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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書屋的學妹勾引日記

慈丸 校園純愛.日常治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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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的許言澈在海風書屋打工,生活規律而平靜,直到設計系一年級學妹夏知微出現,她總用各種笨拙又可愛的方式在他身邊打轉,還認真地宣布「學長,我在勾引你喔」。遲鈍的許言澈一開始只覺得困擾又好笑,卻在每天多一份的手作便當、雨天共撐的一把傘、以及陽台上分享的深夜咖啡中,漸漸讀懂她笨拙背後的真誠與依賴。這是一段從誤會到心動,從保持距離到學會靠近的校園日常,兩人在海風與書香中,慢慢煮出一杯屬於彼此的溫柔時光。

第 1 章 — 第一章:學妹的勾引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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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澄海市,風還留著夏天的餘溫,卻已經多了一點秋天的乾爽。海風從西邊的漁港一路吹過來,穿過捷運支線的高架軌道,捲起海堤邊腳踏車道的細沙,再鑽進中山路那排老屋的騎樓裡。午後兩點的光線斜斜切進海風書屋的玻璃窗,在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格子影子,空氣裡有舊紙張曬過太陽的味道,混合著剛研磨好的咖啡豆香氣,隱約還能聽見二樓窗外麻雀在電線上的叫聲。

這間由老透天厝改建的獨立書店兼咖啡廳,一樓是書牆與咖啡吧台,二樓是沈蔚然店長留給客人自習與發呆的榻榻米區,門口那株被她養得極好的龜背芋已經長到比人還高,葉片油亮。每當捷運列車從遠處駛過,整棟老房子的窗框會輕輕震動一下,風鈴也會跟著叮咚一聲,像是城市在打招呼。對於許言澈來說,這樣的節奏已經持續了兩年,穩定得像他手沖時固定繞圈的水流。

許言澈是國立澄海大學台灣文學系三年級的學生,住在離書屋步行只要五分鐘的海風公寓三樓。那棟屋齡三十年的舊公寓沒有電梯,樓梯間的感應燈總是慢半拍,外牆爬滿了炮仗花,但他的房間被他整理得乾淨而安靜,書桌上永遠放著一台底片相機、一組手沖壺與一盞他從跳蚤市場撿回來正在修復的老檯燈。這學期他的課表排得很平均,早上在文學院上課,下午到海風書屋打工,晚上回公寓不是洗底片就是幫同層的住戶修些鬆脫的椅腳或接觸不良的延長線。規律的生活讓他感到安心,也讓他習慣與所有人保持一種剛剛好的禮貌距離,不會太靠近,也不會失禮。

下午兩點半,書屋剛送走一批來寫報告的大學生,店裡難得安靜。許言澈穿著一貫的米白襯衫與深藍色帆布鞋,袖口整齊地捲到手肘,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專注。他正站在吧台內側準備手沖,今天的豆子是沈蔚然上週從台東小農那裡帶回來的日曬豆,帶著淡淡的莓果香。他先用熱水溫壺溫杯,再將濾紙摺好貼緊濾杯,量好豆子倒入磨豆機,按下開關,細碎而均勻的聲響在安靜的店裡顯得特別療癒。熱水的溫度他控制在九十二度,悶蒸三十秒後,以穩定的速度繞圈注水,深褐色的咖啡液慢慢滴落,香氣一層層展開。對他而言,這個過程比任何課堂報告都更能讓人靜下來。

就在第一壺咖啡快要沖完的時候,門口的風鈴急促地響了兩下,伴隨著一陣帶著海風的腳步聲與塑膠拖鞋拍打地面的啪啪聲。

「老闆不在嗎?我來蹭冷氣的,順便拿傳單。」陳柏宇一邊喊一邊把他那輛掉漆的舊腳踏車隨手靠在書屋外的紅磚牆上,車籃裡還掛著半顆沒吃完的茶葉蛋。他是許言澈的同系同學,也是海風公寓三樓的室友,穿著一件印著台灣啤酒字樣的寬鬆T恤、短褲與夾腳拖,笑容永遠燦爛得像剛打完一場棒球賽。「外面熱到可以煎蛋了,你這裡冷氣根本是澄海市的綠洲,沈店長人呢?」

許言澈頭也沒抬,只是把手沖壺穩穩放回底座,輕聲回答:「店長去後面的倉庫整理新到的二手書,說今天有設計系的學妹會來面試工讀,要我先幫她接待。」他的聲音不大,卻有種讓人安定的質地。

陳柏宇一聽到學妹兩個字眼睛立刻亮起來,整個人趴在吧台上,像發現新大陸。「設計系的學妹?一年級的?可愛嗎?言澈我跟你說,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對這種事情太遲鈍,你那個保持距離的禮貌用在教授身上很適合,用在學妹身上會讓人以為你根本沒興趣。」他壓低聲音,卻掩不住興奮,「你都大三了,在這間書屋打工兩年,除了咖啡機跟那堆壞掉的檯燈,你有沒有認真看過來應徵的人啊?」

許言澈有些無奈地看了他一眼,正想說他只是照著店長交代做事,門口的風鈴又響了。這一次的聲響比較輕,卻帶著一點緊張的停頓。

一個綁著高馬尾、穿著淺黃色碎花洋裝與白色帆布鞋的女孩站在門口,手裡緊緊抱著一個深藍色的資料夾與一個有些鼓脹的便當袋,臉頰因為騎腳踏車趕路而紅撲撲的,額頭還有一層薄汗。她看起來嬌小,眼睛很大,背著一個帆布托特包,包上別著好幾個手繪的徽章,有一顆小小的海鷗特別顯眼。她站在門口深呼吸了好幾次,像是在給自己打氣,然後才鼓起勇氣往吧台的方向走過來。

「你好,請問是許言澈學長嗎?我是設計系一年級的夏知微,今天約好來面試晚班工讀的。」她的聲音清亮,帶著一點點顫抖,但語氣卻異常認真,甚至有種像是背稿背了很久的鄭重感。她把資料夾雙手遞到吧台前,卻沒有立刻打開,反而盯著正在滴濾的咖啡壺看了兩秒,然後像是下定決心一樣,抬起頭直視許言澈的眼睛。

許言澈放下手中的溫度計,禮貌地點頭,推了一下眼鏡,打算用他最習慣的面試開場白回應:「妳好,歡迎妳來,店長現在不在,我先幫妳……」

他的話還沒說完,夏知微已經搶先一步,用非常清晰、非常大聲、而且完全沒有轉彎的語氣說了下一句話。

「學長,我在勾引你喔。」

時間像是被手沖壺裡最後一滴咖啡給卡住了。

許言澈的手真的抖了一下,熱水壺的壺嘴輕輕晃動,幾滴熱水濺在吧台的木頭上,發出細微的滋聲。他整個人僵在原地,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微微睜大,一向溫和疏離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裂縫。那杯他剛剛還控制得完美無比的日曬咖啡,此刻香氣還在空氣中,卻好像忽然變得有點燙手。

趴在旁邊看戲的陳柏宇則是完全相反的反應。他先是倒抽一口氣,接著整張臉漲紅,為了不直接噴笑出來,他用力捂住自己的嘴,肩膀劇烈地抖動,發出壓抑不住的嗤嗤笑聲,最後乾脆整個人蹲到吧台下面去,只露出一雙充滿看好戲光芒的眼睛。

「噗……咳咳,抱歉抱歉,你們繼續,你們繼續。」陳柏宇的聲音從吧台下方悶悶地傳來,「我只是來拿傳單的,你們當我不存在就好。」

書屋裡安靜得只剩下冷氣運轉的嗡鳴與磨豆機裡殘留的幾顆豆子滾動的聲音。窗外的捷運列車剛好駛過,叮咚的風鈴聲反而讓這份尷尬更加立體。夏知微說完那句話後,自己的臉也瞬間紅到了耳根,但她還是努力維持著那份一本正經的姿態,緊緊抓著便當袋的提把,指節都有些發白。她從托特包裡掏出一本封面有些摺痕的《戀愛心理學入門》,快速地翻到其中一頁被螢光筆畫滿線條的地方,上面還用可愛的字體寫著筆記,然後像是為了證明自己不是在開玩笑,又補了一句。

「書上說,開門見山直接宣告好感,可以讓對方印象深刻,這是第一招。我覺得很有道理,所以就先練習看看。」她的語氣非常誠懇,誠懇到讓人無法懷疑她的認真,卻也誠懇到讓人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她把那本書往前推了一點,彷彿在展示自己的參考資料來源。

許言澈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他清了一下喉嚨,努力讓自己的語調回到平常那種溫和有禮的狀態,只是指尖還殘留著剛剛被嚇到的微麻感。「夏同學,謝謝妳的……呃,直接。我想妳可能是誤會了什麼,或者這是朋友之間的玩笑?我們書屋面試比較輕鬆,主要就是聊聊排班時間跟對書店工作的想法,妳不用太緊張。」他試圖用最安全、最不會讓對方尷尬的方式把這個突如其來的宣言重新定義為一個笨拙的玩笑,同時把那壺已經沖好的咖啡推到她面前,杯墊還是他親手用回收紙板做的,「先喝口水,慢慢說沒關係。」

他習慣性地後退了半步,拉開一點距離,這是他過去兩年來保護自己的方式。曾經他也因為誤會別人的善意而讓自己陷入難堪,從那之後,他學會把所有的好感都先理解為客套,把所有的靠近都先解讀為禮貌,這樣就不會受傷,也不會讓對方為難。眼前的學妹在他看來,大概也只是因為看了網路上的影片,學了什麼奇怪的搭訕技巧,一時興起在學長身上做實驗而已。

可是陳柏宇不這麼想。他從吧台下面重新站起來,已經整理好表情,但眼神裡還是藏著笑意。他拿起吧台上一疊海風公寓古著拍賣會的傳單,假裝認真地看,卻用只有許言澈聽得見的音量快速說道:「言澈,你清醒一點,人家哪裡像在開玩笑?你看她的便當袋,都鼓成那樣了,裡面肯定是做給你的。還有那本書,都畫重點了,這是認真的啦。你不要又用你那套保持距離的禮貌把人推開,小心人家真的覺得你很難相處。」

他又轉向夏知微,露出那種陽光學長的親切笑容,「學妹妳別理他,他這個人就是這樣,咖啡沖得很好,但解讀空氣的能力大概跟他的腳踏車一樣,需要常常上油。妳那招很勇敢,我給妳滿分。不過下次可以先讓他把熱水壺放下,比較安全。」

夏知微被陳柏宇這麼一調侃,臉更紅了,卻還是很努力地點頭,把便當袋往吧台上放,「這個、這個是便當,我今天早上起來做的,想說如果面試順利就可以一起吃。我有做兩個,一個是我的,一個是給學長的,裡面有玉子燒跟醬燒雞腿,還有用海苔剪的小海鷗。書上第十二招說,要抓住一個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她一邊說一邊把便當袋的拉鍊拉開一點,露出裡面兩個用布巾仔細包好的木質便當盒,邊角還貼著一張她手繪的迷迭香貼紙。

許言澈看著那兩個便當盒,又看著她那雙因為緊張而微微發亮的眼睛,心裡某個一直維持規律運轉的齒輪,發出了極輕微的、像是被海風吹動的喀擦聲。他想說這只是學妹做太多順手分享,想說保持禮貌距離才是正確的,卻發現自己的視線無法從那張迷迭香貼紙上移開。那份笨拙得近乎可愛的用心,讓他那套已經練習得很熟練的疏離說詞,忽然有點說不出口。

店後方的倉庫門在這時被推開,沈蔚然抱著一疊新到的二手書走出來,身上還是那件亞麻長裙,木質耳環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她一走進來就感受到吧台前微妙的氣氛,先是看了看臉紅的夏知微,又看了看表情僵硬的許言澈,最後看了看在一旁憋笑憋到快內傷的陳柏宇,溫柔地笑了笑,沒有多問,只是把書放在櫃檯上,輕聲說:「面試開始了嗎?不好意思讓妳久等了,夏同學。」

夏知微立刻站得筆直,像是被點名的小學生,「店長好!我已經跟學長自我介紹過了!」

沈蔚然點點頭,目光落在那兩個便當盒上,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卻沒有戳破。她只是拍拍許言澈的肩膀,語氣一如往常的安定:「言澈,那今天的面試就交給你,剛好讓學妹了解一下我們晚班的工作內容。我去後面把新書上架。」她經過許言澈身邊時,用只有他能聽見的音量補了一句,「有時候,手沖的溫度要慢慢試,便當的溫度也是。」

陳柏宇拿著傳單,決定功成身退,他對夏知微比了個加油的手勢,又對許言澈使了個你自己保重的眼神,然後推開書屋的玻璃門,騎上他的舊腳踏車,叮鈴的鈴聲一路遠去,卻又在門口回頭大喊了一聲:「言澈!記得幫學妹把腳踏車的坐墊調一下,她那台看起來太高了!還有,別忘了頂樓陽台今晚要澆水!」

風鈴再次叮咚,門關上了,書屋裡又只剩下許言澈與夏知微兩個人。午後的光線已經從格子狀變成一大片金黃,灑在那兩個並排的便當盒上。許言澈看著眼前這個一本正經宣布要勾引自己的學妹,看著她緊張卻不肯退縮的眼神,忽然覺得,自己那個由課業、打工與修舊物組成的平靜日常,像是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帶著迷迭香味道的石子,漣漪已經悄悄散開,再也回不去原本毫無波瀾的樣子。他輕輕嘆了一口氣,卻連自己也沒發現,那聲嘆息裡並沒有太多困擾,反而多了一點連他自己都還沒察覺的、淡淡的好奇與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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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便利貼牆上的笨拙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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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的澄海市清晨,海風比昨日更柔一些,捷運支線的高架橋下,腳踏車輪輾過薄薄的落葉,發出輕脆的聲響。國立澄海大學文學院的鐘樓在七點半敲響,學生們三三兩兩從海風公寓那條巷子裡走出來,有人手裡拎著超商的御飯糰,有人抱著剛從影印店印好的報告。許言澈一如往常在六點半就醒來,先替陽台上的多肉植物澆水,再把昨晚晾好的襯衫燙平,米白色的布料在熨斗下慢慢展平,帶著淡淡的皂香。他住在海風公寓三樓最安靜的那間,樓下的阿伯養的貓偶爾會溜上來,蹭一下他的帆布鞋就又跑掉。

他沒有想到,自己的日常會從今天開始多出一個新的節點。

沈蔚然在前一晚的最後其實已經拍板定案,她對坐在吧台前還緊張得抓著便當袋的夏知微說,晚班工讀歡迎妳來試試看,排班就跟著言澈,一週三個晚上,從整理書架與吧台支援開始學起。夏知微當下整個人亮了起來,用力點頭,馬尾跟著晃動,還不忘把那兩個已經有點涼掉的便當盒往前推,說那學長明天見。沈蔚然只是溫柔地笑著收下其中一個便當,請她帶回另一個,說分享是好意,但也讓學長自己決定要不要接受,這才是不造成負擔的溫柔。

於是這一天下午四點,夏知微正式出現在海風書屋的員工打卡鐘前。她換上了書屋準備的深藍色帆布圍裙,圍裙的口袋上繡著小小的海鷗,跟她托特包上的徽章是同一款。她把長髮紮得更高一些,臉上化了淡淡的妝,唇色是很自然的粉橘,看得出來是特地準備過的。她一進門就先對著正在擦拭磨豆機的許言澈九十度鞠躬,聲音清亮得讓靠窗看書的客人也抬起頭來。

「學長早安,我是今天開始上班的夏知微,請多多指教,今天的便當也有準備喔。」

她把一個用鵝黃色風呂敷仔細包好的木質便當盒放在吧台的角落,動作小心翼翼,像是在放置什麼易碎的作品。便當盒上還貼著一張她手寫的小卡,卡片上用彩色鉛筆畫了一隻戴著廚師帽的海鷗,海鷗旁邊寫著今日特餐醬燒雞腿加玉子燒,請學長務必品嚐,署名是知微,後面還畫了一顆小愛心,只是那顆愛心被她用立可帶塗掉了一半,顯得有些欲蓋彌彰。

許言澈推了一下細框眼鏡,指尖碰到鏡腳時頓了一下,禮貌地回應說謝謝妳,但語氣裡還是維持著那份習慣的距離。他把便當輕輕往旁邊挪了一點,放在靠近咖啡機卻不影響動線的位置,低聲說妳以後不用這麼費心,書屋晚班有員工餐點補助,沈店長都會幫大家叫附近的麵店。他以為這番話說得體貼又周到,既沒有拒絕得太生硬,也劃出了一條安全的線。他過去兩年都是這樣處理人際關係的,把好意理解為客套,把靠近理解為順手,這樣就不會誤會,也不會讓對方難堪。

夏知微卻沒有被這條線擋住,她歪頭想了一下,然後很認真地說可是書上說一起吃飯是增加熟悉感最快的方法,而且我本來就每天都會自己帶便當,多做一份只是順便,不會麻煩的。她說得理直氣壯,從帆布包裡又掏出那本已經翻得有些捲邊的戀愛心理學入門,把其中一頁用便利貼標記的地方展示給他看,上面用螢光筆畫著要抓住對方的胃,旁邊還用可愛的字跡寫著實踐中,學長有吃光光就打勾。她似乎真的把這件事當成一份作業在執行,態度專注得像在準備設計系的期中評圖。

一旁剛從倉庫抱著一箱新進繪本走出來的沈蔚然恰好聽見這段對話,她穿著一貫的亞麻長裙與針織開襟衫,木質耳環在燈光下輕輕晃動。她沒有立刻介入,只是把繪本一本本放上書牆,動作緩慢而安穩,像是在讓整個空間的節奏慢下來。等到夏知微被叫去後場學習怎麼補衛生紙與折書套,沈蔚然才走到吧台邊,站在許言澈身側,看著他正在準備手沖的器具。

「言澈,你今天的水溫好像有點高。」沈蔚然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她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許言澈放在一旁的溫度計,笑著說日曬豆比較怕燙,九十二度太熱會把莓果香氣沖掉,試試九十度,繞圈的時候慢一點,讓粉層有時間呼吸。她一邊說一邊示範,把熱水壺抬高一點點,水流變得更細,像一條穩定的銀線落在濾杯中央,咖啡粉慢慢鼓起,香氣一層層展開。許言澈安靜地看著,點頭記下,他的確擅長這些細節,溫度與時間的掌握是他最安心的領域。

沈蔚然把手沖壺交還給他之後,沒有馬上離開,而是看了一眼吧台角落那個鵝黃色的便當盒,語氣轉為更柔軟的閒聊,說知微那孩子很認真呢,今天早上我看到她在捷運站前的早餐店門口對著便當盒自言自語,好像在練習要怎麼遞給你比較自然。她頓了一下,眼神望向員工休息室那面貼滿排班表與明信片的軟木牆,牆上還有幾張泛黃的便利貼,是之前工讀生留下的塗鴉,輕聲補了一句,有時候,便利貼比菜單更能說出真心話,你如果有空,打烊後可以去那裡看看。她沒有把話說得太明白,只是輕輕拍了拍許言澈的肩膀,就像那天面試結束時那樣,留下一個需要他自己去體會的提示。

許言澈愣了一下,沒有完全理解沈店長的意思,但還是把那句話放在心裡。他繼續教夏知微怎麼分辨不同豆子的研磨粗細,怎麼在點單時記住客人不要肉桂粉的備註,夏知微學得很認真,筆記本上畫滿了咖啡杯與手沖壺的小插畫,只是偶爾會在遞濾紙給他的時候,故意讓指尖輕輕碰到他的指尖,然後自己先紅了臉,快速縮回去,假裝去整理糖包。那份笨拙的刻意,讓許言澈有些困惑,卻又不好意思直接點破,只能假裝沒有發現,繼續維持禮貌的教學距離。

晚班的客人漸漸散去,九點過後,書屋的燈光調得更黃一些,窗外的中山路只剩下捷運列車偶爾駛過的聲響與遠方漁港隱約的船笛。沈蔚然提早離開去參加社區的管委會,只交代兩人打烊時記得把二樓榻榻米的靠墊收好。夏知微負責拖地與倒垃圾,她把垃圾袋綁好時,還特地繞到吧台,問許言澈需不需要幫忙洗濾杯,許言澈搖頭說不用,妳先回去吧,女孩子太晚騎腳踏車不安全。夏知微哦了一聲,背起托特包,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他揮揮手說學長明天見,便當盒記得帶回家裡吃,醬汁才不會漏出來,然後才推開玻璃門,風鈴叮咚一聲,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騎樓的燈光裡。

書屋恢復安靜,只剩下咖啡機冷卻時細微的滴水聲與牆上時鐘的走動聲。許言澈把吧台仔細擦拭乾淨,把椅子一一倒扣在桌上,才拎起那個鵝黃色的便當盒,準備拿到後面的員工休息室放進冰箱,明天再處理。他推開休息室那扇有些卡榫的木門,裡面只有一張小桌子、一個老舊的冰箱與那面巨大的軟木牆。軟木牆上原本貼著排班表、員工守則與幾張沈蔚然手寫的選書推薦,平常他很少仔細看,總是打完卡就離開。

可是今晚,牆上多了一張顏色很不一樣的便利貼。

那是一張淡黃色的方形便利貼,貼在排班表旁邊最顯眼的位置,邊角被仔細地壓平,沒有翹起來。便利貼上用彩色筆畫著一個簡單卻用心的圖案,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杯身旁邊畫著一個笑得很開的女孩,女孩的馬尾跟夏知微今天的髮型一模一樣,咖啡杯上方還畫了三顆小愛心,其中一顆愛心旁邊寫著給學長,字跡圓潤,還故意在給字的旁邊加了一顆迷迭香的小葉子。便利貼的下方,用更小的字寫著今天謝謝學長教我沖咖啡,明天也請多多指教,落款是知微,日期是今天。

那張便利貼不大,卻在柔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暖。許言澈站在軟木牆前,手裡還拎著那個有點重量的便當盒,忽然覺得沈蔚然白天那句話有了具體的形狀。菜單上寫的是價格與品項,便利貼上寫的是沒有被說出口的心情。他想起夏知微早上遞便當時緊張到指節發白的樣子,想起她假裝不經意碰到他指尖後又慌張收回的動作,想起她那本被螢光筆畫滿的戀愛心理學筆記,每一個笨拙的細節在此刻都安靜地拼湊起來,不再是困擾,而是一種非常努力想要靠近的證明。

他沒有立刻把便利貼撕下來,只是站在那裡看了很久,久到冰箱的嗡鳴聲都變得清晰。他伸出手指,輕輕碰了一下便利貼的邊緣,確定它貼得很牢,才把便當盒放進冰箱,關上門時動作比平常更輕一些。走出休息室,他回頭又看了一眼那面牆,淡黃色的便利貼在眾多泛白的紙張中,像一盞剛被修好的小檯燈,發出穩定而柔軟的光。

回到海風公寓的路上,夜風從海堤那頭吹來,帶著鹹味與迷迭香的香氣。許言澈騎著腳踏車,帆布鞋踩踏的速度不快,腦中卻反覆浮現那杯手繪咖啡與笨拙的笑臉。他一向習慣用禮貌的距離保護自己,卻在今晚第一次認真思考,或許有些用心,是需要走近一點才看得清楚的。那個被他誤以為是順手分享的便當,那張被他差點忽略的便利貼,原來都藏著同一個人小心翼翼的喜歡。而他,好像已經沒有辦法再用一句謝謝妳的客套就輕輕帶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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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雨季的一把傘與陽台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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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海市的雨季總是來得沒有預告,像是海面上忽然翻起的一陣風。氣象預報明明寫著午後降雨機率只有百分之二十,文學院三樓的窗外卻在兩點半的時候,雲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來。原本澄亮的天光被染成淡淡的灰藍色,捷運支線的高架橋在遠處被霧氣模糊,風從海堤的方向灌進校園,把中庭那排榕樹的葉子吹得翻起白色的背面。

許言澈坐在文學院二一四教室的最後一排,聽著台灣現代文學的課堂討論,筆記本上抄著老師提到的幾個關鍵字,耳邊卻一直留意著窗外風聲的變化。他的黑色短髮因為早晨騎腳踏車被風吹得有點翹,細框眼鏡滑到鼻尖,他伸手推回去,指尖殘留著早晨在海風書屋手沖留下的淡淡咖啡香。這堂課是必修,教授習慣讓學生分組報告,同學們正熱烈地討論著,許言澈一向安靜,只在被點名時才簡短回應幾句。他的手機放在桌角震動了一下,是氣象應用程式的推播,提醒午後雷陣雨即將到來。他下意識看了一眼窗外,想起早上出門時,陳柏宇在海風公寓樓梯間大聲喊著今天會下雨記得帶傘,而他確實把那把深藍色的折疊傘塞進了帆布袋裡。

下課鐘響的時候,雨已經落下來了。不是那種慢慢醞釀的細雨,而是澄海市特有的驟雨,豆大的雨滴砸在文學院拱廊的紅磚地上,發出清脆密集的聲響,排水溝瞬間湧起白色的水花。學生們擠在騎樓下,有人懊惱地抱怨,有人趕緊點開手機叫車,有人直接把外套拉起來蓋在頭上就往雨裡衝。許言澈收拾好筆記本,把筆袋和那本借來的舊小說放進袋子,撐開傘準備離開。他一向不喜歡在人多的地方逗留太久,習慣安靜地走自己的路。

就在他踏出拱廊的那一步,眼角餘光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夏知微站在文學院正門口的階梯旁,身上穿著設計系一年級的素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米色開襟外套,長髮被風吹得有些散亂,肩上的托特包抱在胸前,包包旁邊還掛著那個海鷗徽章。她沒有撐傘,整個人被困在屋簷的邊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雨水順著屋簷的線條不斷落下,在她面前形成一道透明的水簾。她正踮起腳尖,試圖看向腳踏車停放區的方向,那裡停著她的那輛淡黃色腳踏車,坐墊已經被雨水打濕一片。她的表情有點焦急,又有點不好意思,像是想求助卻不知道該向誰開口。

許言澈的腳步停住了。

他想起昨天打烊後在員工休息室看到的那張淡黃色便利貼,那杯冒著熱氣的手繪咖啡,那三顆小愛心,還有沈蔚然那句便利貼比菜單更能說出真心話的提醒。他也想起這幾天夏知微每天中午準時放在吧台角落的鵝黃色風呂敷便當,裡面總是有用海苔剪成笑臉的玉子燒,或是特地挑掉香菜的配菜。那些笨拙卻認真的用心,他已經沒有辦法再用一句謝謝妳的客套輕輕帶過。可是要主動靠近,對他而言仍然是一件需要鼓起勇氣的事。他習慣與人保持禮貌的距離,害怕自己的靠近會被誤會,或是造成對方的負擔。

雨聲越來越大,敲在傘面上發出悶悶的鼓點。夏知微似乎也看見了他,眼睛先是亮了一下,隨即又慌張地把視線移開,假裝在看雨勢,手指不自在地絞著托特包的背帶。她的臉頰泛起淡淡的粉紅,不知道是被風吹的還是因為尷尬。

許言澈在原地站了兩秒,終於還是往她的方向走去。

「學妹,妳沒帶傘嗎?」他的聲音在雨聲裡顯得有點輕,卻很清晰。

夏知微抬起頭,馬尾因為濕氣有點塌,幾縷髮絲貼在頸邊,她點點頭,小聲說對啊,早上的時候看天氣還很好,就沒有帶,我以為可以趕在下雨前回公寓的。她說話的時候有點懊惱,嘴唇抿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是不是又給學長添麻煩了,書上說下雨天是增加相處機會的好時機,可是我不是故意不帶傘的,我是真的忘了。

她這句話說得太誠實,反而讓許言澈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卻讓他原本疏離的氣質柔和起來。

「不會麻煩,我剛好要回海風公寓,一起走吧。」他把傘往她的方向傾斜了一些,傘面大半都遮在她頭頂,自己右側的肩膀卻露在雨線之外。「腳踏車先放在系館這裡,等雨停再來牽,雨這麼大騎車不安全。」

夏知微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往他的傘下靠得更近一些。兩人並肩站在同一把傘下,距離近到可以聞到彼此身上淡淡的味道,許言澈身上是咖啡與洗衣精混合的乾淨香氣,夏知微身上則是甜甜的護手霜味道。她抱著托特包的手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臂,又像觸電一樣縮回去,臉更紅了。

「謝謝學長。」她小聲說,聲音被雨聲壓得有點模糊。

「不會。」許言澈回答,視線看著前方積水的路面,耳尖卻悄悄熱了起來。他發現自己必須很努力才能讓傘保持平穩,不讓雨水滴到她身上。也發現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夏知微被雨水打濕的睫毛很長,在傘下的陰影裡輕輕顫動。

文學院到海風公寓的路並不遠,穿過兩條巷子,經過捷運支線的高架橋下,再轉進那條種滿雞蛋花的小路就是。平常騎腳踏車只要十分鐘,走路則要二十多分鐘。雨中的巷弄顯得格外安靜,只有雨滴敲打鐵皮屋頂的聲音與兩人腳步踩過水窪的輕響。夏知微一開始還有些拘謹,走路時特地與他保持半步的距離,後來雨勢忽然被一陣海風吹斜,許言澈下意識把傘更往她那邊靠,自己的襯衫袖子瞬間被雨絲浸濕一片。夏知微看見了,驚呼一聲說學長你的衣服濕掉了,伸手想把傘推回去,兩人的手在傘柄上輕輕碰在一起。

「沒關係,這樣妳才不會淋濕。」許言澈低聲說,手指收緊了一些,沒有放開傘柄。那一瞬間,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只有傘下的呼吸聲變得清晰。夏知微沒有再把手抽回來,只是讓指尖輕輕搭在傘柄的下方,像是默默分享著同一把傘的重量。

走到海風公寓樓下的時候,雨勢已經小了許多,轉為細細的雨絲。公寓門口的騎樓下,陳柏宇正穿著夾腳拖與寬鬆的T恤,手裡拿著一罐剛從超商買來的啤酒,腳邊還放著一袋鹽酥雞,顯然是剛採買回來。他一看到兩人共撐一把傘走回來,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嘴角露出那種標準的看好戲表情。

「哇,這不是我們文學系最有禮貌的許言澈嗎,怎麼今天這麼紳士,還會幫學妹撐傘了?」陳柏宇故意把聲音拉長,語氣裡滿是調侃,他把啤酒罐舉起來晃了晃,又說我還以為你會讓學妹自己淋雨衝回來,然後再跟我說什麼保持距離比較不造成負擔咧。

許言澈把傘收起來,水珠順著傘尖滴在紅磚地上,他有些無奈地看了陳柏宇一眼,說你不要亂說,只是剛好順路。他的耳根還紅著,說話時推了一下眼鏡,試圖維持平常的平靜。

夏知微則是把托特包放下來,甩了一下被雨水沾濕的髮尾,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著說是學長幫了我,不然我還被困在系館門口。她說話時偷偷看了一眼許言澈被雨水浸濕的袖口,眼神裡有點心疼,又有點感動。

陳柏宇把兩人的互動全看在眼裡,心裡已經有了底,卻沒有繼續戳破,只是爽朗地笑著說好好好,順路順路,那今晚頂樓有局,要不要一起上去喝一杯?雨剛停,陽台的風很舒服,我把露營燈跟小桌子都搬好了,剛好可以慶祝我們海風公寓多了一位新住戶。他口中的新住戶自然是指夏知微,夏知微雖然還沒搬進公寓,但已經是書屋的固定晚班,大家早就把她當成自己人。

入夜後的海風公寓頂樓,雨停後的空氣變得格外清新。共用陽台上那一排多肉植物被雨水洗得發亮,迷迭香的葉子散發出更濃郁的香氣,混著遠方漁港傳來的低沉船笛聲,有一種讓人安心的日常感。陳柏宇把折疊桌攤開,擺上啤酒、鹽酥雞與一包仙貝,還特地把那盞黃色的露營燈調到最暗,只留下一圈柔和的光暈。他說這樣比較有氣氛,實際上卻是刻意製造一個讓兩人靠近的理由。

許言澈沒有喝酒,他從三樓房間拿來了自己的手沖器具與剛烘好的豆子,說晚上喝啤酒會睡不好,我沖一杯熱拿鐵給大家好了。他的動作熟練而安靜,先把熱水加熱到九十度,慢慢繞圈注水,讓咖啡粉層均勻鼓起,香氣在微濕的夜風裡慢慢散開。夏知微坐在小板凳上,雙手托著下巴,安靜地看著他沖煮,眼神專注得像在看一場小小的表演。陳柏宇則是識趣地拿著啤酒走到陽台的另一頭,假裝去整理那盆被風吹倒的仙人掌,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歌,把中間的位置完全留給兩人。

熱拿鐵完成時,許言澈把那杯拉了簡單愛心拉花的馬克杯輕輕推到夏知微面前,低聲說小心燙,牛奶比例多一點,比較不苦,妳應該會喜歡。夏知微雙手捧起杯子,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她小口喝了一口,奶泡綿密,咖啡的苦味被牛奶柔化,只剩下溫暖的香氣。她抬起頭,眼睛在露營燈的光暈裡顯得特別亮。

「學長,今天傘下的海風很溫暖。」她忽然小聲說,聲音輕到幾乎要被風吹散,卻每一個字都清楚地落在許言澈的心上。「我本來以為下雨很討厭,可是跟學長一起走的那段路,雨聲好像也變得好聽了。」

許言澈握著自己那杯黑咖啡的手頓了一下。他看著夏知微被熱氣模糊的臉,看著她因為這句話而有些緊張卻又鼓起勇氣直視他的眼睛,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地方輕輕晃動了一下。那不是過去那種禮貌性的心跳,而是一種更柔軟、更真實的觸動,像是那張淡黃色便利貼上的愛心,終於從紙面浮起來,落在心頭。陽台的風輕輕吹動迷迭香,遠方的船笛又響了一聲,陳柏宇在角落假裝沒聽見,卻悄悄用手機拍下了兩人並肩捧杯的剪影。

那一晚的雨,好像把兩人之間的距離也一起沖淡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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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便當盒裡的小怪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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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後的澄海市像是被海風重新擦拭過一遍的玻璃,整個天空乾淨得沒有一絲雲絮,捷運支線的高架在陽光下亮得發白,通往海堤的巷弄裡,雞蛋花的香氣混著早餐店鐵板麵的油香,一路飄進海風公寓的窗縫。中午過後的光線斜斜切進三樓的房間,把木質地板曬得溫熱,許言澈把那件昨天被雨水浸濕袖口的米白襯衫掛在窗邊晾著,細框眼鏡折好放在書桌上,指尖還有淡淡的咖啡粉氣味。他起得比平常早了一些,昨晚在頂樓陽台喝完那杯熱拿鐵後,夏知微那句傘下的海風很溫暖一直在他腦海裡輕輕繞著,讓他睡得比平常晚,卻又在鬧鐘響之前就睜開眼,心口有種說不上來的輕盈感。

他騎著腳踏車出門時,海風公寓樓下的騎樓已經熱鬧起來,二樓的沈蔚然正在替門口那排多肉植物澆水,手裡拿著細嘴壺,水線細細地繞著盆緣轉圈。看見許言澈下來,她抬頭笑了笑,說今天天氣很好,適合把被雨淋過的書頁拿出來曬一曬。許言澈點點頭,推著腳踏車經過,心裡卻想著今天是夏知微晚班的第二週,不知道她會不會又帶著那個鵝黃色的風呂敷出現。

海風書屋午後的店內,冷氣開得剛好,木頭香與咖啡香混在一起,窗外的光透過老屋的木格窗,在吧台上切出一塊塊方形的亮斑。許言澈照例提早半小時到班,先把磨豆機清乾淨,再把昨天客人翻亂的二手書櫃一本本歸位。他的動作安靜而規律,像是已經做過無數次那樣俐落。只是今天他的視線總會不自覺飄向門口,每當風鈴輕響,他就會抬頭看一眼,然後又快速把目光收回來,假裝專心在濾杯上。

兩點剛過,風鈴真的響了。夏知微抱著托特包衝進來,額頭上有一層薄汗,長髮綁成高高的馬尾,身上那件設計系的素色工作圍裙口袋裡露出一角筆記本。她一進門就先對著吧台後的許言澈用力點頭,聲音比平常還要大一些,說學長午安,我今天提早十分鐘到喔,書上說提早到可以讓對方留下認真可靠的印象。許言澈被她這樣一本正經的宣告弄得愣了一下,手裡的濾紙差點對摺錯邊,只能輕聲回了一句妳不用這麼趕,慢慢來就好。

夏知微把包包塞進員工休息室的櫃子,立刻開始今天的任務。她從圍裙口袋掏出那本已經翻到捲邊的《戀愛心理學入門》,快速瞄了一眼其中用螢光筆畫起來的一行字,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按照書上第十二頁的指示,她走到許言澈身邊假裝要拿吧台上的點單夾,手卻故意一鬆,讓手中的原子筆啪嗒一聲掉在許言澈的腳邊。筆在木地板上彈了一下,滾到他的帆布鞋旁。她立刻彎下腰,睜大眼睛看著他,語氣有點刻意地放軟,說啊學長不好意思,可以幫我撿一下嗎,我手有點拿不穩。

許言澈低頭看著那支筆,又看看夏知微有點僵硬的笑容,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他彎腰把筆撿起來,遞還給她,禮貌地說給妳,下次拿穩一點。夏知微接過筆,臉頰已經紅了一片,小聲地道謝後立刻轉身去擦桌子,腳步慌亂得差點撞到椅腳。這是她筆記本上寫的第五招,書裡說不經意的肢體接觸與求助能拉近距離,她特地練習了掉筆的角度,沒想到實際做起來卻像是一場笨拙的默劇。

許言澈站在吧台後,看著她擦桌子的背影,心裡浮起一種微妙的感覺。他並不是覺得被冒犯,只是覺得困惑,這幾天的夏知微好像總是在他面前製造一些小小的麻煩,一下是筆掉了,一下是托盤拿不穩,他原本習慣保持的禮貌距離好像被這些細碎的事件不斷輕輕敲擊。他想起沈蔚然說過觀察對方的狀態再給予回應,可是夏知微的狀態看起來就是緊張得連耳朵都紅了,讓他既想保持距離,又忍不住想問她是不是還好。

就在他還在思索的時候,書屋的風鈴又響了,這次是陳柏宇。他穿著短褲夾腳拖,手裡提著兩杯手搖飲,一頭短髮被海風吹得有點亂,笑容一貫的開朗。他把其中一杯飲料放到吧台上,說是路上買的,幫你們消暑,然後視線在許言澈與夏知微之間來回掃了一圈,立刻露出了看懂一切的表情。他壓低聲音湊到許言澈耳邊說,怎麼啦,我才一天沒來,你們進度就到掉筆求救的劇情了,這招我高中的時候就看過了,很老套耶。許言澈推了一下眼鏡,有點無奈地說你不要亂講,她只是不小心。陳柏宇挑眉,笑得更燦爛,說是喔,不小心掉三次,次次都掉在你腳邊,這種不小心也太精準了吧。

夏知微沒有聽見他們的對話,她正站在影印機前,盯著那台老舊的事務機發呆。那是她的第二個任務,書上第七招寫著假裝不會使用機械,適時向心儀對象求助能展現對方的可靠感。她其實早就學會怎麼用這台影印機,設計系的作業常常要印稿,可是筆記本上寫著要露出困擾的表情,於是她皺著眉頭,伸手在面板上胡亂按了幾下,故意讓機器發出嗶嗶的錯誤聲。然後她轉頭,用求救的眼神看向吧台,說學長,這個影印機好像卡紙了,我按了影印可是都沒有反應,是不是我哪裡按錯了。

許言澈放下手中的咖啡壺走過去,陳柏宇也跟在後面,一臉等著看好戲的樣子。許言澈檢查了一下影印機,發現紙匣其實是空的,他把紙匣拉開,補了一疊新的影印紙,再按了重啟鍵,機器立刻恢復正常,綠燈亮起。他耐心地解釋說紙沒了就會這樣,妳下次看到紅燈閃,就直接補紙就好,操作很簡單的。夏知微點點頭,認真地看著他的側臉,說原來是這樣,謝謝學長,學長真的什麼都會修,好厲害。她的語氣真誠得有點過頭,反而讓許言澈不好意思起來。陳柏宇在一旁忍不住噗嗤笑出來,說夏知微妳這個演技真的不行,妳按那個按鈕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說明書在看,我都看到了。夏知微被拆穿,整張臉瞬間紅到脖子,抱著印好的紙快步逃回休息室。

午休時間,店裡人少,沈蔚然到後面的倉庫整理新進的書,讓兩人輪流吃飯。夏知微把那個鵝黃色的風呂敷打開,裡面是兩個並排的木質便當盒,其中一個推到許言澈面前,說學長,今天的便當我有特別做新口味,你吃吃看。許言澈原本想說不用每次都幫我準備,可是看到她期待的眼神,又把話吞了回去,輕聲說謝謝。他打開盒蓋,裡面的菜色比前幾天更細膩,玉子燒切成厚厚的方塊,旁邊是煎得恰到好處的鮭魚與燙青菜,最中間的白飯上,用海苔剪出了一隻圓滾滾的小怪獸,眼睛是用起司片挖的小圓點,還有兩隻小小的角,嘴巴彎成笑的形狀。小怪獸旁邊還用番茄醬寫了小小的加油兩個字,字跡有點歪,卻很可愛。

許言澈看著那隻小怪獸,忍不住笑出聲來。那是很輕的笑聲,卻讓他一向疏離的眉眼整個柔和下來。他用筷子輕輕碰了一下那片海苔,說這是妳剪的嗎,很可愛。夏知微坐在對面,雙手捧著自己的便當,小聲說對啊,我昨天晚上剪了很久,第一次剪失敗了,第二次才成功,書上說抓住對方的胃很重要,可是我覺得抓住對方的笑容更重要,所以就想做一個會讓學長笑的東西。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像是自言自語。許言澈夾起那塊帶著小怪獸的白飯放進嘴裡,海苔的鹹香與白飯的軟糯混在一起,比任何便當都還要讓人覺得溫暖。他點點頭說很好吃,謝謝妳的怪獸。夏知微聽到他這樣說,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像是得到了什麼珍貴的獎勵。

這一幕全被端著飲料經過的陳柏宇看在眼裡。他把飲料放下,拉了一張椅子坐在許言澈旁邊,故意用手肘撞了他一下,說喂,許大文青,你剛剛那個笑容是怎麼回事,你以前吃到我煮的滷肉飯都沒有笑成那樣。許言澈收起笑容,假裝鎮定地說沒有,只是覺得很用心。陳柏宇才不放過他,繼續調侃說少來,你根本已經被那隻海苔怪獸收服了,還敢說保持距離,你昨天不是還主動幫人家調腳踏車,現在又吃人家愛心便當,你這樣叫保持距離,那我跟我的腳踏車也叫保持距離了。許言澈被他說得耳根發熱,只能低頭扒飯,不敢再回嘴。

陳柏宇說的腳踏車那件事是真的。早上夏知微騎著那輛淡黃色的腳踏車來上工時,因為坐墊太高,她上下車都有些吃力,停車時還差點重心不穩。許言澈看見了,沒有多問,只是走過去蹲下來,拿出隨身的多功能工具,幫她把坐墊的高度調低了兩公分,還細心地檢查了煞車線有沒有鬆掉。他一邊調整一邊說這樣高度比較適合妳,騎起來膝蓋才不會不舒服。夏知微站在一旁看著他蹲著的背影,陽光從巷口照進來,把他微捲的黑髮染成淡淡的金色,她的心跳忽然變得很大聲。

傍晚打工結束前,海風忽然變大,從海堤的方向灌進巷弄,把書屋門口的立牌吹得搖晃。夏知微放在書屋後門的那塊木質畫板被風吹倒,角落的木框裂開一條縫,畫紙也散了一地。她蹲在地上撿畫紙,表情有點懊惱,那是她要交的設計作業草稿。許言澈走過去幫她一起撿,看到那個裂開的畫板,說這個我可以幫妳修,我房間有木工膠跟小夾具,晚上帶回公寓弄一下就好。夏知微抬頭看他,有點驚訝地說真的可以嗎,這個是我從家裡帶來的,已經用很久了。許言澈點點頭,說我以前修過類似的,應該沒問題。陳柏宇在旁邊聽到,立刻接話說對啦,我們家許言澈最會修這種老東西了,上次我房間那個快解體的書櫃也是他救回來的,妳就放心交給他吧,保證比新的還穩。

夜色降臨,三人一起騎腳踏車回海風公寓,晚風把白天的暑氣都吹散了。回到公寓後,許言澈真的把那塊畫板拿到三樓房間的工作桌上,他開了桌燈,拿出木工膠,細細地把裂縫填補起來,再用夾具固定,動作專注而安靜。陳柏宇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忽然說你最近真的變了,以前你什麼事都說沒關係不用麻煩,現在居然會主動說我來幫妳。許言澈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有抬頭,只說只是舉手之勞。陳柏宇笑了笑,沒有再戳破,只是說是啦,舉手之勞做到連便當怪獸都捨不得吃掉,那也是很厲害的舉手之勞。

深夜十一點,海風公寓安靜下來,遠方漁港的船笛低低響了一聲。許言澈等陳柏宇睡著後,輕手輕腳地走進公寓一樓那間共用的底片暗房。那是房東留下來的小空間,裡面有簡單的沖洗設備,他偶爾會在裡面洗自己用底片相機拍的照片。紅色的安全燈亮起,藥水的味道淡淡地散開,他把今天早上在書屋後巷偷偷拍的一卷底片放進顯影罐,輕輕搖晃。其實那張照片是昨天雨後他在陽台上隨手拍的,本來想拍海堤的夕陽,卻不小心把共撐一把傘走回來的兩人也拍了進去。當時他沒有發現,直到今天整理底片時才看見觀景窗裡的畫面。

相紙在藥水中慢慢顯影,影像一點一點浮現。先是模糊的雨後街道,然後是那把深藍色的傘,最後是傘下並肩的兩個人。夏知微抱著托特包,微微側過頭,正偷偷看著身旁的許言澈,嘴角彎起一個很小很小的笑容,像是藏不住的開心,又有點不好意思。許言澈自己的表情則有些僵硬,卻還是把傘努力往她那邊傾斜,肩膀濕了一半也沒有發現。整張照片的光線柔和,帶著雨後特有的清透感,兩人的距離近得連影子都疊在一起。

許言澈把那張照片夾起來晾乾,站在紅光裡看了很久。他忽然明白,自己嘴上說著困擾,其實心裡早就在期待那些笨拙的掉筆與影印機求救,也早就記住了那隻海苔小怪獸的樣子。他把照片小心地收進相本的第一頁,關掉安全燈,走出暗房。走廊的窗外,夜風吹動著頂樓的迷迭香,輕輕晃動。他沒有開手機,也沒有傳訊息,只是把那本相本抱在胸前,心裡有個聲音很清楚地說,他好像真的動心了,只是還不知道該怎麼讓對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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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沈蔚然的手沖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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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週的澄海市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連平時最愛在巷口曬太陽的那幾隻橘貓都不見了蹤影。國立澄海大學圖書館從清晨六點就排起隊伍,自習室的燈光一路亮到深夜,捷運支線的月台上全是抱著筆電與原文書來回奔走的學生,耳機裡不再是輕快的流行歌,而是教授線上課程兩倍速的重播聲。海風書屋的節奏也跟著慢了下來,店裡的冷氣調低了兩度,窗邊的老式電扇輕輕轉動,把那盆養在書櫃旁的龜背芋葉子吹得微微晃動。來店裡的客人不再高聲聊天,大多戴著耳機敲著鍵盤,或是趴在桌上對著設計稿嘆氣,整個空間只剩下磨豆機偶爾的低鳴與翻動紙張的細碎聲響。

許言澈提早了二十分鐘到班,他把腳踏車停在後巷的鐵架上,拍掉襯衫上的細塵,走進吧台時發現平時總是準時出現的夏知微已經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那張靠窗的小圓桌原本是給客人看書用的,現在卻堆滿了她的東西,淡黃色托特包敞開著,裡面露出好幾管顏料與被橡皮擦削削覆蓋的草稿紙。她把頭髮隨意束成低馬尾,幾綹髮絲因為反覆用手撥弄而翹了起來,設計系的工作圍裙皺巴巴地掛在椅背上,桌面的檯燈開到最亮,一旁的平板電腦亮著排版軟體的頁面,上面布滿了教授用紅字標記的退件註解。

她整個人縮在椅子裡,肩膀繃得緊緊的,右手握著針筆在描圖紙上來回修改,線條卻因為太用力而有些顫抖。許言澈在吧台後方整理濾杯,目光卻忍不住一次次飄向那個角落。他看見她每畫幾筆就會停下來,皺著眉頭盯著螢幕上的參考圖,然後又把剛畫好的部分用立可帶塗掉,重來一次。她的便當盒今天沒有出現,風呂敷也沒有打開,只有桌角一杯已經完全冷掉的美式咖啡,杯壁凝結的水珠沿著紙杯滑落,在桌面留下一圈淡淡的水痕。

沈蔚然從二樓的倉庫走下來,手裡抱著一疊新進的獨立出版小誌。她今天穿著一件寬鬆的亞麻長裙,外面搭著米色的針織開襟衫,長髮用木質鯊魚夾隨意挽起,看起來依舊從容。她把書一本本放上展示架,經過許言澈身邊時,順手把吧台上那台剛煮好的熱水壺關小了火,輕聲說期中考這幾天,大家都把自己繃得太緊了,弦繃緊了,手也會跟著抖。許言澈抬起頭,看了看角落的夏知微,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沈蔚然笑了笑,視線落在那台冷掉的咖啡上,說與其一直坐在那裡磨,不如讓她起來動一動,透透氣。

過了午後的尖峰,店裡只剩下三兩個埋頭苦讀的客人,鍵盤聲也漸漸稀疏。沈蔚然走到角落,輕輕敲了敲夏知微的桌面。夏知微像是被驚醒一樣抬起頭,眼下有著淡淡的青色,眼睛因為長時間盯著螢幕有些泛紅。她有點不好意思地把草稿往內收了收,小聲說店長對不起,我佔了客人的位置太久了,我馬上收好。沈蔚然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下,搖搖頭說沒有關係,只是看妳從中午就一直坐在這裡,肩膀都快變成石頭了,要不要起來喝杯東西,休息一下再繼續。夏知微抿著嘴唇,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描圖紙的邊緣,聲音帶著一點鼻音說可是我的排版一直被老師退,說我的主視覺太滿,沒有呼吸感,我重畫了三次還是找不到感覺,再交不出來就要被當掉了。

沈蔚然沒有立刻給她建議,也沒有去看她的稿子,只是溫和地說我懂那種改到最後連自己喜歡什麼都忘記的感覺。有時候我們盯著一個地方太久,反而看不見整體。不如這樣,我們來沖一杯咖啡,剛好言澈也在,讓他教妳怎麼沖,轉換一下心情。夏知微愣了一下,轉頭看向吧台後的許言澈,許言澈也有些意外,他原本以為沈蔚然會直接安慰她,卻沒想到會把他也拉進來。沈蔚然已經站起身,對著許言澈招手說言澈,借用一下妳的手沖台,今天來一場小小的練習課好不好。

吧台的手沖台很快被清出一塊空位,沈蔚然把三個白瓷濾杯一字排開,旁邊放著剛磨好的淺焙豆子,香氣是帶著柑橘與蜂蜜的甜味。她把其中一套工具推到夏知微面前,又把另一套遞給許言澈,說期中考壓力大,我們就來練習最需要耐心的事。夏知微看著眼前的壺與濾杯,有點緊張地說可是我沒有沖過手沖,我怕我會弄砸。沈蔚然安撫地拍拍她的手背,說沒關係,有言澈在,他是最有耐心的老師。說完,她自己退後半步,把主導的位置留給了兩人。

許言澈把眼鏡往上推了推,拿起手沖壺試了試水溫,指尖感受到壺身傳來的穩定熱度。他看著夏知微不知所措的樣子,放輕了聲音說我們先從溫杯開始,妳看,先用熱水把濾紙與下壺都燙過,這樣咖啡才不會被冷掉的器具吸走溫度。夏知微學著他的動作,笨拙地拿起熱水壺,水流一下子衝得太猛,濺了幾滴在吧台上,她慌忙道歉。許言澈沒有笑她,只是把自己的壺遞過去,說手腕放輕一點,像拿畫筆那樣,不要用手臂的力量,用手腕帶動就好。

沈蔚然靠在吧台邊,端著自己的杯子慢慢喝著,語氣像是聊天般地說沖咖啡跟對待喜歡的人很像,都不能急。妳看水溫太高,就會把苦味都逼出來,太低,香氣又出不來。要先觀察豆子今天的狀態,它排氣排得多不多,它膨脹得快不快,再決定水流要給多少,什麼時候該停,什麼時候該繞圈。夏知微聽得很認真,一邊聽一邊點頭,手裡的壺也跟著許言澈的示範慢慢穩了下來。許言澈在一旁補充說對,第一段注水叫做悶蒸,只要給一點點水,讓咖啡粉先呼吸,大概三十秒。妳看,氣泡冒出來了,就表示它準備好了。

夏知微彎著腰,眼睛緊緊盯著濾杯裡的咖啡粉,看著它們真的像呼吸一樣慢慢鼓起,發出細微的嘶嘶聲,臉上終於露出了今天第一個放鬆的表情,說真的在動耶,好可愛。許言澈被她的形容逗得也跟著笑了一下,說對,就是這樣,接著我們要繞圈注水,從中心慢慢往外,再慢慢繞回來,力道要平均,不要一下重一下輕。他伸出手,輕輕托住她握壺的手背,幫她調整角度,說妳試試看,繞小圈就好,慢慢來。夏知微的手被他這樣托著,整個人僵了一下,耳朵瞬間紅了起來,但她沒有把手抽回來,而是照著他的力道,開始讓水流細細地、穩定地落在咖啡粉上。

熱水的蒸氣帶著果香升起,模糊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夏知微的專注全寫在臉上,眉頭輕輕蹙著,嘴唇抿得緊緊的,手腕雖然還有些抖,但繞圈的軌跡已經比一開始平順許多。許言澈站得離她很近,可以聞到她髮梢上淡淡的柑橘洗髮精味道,混合著咖啡的香氣。他看著她笨拙卻努力想要把每一個圈都繞得完美的樣子,忽然明白了沈蔚然剛才那句話的意思。這幾天他總是用禮貌的距離回應夏知微的各種示好,以為那是尊重,卻沒有真正去觀察她的狀態。她掉筆時的緊張,假裝不會用影印機時的慌亂,便當盒裡小怪獸背後的期待,還有現在為了作業焦慮到手抖的模樣,他其實都看到了,卻總是選擇站在一步之外,用一句沒關係帶過。

沈蔚然看著兩人配合的模樣,輕聲說妳看,咖啡最需要的是等待。妳給了水,它需要時間向下滲透,妳急著一直倒,反而會讓水從旁邊流掉,萃取不出味道。跟人相處也是一樣,對方需要的是妳看見她現在需要什麼,而不是急著把自己的好全部倒給她。許言澈聽見這句話,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他低頭看著夏知微濾杯裡那壺逐漸清澈的咖啡液,琥珀色的液體一滴一滴落進下壺,節奏緩慢卻穩定。他忽然覺得自己過去那種保持距離的溫和,或許也是一種急著把界線劃清的表現,他害怕解讀錯誤,所以乾脆什麼都不解讀,這樣就永遠不會出錯,卻也永遠接不住對方的真心。

夏知微的第一壺咖啡終於沖好了,雖然水位有點高低不平,但香氣卻意外地清亮。她把咖啡倒進分享壺,有點忐忑地先遞給沈蔚然,又遞給許言澈,說我沖得不好,你們不要嫌棄。沈蔚然接過杯子喝了一口,點點頭說很不錯,柑橘的酸度有出來,後段的甜也留住了,第一次能這樣已經很棒了。許言澈也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滑過舌尖,帶著柔和的果酸與回甘,他看著夏知微因為被稱讚而亮起來的眼睛,真心地說真的很好喝,比我第一次沖的時候好太多了。夏知微聽到他的肯定,整個人像是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終於放了下來,笑容也重新回到臉上。

吧台的練習結束後,沈蔚然藉口要去後面整理帳務,把空間留給了兩人。店裡的客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夕陽的光線從木格窗斜斜切進來,在吧台的大理石桌面上拉出長長的光痕。夏知微捧著自己的咖啡,坐在吧台前的高腳椅上,小口小口地喝著,剛才的焦慮似乎隨著那壺咖啡的蒸氣一起散掉了。許言澈把濾杯與壺一個個洗淨擦乾,放回原位,動作依舊安靜俐落。洗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手,轉頭看向夏知微,聲音比平時多了一點主動的溫度,說對了,妳剛才的排版,如果妳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幫妳看一下嗎。我雖然不是設計系的,但平常在書屋排文宣,或許可以給妳一點不同的想法。

夏知微睜大了眼睛,似乎沒想到他會主動提出來,愣了兩秒後用力點頭,說可以嗎,真的可以嗎,我怕會耽誤學長的時間。許言澈把手擦乾,走到她那張堆滿草稿的小圓桌旁,拉開椅子坐下,說不會耽誤,現在剛好是空檔。妳跟我說說老師說的問題是什麼。夏知微連忙把平板推到他面前,指著被紅字圈起來的地方,語氣重新有了活力,說老師說我的資訊太擠,視覺沒有層次,可是我怕拿掉東西會讓主題不完整。許言澈湊近螢幕,仔細看著她的構圖,手指輕輕在螢幕上比劃,說妳看,這裡的標題跟內文如果拉開一點距離,讓留白多一點,眼睛就會有休息的地方,就像我們剛才沖咖啡時,需要給它悶蒸的時間一樣。

兩人頭靠得很近,一起盯著那塊發光的螢幕,夏知微身上的緊張感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理解的安心。她一邊聽許言澈的建議,一邊拿起針筆在描圖紙上快速修改,原本顫抖的線條變得流暢起來。許言澈沒有直接幫她畫,只是用言語引導,讓她自己找到調整的方向。當夏知微把修改後的草稿舉起來對著光看時,原本擁擠的版面真的變得呼吸感十足,她忍不住發出一聲小小的歡呼,說學長你好厲害,這樣真的好多了。許言澈看著她恢復光彩的側臉,心裡那種因為主動靠近而產生的忐忑,慢慢被一種溫暖的踏實感取代。

沈蔚然從後場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盤剛烤好的司康,假裝沒有看見兩人靠在一起的畫面,只是把盤子放在吧台上,說休息一下,吃點東西再繼續奮鬥吧。她對著許言澈眨眨眼,眼神裡帶著一種只有他懂的肯定。許言澈回以一個淺淺的笑容,他知道,自己剛才跨出的那一小步,不只是幫她看了一份排版,而是終於學會不再用禮貌把關心推開。窗外的海風帶著傍晚的涼意吹進來,書屋裡的燈光變得更加柔和,兩杯手沖咖啡的餘溫還留在杯壁上,像是這個期中週裡最安穩的一個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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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書屋午後的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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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週的最後一天,澄海市的天空終於從連日的灰白裡透出一點乾淨的藍。海風從漁港的方向一路吹過來,把騎樓下懸著的布招牌吹得輕輕翻動,捷運支線的月台廣播還是照常響著,只是步調比前幾天慢了許多,學生們不再抱著厚重的原文書狂奔,而是三三兩兩坐在月台的長椅上,喝著手搖飲料,討論著考完要去哪裡吃宵夜。海風書屋的玻璃門被風推開時會發出輕輕的鈴鐺聲,今天的鈴鐺聲比平時更清脆,像是整間店也跟著鬆了一口氣。

午後兩點,店裡的光線是最溫柔的時候。木格窗把陽光切成一格一格的方塊,落在磨石子地板上,老式的吊扇慢悠悠轉著,書櫃旁那盆龜背芋的新葉已經完全舒展開來,葉面在光線下透著油亮的綠。吧台後的磨豆機難得休息,空氣裡只有淺焙豆子淡淡的柑橘香,還有從後場飄來的迷迭香氣。沈蔚然今天把頭髮完全放了下來,只用一支木簪鬆鬆挽起,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亞麻長裙,外頭罩著米白針織開襟衫,正蹲在靠窗的展示架前,把新到的獨立出版小誌一本本擺正,指尖拂過書脊的動作很輕,像是在跟每一本書打招呼。

許言澈站在吧台內側,手裡拿著一條乾淨的白棉布,仔細擦拭著半自動咖啡機的蒸氣管。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最常穿的米白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線條乾淨的小臂,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專注而安靜。前一天那堂手沖課之後,他心裡那種總要與人保持一步距離的習慣,像是被溫水慢慢泡開了。早上他到店裡時,還特地多帶了一包夏知微喜歡的棉花糖,因為記得她說過熱可可要加棉花糖才算完整。那包棉花糖現在就放在吧台下方的抽屜裡,包裝紙在燈光下有點閃亮。

夏知微坐在吧台前的高腳椅上,沒有像前幾天那樣把整個桌面都堆滿草稿。她今天的氣色好了很多,低馬尾綁得整齊,臉頰也恢復了紅潤,設計系的圍裙口袋裡插著兩支針筆,面前攤開的是已經修改過的排版稿。經過許言澈昨天用留白來比喻的提醒,她把原本擠得滿滿的標題與內文重新調整過,畫面真的變得會呼吸了。她一邊用橡皮擦輕輕擦去多餘的鉛筆線,一邊小聲哼著歌,腳尖在椅腳上晃來晃去,偶爾抬頭看一眼正在擦機器的許言澈,眼神亮晶晶的。

「學長,你看這樣有沒有好一點?」她把草稿舉起來,隔著吧台遞過去。

許言澈放下手裡的棉布,接過那張描圖紙,對著光看了看。線條流暢許多,資訊的層次也分明了,他點點頭,聲音帶著笑意,「好很多,留白的地方讓視線有休息的空間,主視覺也更突出了,教授應該會喜歡這個版本。」

夏知微被稱讚得有點不好意思,耳朵尖尖紅了起來,正想說什麼,門口的鈴鐺卻在這時被用力推開,發出一串急促的聲響。

走進來的人讓原本緩慢的書屋空氣瞬間變了一個調。江承叡穿著一件剪裁俐落的淺灰色襯衫,領口解開兩顆釦子,外頭搭著一件深色的休閒西裝外套,腳上是最新款的限量球鞋,頭髮抓得很有型,臉上掛著那種習慣成為焦點的自信笑容。他手裡拿著一個印著國立澄海大學學生會字樣的深藍色資料夾,身後還跟著一位拿著平板的同學,兩個人一進門就帶來了一陣淡淡的古龍水味,與店裡原本的咖啡與木頭香氣很不一樣。

「沈店長,午安。」江承叡的聲音洪亮而有精神,他環視了一圈店內,目光在那些老屋改建的木樑與手寫菜單上停留了一下,笑容更大了,「不好意思沒有先預約就過來,我是企管系三年級的江承叡,現任學生會副會長,這次校慶市集的總召。我們想跟海風書屋談一個合作企劃。」

沈蔚然從展示架前站起身,表情依舊溫婉,語氣也保持著一貫的從容,「你好,歡迎。校慶合作的事我有聽學校提過,請坐吧。」她拉開一張木椅,示意江承叡坐下,又轉頭對吧台後的許言澈輕輕點了點頭。

江承叡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直接把資料夾打開,抽出幾張印得精美的企劃書,遞到沈蔚然面前,語速很快卻條理分明。「是這樣的,我們這次校慶的主題是澄海發光,希望把學校周邊的特色店家都串連起來,做一個城市散步地圖。海風書屋的位置很好,氛圍也很棒,但我覺得可以再更亮一點。我們團隊的想法是,校慶那三天,可以幫書屋做一個限定改造,在門口加一個霓虹燈打卡牆,吧台改成透明壓克力的網美風格,再請攝影社來做現場直播,保證三天內讓書屋的社群追蹤數翻三倍,營業額也會跟著翻倍。」他一邊說,一邊用手在空中比劃,眼神發亮,彷彿已經看見那個人潮洶湧的畫面。

這番話說得流暢而有說服力,但店裡原本安靜的節奏卻被打亂了。靠窗那桌正在看書的客人抬起頭來,夏知微也愣住了,手裡的描圖紙不知該往哪裡放。許言澈擦拭咖啡機的動作停了下來,鏡片後的眉頭輕輕動了一下。他看得出來,沈蔚然臉上的笑容雖然沒有消失,但眼底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沈蔚然接過企劃書,沒有立刻翻開,只是輕輕放在桌上,「謝謝你們這麼用心,還特地做了企劃書。不過海風書屋當初會用老屋的樣子留下來,是因為我們想保留這種慢慢來的感覺。霓虹燈跟壓克力吧台,可能跟我們想給客人的感受不太一樣。」

江承叡像是早就預料到這個回應,立刻接話,笑容依然完美,「我完全理解,沈店長的堅持就是書屋的靈魂嘛。所以我們才想用加法,不是用取代。打卡牆只是暫時的,活動結束就可以拆掉,不會破壞老屋的結構。而且現在的學生族群,真的很吃視覺這一塊,有時候酒香也怕巷子深,對吧?」他的視線在說話間,很自然地轉向了坐在吧台前的夏知微,眼睛一亮,語氣也跟著放柔了幾分。

「這位就是設計系的夏知微學妹吧?我看過妳放在書屋佈告欄的插畫,那個用海風跟舊公寓為主題的系列,很有感覺,線條很乾淨,配色也很大膽,很有商業潛力。」江承叡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誠懇地看著她,「其實我今天來,還有一個私心,就是想邀請妳加入我們的視覺團隊。校慶主舞台的背景、文宣、還有網路直播的版型,都需要一個有溫度的主視覺。我們團隊有最專業的行銷資源,也有廠商贊助的預算,妳的作品如果能放在主舞台上,曝光度絕對比放在這裡的小佈告欄高很多,對妳未來申請實習或比賽也很有幫助。」

這段話說得體貼又充滿誘惑,每一句都像是為對方著想,但語速與節奏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強勢。夏知微被他這樣當眾稱讚,一下子有點慌亂。她下意識地抓緊了手裡的描圖紙,指節微微發白,臉上的笑容變得僵硬,不知道該把手往哪裡擺。她求助似地看向沈蔚然,又偷偷瞄了一眼吧台後的許言澈。

許言澈沒有插話。他只是安靜地把手裡的白棉布折好,放回抽屜,然後打開吧台下方的熱水壺,確認水溫。他記得夏知微不喜歡太苦的咖啡,前幾天她那杯冷掉的美式就是因為太苦而沒喝完。他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厚實的白瓷馬克杯,倒入熱可可粉,注入剛好八十度的熱水,細細攪拌,最後從抽屜裡拿出那包棉花糖,放了兩顆在杯口,棉花糖遇到熱氣慢慢融化,散發出甜甜的香草味。整個過程他做得很慢,很安靜,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卻讓吧台這個小小的區域,重新有了一種穩定的溫度。

他端著那杯熱可可,繞出吧台,輕輕放在夏知微手邊的桌面上,低聲說,「手有點冰,先暖一下。」

夏知微愣了一下,看著那杯冒著熱氣、浮著棉花糖的可可,緊繃的肩膀忽然鬆了下來。她雙手捧起馬克杯,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甜香也讓她慌亂的心跳慢慢平穩。她小聲地對許言澈說了聲謝謝,聲音比剛才有了底氣。

這個細微的舉動,自然沒有逃過江承叡的眼睛。他看著許言澈,又看了看夏知微捧著杯子的模樣,嘴角的笑容加深了一點,那是一種帶著競爭意識的、饒有興味的笑。

「這位是?」江承叡轉向許言澈,語氣像是剛剛才注意到他的存在,「好像常常在書屋看到你,是這裡的工讀生嗎?」

許言澈抬起頭,眼神平靜,隔著鏡片與他對視,語氣依舊溫和有禮,「我是台文系三年級的許言澈,在這裡打工兩年了。」

「原來是學長,失敬。」江承叡伸出手,笑容張揚,「我聽說台文系的學長都很會寫企劃,以後有機會可以交流一下。我們學生會正好缺一個文字統籌,學長如果有興趣,也可以來聊聊。」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姿態大方,卻隱隱帶著一種上對下的施予感。

許言澈沒有立刻伸手,他只是看了一眼那隻手,然後禮貌地輕輕回握了一下,很快就收回,「謝謝,但我比較喜歡待在吧台後面。」

沈蔚然在這時輕輕拍了拍手,把有些凝結的氣氛拉了回來。她把那份企劃書往前推回一點,語氣溫柔卻清晰,「承叡,你的企劃很完整,看得出來花了很多心思。不過書屋的合作,我們還是希望照著自己的步調來。校慶市集那天,我們會照舊擺攤,用我們原本的方式,手寫卡片跟手沖咖啡,跟大家見面。至於知微的插畫,那是她自己的作品,要不要加入哪個團隊,應該讓她自己慢慢想,不用急著現在做決定。」

江承叡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如常。他把手收回來,插進西裝外套的口袋,點點頭說,「我明白,沈店長說得是,是我太心急了。當然,選擇權完全在學妹手上。」他轉向夏知微,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印著燙金字樣的名片,遞到她面前,「學妹,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聯絡方式。妳的插畫真的很有才華,不要浪費了。我們團隊隨時歡迎妳,妳可以慢慢考慮,想好了直接傳訊息給我,我親自來接妳去看主舞台的場地。」

夏知微捧著熱可可,雙手有點忙,一時不知道該不該接那張名片。她看著那張在燈光下閃閃發亮的名片,又看了看自己那張還沾著橡皮擦削的草稿,一種說不出的壓力讓她抿緊了嘴唇。就在這時,沈蔚然不著痕跡地往前站了半步,剛好隔在兩人之間,她伸手接過那張名片,笑著說,「名片我先幫知微收著,等她忙完期中作業,再讓她好好研究。」

江承叡看了沈蔚然一眼,知道今天再多說也沒有結果,便也不再堅持。他收起資料夾,對著店裡的每個人都點頭致意,笑容依舊自信滿滿,「那今天就先不打擾了,企劃書留給沈店長參考,隨時可以找我。學妹,期待妳的回覆。」說完,他帶著那位拿平板的同學,推開玻璃門走了出去,鈴鐺又是一陣急響,只是這次隨著門關上,店裡那股緊繃的古龍水味也跟著散去,海風重新從窗縫裡吹進來。

店裡安靜了幾秒,只有吊扇轉動的細微聲響。夏知微像是才敢大口呼吸,她把馬克杯放下,杯緣已經被她的指尖捂得溫溫的。她看著沈蔚然手裡那張燙金名片,小聲說,「店長,對不起,我……我沒有想去他的團隊,我只是不知道怎麼拒絕。」

沈蔚然把名片輕輕放在吧台上,沒有丟掉,也沒有硬塞給她,只是說,「不用道歉,妳沒有做錯任何事。有人欣賞妳的作品,是好事,怎麼回應,是妳的自由。」她看向許言澈,眼神裡帶著一種安心的肯定。

許言澈站在吧台後,手裡重新拿起那條白棉布,繼續擦拭剛才沒有擦完的濾杯。他的動作比剛才更慢了一些,眼鏡後的目光卻比平時更加清晰。他想起前幾天沈蔚然說的,咖啡需要等待,人也是。江承叡那種把所有好處一次倒出來的方式,或許很有效率,卻沒有給夏知微留下呼吸的空間。而他剛才那杯溫度剛好的熱可可,什麼也沒有多說,卻讓她重新有了溫度。

夏知微捧起那杯已經有點涼掉卻依然甜甜的熱可可,又喝了一口,棉花糖已經完全融化在裡面。她抬頭看向許言澈,眼睛裡有著剛被解圍後的依賴與感謝。許言澈也正看著她,兩人的視線在吧台上方短暫交會,沒有多餘的話,卻有一種只有他們才懂的安定感在空氣裡流動。窗外的捷運支線剛好有一班列車駛過,遠遠傳來輕輕的軌道聲,像是為這個有點緊繃卻又被溫柔接住的午後,畫下了一個小小的句點。而那張被沈蔚然放在吧台上的燙金名片,在夕陽的光線下,靜靜地躺著,像是一個還沒有被回答的選擇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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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週五夜間電台

本章登場

期中週結束後的第二天,澄海市終於徹底放晴。週五的海風從漁港一路吹進市區,把捷運支線月台上的帆布旗幟吹得微微飄揚,學生們換下了厚重的教科書背包,換上輕便的帆布袋與腳踏車,巷口的雞排攤提早排起了長長人龍,空氣裡混著炸物的香氣與海水的鹹味,整座城市都像是鬆了一口氣,準備迎接週末。海風書屋下午提早半小時打烊,沈蔚然在門口掛上寫著今晚陽台見的手寫小卡,字跡溫柔,旁邊還畫了一顆小小的迷迭香。

海風公寓的頂樓陽台在這個時刻是最迷人的。四層樓的老公寓外牆爬著些許藤蔓,鐵梯被夕陽曬得溫溫的,推開頂樓的鐵門,就能聞到迷迭香與多肉植物在熱氣散去後散發的淡淡草味。沈蔚然一早就請人把露營燈串了起來,暖黃色的燈泡沿著欄杆一盞一盞亮起,木棧板上擺著幾張矮椅與一張二手木桌,桌上放著保溫壺、手沖壺與一疊印著手寫字的歌單卡片,角落的舊音響接著藍牙,已經低低放著海浪的環境音。住戶們陸續上樓,二樓的沈蔚然穿著亞麻長裙,三樓的陳柏宇與許言澈,四樓的研究生學姐,還有剛搬來不久的設計系學妹夏知微,大家手裡各自拿著馬克杯或小點心,像是一場不需要邀請函的聚會。

陳柏宇永遠是炒熱氣氛的那個人。他今天穿著簡單的白T恤與短褲,腳踩夾腳拖,頭髮還帶著剛沖過澡的濕氣,手裡拎著一大包從巷口買來的鹹酥雞,見人就分。他把矮椅拉到中間,一屁股坐下,笑得露出整齊的牙齒,舉手對沈蔚然說店長我先來,不然大家會太緊張。沈蔚然笑著點頭,把舊音響的音量轉小一些,輕聲說那就交給柏宇開場,今晚的主題還是一樣,一首歌,一個本週的小故事,不想說也可以只聽歌。

陳柏宇清了清喉嚨,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一首輕快的台語搖滾,節奏一出來,陽台的氣氛就跟著晃動起來。他跟著節奏晃了兩下肩膀,才開始說起自己的糗事。本週最值得分享的,就是他在捷運支線迷路的故事。為了幫教授跑腿去漁港邊的舊倉庫拿資料,他明明每天都騎腳踏車經過那條巷子,卻因為捷運支線的新站名改了,硬是搭過頭兩站,又在回程時走錯出口,結果在海堤邊繞了半小時,最後還是靠著一隻跟著他的流浪貓才找到正確的巷口。他說得活靈活現,還模仿自己當時提著資料袋在風中凌亂的表情,惹得大家笑成一片,連平常安靜的研究生學姐都忍不住笑出聲。

許言澈坐在靠欄杆的位置,手裡捧著自己沖的熱美式,鏡片後的眼神跟著大家一起笑著。他今天沒有穿書屋的圍裙,只穿了平常的米白襯衫與深色長褲,整個人看起來比在吧台後時更放鬆一些。他看著陳柏宇手舞足蹈的樣子,心裡覺得安穩。這就是海風公寓的週五,大家不需要表現得多厲害,只要願意說一個小小的日常,就會有人認真聽。他轉頭看向坐在另一側的夏知微,她抱著一個鵝黃色的馬克杯,耳朵有點紅,正很認真地聽著,偶爾被陳柏宇的動作逗笑,露出小小的虎牙。

笑聲慢慢平息後,沈蔚然把目光溫柔地轉向夏知微,輕聲問知微要不要也分享一首。夏知微像是被點到名的小學生,立刻坐直了身子,雙手把馬克杯放回木桌上,指尖有點用力。她今天綁著低馬尾,穿著淡藍色的針織外套與白色長裙,完全不是在書屋打工時的圍裙模樣,看起來更像一個有點緊張的新生。她點點頭,從自己的帆布袋裡拿出手機,手指滑了幾下,聲音有點小卻很清晰地說那我也想分享一首歌。

音響裡流洩出一首輕柔的獨立民謠,吉他刷弦的聲音乾淨而溫暖,女主唱的聲音像海風一樣輕輕拂過陽台,歌詞唱著關於記得你喜歡的溫度那樣的句子。夏知微沒有看著大家,而是看著手裡的馬克杯,慢慢說起本週的小故事。她說這週最開心的事,是期中作業終於修改完成,教授說她的留白變好了。還有就是,學長終於記得她不喝苦苦的咖啡,前幾天那杯熱可可的溫度剛剛好,棉花糖也剛剛好,她整天都覺得很溫暖。她說話的時候,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像是含在嘴裡,可是每一個字都很用力,像是把好不容易存起來的勇氣全部倒出來。

許言澈聽見那句話時,手裡的馬克杯輕輕晃了一下。熱氣模糊了他的鏡片,卻讓他的心頭清楚地暖了起來。他想起前天在書屋吧台後,自己什麼也沒有多說,只是把那杯八十度熱水沖的熱可可放在她手邊,說了一句手有點冰先暖一下。原來那樣安靜的舉動,她真的有好好接住,而且記到了現在。這些日子以來,他總是習慣保持禮貌的距離,害怕自己的關心會造成壓力,卻沒有發現,原來只要多注意一點點,對方就能感覺到被放在心上。他看著夏知微低著頭卻努力抬起眼來對大家笑的樣子,覺得她笨拙得讓人心疼,卻也真誠得讓人無法移開目光。

接著輪到許言澈。沈蔚然對他輕輕點頭,眼神裡帶著鼓勵。許言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從放在腳邊的帆布袋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裝著幾張剛洗好的底片相片。他把其中一張拿出來,迎著露營燈的光舉起,照片裡是澄海市一條不起眼的小巷,夕陽把舊公寓的牆面染成橘紅色,腳踏車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電線桿上掛著一串已經褪色的燈泡,整個畫面安靜卻充滿光。

他把照片輕輕放在木桌上讓大家傳看,聲音不大,卻比平時在書屋時多了一點溫度。他說這是昨天打烊後,他騎腳踏車回公寓時隨手拍的。那條巷子他走了兩年,從來沒有特別停下來看過,可是昨天因為心裡想著一些事,忽然覺得夕陽把那條平常的路照得很不一樣。他說本週最想感謝的,是有人讓他的生活不再只是規律。以前他的生活就是上課、打工、回公寓,很準時,也很安靜,可是最近因為多了便當、多了一張便利貼、多了一次共撐一把傘的雨天,那些原本只是經過的風景,好像都變得值得被拍下來。他沒有指名是誰,可是說到最後一句時,他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夏知微身上,眼神柔軟而坦誠。

陽台上的風在這時輕輕吹過,把露營燈吹得微微搖晃,光影在每個人的臉上跳動。夏知微聽見那句話,整個人都怔住了,隨即臉頰迅速染紅,一直紅到耳尖。她捧起馬克杯假裝喝水,卻因為太緊張差點嗆到,許言澈立刻把桌上的衛生紙遞過去,兩人的指尖在桌緣輕輕碰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卻都沒有覺得尷尬,反而有一種被聽懂的安心。旁邊的研究生學姐輕輕拍手,說照片拍得真好,沈蔚然也笑著點頭,說生活本來就是這樣,多一個人分享,風景就會不一樣。

沒有人注意到,坐在最外側的陳柏宇在那個瞬間,悄悄把手機拿了起來。他沒有開閃光燈,也沒有出聲,只是把鏡頭對準了並肩坐在燈光下的兩個人。畫面裡,許言澈正側頭看著夏知微,夏知微則低頭看著那張夕陽小巷的照片,兩人的影子被露營燈拉長,落在木棧板上,背後是種滿多肉的欄杆與遠方漁港隱約的燈火。他快速按下快門,捕捉下這個沒有打工制服、沒有吧台阻隔的夜晚,嘴角忍不住揚起一個得逞的笑容,心裡想著這張照片以後一定很有用。

夜間電台的最後,沈蔚然放了一首大家都熟悉的老民歌當作結尾,住戶們跟著輕輕哼唱,有人拿出自己烤的餅乾分給大家,遠方漁港的船笛聲低低傳來,與吉他的聲音混在一起。有人陸續起身道晚安,提著自己的馬克杯下樓,陽台上的人越來越少,露營燈的光卻還溫溫地亮著。沈蔚然收拾著保溫壺,對還坐在原地的兩人眨眨眼,說她先下去整理植物,陽台的燈就麻煩他們關了,語氣自然得像是什麼也沒有察覺。

頂樓很快只剩下許言澈與夏知微。沒有了其他人的談笑,風聲反而變得更清楚,海水的味道也更鮮明。夏知微還捧著那個已經半涼的馬克杯,小聲說學長拍的巷子好漂亮,我每天經過都沒有發現夕陽是那個顏色。許言澈把那張照片遞給她,說如果喜歡就送給妳,原本就是想洗出來給妳看的。夏知微小心地接過照片,指尖拂過相紙的邊緣,眼裡映著燈光,像是有星星。

兩人沒有急著下樓,就這樣並肩坐在矮椅上,聽著風吹過欄杆的聲音。沒有打工時的制服與吧台,沒有需要完成的訂單與作業,只有屬於週五夜晚的、緩慢而溫暖的獨處。許言澈忽然輕聲說下次拍照可以一起去,夏知微立刻用力點頭,說她可以帶便當。簡單的對話,卻讓這個被露營燈照亮的陽台,多了一種只有他們才懂的約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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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格溫和有禮,習慣與人保持禮貌距離,情感遲鈍卻細膩。安靜寡言,擅長傾聽,對在乎的人會笨拙地用行動默默關心,不善言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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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
江承叡 反派

自信驕傲,擅長社交與營造氛圍,習慣成為眾人焦點。表面體貼實則功利,將情感視為競爭,不尊重他人步調,以優越感掩飾內心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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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
沈蔚然 導師

溫柔沉穩,觀察細膩,善於傾聽而不急著給建議。尊重每個人的步調,相信生活本身就有療癒力量,總在關鍵時刻用一句話點醒迷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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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
陳柏宇 夥伴

開朗直率,講義氣且富有同理心,是典型的最佳室友。嘴上愛吐槽卻總是默默幫忙,擅長用輕鬆幽默化解尷尬,是許言澈與夏知微之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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