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白金荊棘的冠冕
威爾特郡的盛夏從未如此酷烈,卻又如此酷寒。馬份莊園那扇沉重的高聳鍛鐵大門不再發出迎接訪客的優雅輕鳴,兩側原本修剪得宛如藝術品般的紫杉樹籬,如今在夜風裡枯萎卷曲,透出病態的灰敗。庭院深處,曾經驕傲漫步的白孔雀早已不見蹤影,唯有幾簇被黑魔法殘渣灼焦的羽毛,零落混雜在乾枯的泥濘之中。
地下大廳的陰冷深入骨髓。這裡原本是純血名門存放珍稀陳釀與古老黑魔法藏品的私密地窖,此刻卻被改造成一座充滿壓抑與血腥味的行刑場。四周粗糙的石壁上滲透著泛黃的水漬,數十根未被修剪燈芯的黑色蠟燭在鐵質燭台上燃燒,搖曳出扭曲而龐大的黑影,宛如群魔在石壁上無聲舞蹈。
大廳正中央,魯休斯·馬份跪倒在地。他身上那件昂貴的深藍色天鵝絨長袍早已失去了往昔的光澤,下擺浸透了骯髒的污水與泥灰。那頭曾經梳理得一絲不苟、象徵著數百年純血榮耀的白金色長髮,此刻蓬亂而油膩地貼在深陷的臉頰兩側。他的脊背劇烈起伏,喉嚨裡發出像破舊風箱般粗重而畏縮的喘息,雙手緊緊扣著冰涼的大理石地面,指甲甚至在石縫間抓撓出了淡淡的血痕。
而在他的頭頂正上方,懸停著一根漆黑而光滑的魔杖。
那根魔杖的主人並未發出任何聲響,僅僅是站立在那裡,便讓整座大廳的空氣化作某種黏稠的劇毒膠體。佛地魔披著一襲宛如活體黑霧般流轉的純黑絲綢長袍,慘白無毛的頭顱在微弱燭火下泛著大理石般的死寂光澤。那雙猩紅色的豎瞳微微瞇起,宛如盯著一隻掉入蛛網的垂死飛蛾,沒有憤怒,亦沒有憐憫,只有最純粹的輕蔑與冰冷。
「魯休斯。」佛地魔的聲音極輕、極柔,宛如毒蛇腹部擦過乾枯落葉時發出的窸窣聲,卻讓在場所有人的神經瞬間緊繃到了斷裂邊緣,「神秘部門的預言球碎了。我忠誠的僕人們進了阿茲卡班。而你……作為我最信賴的領袖,卻兩手空空地爬回了這座奢華的牢籠。」
「主人……饒恕我……請再給我一次機會……」魯休斯將額頭死死抵在冰冷堅硬的石面上,聲音因極度的驚恐而變調扭曲,帶著泣血般的嘶啞,「是鄧不利多……還有鳳凰會的伏擊……波特那個雜種——」
「不要用失敗者的藉口來玷污我的耳膜。」佛地魔輕聲打斷,手中的紫衫木魔杖只是微微向下壓了一寸。
僅僅是這一寸的距離,空氣中便驟然響起一聲清脆而恐怖的骨骼壓折聲。魯休斯發出一聲非人的慘嚎,整個人被無形的重壓徹底拍在地面上,嘴角溢出暗紅色的泡沫,四肢因痙攣而瘋狂抽搐。那柄曾經象徵著純血無上威嚴的蛇頭手杖滾落在一旁,蛇眼處鑲嵌的祖母綠寶石碎裂成齏粉。
站在大廳邊緣陰影中的水仙·馬份,身軀猛烈地震顫了一下。這位素來以優雅傲慢著稱的貴婦人臉色慘白如紙,眼眶周圍泛著深重的青黑,乾枯的雙手死死攥著絲絨長裙的衣褶,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然而,她不敢發出一絲哭泣,甚至不敢跨出半步。在這個充斥著殘虐與死亡的空間裡,任何一絲多餘的情感流露,都只會招致更殘酷的毀滅。
水仙身側,站著十七歲的綴歌·馬份。
綴歌挺直著纖細得彷彿一折即斷的脊樑,身著剪裁極其精準、不帶一絲多餘裝飾的墨綠色束腰長袍。她那頭宛如初雪融化般純淨的白金長髮在腦後整齊挽起,露出一張蒼白精緻卻毫無血色的臉龐。她的灰藍色眼眸銳利而冰冷,死死盯著前方翻滾的黑袍下擺,努力不讓視線移向地面上痛苦哀號的父親。
但是,她藏在黑色蕾絲長手套下的指尖,正在不可遏制地細微顫抖。
這就是純血的代價。這就是馬份家世代累積的無上榮光。在絕對的力量與恐怖面前,幾百年的古老姓氏、金庫裡堆積如山的加隆、莊園裡價值連城的藏品,全都脆弱得如同冬日晨曦下的薄霜。父親倒下了,這座搖搖欲墜的家族門庭,如今只剩下她和病弱的母親在苦苦支撐。
「嘻嘻……哈哈哈哈!」
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瘋狂尖笑聲撕裂了大廳的壓抑。貝拉·雷斯壯從佛地魔身後的陰影中跨步走出,那頭蓬亂濃密的黑髮如瀑布般散落,深陷的眼眶中燃燒著狂熱而扭曲的光芒。她像一隻嗅到腐肉的禿鷹,踩著高跟皮靴在大理石地上踏出清脆而刺耳的聲響,眼神如刀子般在魯休斯與水仙身上刮過,最後停留在綴歌的身上。
「看啊,主人,這就是傲慢的馬份!」貝拉尖叫著,語氣中滿是病態的亢奮與譏刺,「阿茲卡班的泥巴種都比他有骨氣!他讓您的偉大計劃受挫,他讓純血的尊嚴蒙羞!這樣軟弱無能的廢物,根本不配承擔您的寬恕!」
貝拉猛地轉過頭,神經質地舔了舔乾裂的下唇,直視著綴歌,嘴角裂開一個猙獰的笑意:「不過……我們親愛的小姪女,我們的白金小公主,似乎覺得自己與眾不同呢?看看那雙眼睛,多麼驕傲啊……就像當年的布萊克家一樣,傲慢得令人想一片片剝下她的皮肉!」
佛地魔緩緩轉過身來。
那張沒有鼻樑、只有兩道扁平細縫的慘白麵孔轉向了綴歌。猩紅的豎瞳鎖定在她身上的那一刻,綴歌感到一股刺骨的惡寒瞬間貫穿了天靈蓋,彷彿有千萬條滑膩冰冷的毒蛇正順著自己的脊椎瘋狂攀爬。
「綴歌。」黑魔王輕柔地喚道。
綴歌沒有後退。她知道後退半步的代價就是母親的命運。她深吸一口充斥著發霉石灰與血腥味的冰冷空氣,將眼底所有的動搖與軟弱死死壓抑在神經最深處。她鬆開緊扣的手指,長袍下擺掠過污濁的地面,在魯休斯的身側緩緩屈膝,端正而優雅地跪伏在大理石板上。
即使是跪著,她的背脊依舊如同一柄出鞘的銀刃般筆直。
「主人。」她的聲音平靜、清亮,帶著史萊哲林特有的矜持與疏離,聽不出半點顫音。
「妳的父親令我非常失望。」佛地魔緩步走到她面前,黑袍掠過地面,帶來一陣死亡般的腐敗氣息,「他失去了權柄,失去了勇氣,甚至失去了身為純血統治者的智慧。馬份家的血脈,似乎已經枯竭了。」
「馬份家的一切,皆由您所賜,亦全憑您的意志驅使。」綴歌垂下眼簾,盯著佛地魔赤裸且泛著青灰色的腳趾,字句清晰地吐出,「若父親的過錯需要代價,那麼身為繼承人,我願為家族承擔洗刷恥辱的審判。」
「哦?」佛地魔的語調微微上揚,似乎被這隻幼獸的姿態激起了一絲殘酷的興致,「妳?一個連十七歲生日都還沒過完的小女孩?妳憑什麼認為,妳能承擔妳父親都承擔不起的重量?」
「因為我沒有退路,主人。」綴歌抬起頭,直視著那雙令人作嘔的猩紅蛇瞳。大腦益智術在她腦海中瘋狂運轉,像是一道道無形的高聳冰牆,將霍格華茲明媚的陽光、黑湖邊微風吹過的溫柔午後、甚至心底最深處那個黑髮綠眸少年的影子,全部沉入冰冷刺骨的永夜深淵。留在表層的,只有絕對的服從、冷酷的野心,以及對家族存續的病態執念。
佛地魔凝視著她的眼睛。無形的破心術如同一柄鈍刀,狠狠鑿擊著綴歌的精神屏障。大腦中傳來陣陣針扎般的劇烈抽痛,綴歌的十指深深掐進掌心的軟肉中,任由鮮血浸透手套內部,臉上卻維持著宛如大理石雕像般的冰封神態。
幾秒鐘的死寂,漫長得如同幾個世紀。
就在這時,一隻冰涼而顫抖的手悄然搭在了綴歌的後肩上。那是水仙。水仙藉著上前請罪的動作,將微弱的魔力透過指尖注入綴歌的衣領內部。那是布萊克家族世代單傳的古老隱匿術,一種以母血為引、近乎自殘的靈魂遮蔽法。水仙的臉色更加灰敗,但那道微不可察的心靈屏障,卻在千鈞一發之際替綴歌擋住了最致命的一記精神窺探。
佛地魔收回了視線,似乎對眼前這具空洞且冷硬的軀殼感到滿意。「很好。妳的意志比妳那個軟骨頭的父親要堅硬一些。」
「主人!讓我來考驗她!」貝拉尖叫著跳上前來,乾枯的雙手在空中興奮地揮舞,「讓我看看這個小丫頭到底有沒有資格為您效力!她身上流著純正的布萊克之血,她必須證明她不是個只會躲在莊園裡喝茶的純血廢物!」
佛地魔沒有反對,只是微微側過頭,發出一聲陰冷的輕笑。「去吧,貝拉。給我們的年輕女繼承人,戴上屬於她的榮譽。」
貝拉發出一聲刺耳的歡呼,宛如得到了屠殺許可的野獸。她大步跨到綴歌身前,帶著腐朽甜膩氣味的呼吸噴在綴歌臉上。貝拉伸出長著尖銳黑指甲的手指,粗暴地扯住綴歌左臂的長袍布料,嗤啦一聲撕裂開來,露出裡面精緻的黑色蕾絲長手套。
「脫下來,小綴歌。」貝拉神經質地耳語著,雙眼圓睜,瞳孔放大到了極致,「讓黑魔王的光輝印刻在妳嬌嫩的皮膚上……別害怕,這只會痛得讓妳想把自己的骨頭一根根拔出來而已!」
綴歌咬緊下唇,緩緩抬起左手,伸出右手捏住蕾絲手套的邊緣,一點一點地將其褪下。
暴露在冰冷空氣中的小臂肌膚白皙如玉,宛如最上等的初雪瓷器,纖細得甚至能看清皮下青色血管的輕微跳動。這是一條原本只該用來調配高階魔藥、翻閱古老羊皮紙的手臂,如今卻赤裸裸地暴露在劊子手的刀鋒之下。
貝拉抽出了魔杖。那是一根帶著奇異弧度、宛如猛禽利爪般的胡桃木魔杖。杖尖並未發出溫和的微光,而是燃燒著一團黏稠、漆黑且翻滾著怨魂面孔的暗色煙霧。
「以主人的名義……」貝拉癲狂地低語,猛地將杖尖死死按在綴歌左臂內側的皮膚上!
「嘶——!」
皮肉被極致高溫與黑魔法詛咒生生燒焦的聲音在死寂的大廳內炸響。那一瞬間,綴歌感覺到的不是單純的疼痛,而是一整座沸騰的鉛水被直接灌入了骨髓,無數根淬了劇毒的鋼針順著神經突觸瘋狂逆流而上,直衝大腦!
黑魔標記不是紋身,而是一個具備活體意識的神經型詛咒。暗黑色的墨跡宛如擁有生命的寄生蟲,撕裂真皮組織,貪婪地吞噬著她的血液與魔力。一條由黑魔法凝聚而成的巨蛇緩緩在蒼白皮膚下蠕動成形,蛇頭從一具痛苦張口的骷髏口中探出,每一次游移,都在神經網絡上烙下無法逆轉的奴役枷鎖。
劇烈的痙攣讓綴歌的整條手臂劇烈顫抖。她的牙齒深深咬進下唇,腥甜的鮮血順著嘴角滑落,滴落在冰涼的地板上。視線開始模糊,眼前的一切化作扭曲的血紅與墨黑,大腦益智術築起的冰牆在恐怖的痛楚衝擊下發出岌岌可危的碎裂聲。
她想尖叫,想在地上翻滾,想像父親那樣祈求饒恕。
但在模糊的視野邊緣,她看見了水仙死死摀住嘴唇、淚水橫流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的臉龐;她看見了父親像一條死狗般癱在地上無力抽動的背影;她更看見了貝拉那張寫滿嗜血與期待的瘋狂面孔——貝拉正等著看她崩潰,等著看馬份家的尊嚴徹底化作泥濘中的笑柄。
「不能……倒下……」
綴歌在心底發出近乎泣血的無聲嘶吼。她硬生生將即將衝出喉嚨的哀鳴嚥了回去,喉頭泛起一片濃重的血腥味。她將全身的魔力與意志調動到極限,將靈魂深處最後一絲驕傲化作不可摧毀的鋼鐵,死死抵擋著神經詛咒的侵蝕。
她的脊樑始終挺得筆直,灰藍色的眼眸甚至連眨都沒有眨一下,只是死死盯著貝拉扭曲的面孔,眼神冰冷得彷彿來自幽冥地底的死神。
貝拉臉上的狂笑漸漸僵住了。她看著這個一聲不吭、甚至連眉毛都沒有皺一下的十七歲少女,眼底閃過一絲受挫後的惱怒與難以置信的驚異。杖尖的黑火漸漸熄滅,烙印終於完成。
骷髏與巨蛇在蒼白的手臂上清晰凸起,呈現出一種近乎壞死的墨黑色,四周的皮膚紅腫潰爛,散發著焦糊與硫磺的刺鼻氣味。
貝拉退後了兩步,悻悻然地甩了甩魔杖:「意志倒是挺硬的……一隻不知死活的小野貓。」
佛地魔緩步走上前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在地上的綴歌。他伸出一隻乾枯冰冷的手指,輕輕撫過綴歌左臂上那道猶自冒著黑煙的烙印。當黑魔王冰冷的手指觸碰到標記的剎那,神經深處傳來一陣幾乎讓心臟停跳的電擊感,但綴歌依舊面無表情,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絲毫紊亂。
「很好。」佛地魔輕聲讚許,那聲音宛如蛇信掠過耳廓,「非常純粹的忍耐力。妳比妳的父親更像一個合格的僕人,綴歌。」
「感謝主人的賜予。」綴歌低垂著頭,聲音沙啞卻平穩依舊。
「既然妳接受了榮耀,那麼妳就必須證明自己的價值。」佛地魔緩緩踱步,黑袍在地面上拖曳出沙沙聲響,「霍格華茲已經不再是鄧不利多安全的溫床。新學期即將開始,我要妳回到那座城堡裡。」
綴歌的心臟猛烈地跳動了一下,但大腦益智術完美地掩飾了魔力的微小波動。
「鄧不利多那個老瘋子老了,防線出現了裂隙。」佛地魔的豎瞳中閃爍著殘忍的光芒,「有一條隱秘的通道,連接著作惡多端的波金與伯克氏商店,以及學校八樓那個被遺忘的房間。那是一對消失櫥櫃。我要妳在城堡內部,把它修好。」
修復消失櫥櫃。這意味著將食死人的大軍直接引入霍格華茲的心臟。
「不僅如此。」佛地魔停下腳步,猩紅的雙眼猛地盯住綴歌,嘴角勾起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殘酷弧度,「當大門敞開之時,我要妳……親手殺了阿不思·鄧不利多。」
這句話宛如一記重錘,在大廳內激起無聲的滔天巨浪。
水仙的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幾乎要當場昏厥過去,若非她靠在潮濕的石柱上,早已癱倒在地。魯休斯在地上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嗚咽,將臉深深埋在手臂之間。誰都知道這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黑魔王根本不是在賦予榮譽,而是在進行一場殘酷的清洗——讓十七歲的女兒去送死,以此徹底粉碎馬份家族的最後一點價值與尊嚴。
如果失敗,馬份全族將在阿茲卡班與酷刑中灰飛煙滅;如果成功,她將背負整個巫師界最沉重的弒師罪孽,成為千夫所指的罪人。
這是一道沒有生路的絕壁。
「怎麼,綴歌?」佛地魔的語調冷了下來,空氣中的壓迫感再度攀升,「妳害怕了?妳覺得妳無法承擔這份偉大的使命?」
「不,主人。」
綴歌抬起頭,那雙灰藍色的眼眸清澈、平靜,宛如萬丈玄冰覆蓋的深潭,看不見一絲恐懼,亦看不見一絲猶豫。在這一刻,她徹底拋棄了年少時那些無憂無慮的傲慢幻象,將所有的天真與軟弱親手埋葬在了這座地窖裡。
她必須接下這個任務。只有接下它,母親才能活,父親才能苟延殘喘,馬份這個古老的姓氏才不至於在今夜徹底斷絕。至於她自己……從左腕烙上這個骷髏的那一刻起,她的生命就已經不再屬於自己了。
「我會為您打開霍格華茲的大門。」綴歌一字一頓地說道,聲音在陰冷的大廳裡清晰迴盪,「我會讓鄧不利多的血,染紅天文塔的石階。」
佛地魔定定地看了她許久,忽然爆發出一陣尖銳高亢的冷笑。那笑聲震得石壁上的蠟燭劇烈搖曳,石灰簌簌落下。「哈哈哈哈!好!很好!這才是純血家族應有的覺悟!去吧,年輕的馬份。不要讓我失望。記住,失敗的代價……是妳無法承受的。」
黑魔王長袍一揮,身形化作一團翻滾的黑霧,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大廳上方的陰影之中。貝拉發出失望的嘖嘖聲,惡狠狠地瞪了綴歌一眼,隨後踩著瘋癲的步伐追隨而去。其餘幾名隱匿在暗處的食死人也如退潮的鼠群般四散離去,空氣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終於緩緩消散。
地下大廳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啪嗒。
直到最後一聲腳步聲遠去,水仙才宛如脫力般跌跪在大理石地面上。她瘋狂地爬到綴歌身邊,一把將女兒冰冷的身軀緊緊摟入懷中,溫熱的眼淚斷了線般砸在綴歌單薄的肩頭。
「綴歌……我的孩子……我的天啊……」水仙崩潰地哭泣著,聲音被壓制在喉嚨深處,化作悽楚的哀鳴。她顫抖著伸出雙手,想去觸碰女兒左臂上那道血肉模糊的黑色烙印,卻又害怕弄痛她,手指懸在半空中劇烈發抖,「他要你去送死……鄧不利多是不可戰勝的……他是在懲罰我們……他要毀了我們所有人……」
「母親,別哭。」
綴歌伸出尚且完好的右手,輕輕拍了拍母親劇烈起伏的後背。她的聲音平靜得不可思議,平靜得令人心碎。那具曾經依賴父母庇護的纖細身軀,此刻卻堅硬得如同一座堡壘。
「魯休斯……你看看你做了什麼!」水仙轉過頭,對著地面上依舊瑟瑟發抖的丈夫發出壓抑的尖叫,眼底滿是絕望與怨恨,「你把黑魔王引進了家門,你把我們的女兒推上了斷頭台!」
魯休斯緩緩撐起上半身,那張滿是血污與灰塵的蒼白臉龐上沒有任何神采,只有無盡的恐慌與麻木。他看著女兒手臂上的標記,嘴唇囁嚅著,卻吐不出一個完整的單詞。他曾經不可一世的純血傲慢,在神秘部門失敗的那一夜,就已經被阿茲卡班的攝魂怪與黑魔王的酷刑徹底嚼碎、咽下、化作了卑賤的塵埃。
「父親。」綴歌看著這個曾經在她心中如天神般威嚴、如今卻淪為廢人的男人,眼神中沒有恨,亦沒有同情,只有一片冰封的荒原,「把您的魔杖收好。站起來。就算死,馬份家的人也不能趴在地上。」
魯休斯渾身一顫,彷彿被那雙冰冷的灰藍色眼眸刺痛了靈魂,狼狽地偏過頭去,不敢與自己的女兒對視。
綴歌不再看他。她咬著牙,忍著骨肉撕裂般的劇痛,將那隻浸透了鮮血與焦黑黏液的蕾絲長手套重新撿了起來。她動作緩慢而優雅,忍受著粗糙布料摩擦傷口帶來的鑽心劇痛,一點一點地將手套重新拉回左臂,將那個猙獰的黑魔標記徹底掩蓋在精緻的黑色蕾絲之下。
鮮血很快滲透了蕾絲的花紋,在漆黑的織物上暈染出一片深沉暗啞的暗紅。
她扶著石柱,緩緩站起身來。每走一步,左臂的神經詛咒都在瘋狂跳動,像是在提醒她體內已經種下了惡魔的種子。但她的步伐沒有半分踉蹌,長袍優雅地下垂,遮住了所有顫抖。
霍格華茲。
那個曾經充滿了愚蠢學院競爭、魁地奇歡呼與大廳南瓜派香味的地方,如今將成為她孤身作戰的屠宰場。在那個陽光明媚的世界裡,有萬眾矚目的救世主波特,有聰明絕頂的泥巴種格蘭傑,有那些可以在陽光下大聲歡笑、談論未來的同齡人。
而她,綴歌·馬份,將帶著滿身劇毒的荊棘,潛入那片光明之中。
她會成為叛徒,會成為劊子手,會成為所有人口中卑劣無恥的純血毒蛇。但只要能讓身後這個哭泣的母親活下去,只要能守住這座搖搖欲墜的殘破城堡,她不介意將自己的靈魂一片片撕碎,餵給深淵裡的惡鬼。
窗外,夏夜的暴雨終於傾盆而下,狂暴地拍打著莊園厚重的彩色玻璃。一道慘白的閃電劃破天際,將綴歌孤傲而蒼白的身影投射在斑駁的石牆上,宛如一尊戴著染血荊棘冠冕的殉道者雕像。
新學期要開始了。
她轉過身,踩著冰冷的地磚,一步步走向通往地面長廊的黑暗階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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