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學妹的勾引宣言
九月的澄海市,風還留著夏天的餘溫,卻已經多了一點秋天的乾爽。海風從西邊的漁港一路吹過來,穿過捷運支線的高架軌道,捲起海堤邊腳踏車道的細沙,再鑽進中山路那排老屋的騎樓裡。午後兩點的光線斜斜切進海風書屋的玻璃窗,在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格子影子,空氣裡有舊紙張曬過太陽的味道,混合著剛研磨好的咖啡豆香氣,隱約還能聽見二樓窗外麻雀在電線上的叫聲。
這間由老透天厝改建的獨立書店兼咖啡廳,一樓是書牆與咖啡吧台,二樓是沈蔚然店長留給客人自習與發呆的榻榻米區,門口那株被她養得極好的龜背芋已經長到比人還高,葉片油亮。每當捷運列車從遠處駛過,整棟老房子的窗框會輕輕震動一下,風鈴也會跟著叮咚一聲,像是城市在打招呼。對於許言澈來說,這樣的節奏已經持續了兩年,穩定得像他手沖時固定繞圈的水流。
許言澈是國立澄海大學台灣文學系三年級的學生,住在離書屋步行只要五分鐘的海風公寓三樓。那棟屋齡三十年的舊公寓沒有電梯,樓梯間的感應燈總是慢半拍,外牆爬滿了炮仗花,但他的房間被他整理得乾淨而安靜,書桌上永遠放著一台底片相機、一組手沖壺與一盞他從跳蚤市場撿回來正在修復的老檯燈。這學期他的課表排得很平均,早上在文學院上課,下午到海風書屋打工,晚上回公寓不是洗底片就是幫同層的住戶修些鬆脫的椅腳或接觸不良的延長線。規律的生活讓他感到安心,也讓他習慣與所有人保持一種剛剛好的禮貌距離,不會太靠近,也不會失禮。
下午兩點半,書屋剛送走一批來寫報告的大學生,店裡難得安靜。許言澈穿著一貫的米白襯衫與深藍色帆布鞋,袖口整齊地捲到手肘,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專注。他正站在吧台內側準備手沖,今天的豆子是沈蔚然上週從台東小農那裡帶回來的日曬豆,帶著淡淡的莓果香。他先用熱水溫壺溫杯,再將濾紙摺好貼緊濾杯,量好豆子倒入磨豆機,按下開關,細碎而均勻的聲響在安靜的店裡顯得特別療癒。熱水的溫度他控制在九十二度,悶蒸三十秒後,以穩定的速度繞圈注水,深褐色的咖啡液慢慢滴落,香氣一層層展開。對他而言,這個過程比任何課堂報告都更能讓人靜下來。
就在第一壺咖啡快要沖完的時候,門口的風鈴急促地響了兩下,伴隨著一陣帶著海風的腳步聲與塑膠拖鞋拍打地面的啪啪聲。
「老闆不在嗎?我來蹭冷氣的,順便拿傳單。」陳柏宇一邊喊一邊把他那輛掉漆的舊腳踏車隨手靠在書屋外的紅磚牆上,車籃裡還掛著半顆沒吃完的茶葉蛋。他是許言澈的同系同學,也是海風公寓三樓的室友,穿著一件印著台灣啤酒字樣的寬鬆T恤、短褲與夾腳拖,笑容永遠燦爛得像剛打完一場棒球賽。「外面熱到可以煎蛋了,你這裡冷氣根本是澄海市的綠洲,沈店長人呢?」
許言澈頭也沒抬,只是把手沖壺穩穩放回底座,輕聲回答:「店長去後面的倉庫整理新到的二手書,說今天有設計系的學妹會來面試工讀,要我先幫她接待。」他的聲音不大,卻有種讓人安定的質地。
陳柏宇一聽到學妹兩個字眼睛立刻亮起來,整個人趴在吧台上,像發現新大陸。「設計系的學妹?一年級的?可愛嗎?言澈我跟你說,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對這種事情太遲鈍,你那個保持距離的禮貌用在教授身上很適合,用在學妹身上會讓人以為你根本沒興趣。」他壓低聲音,卻掩不住興奮,「你都大三了,在這間書屋打工兩年,除了咖啡機跟那堆壞掉的檯燈,你有沒有認真看過來應徵的人啊?」
許言澈有些無奈地看了他一眼,正想說他只是照著店長交代做事,門口的風鈴又響了。這一次的聲響比較輕,卻帶著一點緊張的停頓。
一個綁著高馬尾、穿著淺黃色碎花洋裝與白色帆布鞋的女孩站在門口,手裡緊緊抱著一個深藍色的資料夾與一個有些鼓脹的便當袋,臉頰因為騎腳踏車趕路而紅撲撲的,額頭還有一層薄汗。她看起來嬌小,眼睛很大,背著一個帆布托特包,包上別著好幾個手繪的徽章,有一顆小小的海鷗特別顯眼。她站在門口深呼吸了好幾次,像是在給自己打氣,然後才鼓起勇氣往吧台的方向走過來。
「你好,請問是許言澈學長嗎?我是設計系一年級的夏知微,今天約好來面試晚班工讀的。」她的聲音清亮,帶著一點點顫抖,但語氣卻異常認真,甚至有種像是背稿背了很久的鄭重感。她把資料夾雙手遞到吧台前,卻沒有立刻打開,反而盯著正在滴濾的咖啡壺看了兩秒,然後像是下定決心一樣,抬起頭直視許言澈的眼睛。
許言澈放下手中的溫度計,禮貌地點頭,推了一下眼鏡,打算用他最習慣的面試開場白回應:「妳好,歡迎妳來,店長現在不在,我先幫妳……」
他的話還沒說完,夏知微已經搶先一步,用非常清晰、非常大聲、而且完全沒有轉彎的語氣說了下一句話。
「學長,我在勾引你喔。」
時間像是被手沖壺裡最後一滴咖啡給卡住了。
許言澈的手真的抖了一下,熱水壺的壺嘴輕輕晃動,幾滴熱水濺在吧台的木頭上,發出細微的滋聲。他整個人僵在原地,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微微睜大,一向溫和疏離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裂縫。那杯他剛剛還控制得完美無比的日曬咖啡,此刻香氣還在空氣中,卻好像忽然變得有點燙手。
趴在旁邊看戲的陳柏宇則是完全相反的反應。他先是倒抽一口氣,接著整張臉漲紅,為了不直接噴笑出來,他用力捂住自己的嘴,肩膀劇烈地抖動,發出壓抑不住的嗤嗤笑聲,最後乾脆整個人蹲到吧台下面去,只露出一雙充滿看好戲光芒的眼睛。
「噗……咳咳,抱歉抱歉,你們繼續,你們繼續。」陳柏宇的聲音從吧台下方悶悶地傳來,「我只是來拿傳單的,你們當我不存在就好。」
書屋裡安靜得只剩下冷氣運轉的嗡鳴與磨豆機裡殘留的幾顆豆子滾動的聲音。窗外的捷運列車剛好駛過,叮咚的風鈴聲反而讓這份尷尬更加立體。夏知微說完那句話後,自己的臉也瞬間紅到了耳根,但她還是努力維持著那份一本正經的姿態,緊緊抓著便當袋的提把,指節都有些發白。她從托特包裡掏出一本封面有些摺痕的《戀愛心理學入門》,快速地翻到其中一頁被螢光筆畫滿線條的地方,上面還用可愛的字體寫著筆記,然後像是為了證明自己不是在開玩笑,又補了一句。
「書上說,開門見山直接宣告好感,可以讓對方印象深刻,這是第一招。我覺得很有道理,所以就先練習看看。」她的語氣非常誠懇,誠懇到讓人無法懷疑她的認真,卻也誠懇到讓人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她把那本書往前推了一點,彷彿在展示自己的參考資料來源。
許言澈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他清了一下喉嚨,努力讓自己的語調回到平常那種溫和有禮的狀態,只是指尖還殘留著剛剛被嚇到的微麻感。「夏同學,謝謝妳的……呃,直接。我想妳可能是誤會了什麼,或者這是朋友之間的玩笑?我們書屋面試比較輕鬆,主要就是聊聊排班時間跟對書店工作的想法,妳不用太緊張。」他試圖用最安全、最不會讓對方尷尬的方式把這個突如其來的宣言重新定義為一個笨拙的玩笑,同時把那壺已經沖好的咖啡推到她面前,杯墊還是他親手用回收紙板做的,「先喝口水,慢慢說沒關係。」
他習慣性地後退了半步,拉開一點距離,這是他過去兩年來保護自己的方式。曾經他也因為誤會別人的善意而讓自己陷入難堪,從那之後,他學會把所有的好感都先理解為客套,把所有的靠近都先解讀為禮貌,這樣就不會受傷,也不會讓對方為難。眼前的學妹在他看來,大概也只是因為看了網路上的影片,學了什麼奇怪的搭訕技巧,一時興起在學長身上做實驗而已。
可是陳柏宇不這麼想。他從吧台下面重新站起來,已經整理好表情,但眼神裡還是藏著笑意。他拿起吧台上一疊海風公寓古著拍賣會的傳單,假裝認真地看,卻用只有許言澈聽得見的音量快速說道:「言澈,你清醒一點,人家哪裡像在開玩笑?你看她的便當袋,都鼓成那樣了,裡面肯定是做給你的。還有那本書,都畫重點了,這是認真的啦。你不要又用你那套保持距離的禮貌把人推開,小心人家真的覺得你很難相處。」
他又轉向夏知微,露出那種陽光學長的親切笑容,「學妹妳別理他,他這個人就是這樣,咖啡沖得很好,但解讀空氣的能力大概跟他的腳踏車一樣,需要常常上油。妳那招很勇敢,我給妳滿分。不過下次可以先讓他把熱水壺放下,比較安全。」
夏知微被陳柏宇這麼一調侃,臉更紅了,卻還是很努力地點頭,把便當袋往吧台上放,「這個、這個是便當,我今天早上起來做的,想說如果面試順利就可以一起吃。我有做兩個,一個是我的,一個是給學長的,裡面有玉子燒跟醬燒雞腿,還有用海苔剪的小海鷗。書上第十二招說,要抓住一個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她一邊說一邊把便當袋的拉鍊拉開一點,露出裡面兩個用布巾仔細包好的木質便當盒,邊角還貼著一張她手繪的迷迭香貼紙。
許言澈看著那兩個便當盒,又看著她那雙因為緊張而微微發亮的眼睛,心裡某個一直維持規律運轉的齒輪,發出了極輕微的、像是被海風吹動的喀擦聲。他想說這只是學妹做太多順手分享,想說保持禮貌距離才是正確的,卻發現自己的視線無法從那張迷迭香貼紙上移開。那份笨拙得近乎可愛的用心,讓他那套已經練習得很熟練的疏離說詞,忽然有點說不出口。
店後方的倉庫門在這時被推開,沈蔚然抱著一疊新到的二手書走出來,身上還是那件亞麻長裙,木質耳環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她一走進來就感受到吧台前微妙的氣氛,先是看了看臉紅的夏知微,又看了看表情僵硬的許言澈,最後看了看在一旁憋笑憋到快內傷的陳柏宇,溫柔地笑了笑,沒有多問,只是把書放在櫃檯上,輕聲說:「面試開始了嗎?不好意思讓妳久等了,夏同學。」
夏知微立刻站得筆直,像是被點名的小學生,「店長好!我已經跟學長自我介紹過了!」
沈蔚然點點頭,目光落在那兩個便當盒上,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卻沒有戳破。她只是拍拍許言澈的肩膀,語氣一如往常的安定:「言澈,那今天的面試就交給你,剛好讓學妹了解一下我們晚班的工作內容。我去後面把新書上架。」她經過許言澈身邊時,用只有他能聽見的音量補了一句,「有時候,手沖的溫度要慢慢試,便當的溫度也是。」
陳柏宇拿著傳單,決定功成身退,他對夏知微比了個加油的手勢,又對許言澈使了個你自己保重的眼神,然後推開書屋的玻璃門,騎上他的舊腳踏車,叮鈴的鈴聲一路遠去,卻又在門口回頭大喊了一聲:「言澈!記得幫學妹把腳踏車的坐墊調一下,她那台看起來太高了!還有,別忘了頂樓陽台今晚要澆水!」
風鈴再次叮咚,門關上了,書屋裡又只剩下許言澈與夏知微兩個人。午後的光線已經從格子狀變成一大片金黃,灑在那兩個並排的便當盒上。許言澈看著眼前這個一本正經宣布要勾引自己的學妹,看著她緊張卻不肯退縮的眼神,忽然覺得,自己那個由課業、打工與修舊物組成的平靜日常,像是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帶著迷迭香味道的石子,漣漪已經悄悄散開,再也回不去原本毫無波瀾的樣子。他輕輕嘆了一口氣,卻連自己也沒發現,那聲嘆息裡並沒有太多困擾,反而多了一點連他自己都還沒察覺的、淡淡的好奇與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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