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 枕邊白骨
霧坪的雨，下到第九天。
沈知微站在舊宅玄關收傘，傘骨的水珠一顆顆落在水泥地上，積成小小一灘，映著門楣那盞昏黃的燈。老宅坐落在茶園與墓園交界的坡上，左邊是一層層被霧泡軟的茶樹，右邊是整齊排開的灰白墓碑。母親生前總愛笑著說，這地方「活人死人都不嫌擠」。
屋裡有茶香，也有紙張發潮的黴味。那是母親的氣味：舊書、陳茶、樟腦，多年滲進木頭縫裡，洗也洗不掉。知微站了很久，才彎腰脫鞋。
「妳打算在那裡站到天亮嗎？」
江靜好從客廳走出來，深色套裝，黑髮低低束成馬尾，手裡抱著一只紙箱，腕上的銅鈴隨步伐輕響，卻響得極短，像怕吵醒誰。她是殯葬禮儀師，三週前替婉清操辦了後事，也是知微唯一願意放進這間屋子的人。
「我在評估狀況。」知微說，「樑上有水痕，地板有一處翹起，書架背板受潮。得先除濕，再逐一檢查——」
「知微。」靜好把紙箱擱在矮桌上，「這是妳母親的家，不是妳工作室裡的案子。」
「都一樣。」她捲起亞麻襯衫的袖子，袖口還沾著前天的漿糊，「破了就補，髒了就清，缺了的就找東西補上。」
靜好看著她，沒有立刻反駁。
她們從客廳開始清點。藏青棉麻衫、褪色的舊披肩、三十七本寫滿細字的筆記、一整櫃茶葉罐。知微拿出標籤紙，每一件都寫上編號、狀況、處理方式，字跡工整得近乎冷酷。靜好在一旁登記，翻到披肩時，終於伸手按住知微的筆。
「妳寫『左肩線頭鬆脫，輕微黃斑』。」靜好說，「可是妳盯著它看了四分鐘。」
「我在看黃斑。」
「妳在看她。」
知微抽回手，語氣帶刺：「江小姐做這行久了，是不是看誰都像在哭？」
「不是。」靜好不惱，只把披肩輕輕疊好，「我見過有人把亡者的衣櫃整理了三天三夜，就為了不必坐下來。修補很好，但別拿它當不哀悼的理由。」
屋外雨聲不停，敲在鐵皮屋簷上，像有人用指節一下一下叩著。知微低下頭，口袋裡的手機沉得像一塊炭。她沒有掏出來。她用不著看，也記得那筆紀錄：三週前深夜十一點四十二分，來電顯示「媽」，響了二十三聲。那晚她正跟一份破損的古契約纏鬥，滿手糨糊，想著明天再回。
明天，母親就不在了。
靜好沒有追問，從小布包裡取出一小包茶葉。「我去燒水。這罐東山烏龍，婉清姨說留著，等妳回來喝。」
茶沏好，知微雙手捧著杯子，熱氣撲在臉上，她卻一口也沒喝，直到茶水涼透。靜好臨走時瞥了那杯茶一眼，什麼也沒說，只在門邊回頭。
「今晚睡這裡？」
「嗯。」
「睡得著就睡，睡不著，打給我。」靜好的神情稍稍鬆了些，「我不會不接。」
這句話太準，準得像一枚細針，從縫隙裡鑽進去。知微僵了半拍，只能答：「……謝謝。」
銅鈴聲隨雨遠去。
夜深，雨勢轉細。知微睡在母親的房裡，因為這屋子裡她沒有別的床。被褥有曬過太陽的味道，是靜好前日來開窗晾過的。她躺下，才發現枕頭比記憶裡硬，翻身時，後頸硌著什麼。
她伸手探進枕套下方，指尖碰到一片溫潤的弧面。
不是冰的。像剛被人捧在掌心焐過，帶著一點微暖，細膩如玉。她把它捧出來，借著床頭燈細看，是一枚顱骨，色澤如陳年象牙，縫線細密完整，沒有裂痕，額骨上有一道極淡的水紋。她做了十年修復，看過太多老物件，卻從沒見過保存得如此安靜的東西，像是不曾死過，只是睡著了。
它聞起來有蘆葦的清氣，像雨後的河灘。
她該害怕的，可是她只覺得累。母親為什麼把這個放在枕下？她想問，卻無人可問。知微把顱骨放回枕邊，指尖停在那道水紋上，遲遲沒有收回。
不知過了多久，雨聲退遠，另一種聲音接上來——沙，沙，沙，像無數細長的葉子互相摩擦。她闔上眼。
再睜眼時，腳下是水。
水淺淺漫過腳踝，不涼，也不流動。天色停在黃昏與黎明之間，是一種說不清將暗還將明的灰金色。四面八方都是蘆葦，高過人頭，無邊無際，葦穗輕輕互擦，聲音沙沙，可是她的髮絲、她的衣角都紋絲不動。這裡沒有風。
「妳來得真慢。」
一盞燈從蘆葦間浮出來。提燈的是個孩子，赤腳，髮絲像蘆絮般輕飄，穿著草編斗篷，眼瞳是淡淡的金色。燈芯周圍飛著幾點螢光。他仰頭看她，神情卻不像孩子，從容得像已看過許多回。
「不對，是來得剛好。有人等了一千年，也有人等了三週。」他皺皺鼻子，「我叫小蘆。妳不要說謊哦，這裡的蘆葦聽得見，說謊它們會枯掉。」
「這是夢。」知微說。
「是夢，也不只是夢。」小蘆提著燈轉身就走，「來，水位正在漲，晚了髑髏岩要溼腳了。」
她跟著那點光走。水面在腳下映出的不是天空，而是一些模糊的影子：一個女人的背影、一條潮濕的走廊、一隻握著手機的手。她別開眼，又忍不住低頭，影子卻已散成漣漪。蘆葦擦過她的手臂，有細細的涼，像誰用指尖輕輕劃過。
走了很久，蘆葦忽然斷開，前方是一座白色岩石堆成的小丘，岩縫間長著細細的草，丘頂有一處凹陷，像是專為安放什麼而生。
凹陷處坐著一個男人。
清瘦修長，素色古式長衫洗得發白，頭髮用布帶隨意束起。他身影的邊緣像水霧，在微光裡輕輕顫動。面容溫潤如玉，眼角帶著一絲藏不住的笑，彷彿剛聽到一個很好笑的笑話，正忍著不說。
「那是我母親的枕頭。」知微開口，連自己都意外聲音這麼穩，「你是誰？」
「妳怎麼確定，是妳母親的枕頭挑了我，而不是我挑了她的枕頭？」
她盯著他：「回答問題，別用問題回答問題。」
「若我老實回答，妳便會滿意嗎？」他歪了歪頭。
小蘆在旁邊「噗」地笑出聲，又趕緊捂住嘴。
知微深吸一口氣。「是你讓我睡著的？這是什麼地方？我母親的枕下為什麼有一顆頭骨？她是不是——」話到最後卡住，她改口，「她知道你的存在嗎？」
「這麼多問題，妳想先聽哪一個？還是說，妳其實只想聽最後那個？」
知微指尖一緊。他說得太準了。
男人收了些許笑意，從岩上站起來，長衫下襬拂過白石，沒有半點聲音。「我叫枕川。」他說，「這裡是蘆野，生者與亡者在夜裡能短暫碰面的地方。我是亡者，那顆頭骨是我沉睡的殼。至於妳母親——」他停了停，目光柔下來，「她知道。她比任何人都知道。」
知微喉嚨發乾。「那你告訴我，她在哪。」
「我不能替水回答它自己的深淺。」枕川望向她腳下，「但我可以問妳一個問題。這是這裡的規矩：問，然後答。每一句真話，都有重量。」
水面靜了，蘆葦的沙沙聲也低下去。
「你是夢見了我，還是我夢見了你？」
知微愣住。她本想冷笑，說這是她的夢，當然是她夢見他。可是話到舌尖，她看見腳下的水面泛起細小的光。
「看水。」小蘆輕聲說，「別急著判斷，放下，就看得見。」
她低頭。水面像一層薄薄的玻璃，慢慢浮出畫面：昏暗的臥房，床頭小燈，母親坐在床沿，瘦了許多，披著那條舊披肩。她手腕上繫著褪色的紅繩，右手握著手機，手指停在撥號鍵上，停了很久，然後按下去。
嘟——嘟——
知微的呼吸停了。她認得這個聲音。她在工作室的口袋裡聽過，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裡聽過。畫面裡的母親把手機貼在耳邊，一聲，兩聲，數到第十聲時，母親輕輕笑了一下，像是在說「這孩子又在忙」。到第二十三聲，螢幕暗了下去。母親沒有放下，只是把手機貼在胸口，坐了很久很久，肩膀一點一點縮小。
水面開始晃，是知微的眼淚落進去。
「我不知道。」她終於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我想說是我夢見了你，因為那樣比較合理。可是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想這是夢……因為在夢裡，那通電話我還是沒有接到。」
話音剛落，腳邊的蘆葦輕輕一顫。
一朵白花在她腳旁綻開，細小、潔白，花瓣邊緣透著微光，像把一小撮月色揉進了葦穗。四周的蘆葦沙沙作響，彷彿在竊竊私語，又彷彿只是嘆了口氣。
枕川望著那朵花，眼角的笑意淡了，露出某種更柔軟的神情。「這是個誠實的答案。」他低聲說，「比我當年給出的好得多。」
「你當年？」
「那是下一個問題了。」他又笑起來，笑裡有點頑皮，也有一點疲倦，「今夜只有一問。妳該回去了，天要亮了，至少是妳那邊的天。」
水面的光漸漸亮起，小蘆提燈走在前頭，回頭看她，金色眼瞳裡映著那朵白花。「記得啊，」他說，「真話最重。」
知微想伸手去碰那朵花，指尖才剛探出，又縮了回來。枕川看見了，什麼也沒說，只是站在白石上，身影在漸亮的天光裡愈來愈淡，直到她再也分不清，那是水霧，還是他。
她在晨光裡醒來，窗外的雨終於細成了霧。臉頰是濕的。
她坐起身，母親的枕頭上，顱骨靜靜躺著，額骨那道水紋似乎又淡了一點。枕邊多了一樣東西。
一片半透明的蝶翅，薄如蟬紗，邊緣泛著極淡的藍，在晨光裡輕輕顫動。她用指尖小心捏起，翅脈上有一行幾乎看不見的細字，她湊近，辨出那是母親的筆跡：
「第一片。」
知微捏著那片翅，站在滿室茶香與黴味之間，很久很久沒有動。她終於明白，這不是夢，也不是任何一件她可以修補、可以編號、可以寫上「待處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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