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共用廚房的初雪
柏林的十二月是沒有顏色的。天空像一塊洗過太多次的灰色毛氈,低低地壓在新克爾恩的屋頂上,雪不是那種童話裡紛紛揚揚的絨雪,而是細碎的、帶著冰渣的粉末,被風捲著,斜斜地打在克羅伊茨貝格與新克爾恩交界那條滿是塗鴉的巷子裡。巷子底有一棟戰後改建的紅磚建築,門口掛著一塊手寫的木牌,上面用德文、阿拉伯文與英文寫著同一行字:香料之家,共用廚房。推開那扇總是卡住的鐵門,暖氣的嗡鳴聲很微弱,牆角的暖氣片永遠只有一半是熱的,可是裡頭卻是整條街最溫暖的地方。
卡里姆.阿薩德總是第一個到。
他會在清晨六點半就從泰格爾附近的收容所搭地鐵過來,轉兩次車,步行二十分鐘。收容所的走廊夜裡總有壓抑的咳嗽聲與低聲的禱告,他睡在上下舖的下層,行李只有一個磨破邊角的黑色後背包,和一口被布層層包裹的銅鍋。那是祖父留下的,鍋身已經被無數次熬煮糖漿染成了深沉的琥珀色,鍋緣有一處細小的凹痕,是他小時候學著翻動庫納法時不小心敲到的。法蒂瑪.納賽爾讓他在這裡當無給職的學徒,沒有合約,沒有薪水,只有每週二與週四下午可以使用工作檯的許可,以及一張手寫的時數證明,或許未來能放進那疊永遠缺一件文件的庇護申請資料裡。
他站在不鏽鋼工作檯前,圍裙是法蒂瑪給的,深褐色,洗得發白。他面前擺著一包從土耳其超市買來的特級開心果,一罐從敘利亞商店高價購得的玫瑰水,還有一塊從冷藏櫃裡取出的阿卡威起司。起司是做庫納法的心臟,必須在正確的溫度下牽出綿長的絲。可是他已經第三次失敗了。
卡達耶夫麵絲在烤盤裡鋪得不夠均勻,奶油刷得太急,底層沒有烤出金黃的焦香,起司受熱後沒有牽絲,反而出水,變成一灘軟爛的白色。糖漿他也不敢熬。玫瑰水與橙花水的比例是阿薩德家族百年來的秘密,一比一,再加一點點檸檬汁提亮,糖漿要熬到用湯匙拉起時能牽出細線,卻又不能過稠。祖父總說,糖漿是甜點的靈魂,靈魂不能急。但他現在不敢讓那個香氣飄出來。只要香氣出來,就會有人問起,就會有人記得大馬士革哈米迪亞市集裡那間飄著橙花香的中庭,那個曾經掛著阿薩德招牌的店面。那個家已經不在了,他是唯一走出來的人,他有什麼資格再用那個味道去換取稱讚。
他把失敗的庫納法碎屑撥到一旁的白盤裡,打算等一下倒掉。就在這時,鐵門被風帶著,用力地撞了一下牆。
「抱歉抱歉,我們遲到了!」一個女人的聲音,中文,帶著喘息。
林曦語一手牽著女兒,一手提著兩個巨大的環保購物袋,肩上還掛著便當袋與幼兒園的睡袋。她穿著米色的針織衫,外面套著一件已經起毛球的深藍色羽絨外套,齊肩的黑色直髮被風吹得有些散亂,臉頰被凍得發紅。她迅速地把女兒身上的黃色雨衣脫下來,摺好塞進袋子裡,動作俐落得像是在進行一場精密的時間賽跑。
「悠悠,把鞋子在門墊上踩乾淨,不要把雪帶進來。」她用中文小聲叮嚀,然後轉向廚房裡的人,用還帶著口音卻十分清晰的德文說:「法蒂瑪女士早安,卡里姆早安,不好意思,捷運誤點了。」
法蒂瑪.納賽爾從後方的儲藏室走出來,手裡抱著一袋麵粉。她銀灰色的短捲髮整齊地包在花色頭巾裡,臉龐圓潤,笑起來時眼角的皺紋全擠在一起。「曦語,慢慢來,暖氣今天一樣偷懶,你先讓悠悠把手套脫掉,手都冰成紅蘿蔔了。」她說的是德文,夾雜著幾句阿拉伯文的語助詞,語調卻讓人自然放鬆。
林曦語點點頭,開始從購物袋裡一樣樣拿出食材。為了節省開銷,她申請了週二下午的廚房時段,一次做好五天的便當。冷凍庫裡的絞肉、亞洲超市買的醬油與米酒、一把青江菜、幾顆雞蛋、還有她前一晚就滷好的滷肉,湯汁用保鮮盒另外裝著。她租的公寓廚房很小,抽油煙機老舊,煮一次飯整間屋子都是油煙味,房東還會抱怨。只有在這裡,她才能好好地把便當做得像樣一點。
這是她在柏林的生存方式。白天在新創公司做行政,處理永遠回不完的電子郵件與報帳單,晚上接中文與德文的翻譯案,凌晨才能備料。她把便當當成一種證明,證明自己一個人也能把女兒養得很好,證明那個從臺南帶來的、關於家的味道沒有在異鄉散掉。便當盒是木質的,分隔得很細,她會把滷肉的醬汁另外用小瓶子裝,玉子燒切成整齊的厚片,燙青菜保持翠綠,飯上撒一點黑芝麻。這是她唯一能控制的事。
五歲的林悠悠卻沒有母親的緊繃感。她穿著彩色的毛衣,背著小熊背包,一進門就好奇地張望。她的眼睛很大,頭髮帶著自然的捲度,是混血兒特有的柔軟。她很快就被卡里姆工作檯上那盤被判了失敗的點心吸引了。
卡里姆注意到她的視線,有些侷促地想把盤子往後挪。他的德文不好,中文更是一句也不會,只會用英文單字與手勢。他輕聲說了一句阿拉伯文,像是道歉。
林悠悠卻已經踮起腳尖,伸出小小的手指,拈起了一小塊還溫熱的、沾著糖粉與開心果碎的庫納法邊角。在林曦語來得及阻止之前,她已經放進了嘴裡。
「悠悠!不能亂拿別人的東西!」林曦語驚呼,臉上閃過一絲尷尬與歉意,立刻用德文對卡里姆說:「對不起,她太沒有禮貌了。」
卡里姆連忙搖頭,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示意沒關係。他的琥珀色眼眸裡有一瞬間的緊張,像是害怕自己的失敗被品嚐、被評價。
林悠悠沒有理會大人的慌張。她認真地咀嚼著,眉頭先是皺起來,然後慢慢地舒展開。她含糊地用中文說:「媽媽,這個起司會牽絲耶,可是它現在沒有牽絲,可是吃起來甜甜鹹鹹的。」她轉頭看向卡里姆,用她在幼兒園學的、混雜著德文與比手畫腳的方式,努力地形容:「像……像月亮在流眼淚。甜的,可是有一點點想哭的味道。」
廚房裡安靜了一瞬。暖氣片發出輕微的嗶剝聲,窗外的細雪無聲地落在窗台上。
卡里姆愣住了。他聽不懂中文,但他聽懂了那個表情。那不是挑剔,不是同情,是一種最純粹的、以味覺直達情感的描述。月亮在流眼淚。他的喉嚨忽然有些緊。多久沒有人這樣形容過他的甜點了。在大馬士革的時候,祖父會讓來店裡的孩子們試吃剛出爐的巴克拉瓦,孩子們會說像在吃星星,像在吃雲。後來戰火來了,甜點變成了奢侈,變成了記憶裡不敢觸碰的東西。他來到柏林後,在土耳其烤肉店的後場切肉、洗碗,老闆讓他不要做那些複雜的甜點,說德國人不會懂。他也就真的以為,沒有人會懂了。
法蒂瑪.納賽爾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她走過來,慈祥地摸了摸林悠悠的頭,然後用德文對林曦語說,又用緩慢的英文與簡單的阿拉伯文對卡里姆說了一遍。
「你們兩個,一個總是霸佔著烤箱卻不敢開火,一個總是提早半小時來排隊等烤箱。曦語,你的便當需要烤箱熱一下吧?卡里姆,你的麵絲也需要烤箱。與其分開用,不如一起用吧。工作檯也很大,暖氣只有這裡最暖,為什麼要分開?」
林曦語有些猶豫。她習慣了一個人把事情做完,不想麻煩別人,也害怕與陌生人共用空間會產生摩擦。她的德文檢定剛過B1,為了居留與女兒的學校,她必須把每一分鐘都花在有生產力的事情上。與一個不熟悉的、甚至連語言都不通的難民共用廚房,會不會帶來額外的風險?亞洲超市的太太們已經在閒聊時提醒過她,要小心收容所來的人。
卡里姆也低下頭,看著自己那盤失敗的作品。他想說自己不需要,他可以等,可以晚一點再用。他的庇護面談就在下週,官員克勞斯.霍夫曼寄來的信上列了長長的補件清單,他的德語時數還差一點,工作許可更是遙遙無期。他不想在這個時候佔用別人的資源。
可是林悠悠已經自顧自地做出了決定。她把自己的小熊背包放在兩張工作檯的中間,然後搬來一張小凳子,坐在中間,像一個小小的裁判。
「這樣就好了呀!」她用中文宣布,然後又用德文對卡里姆說:「叔叔,你的月亮眼淚,可以分我媽媽吃一口嗎?媽媽的便當也可以分你吃!」
法蒂瑪笑了起來,笑聲爽朗,驅散了廚房裡殘留的寒意。「就這麼定了。曦語,你教卡里姆怎麼用這台老烤箱的旋鈕,它脾氣很壞,轉到兩百度的時候要輕輕敲一下。卡里姆,你教曦語怎麼分辨好的開心果,你的鼻子比我的還靈。」
林曦語看著女兒期待的眼神,又看著卡里姆那雙總是帶著歉意的琥珀色眼睛。她心裡那面築了很久的高牆,似乎被女兒一句天真的話敲開了一條細縫。她輕輕點了點頭,從便當袋裡拿出一個還溫熱的、剛煎好的玉子燒,切下一小塊,放在乾淨的盤子上,推到卡里姆面前。
「請你試試看,這是臺灣的玉子燒,有一點甜。」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不好意思。
卡里姆遲疑了一下,然後用指尖拈起那塊金黃色的蛋捲。蛋香、柴魚高湯的鮮味,還有一點點糖的溫柔,在他舌尖化開。這是他在德國吃過最溫柔的食物,沒有香料的強烈,沒有糖漿的厚重,卻有一種讓人想落淚的家常感。他抬起頭,對林曦語露出了一個很淺、卻是這幾個月來第一個真正的笑容。
窗外,初雪仍在無聲地飄落,將新克爾恩的街道染成一片朦朧的白。而共用廚房裡,兩種截然不同的香氣,滷肉的醬香與未完成的玫瑰糖香,第一次在同一個烤箱的熱氣裡交融。法蒂瑪把銅鍋裡的水添滿,嘴裡哼起了一首阿勒坡的老歌,林悠悠則拿出她的圖畫本,開始用蠟筆畫下今天的廚房,嘴裡唸唸有詞地說要畫一個會牽絲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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