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一紙圈套
陸知衡遞出辭呈那天,海城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雨。
二十八樓的窗像一面被反覆擦拭的灰鏡,映著他浸濕的肩,以及桌面上那只沒有拆封的牛皮紙袋。人資經理看見紙袋,沒有伸手,只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
「陸經理,沈總請你上去。」
陸知衡笑了一聲。「辭職也歸總裁批?」
「你的情況比較特殊。」
這句話,他在鼎衡資本的四年裡聽過太多次。別人做完案子領獎金,他做完案子,總有人補上一句:考慮到你的家庭背景,公司已經很照顧你了。
他的家庭背景,是七年前明川舊城改造案裡,一個被認定收受回扣、最後病死在看守所的工程師父親。陸知衡至今仍不知道,究竟是誰最早把這件事寫進他的履歷註解。
電梯一路向上。三十六樓沒有樓層按鍵,需要秘書遠端開啟權限。他望著光滑金屬裡自己的倒影,把領帶往下鬆了半寸。
門開時,沈硯舟正在接電話。
他背對落地窗,白襯衫袖口挽到腕骨,另一隻手按著一份財務報告。三十四歲的鼎衡掌權人,與財經雜誌封面上幾乎沒有差別;只有當面看見,才知道那些照片把他的壓迫感拍得太客氣。
「價格可以談,人不用換。」沈硯舟說。
電話那頭似乎還想爭辯。他直接掛斷,抬眼看向門口。
「坐。」
陸知衡沒有坐。他把辭呈放到桌上,正好壓住報告右下角的簽名。
「交接表下午寄您。按照勞動契約,預告期三十天。」
沈硯舟看了眼信封,既沒有生氣,也沒有意外。
「去啟川?」
「去哪裡是我的事。」
「他們給你的職位,負責人下個季度可能就會被撤。」
陸知衡的嘴角停住。「您調查我?」
「我看過他們的重組方案。」
「那是您該看的。我的去向不是。」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沈硯舟把壓在信封下的報告抽出來,卻沒有碰辭呈。他從旁邊拿起另一份文件,推到桌緣。
封面印著六個字:明川資產重整。
陸知衡的目光一下定住。
七年前的改造案爛尾後,土地、建物與債權被拆成十幾份,在幾家公司之間轉了數次。鼎衡兩個月前買下其中一部分,他知道;他還知道自己申請參與專案,連續被駁回了三次。
「你要完整檔案。」沈硯舟說,「我需要一個不會照著舊結論做報告的人。」
陸知衡終於拉開椅子。
文件共十六頁。九十天專案聘任,直接向總裁辦公室報告,職等與薪資調升,附獨立調查預算。後面幾頁,是保密義務與利害關係揭露。
再往下翻,他的指尖慢了。
附件三:明川案原始工程往來函件清冊。
第十七項的承辦人姓名,是陸成遠。
父親的字他認得。清冊附了一張縮圖,筆畫很瘦,「遠」字最後那一捺卻拖得長,像寫字的人總捨不得收筆。
七年裡,他在不同機關的窗口前等過,在律師事務所外坐到深夜,也曾對著一張複印得模糊不清的證物清單,一格一格抄下編號。現在那些東西近得只隔著一張桌子。
「之前為什麼不讓我進?」
「原專案組有你父親案子的經手人。」
「所以您早知道。」
沈硯舟沒有否認。
陸知衡合上文件。「您等我辭職,才把它拿出來?」
外面的雨撞在玻璃上。沈硯舟注視著他,片刻後說:「是。」
這個字太坦白,反而讓陸知衡一時無話可接。
「我不喜歡讓人離開後,再去挽回。」
「所以您習慣先把門鎖上。」
「我給你一個值得留下的理由。」
「您給的是我很難拒絕的東西。」
陸知衡重新翻開合約,拿起桌上的筆,劃掉其中一段:專案期間,受聘人應配合甲方安排之一切必要活動。
「這條太寬。工作範圍寫清楚。」
沈硯舟看著他的筆尖。「可以。」
「保密期限不影響合法申訴和作證。所有歷史資料要有保全副本,我不能只有閱覽權。」
「交法務修。」
「還有,我隨時能按正常程序離職。不能用查到一半的案子綁人。」
沈硯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陸知衡抬起頭。「這一條,不可以?」
「可以。」
他答得低沉,像吞下了什麼並不甘願的東西。
秘書敲門進來,送了兩杯熱茶。放到陸知衡面前的那杯沒有糖,杯墊旁附著一小碟薑片。他不喝咖啡,空腹喝會胃痛,只有舊部門的幾個同事知道。
他看向沈硯舟。
「人資資料連這個都寫?」
「前年南港案,你在會議室吐過一次。」
陸知衡想起來了。連續加班之後,他扶著洗手台吐得眼尾發紅,出門時走廊上站著一個人。他那時太狼狽,低著頭就過去了,只記得那人穿著深灰色大衣。
原來是沈硯舟。
「您記性真好。」
「看事情。」
陸知衡不喜歡這個回答裡含糊的重量。他拿起茶,讓杯壁的溫度熨過指尖,視線重新落回合約。
這是一個圈套。他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但餌是真的,門也可以由他親手留著。
「我帶回去看。明天下午給答覆。」
「今晚就讓律師看。」
「沈總,您現在已經開始安排我的下班時間了。」
沈硯舟終於往後靠了一點。
「明天下午。」
離開三十六樓時,陸知衡在電梯裡拆開那只一直帶著的牛皮紙袋。裡面是母親整理舊家時找到的筆記本,封皮邊角發脆,第一頁貼著他十八歲那年的證件照。
父親在照片下寫:知衡錄取了。週末帶他吃魚。
他用拇指遮住那行字,等電梯數字慢慢往下跳。
晚上,替他看合約的大學同學秦若一邊翻頁,一邊在電話裡嘖了一聲。
「條件好得不像正常留人。不過你加的幾條都很有用,我再幫你補個利益衝突處理機制。別靠口頭承諾。」
「我知道。」
「你知道這案子可能翻不過來吧?」
陸知衡望著窗外晾不乾的襯衫。
「我想知道他到底做過什麼。不是一定要一個我喜歡的答案。」
秦若沒有再勸。
第二天下午,修訂版合約送到他面前。新增的批註全部保留,專案監督人多了內部稽核主管許曼,資料存取與備份權限也寫得明白。
陸知衡一頁頁核對完,在末頁簽下自己的名字。
沈硯舟坐在對面,看著他落筆。
「歡迎留下。」
「九十天。」陸知衡提醒。
「我記得。」
簽完後,沈硯舟沒有收走他的那份。他把資料室的臨時通行卡一同推過來,黑色卡面映著一道冷光。
陸知衡起身時,忍不住問:「如果我不簽,那些資料呢?」
沈硯舟沉默了兩秒。
「依法能提供的,仍然會提供。」
「您昨天沒說。」
「昨天,我想讓你留下。」
陸知衡望著他,忽然明白這個人最危險的地方,不在於他說謊。他可以把每件事都說得真實,只留下對自己最有利的那部分。
「沈總,」他把合約放進包裡,「下次先說完整。」
門關上後,秘書周敘進來收茶杯。沈硯舟仍看著門口。
「陸經理的座位安排在您辦公室外?」
「按專案組原來的位置。」
周敘有些意外,卻沒有多問。
沈硯舟低頭看那張辭呈。信封被雨打濕過,右下角留下淺淺的水痕。他沒有丟掉,把它收進抽屜,和一份三年前的專案表揚名單放在一起。
名單上,陸知衡的名字被圈了起來。
當晚九點,陸知衡第一次刷開資料室。他戴上薄手套,依清冊抽出編號十七的紙盒。
盒裡有合約、簽呈、施工照片。
偏偏少了父親簽過名的那封函。
原本應該放信的位置,夾著一張新的調閱單。日期是昨天,調閱人欄位打著四個字:董事長室。
而鼎衡的董事長,姓沈。
陸知衡沒有立刻把這個發現發給沈硯舟。他先拍下紙盒的編號、空出的夾層與調閱單正反面,再請值班管理員在工作紀錄上簽名。管理員被他弄得有些緊張,反覆解釋自己只是代班。
「我知道。」他把筆遞過去,「記錄你現在看見的就好。」
等對方走開,他才發現自己的掌心濕了。
小時候父親也教他做這種事。家裡浴室漏水,樓上鄰居說不是自己家的問題,父親便帶他每天量一次水痕,在牆邊貼尺,連續拍了一星期。後來確實找出漏點,父親蹲在拆開的天花板下面,沾了一頭白灰,還笑著告訴他:先把事情留下來,才有辦法慢慢講道理。
那時陸知衡相信,凡事只要留下證據,都能講清楚。
七年之後,他仍在做同一件事,只是不再確定等待自己的會是哪一種答案。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是母親問他有沒有吃晚飯。
他拍了便利商店的飯糰回去,避開畫面裡那些泛黃卷宗。母親很快回了一個笑臉,接著又說,家裡的魚煮多了,週末回來吃。
陸知衡把螢幕按暗,在空蕩蕩的資料室坐了很久,最後給沈硯舟發出一封只有工作內容的郵件。
收件時間,二十三點四十六分。
沈硯舟在一分鐘內回覆:明早來找我。
讀者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