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你是……班上一直沒來上課的那個……？
花棠春一直覺得，跟著父母拜訪朋友，是一件相當考驗耐心的事情。
尤其是當大人們開始聊起彼此的往事時。
「說起來，春也上高中二年級了呢。時間過得真快。」
「是啊，小時候明明還會追著我們跑，一轉眼就長這麼大了。」
「哎呀，春小時候可愛得不得了！每次來我們家，都會抱著娃娃不肯放手呢。」
「媽……」
坐在沙發上的春，輕輕拉了拉母親的衣袖。
她今天特地整理過黑藍色的長捲髮，穿著乾淨整齊的淺色上衣與長裙。淺灰色的眼睛看起來溫順又安靜，無論誰看了，都會覺得她是個乖巧的好學生。
至少，在她不小心把茶杯放到桌沿、差點讓紅茶灑出來之前，確實如此。
「小心。」
母親及時扶住杯子。
「春，妳又在發呆了。」
「對不起……」
春連忙把茶杯移回桌子中央。
她其實沒有發呆。
只是在思考，為什麼大人們明明已經幾年沒見面了，卻還是有聊不完的話題。
這就是成年人的社交能力嗎？
好厲害。
她完全做不到。
「對了，朔月呢？」
坐在對面的女人忽然朝樓梯看去。
「那孩子今天應該在家吧？朔月！下來一下，有客人！」
沒有回應。
女人又喊了一次。
「佐久間朔月！」
這一次，樓上終於傳來聲音。
「知道了——」
那語氣聽起來，完全不像是知道自己錯了，反而像是被迫中斷了一件天大的正事。
春忍不住抬起頭。
朔月？
這個名字有點耳熟。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樓梯間便傳來腳步聲。
接著，一名少年出現在她的視線裡。
黑色長髮垂落在肩膀附近，幾縷髮絲隨意地遮住額頭。那雙藍色眼睛在室內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醒目，耳朵上則戴著好幾枚銀色耳環。
他穿著一件寬鬆的黑色上衣，雙手插在口袋裡，神情懶散得彷彿連走下樓梯都是一種浪費時間的行為。
春愣住了。
不是因為對方長得太好看。
雖然，客觀來說，確實很好看。
而是因為——
她好像認識這個人。
不對。
應該說，她知道這個人。
少年走到客廳，掃了一眼眾人。
「人到了？」
「什麼叫人到了！好好打招呼！」他的母親瞪了他一眼，「這是媽媽以前就認識的朋友，還有她的女兒，花棠春。你們同年級呢。」
「喔。」
朔月隨意地點了下頭。
「你好。」
春下意識地坐直身體。
「你、你好……」
她盯著他看了幾秒。
黑色長髮。
藍色眼睛。
耳朵上有很多耳洞。
還有那張每次出現在段考排名榜首時，都會引起班上同學一陣騷動的臉。
春終於想起來了。
「你是……班上一直沒來上課的那個……？」
話音落下的瞬間，客廳安靜了。
連春自己都覺得，空氣似乎凝固了一下。
母親緩緩轉過頭。
「春。」
「……是。」
「妳怎麼可以這樣說話？」
「對不起！」
春立刻低下頭。
她不是故意的。
真的不是。
她只是認出了對方，一時沒控制好自己的嘴巴而已。
更何況，她說的也是事實啊。
二年三班的佐久間朔月。
出席率低得驚人。
但每次段考成績公布，年級第一的名字永遠都是他。
班上甚至有人懷疑，他是不是連考試都不用準備。
然而，春還沒想好該怎麼補救，對面的少年便忽然笑了一聲。
「沒關係。」
他拉開椅子坐下，單手托著下巴。
「妳說得也沒錯。」
「咦？」
「我是佐久間朔月。」
他微微偏頭。
「所以，妳是二年三班的？」
「嗯。」
「那就沒認錯人。」
他說得太過理所當然，春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原來他不會生氣嗎？
她還以為，這種看起來很不好惹的人，被別人當面指出缺課的事情，至少會露出不高興的表情。
結果朔月只是看著她，嘴角掛著一點若有似無的笑意。
「妳叫花棠春？」
「對。」
「成績怎麼樣？」
「……咦？」
話題轉得太快，春差點沒反應過來。
「上次段考，第幾名？」
「第十七名。」
「喔。」
朔月點點頭。
「還行吧。」
春原本以為話題到此為止了。
沒想到他又補了一句。
「比我想像中好一點。」
「……」
春慢慢抬起頭。
「你這句話，是在稱讚我嗎？」
「妳覺得呢？」
「我不知道。」
「那就當作是吧。」
春陷入了沉思。
這個人說話真的好難懂。
而且，他明明是個不良少年，為什麼又能理直氣壯地拿段考成績來評價別人？
她忽然有點佩服他了。
某種意義上。
——
晚餐前，兩家的母親決定一起出門採買。
「春，妳就留在這裡陪朔月吧！」
「咦？可是……」
「有什麼關係？你們不是同年級嗎？正好可以聊聊天。」
春看向朔月。
朔月也看向春。
兩人對視了兩秒。
「我不需要。」
「……」
「朔月！」
「知道了。」
少年嘆了口氣，重新靠回沙發。
「隨便。」
大門關上後，整個客廳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春坐在沙發的一端。
朔月坐在另一端。
中間隔著一張茶几、一盤水果，以及足以讓春重新讀完半本小說的沉默。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朔月正低頭擺弄一副拆開的耳機。
桌面上散落著幾顆細小的螺絲和金屬零件。他的手指動作俐落，似乎完全不需要思考，就知道每一個零件應該放在哪裡。
春看了一會兒。
「那個……」
「嗯？」
「你在修耳機嗎？」
「不然妳覺得我在做什麼？」
「……我只是問問。」
「喔。」
朔月沒有再說話。
春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努力思考還有什麼適合拿來聊天的話題。
天氣？
太普通了。
學校？
對方根本不去上課。
興趣？
他看起來也不像會主動介紹自己的人。
就在春開始考慮，要不要乾脆拿出小說來看的時候，朔月忽然開口。
「妳很怕我？」
「沒有！」
春幾乎是立刻回答。
朔月抬起眼。
「那妳幹嘛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我沒有要哭！」
「喔。」
他笑了。
「那就好。」
春總覺得，這個人似乎很喜歡看別人不知所措的樣子。
她猶豫片刻，最後還是拿出了自己的小說。
「那我看書可以嗎？」
「隨便妳。」
「謝謝。」
春打開書頁。
十分鐘後。
「妳看的什麼？」
春抬起頭。
「小說。」
「……我知道是小說。」
朔月看著她，像是對她的回答感到不可思議。
「我是問內容。」
「啊！」
春趕緊翻到封底，開始認真介紹故事的簡介。
她原本以為朔月只是在找話題打發時間，所以講得有些拘謹。
然而，當她提到自己最喜歡的角色時，語氣便不知不覺地輕快起來。
她說起角色做過的傻事，說起讓人難過的情節，也說起自己覺得最感動的片段。
朔月沒有打斷她。
只是偶爾問一句。
「所以那個男的到底在想什麼？」
「我也不知道啊！明明喜歡人家，為什麼不直接說？」
「那妳覺得直接說就有用？」
「至少可以讓對方知道吧？」
朔月看著她。
春也看著他。
幾秒後，他忽然笑了。
「妳還挺直接的嘛。」
「咦？有嗎？」
「有啊。」
「可是我覺得這樣比較好……」
春說到一半，忽然想起什麼似的低下頭。
「不過，我也沒有談過戀愛，所以可能不太懂。」
朔月原本還帶著笑意的表情，微微停頓了一下。
沒有談過戀愛？
他看著眼前這個認真得有些過頭的女生。
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很想知道——
如果有一天，花棠春發現有人喜歡她，她會是什麼反應？
會臉紅嗎？
會驚慌失措嗎？
還是會像剛才那樣，一本正經地問對方為什麼不早點說？
光是想像，就有點有趣。
「喂，花棠。」
「嗯？」
「如果有人說喜歡妳，妳會怎麼辦？」
春眨了眨眼。
「咦？」
她認真思考了好幾秒。
「我應該會先問他，是認真的嗎？」
朔月忍不住笑出聲。
「為什麼？」
「因為……不能隨便拿這種事情開玩笑吧？」
她說得很認真。
朔月看著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挖到了一個不得了的寶藏。
這女生不只反應慢。
還很容易當真。
太有趣了。
「那如果是我呢？」
「……咦？」
「如果是我說喜歡妳。」
春整個人僵住了。
她的淺灰色眼睛睜得圓圓的，過了好幾秒，才小心翼翼地開口。
「你……」
「嗯？」
「你有喜歡的人了嗎？」
朔月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笑得差點把手裡的耳機掉到地上。
「哈哈哈哈哈——」
春完全不知道他在笑什麼。
她只是覺得，自己好像又說錯話了。
可惡。
這個人真的很難相處！
——
傍晚，春準備離開時，朔月正靠在玄關旁邊。
她換好鞋，轉過身向他道別。
「今天打擾了。謝謝你陪我聊天，佐久間同學。」
「嗯。」
「那我走了，再見。」
「喂。」
春停下腳步。
「什麼？」
朔月看著她。
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叫住她。
只是當她真的要離開時，他忽然覺得，今天好像結束得太快了。
「妳下次還會來嗎？」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奇怪。
春卻沒有多想。
「如果媽媽有空的話，應該會吧。」
「……喔。」
「那下次見！」
她朝他揮了揮手，開開心心地離開了。
玄關重新恢復安靜。
朔月站在原地，過了一會兒才轉身回到客廳。
桌上還放著他修到一半的耳機。
他拿起手機，打開班級群組，翻到老師公布的考試範圍。
數學。
下星期要考的內容。
他隨手下載了檔案，掃了一眼。
然後又想起春說過的話。
——如果有人說喜歡我，我應該會先問他，是認真的嗎？
朔月盯著手機螢幕，忽然笑了一下。
「……真是個笨蛋。」
他把手機放到桌上，重新拿起耳機。
只不過，這一次，他發現自己有點聽不進音樂。
腦海裡反覆浮現的，都是那雙淺灰色的眼睛。
以及那個在他面前，連說話都會認真思考半天的女生。
花棠春。
他記住了這個名字。
而且，突然有點期待下次見面了。
至於佐久間朔月究竟會不會為了她開始乖乖上課——
那是之後的事情。
至少現在，他還不知道。
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對一個原本只是想逗逗看的女生，產生了遠超預期的興趣。
而這，正是所有麻煩的開始。
——第一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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