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一鎚砸穿牆後的十億
九月的午后，台北盆地的熱氣像一塊發燙的鐵板，牢牢壓在新北市這排老公寓上。國三忠班的教室在三樓，兩台老舊吊扇嘎吱轉動，吹出來的全是黏膩的熱風。窗外蟬鳴吵得人心煩，黑板上的數學公式被汗水暈開，導師在台上講解會考重點，台下卻沒幾個人在聽。
林硯坐在靠窗倒數第二排，制服背後已經被汗水浸透，黏在瘦削的背上。他的瀏海有點長，蓋住了左眼角那道淡白色的疤，那是上學期被推去撞牆角留下的。粉筆灰在光線裡飛舞，他盯著課本，眼前的字卻一個個模糊、重疊，最後扭曲成一片血紅。
窒息感毫無預警地灌進肺裡。
他記得那個雨天，頂樓加蓋的鐵皮屋頂被雨點敲得震天響。庄杰宇帶著三個跟班把他堵在廢棄的社團教室，笑著說要幫他學會怎麼飛。有人從背後勒住他的脖子，有人拿手機對著他，鏡頭裡他的臉因為缺氧而漲紅，眼淚鼻水混在一起。庄杰宇一腳踹在他的胸口，嘴裡喊著去死吧垃圾，然後他的身體就從四樓的女兒牆翻了出去。風聲在耳邊呼嘯，最後是後腦撞擊一樓遮雨棚的悶響，世界陷入徹底的黑。
林硯猛地從課桌上彈起來，椅腳在磨石子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全班的視線瞬間集中過來，導師停下粉筆，皺眉看著他。
林硯大口喘氣，額頭全是冷汗，手指死死扣住桌緣，指節發白。他的心臟跳得像要從胸口炸開，耳膜嗡嗡作響。那不是夢，那是他死前的最後三十秒，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可怕。牆上的時鐘指著下午兩點四十分，黑板左上角寫著日期，二零二三年的九月五日。
他死了，又活了。
距離他從頂樓墜落，還有整整三個月。
坐在教室另一頭的庄杰宇轉過頭來，臉上掛著那種讓林硯作嘔的笑。庄杰宇燙著韓系的捲髮，制服褲管改得窄小，腳上是一雙最新款的限量球鞋，白得刺眼。他身形比同齡人壯碩不少，此刻正用手肘推了推旁邊的跟班，對著林硯的方向努了努嘴。
庄杰宇壓低聲音，卻故意讓附近的人都能聽見，說林硯你是在夢遊嗎，還是昨天被你媽打到腦子壞掉。跟班立刻配合地發出訕笑，有人拿出手機假裝要拍。庄杰宇站起身，慢慢踱到林硯的桌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伸手用指節敲了敲他的桌面。
庄杰宇說喂，垃圾，晚上放學別跑，器材室見，你上次欠我的還沒還。他的語氣輕鬆得像在約打球，眼神卻全是貓捉老鼠的殘忍。林硯抬起頭，對上那雙眼睛。前世的恐懼本該讓他發抖，但此刻從脊椎竄上來的不是恐懼，是一種冰冷到極點的平靜。
林硯沒有移開視線，也沒有像以前那樣把頭埋進手臂裡。他只是看著庄杰宇，一字一句地說好啊。他聲音不大，卻讓庄杰宇愣了一下。庄杰宇大概沒想過這個平時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瘦弱傢伙，敢這樣直視自己。庄杰宇哼了一聲，罵了一句裝什麼，以為自己很帶種，隨後轉身走回座位，跟班們立刻簇擁過去，嘻笑聲更大了。
下課鐘響，導師宣布自習。林硯沒有動，他把頭轉向窗外，看著對面那排一模一樣的老公寓。巷子很窄，對面的陽台幾乎伸手可及，冷氣室外機滴著水，鐵窗上掛滿盆栽與晾曬的衣物。他家住三樓，三房一廳的格局，隔壁三樓那戶從他有記憶以來就空著，門口貼著泛黃的春聯，信箱塞滿傳單，鄰居都說屋主早就移民加拿大，房子空著等都更。
前世直到他死，他都以為那是真的空屋。直到墜樓前的那個晚上，樓上漏水，父親拿梯子去檢查天花板，意外發現隔壁戶的牆體有異。現在想起來，那根本不是漏水，是那間密室的除濕系統排水管老化。
放學的鐘聲再次響起，學生們魚貫湧出校門。林硯刻意落在最後，等庄杰宇那群人勾肩搭背地走遠，才背起那個洗到發白的帆布書包，低頭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巷口的連鎖超商亮著白光，自動門叮咚作響，穿著超商制服的工讀生正在整理關東煮的鍋子。
回到家，母親還沒下班，客廳餐桌上留著一張紙條跟兩百元，說晚上要加班，叫他自己去巷口買便當。屋子裡悶熱而安靜，只有冰箱壓縮機的嗡鳴。林硯把書包甩在沙發上，走進那間堆滿雜物的儲藏室，翻出一把生鏽的鐵鎚。那是父親以前做水電時留下的，鎚頭沉重，木柄被手汗磨得發亮。
他站在客廳與隔壁戶相連的那面牆前。那面牆刷著白漆，牆角有些壁癌剝落，貼著一張已經褪色的全家福。林硯伸手敲了敲牆面，聲音沉悶，並非實心牆該有的回音。他又往旁邊敲了幾下，聲音出現了細微的差異，中間有一塊約莫兩公尺寬的區域，聲音明顯空洞。
就是這裡。
林硯沒有猶豫，他往後退了一步，雙手握緊鐵鎚，對著那塊空洞的中心狠狠砸下。第一下，牆面只裂開一道細縫，白漆剝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第二下，裂縫擴大，粉塵簌簌落下。第三下、第四下，他用盡全身力氣，每一次都砸在同一個點上，汗水從額頭滑進眼睛，刺得發疼，手臂因為反震而發麻。
水泥塊開始崩落，露出裡面一層淡黃色的隔音棉，隔音棉後面是一層木板，木板後面又是一層磚牆。這根本不是普通的隔間牆，是有人刻意用假牆封死的夾層。林硯喘著氣，掄起鐵鎚對著木板猛砸，木屑飛濺，終於砸出一個足以讓人側身鑽過的破洞。
一股冰涼、乾燥的空氣從洞口湧出，帶著除濕機運轉的低沉嗡鳴，還有一絲淡淡的霉味與鈔票油墨的味道。林硯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彎腰鑽了進去。
洞的另一側是一個完全黑暗的空間，約莫十坪大小，沒有窗戶，四面牆都貼滿了隔音棉與防火板材。天花板上裝著兩台工業用除濕機，正安靜地運轉，牆角還有一台不斷閃爍紅點的監視器主機，但鏡頭似乎早已因為久未維護而蒙上灰塵。最中央，整齊地堆疊著數十個黑色行李箱與帆布袋，有些拉鍊敞開，露出裡面成捆成捆的千元鈔票，鈔票用紙帶捆著，上面印著銀行的封條，號碼全是連號。旁邊的鐵架上，則是一排排用真空袋封好的金條，在手電筒的光線下反射出沉悶的金光。
十億，不，也許更多。林硯的手電筒光束顫抖著掃過那些鈔票山。他蹲下身，隨手拿起一捆鈔票，紙張觸感粗糙而冰冷，封條上的日期是兩年前。這不是什麼意外之財，這是贓款。結合前世記憶裡零碎的新聞片段，他瞬間明白了。這是庄國棟的金庫。
那個在電視上總是笑咪咪，說要為鄉親服務的老議員，把他這二十年來透過自辦市地重劃、農地變更、營造廠圍標收來的黑錢，全部藏在這個人人以為是空屋的地方。這排老公寓屋齡超過四十年，產權複雜，管委會形同虛設，根本沒人會懷疑。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如果現在報警會怎樣。林硯腦中飛快閃過這個念頭。警察來了，檢調來了，然後呢。庄國棟在地方經營三十年，派出所所長是他的拜把兄弟，里長是他的樁腳，連媒體都有他的股份。這筆錢會在清點過程中被動手腳，最後變成查無實證，或者隨便找個人頭出來頂罪。而他林硯，一個國中生，說自己砸穿牆壁發現十億，誰會相信。下場只會是被當成精神異常，或者被庄家的人在暗巷裡處理掉，就像處理那些不肯搬走的釘子戶一樣。
不能報警。這筆錢見不得光，正好，他也不需要見光。
就在此時，樓下傳來一陣引擎聲。一輛黑色的豐田休旅車緩緩停在巷口，車門打開，一個穿著深色西裝、頭髮梳得油亮的中年男人走了下來，身形福態，臉上掛著和藹的笑容，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提袋。他身邊跟著一個穿套裝、妝容精緻的年輕女子，兩人有說有笑地往公寓樓梯間走去。
是庄國棟。林硯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立刻關掉手電筒，屏住呼吸，透過破洞往客廳的窗戶縫隙看去。庄國棟與那名女子走進一樓的樓梯間，抬頭往上看了一眼，似乎在確認什麼。女子輕聲說了什麼，庄國棟笑著點頭，拍了拍她的背，兩人沒有上樓，而是在一樓稍作停留後就離開了。應該只是例行來檢查金庫外圍，或者與建商的人會面。
林硯等到車子駛離，才重新打開燈。他必須把破洞暫時堵起來。他找來儲藏室裡的舊紙箱與衣櫃，勉強遮住洞口，又把掉落的水泥塊掃到角落。做完這一切，他滿身都是白色的粉塵，頭髮、眉毛、制服全白了，像從工地裡爬出來。
他走出家門，想去巷口的超商買水，順便讓自己冷靜一下。自動門叮咚一聲，他推門進去，迎面就撞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江映潔穿著超商的深綠色制服，戴著口罩，馬尾隨意紮在腦後，正蹲在飲料冰箱前補貨。她是同班同學，但兩人幾乎沒說過話。她在班上也是邊緣人，總是一個人坐在角落看書或寫程式，聽說是資訊社的社長，成績很好卻不愛理人。她的家境似乎也不好，放學後總是在這間超商打工到很晚。
江映潔抬頭看見林硯，眉頭立刻皺起。她站起身，看著林硯這副狼狽的模樣，眼神銳利得像要把他看穿。
江映潔說林硯，你掉進麵粉堆了嗎。她語氣冷淡，沒有什麼起伏，卻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她的視線掃過林硯制服上的粉塵，又瞥向他身後公寓的方向。林硯心頭一緊，強迫自己露出一個疲憊的笑。
林硯說沒什麼，家裡牆壁壁癌太嚴重，我爸叫我先把剝落的地方敲掉，說要找人來整修，搞得全身都是灰。他說得自然，還拍了拍身上的粉塵，裝作無奈的樣子。江映潔沒有立刻回應，只是盯著他看了幾秒，那雙眼睛藏在口罩上方，清冷而務實。
江映潔說是嗎，你家那排房子是海砂屋嗎，敲牆要小心，別把隔壁的牆也敲穿了。她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林硯背後的汗毛瞬間豎起。她是不是看到了什麼。還是只是隨口一說。江映潔說完便轉身繼續補貨，不再看他，彷彿剛才的對話只是工讀生對客人的例行關心。
林硯拿了一瓶冰水去結帳，江映潔面無表情地刷條碼，找零時手指冰涼。林硯接過零錢，轉身推開超商的門，傍晚的熱風灌進來，吹散了他身上的粉塵。巷子裡，庄國棟的車早已不見，只剩下那排斑駁的老公寓，在夕陽下投出長長的陰影。
林硯握緊手中的冰水，瓶身的冰涼讓他發燙的掌心稍稍冷卻。他回頭看了一眼三樓那扇窗，破洞被紙箱擋住，從外面什麼也看不出來。那十億鈔票與黃金，此刻就安靜地躺在牆的另一側，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他知道，從砸穿那面牆開始，他就已經沒有回頭路。前世那個懦弱的自己已經死在頂樓，現在活著的，是一個手握黑錢、準備把整個庄家連根拔起的復仇者。這筆見不得光的錢，將是他刺向那個龐大共犯結構的第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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