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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馬士革糖霜:柏林的雨與巴克拉瓦》

M.G. 默莎 療癒寫實愛情、美食異國戀、成人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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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馬士革百年甜點世家的小公子卡里姆,因戰火失去家業與家族庇護,輾轉逃難至柏林,淪為難民收容所中一名沒有身分的甜點學徒。他遇見了來自臺灣、在柏林獨自撫養五歲女兒的單親媽媽林曦語。一個用糖與玫瑰水記憶故鄉,一個用堅強與便當守護女兒,兩人在異鄉的寒冬裡,從共用一間小廚房開始,學會用味覺療癒創傷,並在身分、文化與現實的夾縫中,重新定義何謂「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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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第一章:共用廚房的初雪

本章登場

柏林的十二月是沒有顏色的。天空像一塊洗過太多次的灰色毛氈,低低地壓在新克爾恩的屋頂上,雪不是那種童話裡紛紛揚揚的絨雪,而是細碎的、帶著冰渣的粉末,被風捲著,斜斜地打在克羅伊茨貝格與新克爾恩交界那條滿是塗鴉的巷子裡。巷子底有一棟戰後改建的紅磚建築,門口掛著一塊手寫的木牌,上面用德文、阿拉伯文與英文寫著同一行字:香料之家,共用廚房。推開那扇總是卡住的鐵門,暖氣的嗡鳴聲很微弱,牆角的暖氣片永遠只有一半是熱的,可是裡頭卻是整條街最溫暖的地方。

卡里姆.阿薩德總是第一個到。

他會在清晨六點半就從泰格爾附近的收容所搭地鐵過來,轉兩次車,步行二十分鐘。收容所的走廊夜裡總有壓抑的咳嗽聲與低聲的禱告,他睡在上下舖的下層,行李只有一個磨破邊角的黑色後背包,和一口被布層層包裹的銅鍋。那是祖父留下的,鍋身已經被無數次熬煮糖漿染成了深沉的琥珀色,鍋緣有一處細小的凹痕,是他小時候學著翻動庫納法時不小心敲到的。法蒂瑪.納賽爾讓他在這裡當無給職的學徒,沒有合約,沒有薪水,只有每週二與週四下午可以使用工作檯的許可,以及一張手寫的時數證明,或許未來能放進那疊永遠缺一件文件的庇護申請資料裡。

他站在不鏽鋼工作檯前,圍裙是法蒂瑪給的,深褐色,洗得發白。他面前擺著一包從土耳其超市買來的特級開心果,一罐從敘利亞商店高價購得的玫瑰水,還有一塊從冷藏櫃裡取出的阿卡威起司。起司是做庫納法的心臟,必須在正確的溫度下牽出綿長的絲。可是他已經第三次失敗了。

卡達耶夫麵絲在烤盤裡鋪得不夠均勻,奶油刷得太急,底層沒有烤出金黃的焦香,起司受熱後沒有牽絲,反而出水,變成一灘軟爛的白色。糖漿他也不敢熬。玫瑰水與橙花水的比例是阿薩德家族百年來的秘密,一比一,再加一點點檸檬汁提亮,糖漿要熬到用湯匙拉起時能牽出細線,卻又不能過稠。祖父總說,糖漿是甜點的靈魂,靈魂不能急。但他現在不敢讓那個香氣飄出來。只要香氣出來,就會有人問起,就會有人記得大馬士革哈米迪亞市集裡那間飄著橙花香的中庭,那個曾經掛著阿薩德招牌的店面。那個家已經不在了,他是唯一走出來的人,他有什麼資格再用那個味道去換取稱讚。

他把失敗的庫納法碎屑撥到一旁的白盤裡,打算等一下倒掉。就在這時,鐵門被風帶著,用力地撞了一下牆。

「抱歉抱歉,我們遲到了!」一個女人的聲音,中文,帶著喘息。

林曦語一手牽著女兒,一手提著兩個巨大的環保購物袋,肩上還掛著便當袋與幼兒園的睡袋。她穿著米色的針織衫,外面套著一件已經起毛球的深藍色羽絨外套,齊肩的黑色直髮被風吹得有些散亂,臉頰被凍得發紅。她迅速地把女兒身上的黃色雨衣脫下來,摺好塞進袋子裡,動作俐落得像是在進行一場精密的時間賽跑。

「悠悠,把鞋子在門墊上踩乾淨,不要把雪帶進來。」她用中文小聲叮嚀,然後轉向廚房裡的人,用還帶著口音卻十分清晰的德文說:「法蒂瑪女士早安,卡里姆早安,不好意思,捷運誤點了。」

法蒂瑪.納賽爾從後方的儲藏室走出來,手裡抱著一袋麵粉。她銀灰色的短捲髮整齊地包在花色頭巾裡,臉龐圓潤,笑起來時眼角的皺紋全擠在一起。「曦語,慢慢來,暖氣今天一樣偷懶,你先讓悠悠把手套脫掉,手都冰成紅蘿蔔了。」她說的是德文,夾雜著幾句阿拉伯文的語助詞,語調卻讓人自然放鬆。

林曦語點點頭,開始從購物袋裡一樣樣拿出食材。為了節省開銷,她申請了週二下午的廚房時段,一次做好五天的便當。冷凍庫裡的絞肉、亞洲超市買的醬油與米酒、一把青江菜、幾顆雞蛋、還有她前一晚就滷好的滷肉,湯汁用保鮮盒另外裝著。她租的公寓廚房很小,抽油煙機老舊,煮一次飯整間屋子都是油煙味,房東還會抱怨。只有在這裡,她才能好好地把便當做得像樣一點。

這是她在柏林的生存方式。白天在新創公司做行政,處理永遠回不完的電子郵件與報帳單,晚上接中文與德文的翻譯案,凌晨才能備料。她把便當當成一種證明,證明自己一個人也能把女兒養得很好,證明那個從臺南帶來的、關於家的味道沒有在異鄉散掉。便當盒是木質的,分隔得很細,她會把滷肉的醬汁另外用小瓶子裝,玉子燒切成整齊的厚片,燙青菜保持翠綠,飯上撒一點黑芝麻。這是她唯一能控制的事。

五歲的林悠悠卻沒有母親的緊繃感。她穿著彩色的毛衣,背著小熊背包,一進門就好奇地張望。她的眼睛很大,頭髮帶著自然的捲度,是混血兒特有的柔軟。她很快就被卡里姆工作檯上那盤被判了失敗的點心吸引了。

卡里姆注意到她的視線,有些侷促地想把盤子往後挪。他的德文不好,中文更是一句也不會,只會用英文單字與手勢。他輕聲說了一句阿拉伯文,像是道歉。

林悠悠卻已經踮起腳尖,伸出小小的手指,拈起了一小塊還溫熱的、沾著糖粉與開心果碎的庫納法邊角。在林曦語來得及阻止之前,她已經放進了嘴裡。

「悠悠!不能亂拿別人的東西!」林曦語驚呼,臉上閃過一絲尷尬與歉意,立刻用德文對卡里姆說:「對不起,她太沒有禮貌了。」

卡里姆連忙搖頭,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示意沒關係。他的琥珀色眼眸裡有一瞬間的緊張,像是害怕自己的失敗被品嚐、被評價。

林悠悠沒有理會大人的慌張。她認真地咀嚼著,眉頭先是皺起來,然後慢慢地舒展開。她含糊地用中文說:「媽媽,這個起司會牽絲耶,可是它現在沒有牽絲,可是吃起來甜甜鹹鹹的。」她轉頭看向卡里姆,用她在幼兒園學的、混雜著德文與比手畫腳的方式,努力地形容:「像……像月亮在流眼淚。甜的,可是有一點點想哭的味道。」

廚房裡安靜了一瞬。暖氣片發出輕微的嗶剝聲,窗外的細雪無聲地落在窗台上。

卡里姆愣住了。他聽不懂中文,但他聽懂了那個表情。那不是挑剔,不是同情,是一種最純粹的、以味覺直達情感的描述。月亮在流眼淚。他的喉嚨忽然有些緊。多久沒有人這樣形容過他的甜點了。在大馬士革的時候,祖父會讓來店裡的孩子們試吃剛出爐的巴克拉瓦,孩子們會說像在吃星星,像在吃雲。後來戰火來了,甜點變成了奢侈,變成了記憶裡不敢觸碰的東西。他來到柏林後,在土耳其烤肉店的後場切肉、洗碗,老闆讓他不要做那些複雜的甜點,說德國人不會懂。他也就真的以為,沒有人會懂了。

法蒂瑪.納賽爾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她走過來,慈祥地摸了摸林悠悠的頭,然後用德文對林曦語說,又用緩慢的英文與簡單的阿拉伯文對卡里姆說了一遍。

「你們兩個,一個總是霸佔著烤箱卻不敢開火,一個總是提早半小時來排隊等烤箱。曦語,你的便當需要烤箱熱一下吧?卡里姆,你的麵絲也需要烤箱。與其分開用,不如一起用吧。工作檯也很大,暖氣只有這裡最暖,為什麼要分開?」

林曦語有些猶豫。她習慣了一個人把事情做完,不想麻煩別人,也害怕與陌生人共用空間會產生摩擦。她的德文檢定剛過B1,為了居留與女兒的學校,她必須把每一分鐘都花在有生產力的事情上。與一個不熟悉的、甚至連語言都不通的難民共用廚房,會不會帶來額外的風險?亞洲超市的太太們已經在閒聊時提醒過她,要小心收容所來的人。

卡里姆也低下頭,看著自己那盤失敗的作品。他想說自己不需要,他可以等,可以晚一點再用。他的庇護面談就在下週,官員克勞斯.霍夫曼寄來的信上列了長長的補件清單,他的德語時數還差一點,工作許可更是遙遙無期。他不想在這個時候佔用別人的資源。

可是林悠悠已經自顧自地做出了決定。她把自己的小熊背包放在兩張工作檯的中間,然後搬來一張小凳子,坐在中間,像一個小小的裁判。

「這樣就好了呀!」她用中文宣布,然後又用德文對卡里姆說:「叔叔,你的月亮眼淚,可以分我媽媽吃一口嗎?媽媽的便當也可以分你吃!」

法蒂瑪笑了起來,笑聲爽朗,驅散了廚房裡殘留的寒意。「就這麼定了。曦語,你教卡里姆怎麼用這台老烤箱的旋鈕,它脾氣很壞,轉到兩百度的時候要輕輕敲一下。卡里姆,你教曦語怎麼分辨好的開心果,你的鼻子比我的還靈。」

林曦語看著女兒期待的眼神,又看著卡里姆那雙總是帶著歉意的琥珀色眼睛。她心裡那面築了很久的高牆,似乎被女兒一句天真的話敲開了一條細縫。她輕輕點了點頭,從便當袋裡拿出一個還溫熱的、剛煎好的玉子燒,切下一小塊,放在乾淨的盤子上,推到卡里姆面前。

「請你試試看,這是臺灣的玉子燒,有一點甜。」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不好意思。

卡里姆遲疑了一下,然後用指尖拈起那塊金黃色的蛋捲。蛋香、柴魚高湯的鮮味,還有一點點糖的溫柔,在他舌尖化開。這是他在德國吃過最溫柔的食物,沒有香料的強烈,沒有糖漿的厚重,卻有一種讓人想落淚的家常感。他抬起頭,對林曦語露出了一個很淺、卻是這幾個月來第一個真正的笑容。

窗外,初雪仍在無聲地飄落,將新克爾恩的街道染成一片朦朧的白。而共用廚房裡,兩種截然不同的香氣,滷肉的醬香與未完成的玫瑰糖香,第一次在同一個烤箱的熱氣裡交融。法蒂瑪把銅鍋裡的水添滿,嘴裡哼起了一首阿勒坡的老歌,林悠悠則拿出她的圖畫本,開始用蠟筆畫下今天的廚房,嘴裡唸唸有詞地說要畫一個會牽絲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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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便當與巴克拉瓦的交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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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用廚房約定後的第二個週二,柏林的天空依舊是那種洗不乾淨的淺灰色。雪倒是停了,風卻更利,吹過新克爾恩的公寓外牆時會發出一種細細的哨音。香料之家的鐵門還是老樣子,需要用肩膀頂一下才會開,門把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

林曦語比平常更早到了半小時。

她把林悠悠先送進了幼兒園,孩子穿著黃色雨衣在雪地上踩出一個個小小的腳印,回頭朝她揮手時,帽子上的毛球跟著晃。她趕著轉了兩班公車,手裡除了平常的兩個環保購物袋,還多提了一個木質的雙層便當盒。那是她從臺灣帶來的,上頭有淡淡的檜木香,盒蓋內側有一道細細的刮痕,是當年她在臺南的家裡,母親教她第一次裝便當時不小心留下的。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為什麼要多做一份。

前一個週二的晚上,她回到租屋處後,腦中一直浮現卡里姆吃下那塊玉子燒時的表情。那個笑容很淺,卻讓他整張總是帶著歉意的臉忽然亮了起來,像是有人在陰冷的房間裡點了一盞小燈。她記得法蒂瑪說過,卡里姆在土耳其烤肉店的後場打工,午餐常常只是一塊乾掉的麵包配上剩下的醬汁,收容所的餐點更是難以下嚥。她想起自己剛到柏林那幾年,語言不通,冬天一個人在沒有暖氣的學生宿舍裡煮泡麵的滋味。那種冷,不只是身體的冷。

所以這個清晨四點,她就起來了。

電鍋裡的米是前一晚就洗好浸泡的,米粒飽滿,煮好後她用飯匙輕輕翻鬆,撒上一點點黑芝麻與鹽昆布。滷肉是她最拿手的,帶皮的五花肉切成小塊,先用熱水汆燙去血水,再用醬油、冰糖、米酒、八角與蔥薑慢慢滷上一個小時,滷汁收得剛好,肥肉呈現半透明的琥珀色,瘦肉卻不柴。玉子燒裡她多加了一點點柴魚高湯,煎得金黃蓬鬆,切開時還會微微出汁。燙青江菜則是起鍋前才快速汆燙,淋上一點點蒜末醬油,保持翠綠。最後,她還放進了幾片自己醃的蘿蔔,黃澄澄的,帶著微酸的甜。

她把便當擺得極為仔細。白飯與配菜分開,滷汁另外用一個小玻璃罐裝著,怕弄濕了飯。這是她的習慣,也是她的體貼。她把多做的那一份放在工作檯的左側,用一條乾淨的棉布蓋著,沒有寫名字。

卡里姆.阿薩德是六點四十分到的。

他推開門時,帶進來一陣外頭的寒氣,圍巾上還沾著細細的雪粉。他看見林曦語已經在裡頭,微微點頭致意,琥珀色的眼眸裡有些意外。他脫下洗舊的白襯衫外頭的厚外套,換上深褐色的圍裙,指尖依舊染著淡淡的開心果綠。他的後背包裡,今天多了一個扁平的鐵盒,鐵盒邊緣用膠帶仔細地貼著,怕在地鐵上被擠壓到。

他看見了那個被棉布蓋著的便當盒。

林曦語有些不自在地把頭髮撩到耳後,用德文輕聲說:「那個……昨天多滷了一點,想說你午餐如果沒有地方熱,可以一起用烤箱。德國的麵包很乾,這個配飯比較暖。」她的德文說得有些快,說完就低下頭去切青菜,耳根有點紅。她習慣了把關心包裝成順便,好像這樣就不會給對方壓力,也不會讓自己顯得太過主動。

卡里姆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木盒,好一會兒沒有動。他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他在柏林的這一年多,收過非政府組織發的物資包,收過烤肉店老闆剩下的烤餅,卻從來沒有收過這樣一份,為他特意準備的、帶著溫度的食物。便當盒的木頭紋理很溫潤,透過棉布的縫隙,可以聞到滷肉醬油與八角混合的香氣,還有米飯剛煮好的、乾淨的甜味。

他用生澀的德文,夾雜著英文單字,低聲說:「謝謝……非常感謝。這看起來……很珍貴。」他不知道該怎麼表達那種被當作一個人,而不只是一個等待號碼的難民來對待的感受。他只是把那個鐵盒輕輕推到林曦語的工作檯前,動作有些笨拙。

「這個,給妳們。昨天晚上做的。」

鐵盒打開時,整個共用廚房的氣味都變了。

裡頭整齊地排列著十二塊切成菱形的巴克拉瓦。每一塊都閃著蜂蜜的光澤,最上層的酥皮烤成了漂亮的金黃色,薄得幾乎透明,可以看見底下層層堆疊的紋理。表面撒著細細磨碎的開心果,綠得像剛春天的苔蘚,還有一點點糖粉。最重要的是那個香氣,奶油、蜂蜜、堅果烘烤後的焦香,再混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玫瑰水與橙花水的清香,不是那種廉價香精的刺鼻,而是一種非常乾淨、非常遙遠的、屬於大馬士革中庭的味道。

這是卡里姆這週以來,第一次敢完整地熬一次糖漿。

前一晚,他在收容所的共用小廚房裡,借用了法蒂瑪給他的那口銅鍋,站在瓦斯爐前,手心全是汗。糖、水、檸檬汁,比例必須精準,火候必須溫柔。他想起祖父的手,佈滿老人斑卻異常穩定,總是說糖漿不能用大火催,要用耐心等它自己變得濃稠。他熬煮的時候,玫瑰水是在最後一刻才滴進去的,一滴,兩滴,整個鍋子忽然就活了過來。那個味道讓他差點掉下淚來,但他忍住了,只是把酥皮一層層刷上澄清奶油,鋪上開心果碎,再一層層蓋回去。每一層都要用手輕輕壓平,不能有氣泡。這是阿薩德家族百年來的手藝,薄如蟬翼的酥皮,是用手腕的力量慢慢延展、甩開的,不是機器能取代的。

他把其中一塊最小的,用烘焙紙托著,遞給剛好從幼兒園被法蒂瑪接過來的林悠悠。

林悠悠今天穿著彩色的毛衣,外頭套著法蒂瑪織的羊毛背心,一進門就聞到了甜味,眼睛立刻睜得圓圓的。她接過那塊巴克拉瓦,先是小心地用鼻子聞了聞,然後啊嗚一口咬下去。

酥皮在她嘴裡發出了極輕、極清脆的喀嚓聲。

那聲音讓在場的兩個大人都忍不住看向她。

林悠悠的表情先是驚訝,然後是困惑,最後變成一種純粹的快樂。她含著滿嘴的酥皮與堅果,含糊不清地大聲宣布:「媽媽!這個葉子會唱歌!」

林曦語愣了一下:「葉子?」

「對呀!」林悠悠努力地吞下去,又舔了舔手指上的蜂蜜,「它吃起來的時候,嘴巴裡面有好多好多葉子在跳舞,還有唱歌的聲音,喀滋喀滋的!而且甜甜的,可是後面有花花的味道,像公園裡的花!」她轉頭看向卡里姆,用她會的德文單字加上誇張的手勢說:「叔叔,這個葉子,好厲害!好像在吃會唱歌的葉子!」

卡里姆聽懂了那個喀滋的手勢,也聽懂了那個快樂的表情。他一直緊繃的肩膀,忽然就鬆了下來。那個被他自我壓抑了許久的、以甜點為傲的自己,好像被這個五歲孩子的舌頭,輕輕地喚醒了一點點。他看向林曦語,林曦語也正看著他,兩個人都因為女兒天真的評論而笑了出來。廚房裡的蒸氣與糖香混在一起,窗戶上結起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就在這時,鐵門被人大力地推開,帶進來的不只是冷風,還有一個洪亮的、帶著柏林口音的德文聲音。

「法蒂瑪!妳說的那個會做夢的甜點師在哪裡?我把市集的申請表都帶來了!」

走進來的是湯瑪斯.貝克爾。

他身形壯碩,穿著一件厚實的白色烘焙師外套,外頭隨意披著一件防風外套,金棕色的絡腮鬍上還沾著一點麵粉,手臂上隱約可見燙傷留下的疤痕。他是克羅伊茨貝格那間百年烘焙坊貝克爾烘焙的第三代主人,也是法蒂瑪.納賽爾二十年的老友。法蒂瑪總說,湯瑪斯是個嘴巴很壞但心很軟的德國人,恪守規矩,卻比任何人都尊重真正的手藝。

法蒂瑪跟在他身後,手裡端著一壺剛煮好的薄荷茶,笑著對卡里姆與林曦語說:「我讓湯瑪斯來試試。別擔心,他嘴巴挑剔得很,如果他說不好吃,那就是真的不好吃。」

湯瑪斯的目光落在那盒巴克拉瓦上。他沒有多說話,只是用粗大的手指拈起一塊,先是放在鼻尖下聞了很久。他的眉頭微微皺起,那是職人在判斷香氣層次時的專注。然後他咬下一口。

廚房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烤箱低低的嗡鳴聲。

湯瑪斯咀嚼得很慢,很仔細。他的眼睛先是微微睜大,隨後閉了起來。酥皮的層次在他舌尖一層層化開,奶油的香、蜂蜜的潤、開心果的油脂香,再加上那一點點玫瑰與橙花的餘韻,乾淨而悠長。這不是他在柏林的土耳其超市裡吃到的那種甜到發膩、酥皮厚實的量產品,這是真正的手工藝,是需要時間與耐心才能堆疊出來的味道。

他睜開眼睛,看向卡里姆,用德文緩緩說:「小子,這個酥皮……是你自己手延的?」

卡里姆有些緊張地點點頭,用德文回答:「是的,先生。用手……慢慢拉開的。」

湯瑪斯沒有立刻稱讚,他只是又拿起一塊,仔細看了斷面,層次分明,薄而均勻。他轉頭看向林曦語工作檯上那個還沒打開的便當盒,聞到了滷肉的香氣,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爽朗,震得窗上的霧氣都好像抖了一下。

「法蒂瑪說得沒錯,妳們兩個躲在這裡太可惜了。」他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張摺得有些皺的申請表,攤在工作檯上,「克羅伊茨貝格的夏季露天市集,六月開始,每個週六。觀光客跟本地人都會來。我有一個合攤的名額,原本是給我那個想賣酸種麵包的學徒,但他上個月回巴伐利亞了。你們兩個,有沒有興趣一起報一個攤位?一個賣這個會唱歌的葉子,一個賣妳的臺灣便當,怎麼樣?」

林曦語驚訝地睜大眼睛。她從來沒有想過擺攤這件事,她的世界只有公司、幼兒園與這個共用廚房。擺攤意味著要面對人群、要處理許可、要說大量的德文,這對她而言是巨大的挑戰。

卡里姆更是愣住了。市集,那是他夢想中才能重建阿薩德招牌的地方,卻也是他最害怕的地方。他的德語還不夠好,他的居留身分還不穩定,他甚至沒有合法的工作許可。

可是湯瑪斯已經把申請表推到了他們面前,語氣雖然粗獷,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信任:「別想太多,文件的事情我可以幫你們看。衛生法規、標示、保險,這些我熟。妳們只需要把東西做好吃就行。柏林需要這個味道,真正的味道。」他頓了頓,看向卡里姆,認真地說:「你的手藝,不該只待在這個小廚房裡。」

林悠悠不知道大人在煩惱什麼,她已經自顧自地爬上了小凳子,從背包裡掏出她的圖畫本與蠟筆。她翻到新的一頁,用綠色與黃色的蠟筆,很認真地畫起來。一邊畫,一邊用中文小聲地念著:「這是糖霜叔叔,這是便當媽媽,這是會唱歌的葉子,這是香香的滷肉……還有湯瑪斯爺爺的大鬍子。」

她把畫好的本子舉起來,展示給所有人看。畫面上,兩個工作檯併在一起,中間站著一個小小的她,頭頂上畫著一個大大的、冒著愛心的烤箱。底下用注音與歪歪扭扭的德文寫著:「糖霜叔叔與便當媽媽的廚房。」

林曦語看著那幅畫,眼眶忽然有些熱。她看向卡里姆,發現卡里姆也正看著那幅畫,琥珀色的眼眸裡映著廚房暖黃的燈光,溫柔得讓人心跳漏了一拍。語言不通的窘迫,好像在這一刻,被女兒的蠟筆與味覺,輕輕地翻譯成了另一種更直接的語言。

窗外的風還在吹,但共用廚房裡的蒸氣與糖香,卻讓這個寒冷的午後,變得異常溫暖而安穩。湯瑪斯把申請表留在了桌上,說三天後再來聽他們的答覆,便大步離開了,留下滿室未散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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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
卡里姆.阿薩德 主角

溫和內斂,重情念舊,因倖存者內疚而自我壓抑。外表安靜順從,內心以甜點守護尊嚴,對人信任謹慎,卻渴望被真正理解與接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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