握戟的手,向著自己的脖頸緩緩移動。

高地之下,龍且的嘶吼已經變得微弱,黑鏈已纏至他的胸口。十面埋伏大陣的絞殺光索與逆煞鎖魂陣的索命黑鏈,正一同向著高地上這支孤立無援的霸王軍逼近。煉獄,已然合攏。

而霸王,正被自己的血脈詛咒,一步步拖向深淵。

讀者留言

第 26 章 — 第26章:烏騅血染長空,妙音安魂曲

本章登場

血色鎖鏈勒進血肉的聲響,像是燒紅的鐵絲硬生生烙進冰層。

項燼單膝跪在觀星台斑駁的石面上,頸側那道暗紅色的自刎印記已經不再是印記,而是一條條活過來的枷鎖。鎖鏈自他的頸部蔓延而出,纏住肩胛,絞緊手腕,每一寸鎖鏈表面都浮現出無數張哭嚎的人面。那些人面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只有無形的悲歌順著鎖鏈鑽進他的神魂。重瞳之中,暗金與血芒徹底混亂,往日能清晰分辨的人心之線,此刻全部被染成一片渾濁的灰黑。霸皇聚勢訣吸納而來的萬千人勢,本該是溫熱的洪流,此刻卻在戾氣的衝撞下變得滾燙而刺痛,像是要將他的經脈一併撕裂。

范老的魂影懸在古玉之外,青色的魂火劇烈搖晃。老人的聲音不再毒舌刻薄,只剩下焦急的嘶喊。

「小子!醒過來!那是天道在借龍且的血逼你自刎!你若在此刻低頭,前世烏江的悲劇就要重演!想想你答應過虞蘅什麼,想想那些跟著你渡過烏淵江的人,他們把命交給你,不是讓你用來償還宿命的!」

項燼聽見了,卻無法回應。幻煞子的白骨琴音正化作最鋒利的刀,一刀一刀剖開他記憶最深處的傷口。垓下四面楚歌,虞姬決絕的背影,烏騅墜江前的嘶鳴,范老離去時失望的眼神,還有無數江東子弟倒在血泊中的臉孔,全部在同一瞬間湧回來。琴音在天地間迴盪,化作四個字,不斷敲擊在高地上每一個將士的心頭。

四面楚歌。

觀星台下,龍且的咆哮已經變得沙啞。那隻由十萬枯骨與死怨凝成的巨大骨手,將他連同三百赤膽衛一同拍進焦土。黑色的鎖鏈趁機纏上他的胸口、手臂,將他向地底拖去。龍且手中的破天龍槍脫手飛出,插在焦土之中,槍身的赤紅罡氣明滅不定。他渾身浴血,肩頭的赤龍圖騰被煞氣灼得焦黑,卻仍舊死死撐住地面,不肯被拖下去。他抬頭望向高地,望向那面在風中獵獵作響的霸王帥旗,嘴裡發出含糊的吼聲。

「走……別管老子……」

而更高處的天穹,十面埋伏大陣的光索已經與逆煞鎖魂陣的黑鏈徹底融合。銀白與黑紅交織的天幕緩緩壓下,像是一座正在合攏的磨盤。韓淵站在點將台上,手中令旗每一次揮動,都讓那座磨盤收緊一分。他的臉色蒼白,握著點兵策竹簡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劉玄季的紫金帝氣在陣法中央化作一條盤旋的龍影,龍影張口,發出無聲的吞噬。蕭丞手執量天法尺,立於陣眼,尺身符文亮起,引動整座遺墟的地脈。所有力量,都在指向同一個目標——觀星台上的項燼。

滅頂一擊,即將落下。

就在那片融合了死怨與靈壓的天幕即將砸碎觀星台的瞬間,一聲嘶鳴撕裂了楚歌。

那嘶鳴不似戰馬,不似異獸,更像是一道被壓抑了兩世的怒吼。

烏騅動了。

這頭通體漆黑如墨的黑麟煞駒,自項燼被血色鎖鏈纏身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用頭顱抵著主人的肩頭,幽藍色的煞火在四蹄間不安地跳動。牠能感受到主人神魂的痛苦,能感受到那條自刎鎖鏈正牽引著主人的手腕,一寸寸移向頸項。牠看見天幕壓下,看見無數黑鏈纏向高地,看見龍且在焦土中掙扎,也看見項燼重瞳中那抹即將熄滅的暗金。

沒有猶豫,沒有嘶鳴之外的任何徵兆。

烏騅猛然揚起前蹄,仰天長嘶。牠體內那顆自九淵裂隙中孕育、與項燼氣血相連的本源煞核,在這一刻轟然燃燒。漆黑的鬃毛根根倒豎,每一根毛髮都燃起幽藍與赤黑交織的火焰。四蹄之下的煞火不再是幽藍,而是化作翻滾的黑焰,黑焰之中隱隱有龍鱗的紋路浮現。牠的軀體在燃燒中膨脹,骨骼發出雷鳴般的脆響,原本八尺高的雄駿之軀,在黑焰的包裹下不斷拉長、變形。

「烏騅!不可!」虞蘅第一個察覺到異樣,眉心青色陣紋劇烈閃爍,手中的八卦聚靈玉盤發出哀鳴。她想以陣法壓制那股燃燒,卻被黑焰毫不留情地彈開。

項燼猛然抬頭,重瞳中映出那道正在化形的身影。他的喉嚨發出破碎的聲音,想要阻止,卻被血色鎖鏈死死扼住。

「吼——」

黑焰炸開。

原地再無黑麟煞駒,只剩下一條萬丈長的黑焰神龍。龍身通體由最純粹的九淵煞氣與烏騅的靈魂本源凝成,每一片龍鱗都像是燃燒的黑曜石,龍鬚在風中狂舞,龍眸之中映著項燼的倒影。牠盤旋而起,龍尾一掃,便將纏向觀星台的數十條黑鏈盡數掃碎。龍首高昂,對著那片即將壓下的融合天幕,發出震徹遺墟的龍吟。

那是守護的意志,跨越兩世的忠誠,在這一刻化為實質。

幻煞子枯槁的臉上第一次露出驚愕,白骨古琴的琴音出現了一絲紊亂。蕭丞手中的量天法尺光芒大盛,卻無法阻止那條黑焰神龍逆天而上。

黑焰神龍沒有躲避,沒有迴旋,牠以最決絕的姿態,一頭撞向那片融合了十面埋伏與逆煞鎖魂的滅頂天幕。

轟!

天地失色。

黑焰與銀白、黑紅的光芒在半空中狠狠碰撞,爆發出的衝擊波將觀星台周圍的焦土整整削去三尺。無數神武衛被氣浪掀飛,戰陣的光索寸寸崩斷,逆煞鎖魂陣的紋路在龍焰的灼燒下發出嗤嗤的聲響,像是被烙鐵燙傷的皮肉。黑焰神龍的身軀在碰撞中劇烈震顫,龍鱗片片崩碎,化作漫天黑火墜落。每碎一片龍鱗,烏騅的氣息就微弱一分,但牠沒有退,龍爪死死扣住天幕的邊緣,龍軀硬生生將那片足以將整個霸王軍碾成齏粉的天幕,頂在了半空。

「畜生……一頭畜生也敢阻天道!」幻煞子尖嘯,十指在白骨琴弦上瘋狂撥動,更多的死怨化作黑鏈,纏向龍身。

黑焰神龍發出痛苦的低吟,卻依舊不肯鬆開。牠的龍眸始終望著觀星台上的項燼,眸中沒有痛苦,只有不捨與決絕。像是前世在烏江邊,牠載著霸王做最後的衝鋒,明知是死路,仍舊義無反顧。

項燼跪在地上,血色鎖鏈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出現了一絲鬆動。他看著那條以靈魂為代價為他撐起一片天的神龍,看著那片片墜落的黑焰像是牠的血肉,看著那雙熟悉的眸子一點點黯淡。一股比戾氣更滾燙、比天道威壓更沉重的情緒,自胸腔深處炸開,衝垮了楚歌幻境構築的堤壩。

「烏騅——!」

項燼發出撕心裂肺的嘶吼,聲音沙啞得不似人聲。重瞳之中,混亂的血芒被一種更熾烈的光芒取代,那是悲痛,是自責,是兩世為人卻始終無法護住身邊夥伴的痛楚。霸王破陣戟在他的手中劇烈震顫,戟身的暗金紋路因為主人的悲慟而亮起刺目的光。

黑焰神龍終於支撐不住。在天幕與琴音的雙重絞殺下,萬丈龍軀寸寸碎裂,化作一場漫天的黑焰流星雨,重重墜向觀星台。流星雨的中央,一道漆黑的身影無力墜落,四蹄的煞火已經熄滅大半,鬃毛焦黑,身上佈滿深可見骨的裂痕,鮮血混雜著本源煞氣不斷湧出。

烏騅,重重砸落在項燼身前三尺的石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牠掙扎著想要抬頭,用舌頭去舔主人的手,卻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只剩下微弱的鼻息,噴在冰冷的石面上,化作一團白霧。

項燼不顧一切地撲過去,將那顆碩大的馬首抱在懷中。溫熱的血染紅了他的黑麟重鎧,也染紅了他的手。懷中的夥伴氣息微弱到了極點,靈魂本源燃燒後的空洞,讓牠的軀體變得異常冰冷。

「你這蠢馬……誰讓你……誰讓你替本王擋的……」項燼的聲音顫抖,兩世為王,從未在人前落淚的霸王,此刻眼眶通紅,淚水混雜著血污自重瞳中滑落,滴在烏騅焦黑的鬃毛上。「本王說過要帶你踏碎中原,帶你飲盡烏淵江的水……你給本王醒過來……」

烏騅像是聽見了,艱難地動了動耳朵,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像是在回應,像是在安慰。

就在這悲慟欲絕的瞬間,一縷琴音,悄然自雲端垂落。

那琴音與幻煞子的白骨琴音截然不同。它清越,溫潤,像是初春融化的雪水,像是月光下輕輕拂過的微風。琴音起處,觀星台周圍暴亂的煞氣竟出現了一絲平息的跡象。原本在眾人神魂中不斷迴盪的四面楚歌,被這縷琴音輕輕一撥,竟出現了一道裂痕。

眾人抬頭。

雲層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白色的身影。妙音仙子立於一朵凝而不散的雲絮之上,身穿雪白月華裙,面上覆著輕柔的白紗,只露出一雙如秋水般明澈的眼眸。她懷中抱著的不再是往日那柄翠綠古琴「滌魂」,而是一面通體瑩白、琴身刻滿安魂咒文的琵琶。琵琶的每一根弦,都流轉著柔和的月華。

她的出現,讓天衡盟陣中不少人露出驚愕之色。落音琴閣向來中立,從不介入宗門爭鬥,更被天衡盟視為垓下遺墟的守護者。此刻她立於雲端,為霸王軍撫琴,無疑是公然違背了天衡盟的禁令。

妙音仙子沒有看任何人,她的眼眸落在觀星台上那對相擁的身影上,落在那匹氣息奄奄的黑駒身上,眼中閃過一絲不忍與慈悲。她深深看了一眼項燼頸側仍在燃燒的血色鎖鏈,輕輕垂眸,十指落在琵琶弦上。

錚——

第一聲琵琶音,如同玉珠落盤,清脆卻帶著安撫神魂的力量。

緊接著,琵琶聲連綿而起。妙音仙子十指翻飛,時而如急雨敲窗,時而如細語呢喃。她所彈奏的,正是落音琴閣秘傳、需以自身靈韻為代價方能奏響的九天安魂曲。此曲不攻不守,唯有一效,便是淨化世間一切擾魂魔音,平息戾氣與悲慟。

琵琶音化作實質的月白色音波,音波所過,幻煞子白骨琴音構築的楚歌幻境,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層層漣漪。那些纏繞在霸王軍將士心頭的恐懼、絕望,被月白音波輕輕拂過,竟一點點淡去。虞蘅眉心的青色陣紋在安魂曲的呼應下,重新亮起微光,八卦聚靈玉盤的裂痕停止了蔓延。季布與鍾離斬只覺得胸口那股被楚歌壓得喘不過氣的悶痛,緩緩散去。

最明顯的變化,發生在項燼身上。

九天安魂曲的月白音波,溫柔地包裹住他頸側的血色鎖鏈。鎖鏈上那些哭嚎的人面,在安魂曲的洗滌下,哭聲漸漸變得微弱,猙獰的面孔也多了一絲安詳。鎖鏈收緊的速度,以肉眼可見的程度慢了下來。項燼神魂中那潮水般的幻象,那前世自刎的絕望,那被天道逼迫的窒息感,被琵琶聲一點點沖刷、稀釋。重瞳之中的血芒不再那般狂暴,暗金的光芒重新佔據了主導。

「妙音……」項燼抱著烏騅,抬頭望向雲端那道白衣身影,聲音沙啞,卻帶著感激。

妙音仙子微微頷首,白紗之後的唇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卻因為靈力消耗過度而顯得蒼白。她的十指已經因為高速撥弦而滲出血絲,血絲染在瑩白的琵琶弦上,卻讓琴音多了一分悲憫的溫熱。她沒有說話,只是將更多的靈韻注入琵琶,讓安魂曲的範圍擴大,將整個觀星台都籠罩在月白色的音障之中,死死抵住幻煞子再度拔高的白骨琴音。

兩種琴音,一白一黑,在垓下遺墟的上空激烈碰撞。白骨琴音陰鷙悲愴,欲勾人自刎;琵琶安魂曲清越慈悲,欲渡人新生。兩者碰撞之處,空間都出現了細密的裂紋。

點將台上,韓淵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這位出身寒微、渴望以軍略證明自身的天才,自江東渡口被項燼以重瞳識破、誠心招攬而拒絕後,便一直站在劉玄季的身後,為天衡盟執掌十面埋伏大陣。他看著項燼從江東荒域的散修,一步步聚攏人心,渡過烏淵江,斬殺英布,每一次都以霸道卻又不失胸襟的姿態破局。他看著項燼在龍且被圍時那瞬間失控的戾氣,也看著烏騅燃燒靈魂為主擋劫的忠烈,更看著妙音仙子不顧宗門禁令、以自身為代價撫琴安魂的慈悲。

而他自己,手中握著的令旗,每一次揮動,都在將那些他曾經渴望認可他的人,推向死路。

韓淵的目光落在項燼懷中那匹奄奄一息的黑駒身上,又落在雲端那個白衣染血卻仍舊端坐撫琴的身影上,最後落在項燼那雙即便被血色鎖鏈纏身、即便悲痛欲絕卻仍舊不肯低頭的重瞳上。

那雙重瞳中,有對夥伴的痛惜,有對天道的憤怒,卻唯獨沒有對追隨者的猜忌與利用。那裡面映著的,是人心之線最明亮的光。

韓淵握著令旗的手,微微顫抖起來。點兵策竹簡在他掌心發燙,像是在質問他的道。

劉玄季的聲音自後方傳來,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韓淵,為何陣勢停滯?還不速速合圍,將那孽畜與那彈琴的丫頭一併碾碎?垓下遺墟,不容有第二種聲音。」

韓淵沒有回頭。他看著觀星台上,項燼輕輕將烏騅的頭顱放在虞蘅以青蓮陣法凝成的溫養光暈中,看著虞蘅不顧自身虛弱,將本命精血化作柔和的光點,渡入烏騅體內,看著項燼重新站起身,雖然頸側血鏈仍在,卻已經能穩穩握住霸王破陣戟,戟尖直指幻煞子。

那一刻,韓淵心中那根緊繃了二十餘年的弦,斷了。

他對劉玄季所謂「共治天下、秩序為上」的信仰,在烏騅燃燒靈魂的黑焰中,在妙音仙子染血的琵琶聲中,在項燼那聲悲慟卻不失威嚴的嘶吼中,徹底動搖,繼而崩塌。

真正的英雄,不該是坐在紫霄殿中以棋子論天下的人。而是那個會為了一匹馬落淚、會為了一個兄弟不惜引爆自身詛咒、會讓一個中立的仙子不惜違背禁令也要相救的人。

韓淵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那抹長年寄人籬下的陰鬱與渴求認可的焦灼,已經被一種決絕的清明取代。他手中的令旗,沒有按照劉玄季的命令向前揮動,絞殺觀星台,而是以一個極其微小、卻足以改變陣法流轉的角度,輕輕向側方一撥。

點兵策竹簡上,代表十面埋伏大陣東南角巽位的符文,悄然黯淡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對於尋常將士而言毫無察覺的變化,卻讓那座原本密不透風、緩緩合攏的磨盤,出現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極其短暫的縫隙。縫隙之外,是遺墟高地通往後方九淵龍脈支脈的暗道,是范老曾以九宮辨勢術推演出的唯一生路,也是張子房暗中以笛音點化時曾隱晦提及的退路。

韓淵的動作極其隱蔽,甚至連身旁的蕭丞都未曾察覺。他只是將令旗收回袖中,對著劉玄季微微躬身,聲音平靜。

「盟主,東南巽位地脈煞氣過重,陣法需稍作調整,以免反噬。末將已調整完畢,即刻便可合圍。」

劉玄季深深看了他一眼,那雙看似寬厚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隨即又恢復了笑意。

「韓將軍用兵如神,本座自然信得過。」

韓淵垂首,眼眸低斂,無人看見他袖中緊握的拳頭,指甲已經深深陷進掌心,滲出血來。那一絲縫隙,是他以自身前途、以劉玄季的信任為代價,為那個他曾拒絕、卻又在心中視為真正對手與知己的人,留下的最後一線生機。也是他對自己過往愚忠的救贖,對真正英雄的敬意。

觀星台上,項燼的重瞳猛然一動。他雖然被血色鎖鏈與悲痛牽制,卻依舊敏銳地捕捉到了東南角那一閃而逝的陣法波動。在他的重瞳視野中,那裡原本粗壯、代表著敵意的深黑之線,竟在那一瞬間,變得淡薄,甚至透出一絲微弱的、代表著善意的淡金。

他抬頭,望向點將台的方向,正好與韓淵低斂的目光,在半空中輕輕一觸。

沒有言語,沒有點頭,只有一瞬間的心領神會。

項燼握緊了手中的霸王破陣戟,將懷中烏騅的安危暫時託付給虞蘅與妙音仙子的琴音,重新將目光投向那個仍在瘋狂撥動白骨古琴的幻煞子,以及那片被黑焰神龍以靈魂為代價暫時頂住的天幕。血色鎖鏈仍在,楚歌劫仍未解除,但他的背後,有為他燃燒靈魂的夥伴,有為他違背禁令的仙子,有為他暗中留路的對手。

孤星煞血的詛咒,在這一刻,似乎不再那麼冰冷。

而垓下遺墟的風,裹挾著琵琶的安魂曲與白骨的楚歌,吹過觀星台殘破的旗幟,吹向那道悄然出現的縫隙,吹向未知的生路。

讀者留言

第 27 章 — 第27章:自刎印記裂天痕!范老的最後一課

本章登場

垓下遺墟的風,帶著鐵鏽與骨粉的腥氣,自觀星台殘破的石階間呼嘯而過。

那場由烏騅以本源化龍硬撼天幕所炸開的氣浪,仍在焦土上翻捲。黑焰的餘燼如星火墜落,每一縷墜下的火光,都在焦黑的地面燙出細小的坑洞,嗤嗤作響。觀星台高地上,霸王軍的帥旗已被氣浪撕去半幅,殘存的旗面在風中獵獵抖動,旗杆深深插入石縫,卻依舊不倒。

項燼跪在石台中央,懷中抱著烏騅焦黑的身軀。黑麟煞駒的鼻息微弱,四蹄的幽藍煞火只剩下一絲絲遊絲般的光點,隨著每一次艱難的呼吸明滅。牠的鬃毛被高溫灼得捲曲,肩胛處那道被天幕反震撕開的裂口,深可見骨,暗紅的血混著本源煞氣不斷滲出,將項燼的黑麟重鎧染得更深。

虞蘅半跪在側,眉心青色陣紋亮到近乎透明。她將八卦聚靈玉盤懸於烏騅胸口之上,玉盤中流轉的青蓮光暈一圈圈盪開,化作溫潤的水波,輕輕包裹住烏騅的傷口。她的唇色發白,指尖因為持續輸送本命精血而微微顫抖,卻沒有停下。每一滴精血落入光暈,都讓烏騅的呼吸稍稍平穩一分。

雲端之上,妙音仙子的琵琶聲仍未停歇。瑩白的琵琶弦上已染上點點血痕,那是她以靈韻催動九天安魂曲的代價。月白色的音波如潮水般一波波漫過觀星台,將幻煞子白骨琴音所化的楚歌悲風一點點沖淡。兩種琴音在半空交鋒,每一次碰撞,都讓虛空泛起細密的漣漪,也讓項燼頸側那條血色鎖鏈的收緊之勢稍稍遲滯。

血色鎖鏈依舊纏在項燼的頸項與肩臂之間。鎖鏈表面浮現的人面不再如先前那般猙獰哭嚎,卻仍舊死死勒入血肉,暗紅的光芒順著鎖鏈滲入骨髓,直抵神魂深處。那是天道自刎印記顯化後的枷鎖,是歷代霸血者在二十五歲前必經的楚歌劫。鎖鏈的另一端,無形中牽引著項燼的手腕,讓他握著霸王破陣戟的手,不受控制地想要抬起,戟鋒對準自己的咽喉。

項燼的重瞳之中,暗金與血芒交替翻湧。他能看見人心之線,能看見虞蘅那條明亮而堅定的淡金之線緊緊繫在自己身上,能看見妙音仙子那縷慈悲的月白之線自雲端垂落,也能看見東南巽位那道被韓淵以令旗悄然撥開的縫隙中,透出一絲微弱卻真實的生機之光。可是更多的,是纏繞在他神魂上的灰黑霧氣,是前世烏江邊四面楚歌的回聲,是無數江東子弟倒下時望向他的眼神。

就在此時,三道身影自垓下遺墟的焦霧中緩步而來,所過之處,焦土上的煞氣竟自行退散。

為首之人身穿紫金山河袞服,面帶如沐春風的寬厚微笑,蓄著精緻短鬚,步履從容,彷彿不是踏入煉獄戰場,而是漫步於自家後花園。他每走一步,腳下便有淡淡的紫金帝氣化作蓮紋綻開,帝氣之中隱隱有萬民朝拜的虛影浮現,正是天衡盟主劉玄季。

劉玄季身側左方,是一名身著墨黑色天衡法官袍的中年男子,手執刻滿禁制符文的量天法尺與異血青冊,面容冷肅如石雕,眼神中只有律法與等級的冰冷,正是執法殿首座蕭丞。蕭丞的法尺雖在黑風峽谷一役中碎裂一角,此刻卻以靈紋重鑄,尺身符文流轉間,引動遺墟地脈的嗡鳴。

右方,則是一名身著雪白鶴氅、雙目矇著半透明白色絲帶的青年,手握翠竹短笛,腰間天機星盤緩緩轉動,氣質出塵如謫仙,卻又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沉重,正是張子房。張子房的步伐比劉玄季慢了半步,絲帶後的面容平靜,卻在踏上觀星台前最後一級石階時,微微側首,似在傾聽那縷自雲端垂落的琵琶安魂曲。

三人現身,整個觀星台周圍的空氣都為之一沉。霸王軍將士本因妙音仙子琴音而稍稍平復的心神,再度被一股無形的人勢威壓籠罩。那威壓並非靈力衝擊,而是一種更深層的、來自神州數百萬信徒香火願力所化的帝氣壓迫。劉玄季的赤霄御民功已臻化境,他將中原神州八大宗門數十年積累的人勢盡數煉化,此刻只是含笑而立,便讓觀星台上的每一名將士都感到胸口如壓巨石,呼吸艱澀。

「項燼小友,何至於此。」劉玄季開口,聲音溫和,帶著長者般的關切,甚至有一絲悲憫。他望著跪在地上、頸纏血鏈的項燼,又望向他懷中氣息奄奄的烏騅,輕輕嘆息。「本座早言,霸王血脈剛烈過甚,終為天道所忌。你看,連你最忠誠的坐騎都為你燃盡本源,雲端的妙音閣主不惜違背禁令為你撫琴,這般犧牲,值得麼?江東八百里荒域的兒郎跟著你渡過烏淵江,難道就是為了在這垓下遺墟,與你一同陪葬?」

他的話語不帶半分殺氣,卻字字如錘,敲在人心最柔軟處。隨著他話音落下,他身後的紫金帝氣驟然翻湧,化作無數細密的金線,金線在半空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網中浮現出望北城中百姓的臉、定荒城中分得靈石的散修的笑、跟隨鍾離斬衝鋒的先鋒將士的嘶吼。那些臉孔此刻都帶著哀求與不解,彷彿在質問項燼,為何要將他們帶入絕路。

這便是劉玄季的人勢之道。以眾生願力為刃,不斬肉身,直斬道心。

項燼的身體猛地一顫,頸側血色鎖鏈光芒大盛。劉玄季的人勢威壓與天道自刎印記產生共鳴,鎖鏈勒得更緊,一縷鮮血自他頸側滲出,順著鎖鏈滴落在焦黑的石面上,發出嗤的一聲輕響。重瞳之中,剛剛因妙音琴音而穩定的暗金,再度被血芒侵蝕。他握著霸王破陣戟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寸許,戟鋒寒光映出他自己的咽喉。

「盟主所言極是。」蕭丞適時踏前一步,手中量天法尺高舉,尺身符文爆發出刺目的青光。青光化作一道道律令鎖鏈,自虛空中垂落,與項燼頸上的血色鎖鏈相互呼應。「異血者本為天道異數,霸血更是孤星煞血,註定眾叛親離,自刎而終。此乃天衡律令,亦是天道定數。項燼,你以重瞳窺探人心,以聚勢對抗天命,看似聚攏人心,實則是將無辜者綁上你的戰車。你每多聚一人,便多一分戾氣,多一人因你而死。今日垓下,便是你的終局。放下戟,自裁於此,或可保你麾下將士一條生路。」

蕭丞的聲音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帶著天衡盟數百年律法的重量。量天法尺引動的律令鎖鏈,與劉玄季的人勢金網交織,將觀星台徹底封鎖。蕭丞眼中沒有憐憫,只有對秩序的絕對信仰。在他看來,項燼的存在本身,就是對神州等級的褻瀆,必須清除。

兩重壓迫之下,項燼的神魂劇震。前世烏江自刎的記憶如潮水般倒灌,那一夜的楚歌、虞姬決絕的眼神、烏騅墜江前的悲鳴、范老離去時失望的背影,全部化作血色鎖鏈上的尖刺,刺入他的識海。他的喉嚨發出壓抑的低吼,霸王破陣戟的戟杆在他手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虞蘅臉色煞白,想要以陣法相抗,卻發現自己的青蓮淨煞大陣在紫金帝氣與律令鎖鏈的雙重壓制下,光芒迅速黯淡。妙音仙子的琵琶聲也出現了一絲紊亂,月白音波在金網與青光的衝擊下不斷後退。

唯有張子房,自始至終沒有開口。他立於劉玄季身後半步,白色絲帶矇住的雙目微微低垂,手中的翠竹短笛輕輕摩挲,卻沒有吹奏。腰間天機星盤的轉動速度越來越慢,盤面上代表項燼的那顆暗金星辰,被血色與紫金兩股光芒死死夾在中間,光芒明滅不定。張子房的唇瓣輕輕抿起,像是在忍耐,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無聲地嘆息。

「項燼。」劉玄季再次開口,笑容依舊溫和,卻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威嚴。他緩緩抬手,紫金帝氣在他掌心凝成一柄虛幻的短劍,劍身刻滿「順天應命」四字。「本座惜才,給你最後的體面。自行了斷,本座以盟主之名擔保,江東降眾既往不咎,虞蘅姑娘可入落音琴閣清修,你那匹忠馬,本座亦會以龍脈精華為其重塑本源。這是你作為霸王,最後的仁慈。」

短劍虛影緩緩飄向項燼,懸於他咽喉前三寸。劍尖吞吐的寒芒,與他頸側血色鎖鏈的光芒相互輝映,彷彿在催促他握戟自刎,完成這宿命的輪迴。

項燼的瞳孔收縮,重瞳深處映出那柄短劍,也映出自己顫抖的手。戾氣在體內翻騰,悲慟與自責如毒藤纏繞心頭。他想起前世在烏江邊,自己也是這般,被四面楚歌圍困,被眾叛親離的絕望吞沒,最終橫劍自刎,以為那是霸王最後的尊嚴。如今,天道竟要他再走一次。

難道,這就是霸血的終局?

就在項燼的手即將握緊戟杆、將戟鋒對準咽喉的剎那,一聲暴喝,如驚雷般在他識海中炸開。

「放屁!」

那聲音蒼老、刻薄、毒舌,卻又帶著恨鐵不成鋼的焦灼與深沉的護犢之情。

寄居於項燼胸前古玉中的范長青,魂影竟主動脫離古玉,顯化於天地之間。

只見一點青色的魂火自古玉中飄出,迎風暴漲,轉眼化作一名鬚髮皆白、身著上古儒者長袍的老者虛影。范老的身影比往日更加虛幻,魂體邊緣的青芒不斷跳動、剝落,顯然是魂力消耗到了極限。此刻的他,不再是那個在古玉中以九宮辨勢術嚴苛錘鍊項燼的魂影,而是以燃燒殘魂為代價,強行顯化於垓下遺墟的實體。

范老的出現,讓劉玄季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凝滯,蕭丞手中的量天法尺也微微一顫,張子房矇著絲帶的面容則輕輕抬起,朝向范老的方向。

「范……范老……」項燼的聲音沙啞,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范老卻沒有看他,而是猛然轉身,直面劉玄季與蕭丞,那雙如蒼鷹般銳利的眼眸中,燃燒著兩團青色的魂火。

「劉玄季,你少在這裡惺惺作態!」范老指著劉玄季,聲音因為魂體燃燒而帶著顫抖,卻字字如刀。「什麼順天應命,什麼既往不咎,你那套以人勢煉帝氣的把戲,騙得了神州愚民,騙不了老夫!你將天下靈脈與功法壟斷於八大宗門,將寒門散修視為螻蟻,將異血者列入名冊肆意清剿,這便是你所謂的共治?這便是你所謂的秩序?老夫當年追隨霸王起於江東,見過真正的王道,也見過真正的霸道,卻從未見過你這般以仁厚為皮、以私慾為骨的偽善之徒!」

劉玄季的笑容不變,眼底卻掠過一絲冷意,卻沒有立即反駁。蕭丞則厲聲喝道:「大膽殘魂,竟敢對盟主無禮!天衡律令之下,異血殘魂亦當誅滅!」

范老理也不理蕭丞,猛然回身,目光如電,直刺項燼。那目光中,有憤怒,有痛惜,更有一種恨不得將眼前這個弟子一掌拍醒的急切。

「還有你!項燼!」范老一聲怒喝,魂影因激動而劇烈晃動,青色魂火濺落點點火星。「你給老夫聽好了!前世烏江自刎,是老夫此生最後悔之事,不是因為你敗了,而是因為你懦了!你以為橫劍自刎便是霸王的尊嚴?狗屁!那是怯懦!是逃避!是將江東父老的期盼、將虞姬的深情、將烏騅的忠誠、將老夫這把老骨頭的諫言,全部一劍斬斷的懦夫行徑!」

范老的聲音在觀星台上空迴盪,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狠狠砸在項燼的心頭,也砸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頭。虞蘅怔住了,妙音仙子的琵琶聲為之一頓,連劉玄季身後的神武衛都露出了愕然之色。

「真正的霸王,從來不是逞匹夫之勇,不是剛愎自用至眾叛親離!」范老指著項燼頸側的血色鎖鏈,指著他身後那些雖被威壓籠罩卻仍舊握緊兵刃、沒有一人後退的霸王軍將士,指著懷中為他燃盡本源的烏騅,指著雲端為他染血撫琴的妙音仙子。「你看看你身後!這些人為何跟著你?不是因為你能一戟碎山,不是因為你重瞳能窺人心,是因為你渡烏淵江時沒有拋下任何一個散修,是因為你在玄岳關開倉分糧,是因為你在黑風峽谷為鍾離斬度氣療傷,是因為你明知是陷阱仍敢提戟赴會!他們將信任交給你,將命交給你,這便是人勢!這便是眾望!」

「你若在此刻自刎,便是將這份眾望親手掐滅,便是告訴天下人,霸血終究只是孤星煞血,終究走不出宿命!你對得起烏騅為你燃燒的靈魂嗎?對得起虞蘅為你燃燒的精血嗎?對得起那些在望北城中為你點起燈火的百姓嗎?」

范老的魂體在怒喝中變得越來越淡,青色魂火自腳部開始,一寸寸化作光點消散。他燃燒殘魂顯化,本就支撐不了多久,此刻每一句話,都是在燃燒最後的魂力。

項燼怔怔地望著范老,望著這個前世被他疏遠、抱憾而終,今生卻以最嚴苛姿態逼他學會傾聽與隱忍的老人。淚水不受控制地自重瞳中湧出,滑過他堅毅的面頰,滴落在烏騅的鬃毛上,也滴落在頸側那條血色鎖鏈上。淚水所過,鎖鏈竟發出嗤嗤的聲響,像是被什麼灼燒。

「老夫……老夫已無多少時日。」范老的聲音忽然軟了下來,不再毒舌,只剩下深沉的疲憊與期盼。他望著項燼,像是望著自己此生最後的傑作,又像是望著那個當年在江東意氣風發的少年。「前世老夫未能攔住你,這一世,便讓老夫再為你上一課。最後一課。」

話音未落,范老猛然轉身,竟主動迎向項燼頸側那條血色鎖鏈。他的魂影張開雙臂,青色的魂火在這一刻轟然爆發,化作一輪青色的驕陽,驕陽之中,九宮辨勢術的紋路瘋狂流轉,推演著天道枷鎖最薄弱的一點。

「以老夫殘魂為火,熔斷此枷!」

范老一聲長嘯,整個魂體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狠狠撞向血色鎖鏈的第一道枷鎖。那枷鎖位於項燼頸側正中,是天道自刎印記的核心,也是楚歌劫的第一重束縛。

轟——

青色魂火與血色鎖鏈狠狠碰撞。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神魂層面的尖銳嗡鳴。血色鎖鏈劇烈震顫,鎖鏈表面的人面發出淒厲的尖嘯,青色魂火則如附骨之疽,死死纏繞住枷鎖的連接處,不斷灼燒、熔解。

劉玄季臉色微變,紫金帝氣下意識向前壓去,卻被那輪青色驕陽死死擋住。蕭丞手中的量天法尺光芒大盛,想要以律令加固枷鎖,卻發現自己的律令鎖鏈在魂火面前竟被寸寸點燃。

張子房握著翠竹短笛的手,猛然收緊,指節發白。白色絲帶後的面容,第一次露出了動容之色,微微垂首,像是在默哀,又像是在見證。

「項燼,記住!」范老的聲音自青色驕陽中傳出,已變得斷斷續續,卻依舊清晰。「霸王……不是不敗……而是……敗而不餒……聚勢……不是利用……而是背負……背負眾生之望……逆天而行……這……才是……霸……」

最後一個字尚未說完,青色驕陽驟然收縮,隨即轟然炸開。炸開的光點沒有四散,而是全部湧入血色鎖鏈的第一道枷鎖之中。

喀嚓。

一聲輕微卻清晰無比的碎裂聲,自項燼頸側響起。

那條纏繞他神魂骨髓、勒入血肉的血色鎖鏈,第一道枷鎖,在范老以殘魂為代價的熔鍊下,竟生生斷開。斷口處,暗紅的光芒迅速黯淡,露出其下新生的、帶著溫熱的血肉。雖然仍有數道枷鎖纏身,但最核心的第一道束縛,已然破裂。

隨著枷鎖斷裂,一股溫熱的洪流自斷口處湧入項燼體內。那不是靈氣,不是人勢,而是范老殘魂中最後的記憶與期盼,是那個老人兩世為師的全部心血。

項燼渾身劇震,重瞳之中血芒如潮水般退去,暗金神光以前所未有的熾烈亮起。一直不受控制想要抬起的握戟之手,重新穩穩握住了霸王破陣戟。戟身之上,暗金紋路與青色魂火的餘燼交織,發出低沉的龍吟。

而范老的魂影,已徹底消散於天地之間。觀星台上空,只剩下點點青色光塵,如螢火般緩緩飄落,落在項燼的肩頭,落在虞蘅的陣盤上,落在烏騅的傷口上,最終融入焦土,無跡可尋。

古玉之中,那縷寄居了十餘年的魂火,徹底熄滅。玉身之上,浮現出一道細微的裂痕。

全場死寂。

蕭丞駭然失色,手中的量天法尺竟不受控制地嗡鳴顫抖,尺身符文明滅不定。他執掌天衡律令數十年,從未見過有人能以殘魂熔斷天道枷鎖,更未見過這般決絕的師徒之情。

張子房默然垂首,白色絲帶下的唇瓣輕輕顫動,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他手中的天機星盤,那顆代表項燼的暗金星辰,在第一道枷鎖斷裂的瞬間,光芒暴漲,竟隱隱有衝破紫金與血色夾擊之勢。張子房緩緩將翠竹短笛收回袖中,沒有再看劉玄季一眼,只是朝著范老消散的方向,鄭重地躬身一禮。

劉玄季臉上的寬厚笑容,終於一點點收斂。紫金帝氣在他周身翻湧,卻不再溫和,而是帶上了一絲冰冷的殺意。他望著頸側枷鎖斷裂、重瞳化為熾烈神金的項燼,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忌憚與更深的殺機。

項燼緩緩站起身。他將烏騅輕輕交到虞蘅懷中,虞蘅早已淚流滿面,卻緊緊抱住烏騅,對他重重點頭。妙音仙子的琵琶聲在范老消散的瞬間,轉為一曲悲壯而激昂的調子,月白音波不再只是安魂,更帶上了送別與新生的意味。

項燼抬手,輕輕撫過頸側那道斷裂的枷鎖,指尖觸到溫熱的血與殘留的青色光點。淚水仍在眼眶中打轉,卻不再是悲慟與迷茫,而是灼熱的、帶著血與火的決絕。

他轉身,面向劉玄季,面向蕭丞,面向那張仍懸於咽喉前的虛幻短劍,面向那片仍被十面埋伏與逆煞鎖魂陣籠罩的天穹。霸王破陣戟在他手中緩緩抬起,戟尖直指劉玄季,暗金與青色交織的光芒自戟尖迸發,將那柄虛幻短劍寸寸絞碎。

「范老……」項燼的聲音沙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每一個字都像是自胸腔深處以血肉擠出。「弟子……謹記。」

他沒有再看古玉一眼,因為他知道,那個毒舌刻薄卻護犢情深的老人,已經將最後的力量與教誨,盡數熔入了他的骨血。從今往後,他不再是那個會在四面楚歌中自刎的孤勇霸王,他是背負著烏騅的忠、虞蘅的情、范老的望、以及江東萬千將士信任的……聚勢之主。

重瞳徹底化為熾烈神金,神金之中,映出的不再是人心之線的明暗,而是萬千將士那一條條匯聚而來的、明亮如星河的信任之線。這些線自四面八方而來,纏繞在他的戟上,纏繞在他的鎧甲上,也纏繞在他那顆剛剛完成蛻變的心上。

垓下遺墟的風,捲起范老最後的青色光塵,吹向觀星台下的焦土,吹向那道被韓淵悄然留出的生機縫隙,也吹向即將到來的、真正逆天而行的死戰。

項燼的淚水在風中蒸發,只剩下眼中那團永不熄滅的、名為霸王的火焰。

讀者留言

第 28 章 — 第28章:四面楚歌破心魔,鍾離斬合陣

本章登場

垓下遺墟的風,忽然停了。

不是風勢減弱,而是整片焦土之上的氣流,被一股更陰冷的力量強行按住。觀星台高地上,范長青殘魂燃盡後灑落的青色光塵尚未完全沉入焦土,空氣便已凝成一塊看不見的寒鐵。焦黑的石縫間,原本因妙音仙子琵琶安魂而稍稍平息的骨粉,竟再度無風自動,簌簌顫抖,朝著遺墟最深處的黑暗緩緩匯聚。

項燼仍站在斷裂的血色枷鎖前,霸王破陣戟斜指地面,戟尖殘留的青色魂火與暗金神光交織流轉。他頸側第一道枷鎖斷裂處,溫熱的血已止住,新生的血肉泛著淡淡的金芒,卻仍有數道更細卻更深的血鏈死死纏繞肩臂與心口。那是楚歌劫未盡的餘咒,只要垓下遺墟的怨氣不散,枷鎖便不會真正鬆開。

他沒有立刻追擊劉玄季,也沒有看向蕭丞手中嗡鳴的量天法尺。重瞳化為熾烈神金之後,視野中的人心之線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劉玄季周身那片紫金帝氣看似浩瀚,卻有無數細小的裂痕自內部蔓延,那是被范老以魂火灼穿後留下的破綻。蕭丞的律令鎖鏈雖仍明亮,線條卻已不再筆直,而是微微顫抖。張子房立於兩人身後半步,白色絲帶下的面容朝向范老消散之處,久久未動。

而在所有光線之外,遺墟深處的黑暗裡,有一道被刻意壓制許久的琴音,正悄然繃緊到極限。

錚——

一聲琴鳴,不似妙音仙子琵琶的清越,不似劉玄季帝氣的厚重,更不似范老魂火的悲壯。那琴音以白骨為弦,以怨魂為柱,撥動的瞬間,整座垓下遺墟十萬死怨同時仰頭,無聲嘶嚎。焦土之下,無數慘白的骨手破土而出,卻不攻擊任何人,只是隨著琴音的節奏,輕輕敲擊地面,敲出一首自上古便流傳於垓下戰場的歌。

楚歌。

四面楚歌。

黑暗如幕布被利刃劃開,一道枯槁如骷髏的身影自焦霧中緩步走出。他身穿破爛的古楚祭祀喪袍,袍角拖在焦土上,所過之處,焦土便化為一片慘白的骨粉。懷中抱著一架以白骨為弦的古琴,琴身以不知名巨獸的脊骨製成,琴弦則是半透明的怨魂之絲,每一次顫動,都有一張痛苦的人面在弦上浮現又碎裂。他的面容枯槁,眼窩深陷,卻有一雙燃著幽綠鬼火的眼瞳,正是天道執刑人,幻煞子。

幻煞子現身的剎那,觀星台周圍剛因范老犧牲而稍稍回升的士氣,再度被一股陰寒的絕望籠罩。霸王軍將士中有修為較弱者,當場抱頭跪倒,耳中迴盪起並非來自外界的歌聲。那歌聲唱的是故鄉小調,唱的是江東漁歌,唱的是母親在灶前哼過的搖籃曲,卻每一句都帶著訣別的意味,讓人想起自己為何而戰,又讓人懷疑這一切是否終將失去。

「范增啊范增,燃魂熔枷,倒是有幾分骨氣。」幻煞子開口,聲音像是兩塊白骨相互摩擦,沙啞而空洞。「可惜,你熔得斷一道枷鎖,熔不斷宿命。歷代霸血,皆以為聚得幾分人勢便能逆天,卻不知人勢越聚,楚歌越盛。人心越齊,背叛時的痛便越深。這便是天道為霸王設下的劫,聚得越多,失去時便越痛,最終仍要自刎。」

他懷中白骨琴弦輕輕一顫,項燼頸側殘餘的血色鎖鏈竟隨之共鳴,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鎖鏈上那些尚未消散的人面,再度張口,唱起楚歌。項燼識海深處,前世烏江邊的畫面被強行拉出。江水滔滔,四面皆是漢軍的楚歌,江東子弟一個個倒下,虞姬橫劍,烏騅悲鳴,范老拂袖而去的背影,一切恥辱與遺憾,如潮水般倒灌。

重瞳神金劇烈晃動,暗金之中竟再度滲出一絲血芒。項燼握戟的手,指節發白,戟杆發出低沉的嗡鳴。他能感覺到,那股被范老以殘魂暫時壓下的戾氣,正被琴音一點點勾起。霸王血脈的孤星煞血,最怕的便是這以溫情為刃的幻境。

「裝神弄鬼。」一個粗豪的聲音,卻在此時撕開了琴音的封鎖。

觀星台石階下方,一道魁梧的身影扶著烏金鋸齒狂刀,一步一頓地走上來。來人身軀雄壯,臉上一道狂野刀疤自眉心斜貫至下顎,粗麻戰袍敞開,露出佈滿新舊傷痕的銅色肌膚。正是鍾離斬。

他本應在後軍養傷。黑風峽谷一役,他燃燒本命精血以狂刀硬撼玄天絕靈陣,身中數十創,經脈寸斷,若非項燼以人勢度氣療傷,早已隕落。此刻他臉色仍蒼白如紙,每走一步,胸口纏繞的繃帶便滲出一絲鮮血,氣息更是虛浮,連裂江境的威壓都難以維持。可他握刀的手,卻穩如磐石,眼中燃著的狂熱絲毫未減。

「什麼狗屁天道,什麼宿命,老子聽不懂。」鍾離斬咧嘴,露出染血的牙齒,聲音嗓門極大,震得周圍焦土簌簌落粉。「老子只知道,項大哥在玄岳關分糧的時候,給老子麾下那幫餓了三年的崽子一人一塊靈餅。老子只知道,在黑風峽谷,老子快死的時候,是項大哥撕開空間把老子從死人堆裡拽出來。誰跟老子唱什麼故鄉歌,老子就砍誰的琴!」

他話音未落,竟真的掄起比人還高的烏金鋸齒狂刀,朝著幻煞子所在的方向,隔空劈出一刀。刀氣大開大闔,帶著怒血煞體特有的狂暴,雖因重傷而威力十不存一,卻將周圍的楚歌音波硬生生劈開一道缺口。刀氣所過,數隻慘白骨手當場碎裂。

幻煞子幽綠的眼瞳微微一動,白骨琴弦再撥,琴音化作無形利刃,直取鍾離斬心口。鍾離斬不閃不避,反而大笑,以傷換傷的搏命戰術被他發揮到極致,任由琴音利刃在胸口再添一道血口,狂刀去勢不減,逼得幻煞子不得不側身半步。

「鍾離斬!」虞蘅的聲音響起,帶著焦急,卻又帶著決然。

淡青色靈鶴羽衣在風中揚起,虞蘅自項燼身後走出,眉心那道若隱若現的青色陣紋,此刻亮到近乎燃燒。她腰間八卦聚靈玉盤已不再懸於烏騅胸口,而是被她托於掌心,玉盤之中,太古青蓮的虛影緩緩綻放。她的臉色同樣蒼白,燃燒精血佈陣的虛弱尚未恢復,嘴角甚至還殘留著一絲未乾的血跡,可她的眼眸卻澄澈如秋水,藏著歷經兩世的深邃與哀婉。

她沒有看向幻煞子,而是看向項燼,看向他頸側仍在收緊的血鏈,看向他重瞳中那一絲被琴音勾起的動搖。隨後,她轉身,面向觀星台下,那片被十面埋伏與逆煞鎖魂陣圍困的焦土,面向焦土之外,更遠的江東方向。

「項燼,你曾問我,為何重瞳能看見人心之線。」虞蘅輕聲開口,聲音不大,卻透過玉盤的靈光,清晰地傳入每一個霸王軍將士耳中,也傳入項燼識海。「我以為,那是霸血的天賦。後來我才明白,那不是天賦,是責任。看見了,便要回應。范老以殘魂教你背負,我便以此陣,替你承接。」

她雙手結印,八卦聚靈玉盤脫手飛起,懸於觀星台正中。玉盤轉動,青蓮虛影驟然放大,蓮瓣一片片展開,每一片蓮瓣之上,都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並非她一人刻印,而是自江東八百里荒域,自定荒城分得靈石的散修手中,自望北城點起燈火的百姓窗前,自烏淵江畔擺渡人輕輕搖櫓的水痕中,一點點匯聚而來。

那是人勢。

不是劉玄季以盟約與恩惠煉化的帝氣,不是天衡盟以香火與律令束縛的願力,而是最樸素、最真切的思念與信任。江東的山民記得霸王寨開倉時的米香,中原的散修記得霸王軍渡江時未曾劫掠一人,定荒城的孩童記得那個高大身影曾俯身為他們扶正被風吹倒的旗杆。這些細碎的光點,平日散落於荒域各處,此刻卻被虞蘅以通天靈陣師的手段,以自身精血為引,盡數牽引至此。

「通天靈陣,起!」

虞蘅一聲清叱,眉心青色陣紋迸發出刺目青光,青光與玉盤中綻放的青蓮光暈相融,化作一道通天徹地的光柱。光柱沖天而起,卻不向外擴散,而是如蓮花般倒扣而下,將整個觀星台,連同台上台下數千霸王軍將士,盡數籠罩。

光柱之內,楚歌的調子變了。

幻煞子白骨琴音所化的四面楚歌,本是悲涼、訣別、動搖人心的靡靡之音。可在青蓮光柱籠罩下,那些自江東匯聚而來的人勢願力,竟順著琴音的縫隙滲入,將悲調一點點扭轉。漁歌不再是訣別,而是歸航時的號子。搖籃曲不再是失去,而是母親等待遊子歸來的期盼。戰歌不再是圍困,而是江東子弟跟隨霸王再次渡江時的齊聲吶喊。

四面楚歌,化為江東戰歌。

鍾離斬最先感受到變化。他胸口被琴音利刃斬開的傷口,原本因楚歌煞氣而難以癒合,此刻卻在戰歌聲中,泛起淡淡的暖意。他體內原本因燃燒精血而枯竭的氣血,竟隨著戰歌的節拍,一點點重新沸騰。鍾離斬愣了一下,隨即放聲大笑,笑聲如雷,竟與戰歌的鼓點合在一處。

「好!好一個江東戰歌!」鍾離斬將烏金鋸齒狂刀重重頓地,刀身嗡鳴,與青蓮光柱共振。「虞姑娘,老子這條命,還能再砍三百刀!」

他拖著殘軀,一步跨至虞蘅身側,與她並肩而立。一個以狂刀搏命,一個以靈陣守心,一剛一柔,卻同樣堅定。虞蘅側首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掌心靈光再盛,將青蓮光柱的範圍又擴大一分。兩人身後,霸王軍將士原本跪倒的身影,一個個重新站起,握緊兵刃,隨著戰歌的節奏,以刀盾敲擊地面,發出整齊的轟鳴。轟鳴聲與戰歌相和,竟將幻煞子白骨琴音的壓制,一點點頂了回去。

幻煞子枯槁的面容,第一次出現了波動。他懷中白骨琴弦震顫的頻率越來越快,幽綠眼瞳中鬼火跳動,顯然未曾料到,有人能以陣法將天道楚歌逆轉。

「以陣改命,倒是有趣。」幻煞子聲音愈發陰冷,十指如鉤,猛然在白骨琴弦上狠狠一劃。「可惜,人心最易變。你以為這些散修的信任能維持多久?待本座讓他們看見霸王自刎的模樣,他們的戰歌,便會再次化為楚歌!」

白骨琴音驟變,不再是鋪天蓋地的圍困,而是凝成一束,直刺項燼眉心。琴音之中,無數幻象凝成實體。項燼看見自己站在烏江邊,江水滔滔,身後是倒下的鍾離斬,是被天衡盟律令鎖住的虞蘅,是燃盡本源後化為焦炭的烏騅,是范老消散前失望的眼神。所有他珍視的人,都在幻象中因他而死,而他手中霸王破陣戟的戟鋒,正不受控制地轉向自己的咽喉。

這是心魔奪舍。幻煞子最陰毒的手段,並非以力壓人,而是讓強者在最信任的羈絆中,看見自己最恐懼的結局,從而親手斬斷自己的生路。

項燼的身軀微微顫抖,重瞳神金之中,那一絲血芒竟有擴大的趨勢。識海深處,前世自刎時的劇痛與今生范老燃魂時的灼熱交織,讓他分不清何為真實,何為幻象。他握戟的手,再度抬起寸許。

「項燼!」虞蘅的聲音,透過青蓮光柱,清晰地傳入他耳中,不再是以往的清冷,而是帶著一絲顫抖的急切。「看著我!」

項燼抬頭,望向虞蘅。虞蘅立於青蓮光柱中央,淡青色羽衣已被汗水浸透,眉心陣紋因過度催動而滲出血絲,可她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她沒有再以言語勸阻,只是將自己的手,輕輕按在胸口,隨後指向項燼,指向他身後那些正以刀盾敲擊地面、唱著戰歌的將士。

鍾離斬亦在此時,以刀拄地,朝項燼重重點頭,咧嘴笑道:「項大哥,老子還等著跟你一起打回江東,喝那碗沒喝完的酒!」

雲端之上,妙音仙子的琵琶聲,不知何時已與江東戰歌相和。月白音波不再只是安魂,而是化作戰歌的和聲,將幻煞子最後的心魔琴音,一點點沖淡。

項燼識海中,那幅烏江自刎的幻象,忽然出現了一道裂痕。裂痕中,透出的不是江水與血,而是定荒城分糧時孩童的笑,是黑風峽谷中鍾離斬以背相托的信任,是烏騅以本源化龍時決絕的嘶鳴,是范老以殘魂熔枷時那句未說完的「霸……」,是虞蘅此刻按在胸口的手。

他不再逃避前世的恥辱與遺憾。前世的自刎,是因孤勇而眾叛親離,是因剛愎而聽不進諫言,是將所有信任親手推開後的絕路。而今生,他身後有並肩的陣師,有以殘軀護陣的兄弟,有為他燃盡本源的坐騎,有為他染血撫琴的知音,有江東千萬百姓以思念化作的戰歌。

這些,不是束縛,是力量。

項燼閉上雙眼,再睜開時,重瞳之中,血芒徹底褪去,只剩下純粹到近乎透明的熾烈神金。神金之中,萬千人心之線不再是明暗粗細的區別,而是化作一條條奔騰的金色河流,自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盡數湧入他的體內,湧入他手中的霸王破陣戟。

「幻煞子。」項燼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整座垓下遺墟的焦土都為之一震。「你以楚歌亂人心,卻不知,楚歌亦可為戰歌。你以宿命束霸血,卻不知,宿命本就是用來打破的。」

他緩緩抬起霸王破陣戟,戟身之上,暗金紋路與青蓮光暈、與萬千人勢匯聚的金光徹底相融。戟尖吞吐的光芒,不再是單純的靈力或煞氣,而是一種更厚重、更溫熱的力量。那力量中,有鍾離斬狂刀的熱血,有虞蘅陣紋的堅定,有烏騅忠魂的嘶鳴,有范老殘魂的期盼,有江東百姓最樸素的信任。

幻煞子面色劇變,白骨琴弦瘋狂震顫,想要以最後的楚歌幻境將項燼重新拉入心魔。可琴音剛起,便被那道自戟尖迸發的金光直接貫穿。

項燼一戟揮出。

沒有繁複的招式,沒有禁忌的破釜印,沒有斷絕退路的決絕。這一戟,是聚勢之後的揮出,是背負眾望之後的揮出,是將麾下所有將士的信任、愛戴與犧牲盡數吸納入體後的揮出。

金光貫穿天地。

自觀星台高地而起,金光如天河倒卷,瞬間撕裂了垓下遺墟上空積聚千年的陰雲。陰雲之後,久違的天光灑落,照在焦黑的骨粉上,照在每一名霸王軍將士的臉上。金光所過,白骨琴弦寸寸斷裂,琴身脊骨轟然炸碎,無數怨魂之絲發出淒厲尖嘯後化為青煙。幻煞子枯槁的身軀被金光正面擊中,連同他身後那片由十萬死怨凝成的楚歌大陣,一同被徹底轟成齏粉。

沒有血肉橫飛,沒有神魂逃遁。在那道匯聚了江東戰歌與萬千人勢的金光面前,作惡多端、以玩弄人心為樂的楚歌道人,連一絲殘魂都未能留下。唯有一架斷裂的白骨琴身,化為粉末,隨風飄散,落入焦土,再無痕跡。

楚歌,停了。

纏繞在項燼頸側、心口的殘餘血色鎖鏈,在金光照耀下,發出不甘的嗡鳴,隨後如被烈日灼燒的冰雪,一寸寸消融。困擾霸血數千年、讓歷代霸王皆在二十五歲前自刎而終的楚歌劫,在這一刻,被項燼以聚勢之道,強勢擊碎。

焦土之上,死寂片刻,隨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霸王軍將士以刀盾頓地,以戰歌相和,聲浪如潮,一波波沖向垓下遺墟的四方。鍾離斬拄著狂刀,放聲大笑,笑聲中帶著血,卻無比暢快。虞蘅身形一晃,險些跌倒,卻被項燼一步上前輕輕扶住。兩人對視,虞蘅眼中淚光閃動,項燼重瞳神金溫潤,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項燼扶住虞蘅,目光越過歡呼的將士,望向遺墟之外。那裡,劉玄季與蕭丞的身影已在金光爆發的瞬間後退數十丈,紫金帝氣與律令鎖鏈在金光衝擊下明滅不定。張子房仍立於原地,白色絲帶下的面容朝向金光來處,久久未動,手中翠竹短笛,竟不知何時已輕輕抬起,似要和上一曲。

而在更遠的焦霧深處,一道曾被韓淵以令旗悄然撥開的縫隙,此刻在金光照耀下,徹底化為一條通往遺墟核心的生路。生路盡頭,隱隱有龍脈精華的波動傳來,也有更深沉的、屬於封疆境巔峰的威壓,正在緩緩甦醒。

項燼握緊霸王破陣戟,戟尖金光未散,指向那條生路,也指向生路盡頭那道即將卸下偽裝的身影。

他知道,斬碎楚歌劫,只是開始。真正決定滄溟大陸未來是繼續被天衡盟壟斷,還是讓寒門散修皆有登天之路的決戰,才剛要到來。

風,重新吹起。卻不再是帶著骨粉腥氣的陰風,而是帶著江東稻香與戰歌餘韻的暖風,吹過觀星台,吹向烏淵江,吹向中原神州。

讀者留言

第 29 章 — 第29章:霸王聚勢!逆轉宿命的死戰

本章登場

垓下遺墟的金光還沒有散去。

那道由項燼一戟斬出的金色天河,自觀星台高地沖起,撕開了積壓千年的陰雲之後,並沒有立刻消失,而是像一條倒懸的江河,橫亙在焦黑的天幕之上。光芒溫熱,並不刺眼,卻讓每一寸焦土都染上了淡淡的金粉。骨粉不再飛揚,怨氣不再翻滾,連烏淵江方向吹來的風,都帶上了稻穗與泥土的氣味。

項燼站在光河的源頭,霸王破陣戟斜持在身側,戟尖仍在嗡鳴。金光順著戟身的暗金紋路一點點回流,流入他的經脈,流入他的骨血。他頸側那幾道殘餘的血色鎖鏈已經徹底消融,原本猙獰的自刎印記,此刻只剩下一道極淡的暗紅痕跡,像是一道癒合後的舊疤。重瞳之中的神金光芒不再暴烈,而是沉穩地燃燒,瞳孔深處有萬千細小的金線在流轉,那是江東與中原無數散修的信任之線,正源源不絕地湧來。

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體內的靈氣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膨脹、壓縮、再膨脹。自從覺醒霸王異血以來,他的修為一路自淬骨衝至燃魂,又在望北原與黑風峽谷的連番死戰中穩固於燃魂境巔峰。可是方才那一戟,匯聚了范老殘魂的期盼、虞蘅以精血牽引的江東人勢、鍾離斬以殘軀劈開的戰意、烏騅燃燒本源的忠魂、妙音仙子跨越陣營的慈悲,還有韓淵在暗中悄然撥開的那一線生機。這些力量在金光中熔為一體,衝入他的氣海,將那層困擾他許久的壁壘硬生生撞開。

氣海之中,原本如江河奔騰的靈氣,此刻竟開始向內坍縮,化為一片浩瀚的金色海洋。海洋中央,一座由人勢凝成的無形帝座緩緩升起。項燼的骨骼發出細微的爆鳴,肌肉之下的霸血如岩漿般翻滾,卻不再是暴躁的戾氣,而是被眾人的信任馴服後的沉穩力量。鎮嶽境的厚重、裂江境的鋒銳、封疆境的廣闊,在這一刻被他一步跨過。

稱霸境。

不是依靠丹藥與苦修堆砌的境界,而是以萬民之心為階梯,以眾生之願為基石,生生踏出的稱霸境。霸皇聚勢訣在體內自行運轉到極致,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方圓百里之內,那些曾受他恩惠、曾被他庇護、曾因他而敢於反抗天衡盟的人們,正將最純粹的願力投向此地。

「項燼。」

輕柔的聲音自側後方傳來,帶著一絲虛弱後的顫抖。虞蘅扶著八卦聚靈玉盤,淡青色的靈鶴羽衣已被汗水與血跡浸透,眉心的青色陣紋光芒黯淡,卻仍頑強地亮著。她方才以自身精血為引,將江東千萬人勢化為江東戰歌,逆轉了四面楚歌,又在項燼揮出那一戟時,以通天靈陣穩住了整個觀星台的地脈。此刻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唇角還殘留著一絲未拭去的血痕,可眼眸卻亮得驚人。

她看著項燼,看著他重瞳中沉穩的神金,看著他周身那片不再暴戾、反而溫熱如朝陽的人勢海洋,輕輕點頭。

「你做到了。」虞蘅低聲說,聲音不大,卻讓項燼聽得清楚。「沒有用破釜印,沒有斷自己的退路。你終於學會了,背著大家一起往前走。」

項燼轉頭看向她,重瞳中的金光柔和了幾分。他伸出手,輕輕扶住她搖晃的身形,掌心傳去一道溫熱的人勢,替她穩住翻騰的氣血。

「是你們把我拉回來的。」項燼開口,聲音低沉,卻不再有前世那種孤絕的沙啞。「范老用魂火告訴我,霸不是一個人扛著天。虞蘅,是你讓我看見,人心之線不是用來窺探敵意的,是用來回應的。」

虞蘅靠在他的臂彎裡,微微一笑,隨即目光一凝,轉向觀星台下。那裡,焦霧正在金光的照耀下迅速退散,露出了垓下遺墟真正的地貌。焦黑的土地之下,縱橫交錯的陣紋如蛛網般蔓延,那是十面埋伏大陣的根基。大陣的十個陣眼,原本由天衡盟的十位鎮嶽境長老主持,以韓淵的點兵策為樞紐,將霸王軍死死圍困在高地。此刻,隨著幻煞子與白骨琴一同化為齏粉,大陣的光芒已黯淡大半,可仍有六個陣眼在頑強運轉,試圖重新封鎖生路。

而在那六個陣眼中央,一道銀白色的身影,正立於主陣旗之下,手握點兵策竹簡,面色複雜。

韓淵。

他身穿銀白鎖子甲,外罩的暗紅披風在金光中獵獵作響。清瘦挺拔的身形依舊,俊秀的面容上卻再也沒有了在天衡盟中那種陰鬱與隱忍。他的目光越過重重焦霧,落在觀星台上,落在項燼與虞蘅身上,落在鍾離斬拄刀大笑的背影上,也落在遠處那片被劉玄季紫金帝氣籠罩的區域。

自從江東荒域被各大宗門以出身為由拒於門外,自從他捧著自創的萬陣點兵訣卻被嘲為異端邪術,自從劉玄季以一句破格提拔將他收為己用,他便以為自己找到了明主。他為天衡盟布下玄天絕靈陣,為天衡盟設下十面埋伏,甚至在烏淵江畔親手將司馬欣逼入絕境。每一次,他都告訴自己,這是為了證明自己的價值,是為了讓那些曾輕視他的人看見,寒門亦能用兵如神。

可是望北原的那一戰,季布以黃金之軀硬抗靈能巨砲,項燼以人勢化血龍赦免降將。黑風峽谷的那一夜,鍾離斬以殘軀死守隘口,項燼撕裂空間而至,不問過往只問生死。垓下遺墟的今晨,范老以殘魂熔斷枷鎖,虞蘅以精血化楚歌為戰歌,烏騅以本源化龍擋劫,妙音仙子以琴音違抗宗門禁令。這些人,沒有一個是為了利益而聚在一起,他們是因為信任,因為願意將後背交給彼此。

而劉玄季呢?那個常年面帶寬厚微笑、口口聲聲共治天下的盟主,在范老燃魂時無動於衷,在幻煞子以楚歌折磨霸王軍時袖手旁觀,在十萬死怨被引爆時,竟將那些怨氣盡數煉化為自身的帝氣。

韓淵握著點兵策的手,指節發白。竹簡之上,原本流轉的紫金符文,此刻竟有一半染上了暗紅的血色。那是劉玄季以赤霄御民功強行抽取的香火願力,混雜了垓下遺墟的死怨,狂暴而貪婪。

他抬起頭,與項燼的重瞳隔空對視。項燼沒有說話,只是朝他微微頷首。重瞳之中,沒有審視,沒有招攬,只有平靜的等待。就像當年在江東荒域,項燼以重瞳看見他智謀之線時,沒有嘲諷,沒有施捨,只是問了一句,你可願以此陣,為江東的散修開一條生路。

韓淵閉上雙眼,再睜開時,眼中的猶豫與陰鬱徹底褪去,只剩下孤高謀士在看清天下大勢後的決絕。

「劉盟主。」韓淵轉身,面向那片紫金帝氣最濃郁的方向,聲音清朗,透過點兵策傳遍整個戰場。「韓淵出身寒微,蒙盟主不棄,得以執掌十面埋伏。今日方知,盟主所謂共治,不過是以香火為鎖,以律令為鏈,將天下散修視為牲畜。韓淵雖渴望認可,卻不願以萬民為祭。」

他手中點兵策猛然展開,竹簡之上,萬陣點兵訣的符文如星辰般亮起。原本指向霸王軍的六個陣眼,在他的牽引下,竟同時調轉方向。

「萬陣點兵,逆轉乾坤!」

隨著韓淵一聲清叱,十面埋伏大陣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大陣的靈力洪流不再壓向觀星台,而是如決堤的江水,倒卷向天衡盟主力的中軍。天衡盟的二十萬神武衛,剛因幻煞子隕落而稍稍鬆懈,此刻卻被自家大陣的靈壓迎面撞上,陣列當場大亂。數十座靈能巨砲同時啞火,護軍罡氣寸寸碎裂,慘叫聲此起彼落。

「韓淵!你敢背叛本盟!」

一聲暴怒的呵斥自紫金帝氣中炸開,聲浪如雷,震得焦土碎石亂飛。

劉玄季的身影自帝氣中緩步走出。此刻的他,再也沒有了往日那副如沐春風的寬厚模樣。象徵天衡盟無上權位的紫金山河袞服,不知何時已染上了一層暗紅的血光,精緻的短鬚微微顫抖,眼神深處那片深不見底的冷酷算計,終於不再掩飾,化為毫不遮掩的貪婪與暴怒。他周身的赤霄御民功帝氣,原本是堂皇正大的紫金色,此刻卻混雜了大量自垓下遺墟抽取的死怨之氣,化為一種詭異的血紫色,帝氣之中,無數痛苦的人面若隱若現,發出無聲的哀嚎。

那是被他以共治之名,數十年來暗中收割的香火願力。每一縷願力背後,都是一個被壟斷靈脈、被剝奪功法的寒門散修的絕望。

「本盟給你出身,給你兵權,給你證明自己的舞台,你竟為了一個江東蠻子的虛名,背叛本盟!」劉玄季盯著韓淵,又轉向項燼,臉上的微笑徹底扭曲。「項燼,你以為聚了幾分人勢,便能稱霸?你以為破了楚歌劫,便能問天?天道之下,眾生不過是本盟的香火,本盟讓他們生,他們便生,本盟要他們死,他們便得死!」

他猛然張開雙臂,血紫色的帝氣沖天而起,在半空中凝成一條長達千丈的血色邪龍。邪龍以死怨為鱗,以香火為血,龍眸之中燃燒著封疆境巔峰的恐怖威壓,龍吟聲中,竟還夾雜著無數散修臨死前的詛咒。邪龍一現,整個垓下遺墟的溫度驟降,連項燼斬出的金色天河,都被逼得微微晃動。

「今日,本盟便讓你們看看,何為真正的聚勢!」劉玄季立於龍首之上,聲音如天道律令。「以萬民為祭,鑄我赤霄!」

血色邪龍咆哮著,攜帶著封疆境巔峰的全部力量,朝觀星台俯衝而下。龍軀所過,焦土崩裂,空間扭曲,連十面埋伏大陣殘餘的陣紋都被碾為粉末。這一擊,已不再是武技,而是劉玄季將數十年來以偽善聚斂的人勢,徹底化為私慾的終極爆發。

「保護主上!」鍾離斬怒吼一聲,不顧重傷,竟要掄刀迎上。

「鍾離退下!」虞蘅一聲清叱,八卦聚靈玉盤脫手飛起,懸於觀星台四周。玉盤轉動,青蓮虛影再度綻放,卻不再是之前的守護光柱,而是化為八道青色的鎖鏈,深深扎入焦土,扎入十面埋伏大陣的陣眼之中。「通天靈陣,八荒鎖龍!」

虞蘅的聲音帶著決絕,眉心陣紋迸發出前所未有的青光。她竟以韓淵逆轉的大陣為基,以自身為樞,將整個垓下遺墟的地脈靈力盡數調動,化為一座巨大的囚籠。八道青色鎖鏈自焦土中升起,如八條青龍,死死纏向血色邪龍的身軀。鎖鏈之上,符文流轉,每一道符文都對應著江東一座城池、一條村落、一個曾被項燼庇護過的散修家族。

血色邪龍被鎖鏈纏住,發出痛苦的嘶吼,龍軀劇烈掙扎,卻一時無法掙脫。劉玄季立於龍首,面色一變,顯然未曾料到虞蘅竟能在重傷之餘,布下如此大陣。

「虞蘅,你找死!」劉玄季怒喝,血紫帝氣再催,邪龍之力暴漲,竟將兩條青色鎖鏈生生崩斷。

虞蘅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鮮血,卻寸步不退,雙手結印更快。更多的地脈靈力被抽取,斷裂的鎖鏈竟在人勢的補充下重新凝聚。她的身形搖搖欲墜,卻以無比堅定的眼神看向項燼。

「項燼,遁路已封,此獠已無處可逃!」虞蘅的聲音透過陣法傳來,帶著一絲顫抖,卻無比清晰。「莫要再以破釜印斷己生路,以眾生之願,斬他!」

項燼立於觀星台最高處,將這一切盡收眼底。韓淵的倒戈,虞蘅的封鎖,鍾離斬的護衛,身後萬千將士以刀盾敲擊地面發出的戰歌,還有遠處烏騅雖重傷卻仍努力抬頭發出的低鳴,以及妙音仙子在雲端再次響起的琵琶和聲。所有的一切,都化為重瞳中那片浩瀚的人勢海洋。

他緩緩舉起霸王破陣戟。

這一次,他沒有引動破釜印。沒有斷絕退路,沒有燃燒精血,沒有將自己逼入絕境。前世的他,每逢死戰便以破釜沉舟為榮,以為那是霸者的驕傲,卻不知那正是將自己推向孤星煞血、眾叛親離的陷阱。范老燃魂前的最後一句話,仍在耳邊迴盪。聚勢的真義,從來不是一個人扛著天去死戰,而是背負著眾人的信任,去為他們開一條生路。

霸皇聚勢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項燼的氣息不再是個人的氣息,而是與整個戰場、與江東八百里荒域、與中原無數渴望自由的散修連為一體。稱霸境的修為在人勢的灌注下節節攀升,每一寸肌肉、每一滴霸血、每一縷靈氣,都被染上了金色。

他一步踏出,腳下焦土無聲塌陷,卻有一朵金色的蓮花自腳下綻放。那是人勢凝成的實質。

第二步,霸王破陣戟上的暗金紋路徹底亮起,戟尖吞吐的金光不再是光芒,而是化為一條由無數細小人影手牽手凝成的金色長河。長河之中,有分得靈餅的孩童,有重獲礦脈的散修,有在望北城點燈的百姓,有在定江關獻關的士卒。

第三步,項燼的身影已與血色邪龍齊平。劉玄季立於龍首,血紫帝氣翻滾,面容猙獰,試圖以最後的力量催動邪龍掙脫鎖鏈。

「項燼!你以為你贏了?本盟經營神州數十年,香火遍布八大宗門,你拿什麼與本盟鬥!」劉玄季咆哮,血色邪龍張開巨口,噴出一道混雜著死怨與香火的血紫光柱,直射項燼。

項燼沒有閃避,也沒有以戟去擋。他只是將霸王破陣戟高高舉起,然後,朝著那道血紫光柱,朝著那條血色邪龍,朝著劉玄季那張終於撕下偽裝的面容,揮了下去。

這一戟,沒有招式之名。

沒有破釜印的決絕,沒有燃魂境的狂暴,沒有裂江境的鋒銳。它只是最樸素的一揮,就像江東的農夫揮動鋤頭,就像烏淵江上的擺渡人揮動竹篙,就像鍾離斬揮動狂刀時那般直接。

可是,這一戟中,承載了太多。

戟鋒落下的瞬間,金色長河自戟尖奔騰而出,與血紫光柱正面相撞。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最純粹的力量對決。血紫光柱中那些被強行收割的香火願力,在接觸到金色長河的剎那,竟發出解脫般的輕鳴,一張張痛苦的人面化為點點金光,融入長河之中。血色邪龍發出淒厲的哀嚎,龐大的龍軀在金色長河的沖刷下寸寸瓦解,龍鱗崩飛,龍血蒸發,露出其下早已被死怨腐蝕的森森白骨。

「不!不可能!」劉玄季驚恐地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赤霄御民功,在這道由自由願力凝成的金色長河面前,竟如冰雪遇陽般迅速消融。他數十年來以偽善聚斂的人勢,終究敵不過項燼以真心換來的眾生之願。

金色長河去勢不減,沖垮血色邪龍,沖垮血紫帝氣,最終,重重地斬在劉玄季的身上。

劉玄季身上的紫金山河袞服寸寸碎裂,護體帝氣如琉璃般炸開。他的身軀如斷線風箏般倒飛而出,口中鮮血狂噴,血中竟還夾雜著點點金色的光塵,那是被他強行煉化的香火,此刻正被項燼的人勢強行剝離。

他重重砸落在焦土之上,砸出一個深坑,掙扎著想要爬起,卻發現周身的靈氣已被虞蘅的八荒鎖龍陣死死封鎖,連一絲遁走的縫隙都沒有。韓淵的十面埋伏大陣仍在倒卷,將他殘餘的部眾死死壓制,無人能來救援。

項燼持戟而立,立於半空,俯視著坑中的劉玄季。重瞳神金平靜地燃燒,沒有勝利後的狂喜,只有歷經兩世終於看清的透徹。

「劉玄季。」項燼開口,聲音透過人勢傳遍整個垓下遺墟,傳入每一個天衡盟士卒與霸王軍將士耳中。「你以共治為名,行壟斷之實。你以香火為鎖,困天下散修於九淵之下。你以為人心可用恩惠收買,可用律令束縛。卻不知,人心若非真心相待,終有一日會反噬其主。」

劉玄季癱坐在坑中,抬頭望著半空中的項燼,望著他身後那片由萬千金色人影凝成的長河,臉上的偽善與暴怒終於褪去,只剩下深深的恐懼與不甘。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只咳出一口帶著金光的血。

遠處,韓淵收回點兵策,朝項燼的方向單膝跪下,卻不是臣服的跪拜,而是謀士覓得明主後的鄭重一禮。虞蘅撤去部分陣法,踉蹌著走到項燼身後,與他並肩而立,眉心陣紋雖黯淡,眼中卻滿是欣慰。鍾離斬拄著狂刀,放聲大笑,笑聲中帶著劫後餘生的暢快。

金色天河的光芒漸漸收斂,卻並未消失,而是化為點點金雨,灑落在垓下遺墟的每一寸焦土上。焦土之下,竟有嫩綠的新芽,悄然破土而出。

宿命的雙雄對決,以聚勢對偽勢,以自由對壟斷,勝負已分。

可是,就在項燼準備落下,徹底結束這場持續數十年的霸權之爭時,垓下遺墟最深處,那片被金光照耀後露出的龍脈核心,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嗡鳴。

嗡鳴聲中,一道比劉玄季血色邪龍更加古老、更加浩瀚的氣息,正緩緩甦醒。氣息之中,沒有死怨,沒有香火,只有最純粹的九淵靈氣,以及一股讓項燼重瞳都為之刺痛的天道威壓。

虞蘅面色一變,韓淵猛然抬頭,劉玄季癱坐在坑中,卻像是感應到什麼,忽然發出一陣癲狂的大笑。

「哈哈哈……項燼,你以為殺了本盟便能稱霸?天道……天道還在!九淵之下,真正的枷鎖,才剛剛打開!」

讀者留言

第 30 章 — 第30章:滄溟稱霸,烏淵江畔問天道(完)

本章登場

垓下遺墟的風,停了。

不是被金光壓住,也不是被陣法鎖死,而是像一個屏住呼吸太久的人,終於敢把胸口那口濁氣吐出來。焦黑的土地上,那些縱橫如蛛網的陣紋正在寸寸黯淡,十面埋伏大陣殘餘的六個陣眼,被韓淵以點兵策強行逆轉之後,靈力倒卷,早已不堪重負。此刻隨著劉玄季血色邪龍的崩碎,陣眼接連炸開,每一次炸開,都有一道紫金色的光柱沖天而起,隨即化為漫天光雨,灑落在焦土之上。

光雨落在天衡盟神武衛的甲冑上,發出細碎的鏗鏘聲。二十萬大軍,原本是中原神州最精銳的嫡系,每一名士卒皆披靈甲、執符弩,氣勢連成一片,足以碾碎任何一個江東山寨。可是此刻,他們手中的符弩垂了下來,肩上的靈甲裂開了縫隙,眼中的狂熱與敬畏,正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取代。

那是茫然。

他們看著深坑中的劉玄季。那個常年端坐在紫霄殿上,面帶寬厚微笑,以共治天下為號召,將八大宗門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盟主,此刻袞服破碎,髮髻散亂,嘴角不斷溢出金色的血沫。血沫之中,還有細碎的光點在掙扎、在哀鳴,那是被他以赤霄御民功強行煉化的香火願力。每一點光,都曾是一個寒門散修的祈禱,是一個被斷絕靈脈的家族最後的希望。

「天道……天道還在……」劉玄季癱坐在坑底,背靠著焦黑的土壁,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快意。他抬起沾滿血污的手,指著觀星台最高處,指著持戟而立的項燼。「項燼,你以為你贏了?你以為斬了本盟的帝氣,便能斬斷這天?你看看,你看看九淵之下是什麼!」

他的手指顫抖著,指向垓下遺墟最深處。那裡,原本被金色天河照亮的焦土之下,竟裂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縫隙。縫隙之中,沒有岩漿,沒有煞氣,只有純粹到近乎透明的靈氣在翻滾。靈氣濃郁到化為液體,又在液體中凝成細小的龍形,萬千龍形糾纏、咆哮,卻又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死死壓在地底。那股力量,比劉玄季的血色邪龍更加古老,比幻煞子的楚歌琴音更加浩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讓在場所有修士的氣海都為之一顫。

九淵龍脈。

滄溟大陸靈氣的源頭,橫貫東西的烏淵江,便是它在地表最淺的一道傷痕。天衡盟之所以能壟斷神州,便是因為他們掌握了八大靈脈的節點,以陣法將九淵的靈氣截流、分配,凡人與散修若想修行,便只能跪在宗門山門前,獻上香火與忠誠,換取一絲殘羹。而此刻,隨著十面埋伏大陣的崩潰,隨著劉玄季帝氣的破碎,那道被壓制了數千年的龍脈,終於露出了它真正的呼吸。

威壓如潮水般湧來,卻沒有殺意,只有審視。像是一隻沉睡了萬年的巨眼,緩緩睜開,俯視著這片剛剛經歷過血戰的土地,俯視著坑中的劉玄季,也俯視著觀星台上的項燼。

項燼的重瞳,在威壓出現的瞬間,便燃起了熾烈的神金光芒。瞳孔深處,萬千人心之線不再是單純的金色,而是染上了一層淡淡的九淵靈光。他能看見,那些自江東荒域、自中原散修身上湧來的人勢,正與地底龍脈的靈氣產生共鳴,像是兩條分別太久的河流,終於找到了匯合的入口。

他沒有立刻回應劉玄季的嘶吼,也沒有立刻揮戟斬下最後一擊。他只是緩緩將霸王破陣戟頓在身前,戟尖輕觸焦土,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嗡鳴聲中,稱霸境的修為如潮水般擴散,金色的漣漪以他為中心,一圈圈盪開,所過之處,焦土中的嫩芽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拔高了一寸。

「劉玄季。」項燼的聲音不高,卻透過人勢與龍脈的共鳴,傳遍了整個垓下遺墟,傳入了每一個神武衛士卒的耳中。「你說天道還在,說得不錯。天道從未離開,它一直在九淵之下,看著你們如何以它的名義,行壟斷之事。」

他俯視著坑中的男人,眼中沒有憎恨,只有透徹之後的平靜。前世的項羽,敗於垓下,敗於四面楚歌,敗於自刎。那時的他,以為天要亡他,以為是劉邦的詭計、韓信的奇謀、部下的背叛。直到魂穿此世,直到在江東荒域的礦脈中再次睜開重瞳,他才明白,真正的敵人從來不是某一個人,而是那種將人心視為燃料、將眾生視為香火的秩序。劉玄季不過是那種秩序最精緻的化身,他笑得比誰都寬厚,手段卻比誰都殘忍。

「你以赤霄御民功聚斂香火,以為那便是人勢。你錯了。」項燼一步踏出,腳下金蓮綻放,身形已至深坑邊緣。「人勢從來不是收割來的,是託付來的。江東的山民將後背交給我,中原的散修將糧草交給我,韓淵將大陣交給我,虞蘅將地脈交給我。他們給我的,不是一縷可以煉化的香火,是一句敢把性命壓上的信任。你拿什麼與這種信任相比?」

劉玄季靠在土壁上,聽著項燼的話,臉上的癲狂漸漸褪去,只剩下死灰般的慘白。他體內的靈氣正在飛速流逝,封疆境巔峰的修為,隨著帝氣的崩碎,正在跌落。鎮嶽、燃魂、開府……每一層境界的跌落,都伴隨著一口金血的噴出。他能感覺到,那些被他煉化的香火,正在被項燼的人勢強行剝離,化為點點金光,飛向觀星台,飛向那些曾被他視為螻蟻的散修。

「成王敗寇……」劉玄季低聲喃喃,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那道九淵龍脈的威壓說。「本盟經營四十年,以為將人心算盡,便能代天執法……原來,原來人心根本算不盡……」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化為一聲悠長的嘆息。嘆息聲中,他身上的紫金山河袞服徹底化為飛灰,露出了其下一具迅速乾癟的身軀。封疆境修士的生機,本就與人勢相連,人勢崩,則道基碎。他的眼神渙散,最後看了一眼半空中那道橫亙的金色天河,看了一眼天河之下,那些正抬頭望向項燼的神武衛士卒,嘴角竟牽動了一下,像是想重新掛上那副寬厚的微笑,卻終究沒有成功。

風吹過,焦土上的金雨落在了他的身上。他的身軀無聲無息地化為點點紫金光塵,隨風而散,沒有留下屍骸,沒有留下儲物戒,只留下一枚暗淡的赤霄玉印,噹啷一聲落在坑底,隨即裂成兩半。

天衡盟主,劉玄季,身死道消。

垓下遺墟陷入了短暫的死寂。隨即,死寂被一種更巨大的聲浪打破。

不是歡呼,不是吶喊,而是甲冑與兵刃落地的聲音。

最先放下兵刃的,是天衡盟中軍的一名年輕校尉。他出身寒門,因天賦不錯被選入神武衛,卻因沒有背景,十年來始終只是校尉,連一本完整的開府境功法都換不到。他看著坑中化為飛灰的盟主,看著半空中持戟而立的項燼,看著項燼身後那片由萬千金色人影凝成的長河,忽然單膝跪下,將手中的符弩重重插在焦土上。

「我等……願降!」他的聲音顫抖,卻無比清晰。

一個跪下,便有十個。十個跪下,便有百個。百個之後,是如潮水般的連鎖。二十萬神武衛,像是被抽去了脊樑,又像是被卸下了枷鎖,一片片地跪倒在焦土之上。他們不是向項燼個人跪拜,是向那條金色長河跪拜,是向那種終於敢將信任交出去的可能性跪拜。八大宗門的旗幟,在金雨中無力地垂落,唯有霸王軍那面以黑麟為底、繡著暗金重瞳的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越升越高。

韓淵立於倒卷的大陣中央,看著這一幕,清瘦的面容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他收起點兵策,朝項燼的方向,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這個禮,不是對盟主的禮,是對同道的禮。

觀星台上,虞蘅扶著玉盤,輕輕鬆了一口氣。她眉心的青色陣紋已經黯淡到近乎透明,臉色依舊蒼白,可眼眸卻亮得驚人。她方才以八荒鎖龍陣封鎖劉玄季的遁路,幾乎耗盡了最後一絲精血,此刻連站立都有些勉強,卻仍強撐著,將一道溫和的靈力渡向觀星台的另一側。

那裡,烏騅倒在焦土之中。

這匹通體漆黑如墨的變異黑麟煞駒,肩高八尺,鬃毛如黑夜中的烈火,四蹄生有幽藍色煞火,本是九淵煞獸之王,卻在昨日為了替項燼擋住垓下遺墟上空那道滅頂天幕,燃燒了全部本源,化為黑焰神龍,硬撼天道威壓。墜地之後,它氣息奄奄,黑色的麟甲裂開無數縫隙,幽藍煞火幾近熄滅,唯有一雙如黑曜石般的眼眸,仍頑強地望向項燼的方向。

此刻,隨著九淵龍脈的甦醒,隨著金雨的灑落,烏騅的身軀竟起了變化。地底裂縫中翻滾的龍形靈氣,像是受到了某種召喚,分出一縷最精純的、帶著淡淡金色的龍脈精華,如涓涓細流,纏繞上烏騅的四蹄。精華所過,裂開的麟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黯淡的煞火重新燃起,卻不再是幽藍,而是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

「嗚……」烏騅發出一聲低低的嘶鳴,聲音虛弱,卻帶著重獲新生的顫抖。它掙扎著,想要站起,四蹄卻仍有些無力。虞蘅渡來的靈力,恰在此時流入它的經脈,青蓮虛影在它身下綻放,托住了它龐大的身軀。

項燼轉頭,看見了這一幕。重瞳中的神金柔和了幾分,他朝烏騅伸出手,掌心金光一閃,一道最精純的人勢便跨越數十丈,落在烏騅眉心。

「老夥計,起來。」項燼輕聲說,聲音中帶著前世今生都未曾有過的溫和。「路還長,陪我再走一程。」

像是聽懂了主人的呼喚,烏騅猛然揚起頭顱,前蹄高高抬起,隨即重重踏在焦土之上。這一踏,焦土震動,龍脈精華徹底融入它的血肉。漆黑的麟甲重新變得油亮,鬃毛如火焰般狂舞,四蹄的煞火徹底化為金藍相間的神焰。它仰天長嘶,嘶鳴聲不再是煞魂震波的暴戾,而是帶著龍吟般的清越,直衝雲霄,震散了最後一絲陰雲。嘶鳴聲中,它的氣息節節攀升,竟隱隱觸到了鎮嶽境的門檻,且血脈之中,多了一絲九淵龍脈的威嚴。

霸王的坐騎,重聚肉身,再臨戰場。

烏騅踏著金焰,一步步走到項燼身前,低下高傲的頭顱,輕輕蹭了蹭項燼的手臂。項燼笑了,伸手撫過它溫熱的鬃毛,隨即翻身上馬。黑麟煞駒與重瞳霸王,人馬合一的瞬間,觀星台上那條金色長河竟發出一聲歡快的嗡鳴,像是為這對歷經兩世的夥伴重逢而慶賀。

虞蘅看著這一幕,蒼白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她走到項燼身側,烏騅竟也低下頭,讓她輕輕扶住馬鬃。三人並肩而立,望著坑底那枚裂開的玉印,望著跪倒一片的神武衛,也望著遠處正攙扶著傷員、收攏降卒的鍾離斬與季布。

「項燼。」虞蘅的聲音很輕,卻讓項燼聽得清楚。「接下來,你想怎麼做?中原神州已無人能擋你,八大宗門的靈脈,九淵的龍脈,皆在你一念之間。你若在紫霄城稱帝,天下無人不從。」

這是所有人都在等待的答案。韓淵望來,鍾離斬望來,跪倒的神武衛也抬起了頭。按照滄溟大陸數千年的慣例,每一次改朝換代,都是以新的壟斷取代舊的壟斷。劉玄季倒了,項燼理應坐上那張以香火鑄成的寶座,成為新的天衡盟主,甚至成為新的皇帝。

項燼坐在烏騅背上,重瞳掃過全場,將每一張或期待、或忐忑、或茫然的臉盡收眼底。他看見了神武衛校尉眼中的渴望,看見了散修眼中的不安,也看見了虞蘅眼中的擔憂。那擔憂不是對權力的擔憂,是對他的擔憂。她怕他走上與劉玄季相同的路,怕聚勢的霸王,最終也變成聚斂香火的帝王。

他笑了,笑聲透過人勢,傳遍垓下。

「稱帝?」項燼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嘲,也帶著前所未有的清明。「前世的我,在烏江邊自刎,便是因為以為霸王只能孤身一人扛著天下。今生的我,若再建一座紫霄城,再編一本異血名冊,再將九淵靈氣鎖在八大宗門的庫房裡,那與劉玄季何異?那范老的魂火,豈不是白白燃燒?」

他舉起霸王破陣戟,戟尖不再指向任何敵人,而是指向地底那道翻滾的龍脈裂縫,指向遠方那條橫貫東西的烏淵江,指向更遠處,中原神州無數被靈脈大陣封鎖的城池與村落。

「自今日起,天衡盟解散。」項燼的聲音,一字一頓,如天道律令,卻又比任何律令都溫和。「異血名冊,就此焚毀。凡我滄溟子民,無論出身,無論血脈,皆可入九淵修行,皆可觀龍脈悟道。八大宗門的藏經閣,盡數開放。九淵的靈氣,不再是宗門的私產,是天下人的江河。」

話音落下,全場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比方才大陣崩潰時更加劇烈的喧嘩。

跪倒的神武衛校尉猛然抬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散修們面面相覷,隨即有人忍不住哭出聲來。鍾離斬拄著狂刀,放聲大笑,笑聲中帶著劫後餘生的暢快與對未來的豪情。韓淵握緊點兵策,眼中最後一絲陰鬱徹底散去,只剩下士為知己者死的灼熱。

虞蘅站在烏騅身側,仰頭望著馬背上的項燼,望著他重瞳中那片不再暴戾、而是如星海般溫柔的神金,望著他頸側那道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的自刎印記,忽然覺得,兩世的遺憾,在這一刻,終於圓滿。

前世的虞姬,在四面楚歌中拔劍自刎,只為不讓霸王分心。今生的虞蘅,在楚歌大陣中燃燒精血,只為將霸王從自刎的宿命中拉回。她等了兩世,等的不是一個稱帝的霸王,等的是一個敢把天下還給天下的男人。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項燼垂下的手。項燼反手握住她,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她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血色。兩人相視一笑,無需多言。

烏騅似有所感,再次仰天長嘶,四蹄踏動,竟載著兩人緩緩升空。金藍神焰在它蹄下綻放,每一步,都在虛空中踏出一朵金蓮。項燼與虞蘅並肩立於馬背之上,烏騅載著他們,越過垓下遺墟的焦土,越過跪倒的人群,朝著烏淵江的方向飛去。

烏淵江畔,江水依舊翻滾,斷魂煞氣依舊瀰漫。可是在九淵龍脈甦醒之後,江水中的煞氣竟淡了許多,江面上,隱隱有金色的龍影在遊動。江東荒域與中原神州,這條橫貫大陸的天塹,此刻在項燼眼中,不再是阻隔,而是連接。

他立於江之巔,烏騅懸停於江面之上,虞蘅依偎在他身側。項燼手握霸王破陣戟,戟尖遙指天穹,指向九淵龍脈最深處,那道仍在審視著他的天道威壓。

體內的稱霸境修為,在人勢與龍脈的雙重灌注下,再次沸騰。氣海中那座由人勢凝成的帝座,此刻竟緩緩碎裂,化為點點金光,融入四肢百骸。碎裂之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加浩瀚的星空。星空之中,沒有帝座,只有一條由無數信任之線編織而成的道路,道路的盡頭,是問天二字。

問天境。

不是以力問天,以術問天,而是以眾生之願,問天道何為公,問大道何為正。

項燼的重瞳徹底化為神金,神金之中,倒映出江東的稻田、中原的城郭、烏淵江上的擺渡人、垓下遺墟中新生的嫩芽,也倒映出虞蘅含笑的眼眸。

他舉戟,輕輕一劃。

這一劃,沒有斬向任何敵人,只是斬開了烏淵江上空積壓千年的煞雲。煞雲散開,陽光如瀑布般灑落,照在江面上,照在兩岸無數抬頭仰望的人們臉上。江水在陽光下,第一次呈現出清澈的碧色。

「天道在上,霸王在此。」項燼的聲音,隨著江風,隨著龍脈,傳遍滄溟。「自今日起,滄溟無帝,唯有眾生共問天。」

虞蘅靠在他肩頭,輕聲應和,聲音如陣紋般溫柔而堅定。烏騅長嘶,聲震九淵。

江風獵獵,吹動兩人的衣袂,也吹動了這個大陸嶄新的神話。

遠處,垓下遺墟的焦土上,新芽正迎著陽光,努力生長。

(完)

讀者留言

打賞作者

喜歡這部作品嗎?用點數給 0xJuicy bear 一點鼓勵。 打賞使用你帳號中的點數,10~5,000 點任你選。
🌸
鮮花
10 ⚡
☕
咖啡
50 ⚡
🍰
蛋糕
100 ⚡
🚀
火箭
500 ⚡
💎
鑽石
1,000 ⚡
👑
皇冠
5,000 ⚡

角色圖鑑

20 位角色
項燼
項燼 主角

骨子裡傲岸不屈、霸道凌厲,但經歷前世自刎之痛後,強迫自己沉穩內斂,學會隱忍、傾聽與體恤部屬,兼具烈火般的戰鬥意志與深沉的

0 票
虞蘅
虞蘅 配角

冷靜理智、心細如髮,性格外柔內剛。對項燼極度忠誠且直言不諱,敢於在他暴躁狂怒時當頭棒喝,是唯一能以言語平息項燼戾氣之人。

0 票
范長青(范老)
范長青(范老) 配角

脾氣古怪刻薄、言辭辛辣毒舌,但內心對項燼懷有極深沉的護犢之情與殷切期盼,恨鐵不成鋼卻又傾囊相助。

0 票
烏騅
烏騅 配角

極具靈性與傲骨,性情暴烈如雷,唯獨對項燼極度親暱依賴,戰場上不畏生死,視守護主人為唯一宿命。

0 票
鍾離斬
鍾離斬 配角

豪爽粗獷、重諾輕生,講求江湖義氣。說話嗓門極大,戰鬥時狂熱嗜血,對認定的弟兄能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0 票
劉玄季
劉玄季 反派

城府極深、極擅偽裝,將「偽善」與「聚勢」修煉到化境。精於拉攏人心與利益分配,信奉權謀至上,視天下蒼生與武者為棋子。

0 票
韓淵
韓淵 反派

軍略天賦曠古爍今,孤高自傲、渴望獲得世人認可。因出身寒微受盡宗門屈辱,極度渴望在戰場上證明自己「用兵如神」的絕對價值。

0 票
蕭丞
蕭丞 反派

教條嚴苛、心狠手辣。信奉絕對的等級與血統秩序,認為所有未被宗門馴服的「異血者」皆是污染神州氣運的禍害,必須斬草除根。

0 票
英布
英布 反派

殘忍弒殺、反覆無常,信奉弱肉強食。對給予他力量的強者屈服,對弱者殘酷踐踏,極度享受在戰場上撕裂敵人的快感。

0 票
幻煞子(楚歌道人)
幻煞子(楚歌道人) 反派

陰鷙詭異、信奉宿命天道。以玩弄強者內心的絕望與悔恨為樂,專門誘發修行者的心魔自滅。

0 票
季布
季布 中立

重信守諾,言出必行,「得季布一諾,重於千金」譽滿荒域。行事原則極強,只遵從自己的道義與契約,不畏強權也不諂媚霸者。

0 票
龍且
龍且 中立

狂妄好戰、桀驁不馴。只敬佩在武力上能正面擊敗自己的純粹強者,極度鄙視宗門的虛偽政客。

0 票
呂娥
呂娥 中立

精明狠辣、極度務實。信奉「萬物皆有其價」,眼光極其毒辣,能在亂局中嗅到最巨大的利益與危機。

0 票
張子房
張子房 中立

超然物外、神機妙算。看似淡泊名利,實則心繫天下蒼生福祉,一直在尋找能終結神州萬年血腥壓迫的「真天命之人」。

0 票
曹無傷
曹無傷 中立

膽小怕死、貪財圖利,是不折不扣的牆頭草。誰給的錢多、誰的勢力大就倒向誰,但骨子裡又渴望混出名堂。

0 票
綠漪
綠漪 中立

寡言少語、冷漠孤傲,常年與險惡的江水為伴,見慣了渡江者的生死,對神州的爭霸紛爭漠不關心。

0 票
蒙傲
蒙傲 中立

嚴謹剛正、憂國憂民。對當前宗門壟斷資源、愚弄凡民的體制痛心疾首,渴望出現真正具備「天下為公」氣魄的雄主。

0 票
魏無咎
魏無咎 中立

老謀深算、趨炎附勢但又心存自保底線。極度看重宗門道統的延續,在天衡盟內部屬於搖擺不定的邊緣派系。

0 票
司馬欣
司馬欣 中立

為人正直重義,深受部下愛戴。但在軍令天職與良知正義之間飽受煎熬,極度反感天衡盟殘害江東平民的惡行。

0 票
妙音仙子
妙音仙子 中立

慈悲為懷、淡雅寧靜。厭惡一切殺戮與紛爭,致力於以樂道平息世間戾氣,對身負詛咒的異血者懷有深切同情。

0 票

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零元出國!AI 旅遊照實測 14 天,這 3 種照片一看就穿幫 #虛擬旅遊 #AI旅遊廣告
準備就緒 — 點「播放」開始,或點任一段落從該處朗讀
語速 1.0 音調 1.0 音量 100%
可鎖屏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