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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約之外,你是例外

1 次閱讀 0 催更 第 9 章起付費 · 單章 50⚡
合約之外,你是例外 封面
佔有慾極強的總裁,把心儀已久的下屬強勢圈進懷裡,用權勢與慾望展開一場霸道的獨佔。

第 1 章 — 一紙圈套

陸知衡遞出辭呈那天,海城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雨。

二十八樓的窗像一面被反覆擦拭的灰鏡,映著他浸濕的肩,以及桌面上那只沒有拆封的牛皮紙袋。人資經理看見紙袋,沒有伸手,只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

「陸經理,沈總請你上去。」

陸知衡笑了一聲。「辭職也歸總裁批?」

「你的情況比較特殊。」

這句話,他在鼎衡資本的四年裡聽過太多次。別人做完案子領獎金,他做完案子,總有人補上一句:考慮到你的家庭背景,公司已經很照顧你了。

他的家庭背景,是七年前明川舊城改造案裡,一個被認定收受回扣、最後病死在看守所的工程師父親。陸知衡至今仍不知道,究竟是誰最早把這件事寫進他的履歷註解。

電梯一路向上。三十六樓沒有樓層按鍵,需要秘書遠端開啟權限。他望著光滑金屬裡自己的倒影,把領帶往下鬆了半寸。

門開時,沈硯舟正在接電話。

他背對落地窗,白襯衫袖口挽到腕骨,另一隻手按著一份財務報告。三十四歲的鼎衡掌權人,與財經雜誌封面上幾乎沒有差別;只有當面看見,才知道那些照片把他的壓迫感拍得太客氣。

「價格可以談,人不用換。」沈硯舟說。

電話那頭似乎還想爭辯。他直接掛斷,抬眼看向門口。

「坐。」

陸知衡沒有坐。他把辭呈放到桌上,正好壓住報告右下角的簽名。

「交接表下午寄您。按照勞動契約,預告期三十天。」

沈硯舟看了眼信封,既沒有生氣,也沒有意外。

「去啟川?」

「去哪裡是我的事。」

「他們給你的職位,負責人下個季度可能就會被撤。」

陸知衡的嘴角停住。「您調查我?」

「我看過他們的重組方案。」

「那是您該看的。我的去向不是。」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沈硯舟把壓在信封下的報告抽出來,卻沒有碰辭呈。他從旁邊拿起另一份文件,推到桌緣。

封面印著六個字:明川資產重整。

陸知衡的目光一下定住。

七年前的改造案爛尾後,土地、建物與債權被拆成十幾份,在幾家公司之間轉了數次。鼎衡兩個月前買下其中一部分,他知道;他還知道自己申請參與專案,連續被駁回了三次。

「你要完整檔案。」沈硯舟說,「我需要一個不會照著舊結論做報告的人。」

陸知衡終於拉開椅子。

文件共十六頁。九十天專案聘任,直接向總裁辦公室報告,職等與薪資調升,附獨立調查預算。後面幾頁,是保密義務與利害關係揭露。

再往下翻,他的指尖慢了。

附件三:明川案原始工程往來函件清冊。

第十七項的承辦人姓名,是陸成遠。

父親的字他認得。清冊附了一張縮圖,筆畫很瘦,「遠」字最後那一捺卻拖得長,像寫字的人總捨不得收筆。

七年裡,他在不同機關的窗口前等過,在律師事務所外坐到深夜,也曾對著一張複印得模糊不清的證物清單,一格一格抄下編號。現在那些東西近得只隔著一張桌子。

「之前為什麼不讓我進?」

「原專案組有你父親案子的經手人。」

「所以您早知道。」

沈硯舟沒有否認。

陸知衡合上文件。「您等我辭職,才把它拿出來?」

外面的雨撞在玻璃上。沈硯舟注視著他,片刻後說:「是。」

這個字太坦白,反而讓陸知衡一時無話可接。

「我不喜歡讓人離開後,再去挽回。」

「所以您習慣先把門鎖上。」

「我給你一個值得留下的理由。」

「您給的是我很難拒絕的東西。」

陸知衡重新翻開合約,拿起桌上的筆,劃掉其中一段:專案期間,受聘人應配合甲方安排之一切必要活動。

「這條太寬。工作範圍寫清楚。」

沈硯舟看著他的筆尖。「可以。」

「保密期限不影響合法申訴和作證。所有歷史資料要有保全副本,我不能只有閱覽權。」

「交法務修。」

「還有,我隨時能按正常程序離職。不能用查到一半的案子綁人。」

沈硯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陸知衡抬起頭。「這一條,不可以?」

「可以。」

他答得低沉,像吞下了什麼並不甘願的東西。

秘書敲門進來,送了兩杯熱茶。放到陸知衡面前的那杯沒有糖,杯墊旁附著一小碟薑片。他不喝咖啡,空腹喝會胃痛,只有舊部門的幾個同事知道。

他看向沈硯舟。

「人資資料連這個都寫?」

「前年南港案,你在會議室吐過一次。」

陸知衡想起來了。連續加班之後,他扶著洗手台吐得眼尾發紅,出門時走廊上站著一個人。他那時太狼狽,低著頭就過去了,只記得那人穿著深灰色大衣。

原來是沈硯舟。

「您記性真好。」

「看事情。」

陸知衡不喜歡這個回答裡含糊的重量。他拿起茶,讓杯壁的溫度熨過指尖,視線重新落回合約。

這是一個圈套。他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但餌是真的,門也可以由他親手留著。

「我帶回去看。明天下午給答覆。」

「今晚就讓律師看。」

「沈總,您現在已經開始安排我的下班時間了。」

沈硯舟終於往後靠了一點。

「明天下午。」

離開三十六樓時,陸知衡在電梯裡拆開那只一直帶著的牛皮紙袋。裡面是母親整理舊家時找到的筆記本,封皮邊角發脆,第一頁貼著他十八歲那年的證件照。

父親在照片下寫:知衡錄取了。週末帶他吃魚。

他用拇指遮住那行字,等電梯數字慢慢往下跳。

晚上,替他看合約的大學同學秦若一邊翻頁,一邊在電話裡嘖了一聲。

「條件好得不像正常留人。不過你加的幾條都很有用,我再幫你補個利益衝突處理機制。別靠口頭承諾。」

「我知道。」

「你知道這案子可能翻不過來吧?」

陸知衡望著窗外晾不乾的襯衫。

「我想知道他到底做過什麼。不是一定要一個我喜歡的答案。」

秦若沒有再勸。

第二天下午,修訂版合約送到他面前。新增的批註全部保留,專案監督人多了內部稽核主管許曼,資料存取與備份權限也寫得明白。

陸知衡一頁頁核對完,在末頁簽下自己的名字。

沈硯舟坐在對面,看著他落筆。

「歡迎留下。」

「九十天。」陸知衡提醒。

「我記得。」

簽完後,沈硯舟沒有收走他的那份。他把資料室的臨時通行卡一同推過來,黑色卡面映著一道冷光。

陸知衡起身時,忍不住問:「如果我不簽,那些資料呢?」

沈硯舟沉默了兩秒。

「依法能提供的,仍然會提供。」

「您昨天沒說。」

「昨天,我想讓你留下。」

陸知衡望著他,忽然明白這個人最危險的地方,不在於他說謊。他可以把每件事都說得真實,只留下對自己最有利的那部分。

「沈總,」他把合約放進包裡,「下次先說完整。」

門關上後,秘書周敘進來收茶杯。沈硯舟仍看著門口。

「陸經理的座位安排在您辦公室外?」

「按專案組原來的位置。」

周敘有些意外,卻沒有多問。

沈硯舟低頭看那張辭呈。信封被雨打濕過,右下角留下淺淺的水痕。他沒有丟掉,把它收進抽屜,和一份三年前的專案表揚名單放在一起。

名單上,陸知衡的名字被圈了起來。

當晚九點,陸知衡第一次刷開資料室。他戴上薄手套,依清冊抽出編號十七的紙盒。

盒裡有合約、簽呈、施工照片。

偏偏少了父親簽過名的那封函。

原本應該放信的位置,夾著一張新的調閱單。日期是昨天,調閱人欄位打著四個字:董事長室。

而鼎衡的董事長,姓沈。

陸知衡沒有立刻把這個發現發給沈硯舟。他先拍下紙盒的編號、空出的夾層與調閱單正反面,再請值班管理員在工作紀錄上簽名。管理員被他弄得有些緊張,反覆解釋自己只是代班。

「我知道。」他把筆遞過去,「記錄你現在看見的就好。」

等對方走開,他才發現自己的掌心濕了。

小時候父親也教他做這種事。家裡浴室漏水,樓上鄰居說不是自己家的問題,父親便帶他每天量一次水痕,在牆邊貼尺,連續拍了一星期。後來確實找出漏點,父親蹲在拆開的天花板下面,沾了一頭白灰,還笑著告訴他:先把事情留下來,才有辦法慢慢講道理。

那時陸知衡相信,凡事只要留下證據,都能講清楚。

七年之後,他仍在做同一件事,只是不再確定等待自己的會是哪一種答案。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是母親問他有沒有吃晚飯。

他拍了便利商店的飯糰回去,避開畫面裡那些泛黃卷宗。母親很快回了一個笑臉,接著又說,家裡的魚煮多了,週末回來吃。

陸知衡把螢幕按暗,在空蕩蕩的資料室坐了很久,最後給沈硯舟發出一封只有工作內容的郵件。

收件時間,二十三點四十六分。

沈硯舟在一分鐘內回覆:明早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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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他的範圍

「你知道董事長室拿走了什麼嗎?」

第二天一早,陸知衡把調閱單放到沈硯舟面前。

他沒有先預約。周敘在門外只來得及叫一聲陸經理,辦公室的門便已推開。沈硯舟剛結束晨間視訊,耳機還握在手裡。

他看完單子,撥出內線。

「請檔案管理人把交接紀錄和借閱簽收送上來。原件去向,今天中午前確認。」

掛斷後,他看向陸知衡。「我不知道這次調閱。」

「但你父親知道。」

「所以要查。」

沈硯舟說話沒有加重語氣,陸知衡卻從那張平靜的臉上看出一點冷意。那冷意不完全是衝著自己。他把手從桌面收回,指關節仍因一夜沒睡而僵硬。

沈硯舟注意到了。

「昨晚幾點走的?」

「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

「你的眼睛很紅。」

陸知衡張嘴想回,辦公室的門又被敲響。周敘送來九點會議要用的資料,也順手把早餐袋放在茶几上。

「專案組的,人人都有。」他非常自然地補充。

陸知衡看了他一眼,沒拆穿那句過分熟練的解釋。

上午的啟動會,在二十七樓大會議室舉行。

明川的案子拖了七年,報表上是一串逐季減損的數字,實際上卻有三百多戶住戶住在半停工的社區裡。電梯時好時壞,公共設施產權不清,連抽水馬達維修費該誰出,都能拖上半年。

陸知衡用了十五分鐘,把現場照片投上螢幕。

「先處理危險設施,再談資產包出售。否則我們只是把同一個問題換個買家。」

原專案副總曹敬笑了笑。「陸經理,這裡不是公益基金會。」

「我算過了。緊急維修的成本,比可能發生的事故賠償低。」

「你算得倒很仔細。」曹敬慢慢翻了一頁,「只是大家可能也需要確認,你到底為公司做案子,還是為你父親——」

「曹副總。」

沈硯舟的聲音從長桌另一端落下。

不高,卻把整間會議室切得安靜。

「對方案有異議,拿數據。對任命有異議,向我提。」

曹敬的笑僵了一瞬。「我只是提醒利益衝突。」

「已揭露,許主管會監督。你面前資料第三頁就有。」

沒有人再接話。投影機的風扇聲變得格外清晰。

陸知衡沒有道謝。他把下一張表切出來,繼續說明臨時預算與住戶協調順序。他不需要沈硯舟替他做完這場會議,但必須承認,有人當著所有人的面把話攔住,那感覺與自己一個人反擊不同。

散會後,曹敬被留在裡面。

陸知衡走到茶水間,聽見兩個同事壓低的聲音忽然停下。他接了半杯溫水,沒有回頭。回到座位時,手機跳出一則陌生訊息。

靠上沈總,翻案就有望了?

他截圖,存檔,繼續核對採購表。

半小時後,內部稽核寄來通知,要求所有專案成員保留工作通訊,並開通獨立申訴管道。措辭公事公辦,沒有點名誰。

陸知衡轉頭看向玻璃走廊。

沈硯舟恰好經過,身邊跟著法務主管。他沒有朝這邊看,可陸知衡知道,這件事一定經過他。

中午,檔案管理人送來影本。原函確實被董事長室調閱,但簽收欄不是沈崇岳本人,而是一名跟了他二十多年的助理。

原件預計三天後歸還。

「為什麼三天?」陸知衡問。

管理人回答不出來。

沈硯舟拿起影本,仔細看了簽收日期,吩咐周敘:「發正式催還函。先把現有影像和出入紀錄保全。」

陸知衡等其他人離開,才低聲道:「你確定要為一個剛調來的下屬,催你父親的文件?」

「公司的檔案。」

「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沈硯舟把筆放下。「知道。」

他站起身,拿過椅背上的外套,走到陸知衡面前。距離突然近了,陸知衡能看清他領口的一道細褶,聞到淡得幾乎沒有的雪松氣味。

「下午現場會勘,我一起去。」

「總裁親自查馬達?」

「總裁不能看自己公司的資產?」

車停在明川南區時,雨剛停。

陸知衡穿過積水的騎樓,熟門熟路地避開地上翹起的磁磚。住戶代表林阿姨一眼認出他,從警衛室拎了張塑膠椅出來,問他母親最近膝蓋還疼不疼。

沈硯舟站在旁邊,第一次看見陸知衡在公司之外的樣子。

他會蹲下來替老人看手機裡的帳單,會被小孩拖住衣角,也會因為便利商店老闆多送一顆茶葉蛋,笑得眼角彎起來。那些笑意與在辦公室裡的禮貌完全不同。

沈硯舟發現自己不喜歡這個發現。

他見過陸知衡很多次,卻原來只見過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別人可以毫不費力地得到那些表情,他必須拿出一整份合約。

地庫入口昏暗,維修工帶他們下樓。一根臨時拉起的電線垂在牆邊,陸知衡正低頭看滲水痕跡,後退時差點踩進積水。

沈硯舟伸手扣住他的手肘。

掌心隔著襯衫傳來的熱度很清楚。

陸知衡站穩,先看地面,再看那隻手。

沈硯舟鬆開了。

「謝謝。」他說。

這一聲比早上的任何爭辯都輕。沈硯舟把手收進外套口袋,指尖卻仍記得剛才的觸感。

會勘結束,林阿姨邀他們留下吃麵。沈硯舟還沒回答,陸知衡已替他拒絕:「沈總下午有會。」

「會可以延後。」

陸知衡看過來。

沈硯舟神情不變。「今天的現場問題比較重要。」

於是鼎衡的總裁坐進一張高度不太夠的塑膠椅,對著一碗撒了蔥花的陽春麵沉默了片刻。陸知衡忍了半天,還是笑出來。

「不好意思,這裡沒有商務套餐。」

「我看得出來。」

「要幫您叫秘書送餐嗎?」

沈硯舟拿起筷子。「你再笑,我會以為你故意帶我來。」

回程路上,陸知衡靠著車窗睡著了。

雨水沿玻璃拉出很長的線。他的手還搭在資料夾上,眉心沒有完全鬆開。沈硯舟看了片刻,示意司機把空調調高兩度,沒有把自己的外套蓋過去。

車進地下停車場時,陸知衡醒了。

他接起電話,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傅既白?你回來了?」

沈硯舟翻頁的動作停住。

「可以,週五晚上。老地方。」陸知衡聽著對方說話,又笑了一下,「知道了,不會放你鴿子。」

掛斷後,車裡安靜得讓人意外。

「朋友?」沈硯舟問。

「學長。」

「很熟?」

陸知衡轉過臉,看了他兩秒。

「這也在專案調查範圍?」

沈硯舟沒有立刻答。

車門打開,停車場的冷空氣湧進來。陸知衡下車前,聽見身後的人說:「不在。」

那語氣太克制,克制得幾乎不像他。

當天晚上,陸知衡收到歸還通知。原函提前兩天回到資料室,封條卻與出庫照片不同。

他盯著兩張比對圖,忽然想到地庫裡那隻及時拉住他的手。

在沈家這片影子底下,那隻手到底能把他拉到哪裡?

他把疑點交給許曼,沒有自行拆封。四十五歲的稽核主管戴上眼鏡,先問的不是沈家,而是出入庫程序、封條批次和掃描機型。

「懷疑值得查,但懷疑不能代替結論。」她說。

陸知衡點頭,把自己的推測從紀錄裡刪掉,只留下能確認的事實。

兩人核到十點,檔案室主管才找到下午的重新封裝紀錄。舊封條在運送時被箱蓋邊緣磨破,有兩名人員見證換封,但忘了把紀錄併入線上清冊。

這能解釋封條,不能證明文件從未被動過。許曼安排隔日做紙本與既有影像比對,讓陸知衡先回家。

他走出資料室,恰好看見沈硯舟站在走廊盡頭。

「你在等結果?」

「許主管通知我了。」

「目前不能證明有問題,也不能排除。」

「那就照程序查。」

陸知衡看著他。「查你父親,你也能一直這麼平靜?」

沈硯舟沒有回答,反而問他:「如果查出你父親確實有錯呢?」

那句話尖銳得讓陸知衡肩背繃緊。他本能地想反駁,卻又想起昨天自己對秦若說過的話。

走廊很長,兩人的影子被頂燈割成一段一段。

「那我接受。」他終於說,「但我要看見證據。」

沈硯舟點了下頭。「我也一樣。」

這是他們第一次在某件事上沒有爭執。沒有安慰,沒有保證,卻比那些好聽話更讓人能站穩一些。

電梯門開之前,陸知衡忽然說:「明川的維修預算,今天謝了。」

「方案是你做的。」

「我知道。」他按住開門鍵,「我不是在謝你偏袒我。」

沈硯舟走進來,兩人並肩站著,鏡面裡隔著恰好半個人的距離。他看了一眼那道空隙,最終沒有靠近。

陸知衡卻從倒影裡看見了那個眼神。他移開視線,心裡有一小塊地方,莫名比剛才更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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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雨停以前

慈善晚宴的邀請函送進專案組時,陸知衡正在和一家電梯公司討價還價。

對方說料件要從國外調,工期最快六週。他翻出另一家的庫存明細,問電話那頭:「同型號,為什麼別人下週能裝?」

周敘等他掛斷,才把燙金信封放下。

「明晚,明川幾位債權人也到場。沈總希望你以專案負責人的身分出席。有其他安排可以調整。」

陸知衡看了眼日期。週四,不影響與傅既白的約。

「服裝有要求?」

「深色正裝即可。」

他的西裝只有兩套,一套手肘磨亮,另一套去年被熨斗燙出一道淺痕。他下班後去了巷口的修改店,請老闆娘把袖口鬆開半寸。她蹲著替他量長度,問是不是要相親。

「去開會。」

「哪有人晚上七點開會?」

陸知衡看著鏡子。「有錢人。」

隔天傍晚,沈硯舟在酒店門前看到他,視線短暫停在那件合身但款式稍舊的西裝上。陸知衡立刻抬起眉。

「不符合規格?」

「很好。」

沈硯舟說完,替他攔下旋轉門旁匆忙經過的服務生。對方手裡托盤微斜,兩杯香檳險些灑出來。

「小心。」他說的是服務生,眼睛卻看著陸知衡。

宴會廳裡燈光明亮,弦樂像一層輕薄的布,蓋住四面八方的交談。陸知衡不喜歡這種場合。每張笑臉都很熟練,每句話都留著一半,要人猜剩下的一半值多少錢。

沈硯舟帶他見了兩位銀行主管,介紹得簡短而正式:「明川專案負責人,陸知衡。」

沒有多餘的修飾,也沒有容易引人誤會的親暱。

陸知衡漸漸放鬆,把下午準備的問題一個個問完。聊到擔保順位時,沈硯舟退開半步,讓他獨自把對話接下去。

他不是完全不懂怎麼放手。陸知衡想。只是得看他願不願意。

晚宴進行到一半,有人在背後叫了聲陸先生。

來人姓唐,是一家材料商的負責人,曾與曹敬往來密切。他的酒氣不重,話卻不好聽。

「我聽說你接了明川,年輕有為。只是這案子水深,你爸爸當年也覺得自己能做成。」

陸知衡握著杯子的手沒有動。

「您認識我父親?」

「見過幾面。人太硬,不懂變通。」

「什麼叫變通?」

唐先生笑了,抬手想拍他的肩。「酒會上就別這麼較真。你現在跟著沈總,前途還長。」

那隻手沒有落下來。

沈硯舟握住了他的手腕,動作不大,卻足夠讓對方的笑僵在臉上。

「唐總,談生意就談生意。」

「沈總,我只是和年輕人聊聊。」

「他問你的問題,你還沒回答。」

場面靜了一瞬。唐先生抽回手,含糊說了兩句,便去找別人敬酒。

陸知衡望著那個背影,忽然有些疲倦。這些人永遠知道一點什麼,也永遠只肯讓他看見一點。

沈硯舟低聲問:「要出去嗎?」

他點頭。

露台外下著細雨,雨棚把城市切成一塊晃動的銀灰。陸知衡把沒碰過的酒杯擱在高桌上,深吸了一口涼氣。

「我剛才可以自己處理。」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連等都沒等。」

沈硯舟站在兩步之外,身後的燈把他的輪廓勾得清楚。「我看見他伸手,就不想等。」

陸知衡轉過身。

他本來準備好了一套公事公辦的話:場合不合適、影響專業形象、同事會怎麼想。可沈硯舟沒有提供任何公事公辦的藉口。

「你對每個下屬都這樣?」

「不是。」

雨聲忽然變得很近。

陸知衡盯著他,心跳不合時宜地快了。他早察覺一些東西。記得他不喝咖啡,過度關心他的晚歸,問起傅既白時那短暫的停頓。可暗示只要不拆開,就還可以當作自己想多了。

「沈硯舟,你最好想清楚再說。」

這是他第一次當面叫他的全名。

沈硯舟的眼神變了,像有什麼一直繃著的東西,被這三個字輕輕碰了一下。

「我想得很清楚。」

「我現在替你工作。」

「我知道。」

「我還在查和你家有關的案子。」

「我也知道。」

陸知衡忽然有點惱。「你只會說知道?」

沈硯舟看著他,沒有笑。

「我喜歡你。」

這句話比陸知衡預想的簡單太多。他以為會是某種命令,某種漂亮的交易,或帶著餘裕的試探;結果只是五個字,坦直得沒有地方供他閃躲。

「從什麼時候?」

「比這份合約早。」

「所以合約也有這個原因。」

「有。」

陸知衡往後退了一步。鞋跟碰到桌腳,杯子發出一聲輕響。沈硯舟下意識抬手,卻在半途中停住。

「你看,」陸知衡說,「你又只說了一部分。」

沈硯舟的手慢慢放下。

「對不起。」

這三個字讓陸知衡更不知道該怎麼接。他很少見人如此強勢,又如此直接地承認不體面。他應該生氣,確實也生氣,偏偏身體裡還有另一種難以忽略的反應:被這個人專注地看著,會讓他呼吸亂掉。

他不喜歡這份失序。

沈硯舟脫下外套,沒有往他肩上披,只搭在空椅背上。

「風大。你想回去,我讓周敘叫車。」

「你每次都把下一步安排好了?」

「習慣。」

「改改。」

「好。」

陸知衡抬眼,恰好撞進他的目光。雨棚外一道車燈掃過,沈硯舟眼底的神色亮了一瞬,又沉下去。那裡沒有平常談判時的游刃有餘,只有一種壓得很深的等待。

他忽然很想知道,這個人失去從容會是什麼樣子。

這個念頭不算明智。

他向前一步,停在足夠近的位置。「如果我明天後悔呢?」

沈硯舟沒有動。「那就後悔。」

「不會影響工作?」

「不會。」

陸知衡看了他幾秒,手指攥住自己的袖口,終於說:「你可以吻我。只有這一次,別把它當成別的承諾。」

沈硯舟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靠近得很慢,陸知衡有充分的時間改變主意,卻沒有退。溫熱的吻落下時,露台裡的音樂正換了一首。陸知衡閉上眼,短暫抓住他的衣袖,像借一個支點,又像確認面前的人是真實的。

沒有想像中的掠奪。那份克制反而讓人難以招架。

陸知衡先退開,額角還留著一點暖意。沈硯舟站在原地,領帶被他不知不覺碰歪了半寸。

看見那道歪斜,他突然想笑,又笑不出來。

「現在你沒有安排下一步了?」

沈硯舟嗓音微啞。「沒有。」

兩人之間沉默了很久。不是尷尬,是某種原本能假裝不存在的東西,終於被擺到了明處。

陸知衡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卻沒有穿。他把它交回沈硯舟手裡。

「我自己叫車。」

沈硯舟接住。「到家報個平安,可以嗎?」

陸知衡看著他,最後點了一下頭。

計程車駛離酒店時,雨已經停了。他靠在後座,把車窗降開一條縫,冷風吹散臉上的熱,卻吹不散剛才那些細小的感覺。

手機裡有傅既白發來的餐廳定位,也有母親傳來的晚餐照片。他看了半天,才在與沈硯舟的對話框裡輸入:到家了。

發送時,他其實剛走進樓下大門。

對方回得很快:早點休息。

沒有多問,沒有重提那個吻。

陸知衡站在老舊樓梯間裡,忽然比被追問更心煩。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只把沈硯舟當作一個需要提防的上司。

而這,才是今晚真正越過的界線。

樓上的感應燈壞了一盞。他踩著明暗交錯的階梯上去,在門前找鑰匙時,發現手指仍然不太聽使喚。屋裡只有冰箱低低的運轉聲,桌上攤著父親的筆記本,旁邊是他昨晚沒洗的杯子。

日常的東西總算把他拉回地面。他洗杯子,煮水,把西裝掛好,才在沙發上坐下。領口有一根不是自己的短髮,他伸手拈掉,動作做到一半,忽然覺得自己十分荒唐。

手機又亮了一次。他下意識拿起來,卻是銀行的帳單通知。

陸知衡把手機丟到另一端,起身去翻資料。

酒店裡那位唐先生說過,父親太硬,不懂變通。當年供應商名單裡是否有唐姓負責人?他找出公開卷宗的摘要,逐行比對,直到看見一家叫隆裕的材料公司。

公司在案發後第二年解散,登記負責人姓唐。

他記下名稱,準備星期一交給許曼查核。做完這件事,胸口那股浮動才漸漸沉下去。喜歡也好,懷疑也好,都不能代替明天要做的工作。

窗外傳來末班公車靠站的聲音。

陸知衡回頭看了眼沙發上的手機,沒有再拿起來。

同一時間,沈硯舟坐在已散場的宴會廳外,等周敘把車開過來。服務生正收走花瓶,一片白色花瓣落到地毯上。他低頭,才發現自己的領帶還是歪的。

他抬手扶正,動作卻在半途停了幾秒。

車來了,周敘打開後座門,問他是不是忘了東西。沈硯舟搖頭,彎身坐進去。酒店的燈在車窗外一盞盞退遠,他終於把領帶扶正,拿起手機,又放下。今晚難得有一件讓他想反覆確認的事,他卻只能讓它停在那句早點休息之後,等明天自己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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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退回原位

陸知衡第二天提早四十分鐘到公司。

他把電腦打開,調出明川的修繕報價,逐項標記供應商的差異。螢幕上的數字看了三遍,仍然沒進腦子。他伸手摸杯子,發現水早已喝完。

昨晚的吻沒有留下可見的痕跡,卻像一份未歸檔的文件,無論開哪個視窗,都會跳出來。

九點整,周敘走到他桌前。

「陸經理,沈總問你上午是否方便談十分鐘。」

「談什麼?」

「匯報安排。」

他握著滑鼠的手鬆了又緊,最後拿起筆記本。

沈硯舟的辦公室門開著。茶几上放了三杯水,許曼也在。這個安排讓陸知衡停頓了一下,心裡那份混亂跟著收起半截。

沈硯舟沒有提昨晚,只把一頁提案遞過來。

「你之後的績效、薪酬和日常工作評核,由專案委員會負責。許主管主持,我不參與對你的個人考核。預算按現行流程審批。」

陸知衡仔細看完。

提案沒有調走他,也沒有減少權限;相反,原本直接向沈硯舟報告的幾個節點被拆開,加入有紀錄的會議和簽核。兩人的接觸會少一些,但明川案照常推進。

許曼說:「這也是我原本準備建議的。明川涉及沈家舊事,權限集中在總裁辦,不利於查證。」

她的語氣沒有探問。陸知衡不確定她知道多少,也不想在這裡猜。

「我同意。」他說。

沈硯舟看了一眼他緊握的筆,沒有追問。

許曼離開後,辦公室裡只剩他們。陸知衡仍坐在原位,筆記本攤著,像給自己留了一張薄薄的盾。

「昨晚——」

「不用現在回答。」沈硯舟說。

「讓我說完。」

沈硯舟閉了嘴。

這個動作莫名讓陸知衡好受了一點。他望著桌上的杯子,把準備好的話慢慢說出來。

「那個吻,是我願意的。但我不打算現在開始一段關係。這份工作對我太重要,我也還不了解你。」

沈硯舟的神情沒有明顯變化,只有指尖在杯沿上停住。

「好。」

「我需要你真的接受,不是嘴上答應,再換個方法靠近。」

沈硯舟抬起眼。「我會追求你,但要不要接受,由你決定。你不希望我做的事,可以直接說。」

「上班時間不談私事。別讓秘書替你安排我的生活,也別查我的朋友。」

「可以。」

陸知衡把筆記本合上。「還有,不要因為昨晚就對我特別寬容。該退的報告一樣退。」

沈硯舟終於有了一點表情。

「那你昨天的預算表,第三項重算。」

陸知衡一愣。

「把緊急備援和長期維修放在同一筆支出,董事會不會過。許主管下午會找你。」

「……你還真不客氣。」

「你要求的。」

走出辦公室時,陸知衡才發現自己的肩膀鬆下來了。拒絕一個擁有太多選擇的人,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容易;而對方願意坐著聽完,至少讓他可以呼吸。

晚上,他赴傅既白的約。

老地方是一間開在河堤旁的餃子館,門口招牌掉了一個角。傅既白先到,穿著薄毛衣,眼鏡放在桌邊,正替他用熱水燙碗。

「陸經理越來越難約。」

「你在國外三年,倒先怪我。」

傅既白笑著把碗推過來。「行,我的錯。韭菜還是高麗菜?」

「各半。」

一些關係不必重新暖場。陸知衡坐下來,聽對方說研究機構搬辦公室、航班延誤、母親最近沉迷種花,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在晚餐時談工作以外的事。

傅既白比他大三歲,大學時是建築系的學長,現在替一家城市研究機構做顧問。父親出事那年,陪他在資料館熬夜找圖面的人就是他。

「明川又找你了?」傅既白問。

陸知衡夾餃子的動作停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我們收到居民協會的邀請,想請外部團隊評估公共設施。鼎衡最近有動作,不難猜。」

他沒有追問合約,也沒打聽內部資料,只說若將來合作,利益關係要先揭露。

陸知衡點頭。這種有分寸的熟悉,讓他放鬆。

吃到一半,傅既白看了他幾眼。

「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

陸知衡差點被熱湯嗆到。

「你改行算命了?」

「你今天看了四次手機,沒一回像在等工作。」

陸知衡把螢幕翻過去。上面沒有沈硯舟的訊息,正因為沒有,才更顯得他那幾次動作可笑。

「只是有點麻煩。」

傅既白沒有笑他。「那就慢一點。真想和你走下去的人,總不能連等都不肯。」

回家時,陸知衡沿河走了一段。橋下有街頭歌手唱老歌,音箱有點破,副歌一高就沙。他停下來聽完,掏了零錢放進盒子。

手機在這時響起。

沈硯舟發來的只有一句:明天下午有一場攝影展,想邀請你。你可以拒絕。

陸知衡看著最後五個字,忽然笑了。

不用每次都把這句寫出來。他回。

過了一會兒,對方問:那你願意嗎?

他靠著河堤欄杆,想了很久,最後打字:這週不行,我要回家。

沈硯舟回了一個好。

對話停在那裡。陸知衡把手機收進口袋,沒有解釋自己回家做什麼,對方也沒有追問。他原以為拒絕後會覺得輕鬆,結果沿著河走了半條街,心裡始終有一點不太合邏輯的空。

週六中午,母親做了紅燒魚。

她的公寓在海城北邊,陽台擺滿洗乾淨晾著的玻璃罐。陸知衡蹲在櫥櫃前修鬆動的鉸鏈,母親在背後說,老家那邊又有人問起他父親。

螺絲起子在他手裡停住。

「誰?」

「一個說姓周的年輕人,問老鄰居當年還有誰住附近。」

陸知衡慢慢站起來。

「什麼時候?」

「前天。怎麼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走到陽台,撥給周敘。

電話接通得很快。周敘聽完,聲音明顯謹慎起來。

「不是我去的,但總裁辦確實委託人整理過明川的人員線索。包括你父親以前的住址。」

「什麼時候委託的?」

「週三。」

在他提出別查朋友之前,也在晚宴之前。陸知衡仍然覺得冷。那種冷不是來自某個字眼,而是發現自己的生活可以被別人不聲不響地翻開,母親還在廚房替他盛湯,陌生人已先去敲過舊家的門。

「請沈總直接聯絡我。」

三分鐘後,沈硯舟打來。

陸知衡沒讓他先說:「涉及我家人的調查,為什麼不通知我?」

「當時在找你父親的同事,想確認還有沒有留存資料。我應該先告訴你。」

「是應該先問我。」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對。先問你。」

陸知衡握緊欄杆。「把已經做過的範圍、接觸過的人和拿到的資料列出來。以後涉及我或家人,事先讓我知道。不需要用幫忙當理由。」

沈硯舟答應了。

掛斷後,陸知衡在陽台站到母親叫他吃飯。魚湯已經有點涼,母親替他挑走一根細刺,問是不是公司太累。

「還好。」他說。

母親沒有追問,只把那盤魚往他面前推了推。

那天下午,完整清單寄到他的私人信箱,抄送許曼,附上停止未經確認之外訪的指示。沒有花,也沒有禮物,更沒有催他消氣的訊息。

陸知衡一條一條看完,心情仍然沒有好起來。

他曾以為最需要防備的是沈硯舟的強勢。現在才明白,真正麻煩的是,他已經開始在意這個人有沒有讓自己失望。

傍晚離開母親家,他站在公車站下等車,點開那張攝影展海報。

展名叫《可居之地》。封面是一幢亮著廚房燈的老公寓,窗邊曬著襯衫。

他沒有回覆,也沒有刪掉。

回到租屋處,他把攝影展的頁面關掉,重新查看周敘寄來的清單。其中一位受訪者叫鄭國樑,原先是明川工地的監造助理。他記得這個名字,父親的筆記本裡有一頁寫著「小鄭接兒子,代值班」。

被詢問的日期是週四上午,回覆只有四個字:不願受訪。

陸知衡把那一行圈起來,心裡說不上是失望還是惱怒。如果第一次敲門的人換成他,結果會不會不同?又或者,那扇門無論誰去都不會開?事情已經發生,他連比較的機會都沒有。

他另外整理一份希望訪談的名單,準備走專案正式流程,不再讓自己的私人追問與公司的工作混在一起。做完時已接近午夜,窗外的小吃店收了攤,鐵門落地的聲音沿著巷子滾過來。

沈硯舟始終沒有再傳訊息。

陸知衡知道這是自己要求的空間,卻還需要花一點力氣,才不會把安靜誤讀成退縮。感情裡的這種矛盾讓他很陌生:他能清楚指出別人不該做什麼,輪到自己究竟想要什麼,卻沒有同樣俐落的答案。

他把手機放到床頭,螢幕朝下。

睡前,母親又傳來一條語音,提醒他明天降溫,多帶件外套。那聲音平常得讓他鼻尖微酸。他回了一個好,忽然明白自己真正害怕的不是被人看見窘迫,而是有人打著親近的名義,把他已經很努力守住的生活拆開,替他重新擺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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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不能替我決定

週一上午八點,陸知衡刷不開公司的閘門。

警衛換了兩台讀卡機,仍然亮紅燈。他站在後面排隊的人流旁,聽見身後同事一邊說笑,一邊刷卡進去。那道聲音每響一次,都像在提醒他:你被留在外面了。

周敘很快下樓,神情比平日緊繃。

「先走訪客通道。」

「我的權限呢?」

「昨夜觸發了安全調查,暫時凍結。」

陸知衡停住。「調查什麼?」

周敘看了一眼四周。「上去說。」

許曼已在小會議室等他。桌上有一份外洩資料截圖,是明川三號樓地下室的結構缺失評估,上面附了尚未核實的損失估算。昨晚有人匿名寄給兩家媒體,並在郵件裡指稱鼎衡知情不報。

檔案存取紀錄顯示,最後下載人是陸知衡。

他逐頁看完,臉色反而沉下來。

「我週五下載過,但這不是那個版本。我的表裡沒有把住戶補償算進工程成本。」

許曼記下來。「設備需依程序檢查,範圍只限公司資料。你可以找陪同人,也可以補充書面說明。」

「其他有權限的人呢?」

「都在查。」

陸知衡把公司電腦放上桌,配合簽了交接單。他並不怕查,怕的是結論還沒出來,人的名字已先被做成靶子。

走出會議室,他看見沈硯舟站在玻璃門外。

「這兩天你先在家辦公。」

陸知衡抬頭。「誰決定的?」

「我。」

「許主管說只是暫停相關資料權限,沒有停職。」

「樓下已經有記者。我不想你被堵。」

「那就協調出入口。」

沈硯舟的下顎收緊。「你留在這裡,只會被人議論。」

「我走了,他們就不議論?」

兩人聲音都不高,周圍的人卻悄悄繞遠。周敘想開口,被陸知衡抬手止住。

「我的工作安排現在由委員會決定。這條是你提出的。」

沈硯舟看著他,眼底有明顯的焦躁。那不是單純公事失控的焦躁。陸知衡忽然意識到,這個人可以忍受報表上的風險,卻很難忍受他站在自己看得見又管不到的位置。

「知衡。」

這個稱呼落在走廊裡,比爭執更讓人不自在。

陸知衡的臉色變了。「現在不要這樣叫我。」

沈硯舟頓住。

「你想保護我,我聽見了。但你把我從會議裡拿掉、讓我回家,別人只會覺得我是那個需要被藏起來的人。」

玻璃牆映出他們兩人的身影。沈硯舟比他高一些,站得很近,卻像隔著比辦公室更大的東西。

最後,沈硯舟側身讓開。

陸知衡走回座位,桌上的植物因週末沒澆水垂著葉子。他拿紙杯澆了半杯,沒有看任何人的表情。

他能做的工作還有很多:廠商電話、住戶訪談、公開資料交叉核對。公司電腦被收走,他就拿出紙本,請同事依法定權限提供不涉調查的部分。

十一點,許曼通知他,下午仍可參加住戶會議,但由另一位經理共同主持。這是依調查程序作出的安排,他接受了。

十二點四十分,會議又被取消。

居民協會說,鼎衡的人已經打過電話,表示他身體不適,不宜出席。

陸知衡握著手機,久久沒有說話。

他直接上了三十六樓。

沈硯舟正在看訊息,抬頭見到他,就知道發生了什麼。陸知衡把協會的文字確認放在桌上。

「我哪裡不舒服?」

「現場有人安排了媒體。」

「那是我必須面對的事。」

「你不明白他們會怎麼剪你的話。」

「所以你替我撒謊?」

沈硯舟站起來,椅腳在地毯上擦出悶響。「我可以讓別人承擔,為什麼一定要你去?」

「因為我是負責人。」

「你不只是——」

話停在那裡。

陸知衡看著他,胸口那份壓了一早上的怒意忽然變得很清楚。

「不只是什麼?一個你喜歡的人,就不能自己承擔事情了?」

沈硯舟沒有回答。

「我不是你的。」

這句話說出口,兩人都靜了。

陸知衡看見沈硯舟的手在桌邊握緊,指節泛白。他不是不知道這句話會傷人,但有些話如果現在不說,以後就會變成兩人都默認的規矩。

「就算有一天我跟你在一起,我也不是你可以搬到安全地方、關好門就算照顧好的東西。」

他從包裡拿出一份列印好的申訴,放在桌上。

「我已經寄給許主管。你繞過委員會干預我的工作,請留下正式紀錄。居民那邊,我會自己澄清。」

沈硯舟看著那張紙,像是第一次看見陸知衡真正離他遠了一點。

「你要離職?」

「我在申訴,不是在求你放我走。」

陸知衡轉身,走到門口又停下。

「另外,在這件事處理完以前,不要私下聯絡我。」

他沒有摔門。門鎖輕輕扣上的聲音,比摔門更清楚。

下午兩點,沈硯舟參加臨時專案會議。

許曼沒有替他留情面,逐條指出指示不符既定分工,也讓居民協會收到不實理由。沈硯舟坐在長桌末端,聽完後承認決策錯誤,同意撤回指示,並以書面向專案組說明。

周敘在會後留下。

「要我替您向陸經理解釋嗎?」

「不用。」

「您原本只是擔心……」

「他知道。」沈硯舟把那份申訴收進資料夾,「他說的不是這個。」

那天傍晚,陸知衡在另兩名同事陪同下照常去了明川。媒體確實在,他只回答已公開資訊,其餘交由發言窗口。他被追問父親的案子時,沒有發火,只說這與當天的安全修繕無關。

回程,同事遞給他一瓶水,小聲說:「剛才回得很好。」

他笑了笑,手掌其實一直在冒汗。

他不是不會怕。只是怕的時候,也想保有決定自己要站在哪裡的權利。

晚上八點,稽核發來初步結果。外洩版本的生成時間在週六凌晨,陸知衡當時沒有登入;下載記錄裡還有一筆使用共用服務帳號的轉存,先前未被納入摘要。

調查尚未結束,但指向他的那條線已不再成立。

他讀完,靠在公車窗邊閉了閉眼。

沈硯舟的書面說明也在信箱裡,抄送範圍與先前的錯誤指示一致。沒有一句「出於保護」或「造成誤會」,只有明確撤回、承認不當,以及後續改由委員會決策。

陸知衡看了很久,沒有回覆。

另一頭,沈硯舟站在辦公室窗前,手邊是冷掉的晚餐。

他以前不認為佔有是一個需要修正的念頭。喜歡的東西留下,重要的人護住,這些在他的世界裡向來是能力的證明。

但今天,他第一次清楚看見自己伸出去的手,也可能正是讓陸知衡往後退的原因。

手機亮起,是父親的來電。

沈崇岳沒有寒暄,開口便問:「那個姓陸的,值得你把事情弄成這樣?」

沈硯舟看著城市裡密密麻麻的燈,聲音慢慢沉下去。

「你指哪件事?」

電話那頭沒有立即回答。

沈硯舟握緊手機。直到這一刻,他才意識到,父親知道的可能比他以為的更多。

「公司有人向你報告外洩案?」他問。

「董事長了解風險,很奇怪?」

「不奇怪。奇怪的是,你先問值不值得,不問是不是他做的。」

沈崇岳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聲音裡沒有半點愉快。「硯舟,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在審人。」

「我希望不用。」

父親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要他週日回老宅吃飯。這幾乎是沈家慣用的結束方式:一旦碰到不適合放在電話裡說的事,就用一頓家宴包起來,等人坐上那張長桌,再決定誰有資格開口。

掛斷後,沈硯舟讓周敘保存董事長室近日與專案有關的正式指示,沒有擅自擴大調閱私人通訊。他剛因越過分工被申訴,不能轉頭又用同一套方式處理另一個問題。

這種克制比他想像中難。

窗戶映著他的側臉。他突然想起陸知衡拿著申訴站在桌前的樣子,指尖微微發抖,句子卻一個比一個清楚。以前他只看見那個人不肯低頭,今天才看見,不肯低頭並不代表不必付出力氣。

他坐回桌邊,把冷掉的晚餐打開,吃了兩口又放下。

抽屜裡那封辭呈還在,信封邊緣已經乾硬。他沒有拿出來,只把抽屜重新關上。

另一邊,陸知衡下公車時,母親來電問他週末忘帶走的魚要不要冷凍。他說好,聽她絮絮叨叨講市場新開的攤子,站在路燈下多聊了幾分鐘。

等電話掛斷,他才把一直繃著的背靠向冰冷的牆。

今天沒有人替他擋住所有事,他也沒有因此倒下。可那並不表示他不曾在最難堪的時候,想過有人能站在旁邊。

旁邊就好。他想。不是前面,更不是替他選好的地方。

到家以後,他把申訴與回覆一起存進新的資料夾,名稱只有日期。明天還得見面,還得做案子,真正的改變不會在一封信裡完成。他給自己煮了一碗麵,吃完才把工作手機關成靜音。至少這個夜晚剩下的時間,可以完全由他自己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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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留一盞燈

外洩調查的第三天,陸知衡恢復了資料存取權限。

稽核確認,他下載的工作檔與媒體收到的版本不同,服務帳號的轉存則來自另一台共用設備。設備使用紀錄有缺口,目前只能排除對他的直接指控,尚不能確認是誰改過檔案。

許曼把結果寄給與最初通知相同的收件人,也要求各部門停止散播未經證實的說法。陸知衡讀完郵件,轉身給窗邊的植物換了個位置。

三天沒曬到太陽,葉子垂得更厲害。幸好根還活著。

沈硯舟沒有趁這個機會找他。兩人在會議室碰面,只談工作。他仍然會指出預算裡不夠紮實的部分,也會在曹敬試圖模糊責任時追問到底,卻不再替陸知衡回答任何一句。

這種距離持續了一週。

陸知衡本來以為自己會很滿意,至少工作順了,沒有額外的照顧,也沒有需要防備的突然靠近。然而某天加班結束,他經過三十六樓,看見那間辦公室仍亮著燈,腳步竟不自覺慢下來。

隔著玻璃,沈硯舟正在接電話,另一隻手抵著胃部。他在桌上找藥,翻了兩個抽屜都沒找到,眉頭越皺越緊。

陸知衡站了三秒,走過去敲門。

沈硯舟抬頭,有一瞬間幾乎沒掩住意外。

陸知衡指了指茶几上的袋子。「周敘替你留的晚餐,還沒吃?」

沈硯舟結束通話。「等會兒。」

「等到早餐?」

他走進來,沒有碰對方的藥,只把餐袋挪到近一點的地方。飯盒早已涼透,外面凝著薄薄的水氣。

「樓下還有粥。我正好要買。」

沈硯舟望著他。「可以一起?」

陸知衡沉默片刻。「你要能走。」

十分鐘後,兩人坐進公司後巷的粥店。

店裡油煙不重,牆上的電視放著球賽。沈硯舟脫掉外套,袖口捲起來,比在辦公室裡少了幾分難以接近。他拿起湯匙,喝了一口,眉頭終於鬆開。

陸知衡低頭攪自己的粥。「你可以不用一直等我先說話。」

「你說這件事處理完以前,不要私下聯絡。」

「處理完了。」

沈硯舟看了他幾秒。「我不知道你認為什麼時候算完。」

這個回答讓陸知衡原本準備好的冷言冷語沒了去處。他以前總嫌這個人自作主張,現在對方真的停下來,他反而需要學著把沒說出口的部分說明白。

「至少可以問。」

沈硯舟點頭。「那現在能問嗎?」

陸知衡端起水杯。「問什麼?」

「你還願不願意,讓我請你吃一頓不用談工作的飯。」

粥店老闆恰好把一盤燙青菜放在中間,熱氣升上來,替那句話擋了一瞬。陸知衡沒有立刻回答,先把多餘的醬汁瀝掉,才說:「今天這頓先算你請。」

沈硯舟的目光微微亮起。

「但工作還是要談。」

他拿出手機,打開一張舊圖面。明川三號樓的設備配置與竣工圖不同,現場多了一道隔牆,讓排水維修空間縮小近一半。這個變更沒有出現在父親簽名的版本裡,卻在後來的驗收照片上看得見。

沈硯舟看完,問了兩個問題。陸知衡一一答了,直到粥快涼掉,兩人才意識到自己又把晚飯吃成了會議。

「算了,」陸知衡收起手機,「下次再試。」

沈硯舟抓住了那兩個字。「下次?」

陸知衡看他一眼。「你平常簽合約,也專挑對自己有利的詞聽?」

「現在是。」

他答得太坦然,陸知衡終於笑了。

那天之後,兩人之間開始有了很細微的變化。沒有誰宣告和好,沈硯舟也沒有因此恢復過量的關心,只在下班後偶爾發來一兩句無關工作的話。有時是一張路邊流浪貓的照片,有時問他那家粥店週日開不開。

陸知衡第一次知道,沈硯舟的聊天能力其實不怎麼樣。

他會把一隻胖橘貓拍得像模糊的南瓜,也會在對話已經結束五分鐘後,補上一句「剛才那個笑話我看懂了」。陸知衡對著手機笑出聲,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週四,沈硯舟在茶水間碰見他,問他家裡那盆九層塔需不需要大一點的花盆。

陸知衡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養九層塔?」

「你前天傳的晚餐照片,窗邊有。」

「那不是我要給你看的重點。」

「重點是蛋煎焦了?」

陸知衡抬眼瞪他。沈硯舟說完似乎也覺得這個玩笑有點冒險,端著杯子站在那裡,等著看他的反應。

他忽然被逗笑了。「沈總,下次不會聊天可以先不聊。」

「我以為你說可以直接一點。」

「不是這種直接。」

旁邊咖啡機響起,兩人各自讓出位置,又同時朝同一邊挪了半步。很笨拙的一個瞬間,陸知衡卻記了很久。他從前總覺得沈硯舟做任何事都算得精準,如今偶爾發現他也會拿捏失敗,竟比收到一份毫無缺點的照顧更讓人親近。

下午,同事送來下週會議資料,說總裁退回了一份將現場人員姓名省略的成果報告,要求補上完整貢獻名單。

這件事沒有特別通知陸知衡,也不只涉及他的專案。他聽完,低頭在自己的簡報最後一頁加了維修隊與居民志工的名字。

有些改變不必每一次都宣告給他聽。他開始覺得,這樣的改變也許才能留得久。

週五傍晚,明川下起暴雨。

陸知衡正在現場核對第二批維修進度,地庫的備用泵突然停了。施工單位立刻拉線封閉低處,居民的車還有十幾台停在裡面。雨勢越來越急,電力又因附近故障中斷了幾分鐘,整棟樓在昏暗裡響起此起彼落的呼喊。

他先和管理員把人帶離積水區,聯絡緊急維修隊,再請同事逐戶確認獨居長者。手機訊號斷續,他站在騎樓邊,鞋子已經全濕,雨水順著褲管往下滴。

沈硯舟的電話在這時打來。

「周敘看到現場群組了。需要什麼?」

陸知衡看著眼前擠在一起的人群,沒有逞強。

「兩輛接駁車,把臨時不能上樓的老人送到里民中心。還有毛毯、熱水。預算我晚點補。」

「按緊急程序走,我讓行政聯絡。」

「不要自己下地庫。」陸知衡忽然補了一句。

電話那頭安靜片刻。「你怎麼知道我會去?」

「因為你已經在問司機還有多久。」

四十分鐘後,沈硯舟到了,西裝外套換成防水夾克。他沒有接管現場,只找到陸知衡,問自己能做什麼。

陸知衡指向一箱還沒拆的毛毯。

「搬進去。那邊缺人登記。」

沈硯舟真的搬了。

他抱著紙箱穿過騎樓,褲腳被濺起的水打濕,林阿姨一邊接東西,一邊指揮他把桌子挪到不漏雨的地方。周敘趕到時,看見自家老闆正用膠帶固定一張臨時名單,表情空白了好幾秒。

陸知衡站在門口,忍不住笑了一下。

雨到九點才小。沒有人受傷,抽水恢復後,居民陸續回樓,剩下的問題交給輪班人員。陸知衡簽完交接,才發現自己的手冷得握不住筆。

沈硯舟把一杯熱豆漿遞給他。

「喝一點。不是咖啡。」

他接過來,掌心慢慢回暖。衣領被雨泡得貼在頸後,很不舒服,但身體在忙碌過後開始疲倦,連抱怨都省了。

「我送你回去?」沈硯舟問。

陸知衡點頭。

車上備著乾毛巾。他拿來擦頭髮,擦到一半睡意湧上來,整個人靠進椅背。等紅燈時,沈硯舟伸手把暖氣出風口轉向一旁,沒有碰他。

陸知衡半閉著眼,忽然問:「你今天怎麼那麼聽話?」

「你在現場,比我清楚。」

「以前你不這麼想。」

沈硯舟的視線落在前方雨霧裡。「以前我以為,只要結果對你好,中間怎麼做不重要。」

陸知衡沒有接話。

「後來發現,你可能因此再也不讓我靠近。」

這一次,他沒有把自己說得無私。陸知衡反而願意相信。

車停在樓下,他解開安全帶,手指在門把上停了片刻。沈硯舟沒有催,也沒有找理由留人。

「你上來喝杯熱水吧。」陸知衡說,「衣服也濕了。」

他住的地方不大。玄關塞著鞋架,餐桌兼書桌,窗台上擺著母親硬塞來的一盆九層塔。沈硯舟站在門內,忽然比第一次出席董事會還不知道手該放哪裡。

陸知衡找了條乾毛巾給他,轉身煮水。

「別看得像在估價。我沒打算賣。」

沈硯舟收回視線。「我只是第一次來。」

「我知道。」

熱水燒開,蒸氣在小廚房裡慢慢散開。兩人坐在餐桌兩端,誰也沒有把這個夜晚往別的方向推。沈硯舟喝完水便起身告辭,陸知衡送他到門口,忽然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手腕。

很短,只夠讓人回頭。

「今天謝謝。」

沈硯舟看著那隻手,低聲說:「下次有需要,也可以找我。」

門關上後,陸知衡走到窗邊,看見車燈離開巷口。他沒有立刻關掉廚房的燈。

原來讓一個人走進生活,不一定會立即失去自己的位置。有時只是多了一個杯子,和一段可以不必逞強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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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舊照片背面

沈家老宅的餐桌,能坐十二個人。

那天只有四副碗筷。沈崇岳坐在主位,沈硯舟的姑姑沈明珊坐左側,堂弟沈柏川靠著椅背,正把手機調成靜音。

「最近挺忙。」沈柏川抬起頭,笑得溫和,「聽說你親自去明川搬毛毯了。」

沈硯舟拉開椅子。「現場缺人。」

「一個重整案,勞動總裁親自出馬,外面會以為出了多大的事。」

「出了事不去,才值得他們猜。」

姑姑放下湯匙,圓了句場。沈崇岳一直沒說話,等傭人把魚端上來,才問明川的出售進度。

原定買家是弘遠置業,出價不高,付款卻快。董事會裡支持盡早出售的人不少,理由也很充分:多年不良資產壓著收益,補進維修費,只會讓退出變得更慢。

沈硯舟把筷子擱下。「現場評估沒完成,不能按舊版本賣。」

「買家願意接風險。」沈柏川說。

「他們接的是報表上寫的風險。新發現的結構差異必須揭露。」

沈崇岳看了他一眼。「你是在談生意,還是在替陸家翻舊帳?」

餐桌瞬間安靜。

沈硯舟抬頭。「兩件事不能用來互相遮掩。」

「他父親的案子有結論。」

「結論不代表每份資料都完整。」

沈崇岳沒有動怒。他只把魚腹最嫩的一塊夾進兒子碗裡,語氣甚至很平和。

「你小時候也這樣,覺得只要弄清楚,就一定有好結果。」

沈硯舟望著碗裡的魚,忽然沒了胃口。

小時候他很少和父親一起吃飯。偶爾有一次,父親會替他挑魚刺,問成績,問鋼琴,最後總有人打電話來,把還沒吃完的晚餐截斷。他曾把那幾分鐘的照顧看得很重,長大後才發現,它和此刻一樣,也可以是讓人閉嘴的方法。

「我只知道,不弄清楚,壞結果會落在別人身上。」

那頓飯不歡而散。

離開前,沈明珊在玄關叫住他。她替兒子整理外套的習慣也用在侄子身上,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肩線。

「柏川只是想把案子做成,你別每次都像要開戰。」

「他負責引進弘遠,有利益關係要說清楚。」

「一家人,話不要說得那麼難聽。」

沈硯舟看著她,沒有再爭。這個家最擅長的就是用一家人三個字,把本該說清楚的事蓋住。

車開出老宅,他才看見陸知衡半小時前發來的訊息。

你上次說的展,今天最後一天。票還買得到。

沈硯舟盯著那行字,胸口因家宴累積的冷硬忽然鬆了一點。

他沒有立刻回覆,先把車靠到路邊。老宅裡的一切還黏在身上,父親那句替陸家翻舊帳,像一條看不見的繩,想把他拉回原本的位置。

他知道沈柏川為什麼急。堂弟剛從海外子公司調回來,手裡需要一筆能寫進年報的成績;姑姑名下的持股,也能影響下一任董事人選。明川如果順利出售,所有人都能在那份漂亮的數字上分到一點東西,只有住戶的問題與陸家的往事被留在後面。

而他過去也不是完全無辜的旁觀者。每次收到資產減損表,他首先看的都是金額,很少追問那些樓裡還住著多少人。他可以說不知道,卻不能把不知道說成毫無責任。

車外有人牽著孩子過馬路。孩子踩水,父親把他往旁邊帶,兩人停在紅燈前,低頭爭論一隻濕掉的鞋。

沈硯舟看了片刻,給陸知衡回覆:我現在過去。

他把老宅地址從導航裡退出,重新輸入美術館。這只是一個很小的動作,但今天剩下的時間,他想親自選。

四點,兩人在美術館門口碰面。

陸知衡穿著米白色毛衣,外面套一件舊呢大衣,手裡拿著兩張票。沈硯舟停好車走過去時,他先看了一眼時間。

「遲到三分鐘。」

「抱歉。」

「罰你等會兒買咖啡。我的換熱茶。」

沈硯舟接過票。「好。」

展廳裡很安靜。照片大多拍老房子:晾衣繩、貼著身高刻度的門框、因長年煮飯泛黃的窗。有一張是拆除前的廚房,牆上還貼著小孩畫的太陽,下面只剩斷掉的水管。

陸知衡在那張照片前站了很久。

旁邊有個女孩問母親,既然要拆了,為什麼還要把畫留在牆上。母親想了想,說也許搬家的人忘了,也許想把一點東西留下。女孩不太懂,又跑去看下一張照片。

陸知衡卻一直望著那顆歪歪的太陽。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也在家裡牆上畫過線,父親沒有罵,只說既然畫了,就每年站過去量一次。後來他長得比母親高,刻度便慢慢沒再增加。搬家那天,工人把櫃子搬開,他才發現最下面那一道小小的線還在。

那時他急著處理押金、聯絡搬家公司,沒有拍照。

現在想到,遺憾竟如此具體。

「我們以前住的地方,廚房也這麼小。我爸切菜,我媽就不能同時開冰箱。」

沈硯舟站在他身邊。「你負責什麼?」

「添亂。偷吃剛炸好的東西,再說是在試味道。」

說完,他笑了一下。這是沈硯舟第一次聽他自然地談父親,不帶案子,也不帶防備。

「他做菜好吃?」

「魚很好,別的不一定。糖跟鹽放在一樣的罐子裡,有一年端午把整鍋肉煮甜了。」

陸知衡望著照片,聲音慢慢低下來。「後來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只記得他被帶走那天的樣子。最近翻筆記,才想起他以前不是一直那麼狼狽。」

沈硯舟想安慰,又知道任何保證都太輕。他只在陸知衡轉過頭時,安靜地接住了那個目光。

展廳最後有一面牆,邀觀眾寫下想留住的地方。陸知衡拿起便條紙,寫了老家門牌,沒有貼,折好收進口袋。

沈硯舟沒問。

離館後,兩人坐在附近咖啡店。陸知衡從包裡拿出一個小信封,裡面是母親新找到的照片。他原本打算掃描進個人資料庫,卻在展覽之後,忽然想給旁邊這個人看。

第一張是十八歲的他,穿著寬鬆校服,站在一輛舊機車旁。父親笑得眼睛瞇起來,手掌搭在他肩上。

「你以前不戴眼鏡?」沈硯舟問。

「高中有戴,拍照不肯戴。」

「為什麼?」

「覺得比較帥。」

沈硯舟看了照片,又看他,唇角有很淡的笑意。

「你現在笑什麼?」

「沒什麼。確實。」

陸知衡低頭喝茶,耳尖有點熱。

翻到第三張,沈硯舟的笑意停了。

照片拍在工地活動現場,一排人站在簡陋舞台前。陸成遠站最右側,中間幾個是地方人士與公司代表。左下角,一名穿深藍色外套的年輕男人只露了半張臉。

二十七歲的沈硯舟。

他把照片放平,沒有掩飾自己的停頓。

陸知衡很快看懂了,手裡的杯子也放下來。

「你去過明川?」

「去過一次。那時我剛回國,跟父親參加活動。」

「你之前沒說。」

沈硯舟看著照片背面的日期。「我知道自己去過現場,不知道見過你父親。當天介紹了很多人,我沒有記住。」

陸知衡的神情慢慢變冷。他知道這個解釋可能是真的,也正因為可能是真的,才更難受。對沈硯舟而言,那只是記不清的一場行程,對陸家卻是整個人生轉向之前的最後幾個月。

「還有嗎?」他問,「還有多少你覺得不重要,所以沒說的事?」

沈硯舟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見照片背景裡的一條橫幅,記憶忽然往回退了很遠。父親、會議室、臨走前要他代收的一只文件袋。他當時急著趕飛機,把東西交給助理,後來就沒再問過。

「那天我帶走過一份文件。」

陸知衡抬起眼。

「內容我當時沒看。我需要查自己的舊行程和交接紀錄,確認後完整告訴你。」

咖啡店裡有人拉開椅子,刺耳的一聲,像把剛才短暫的親近刮開了。

陸知衡把照片收回信封。「不要等查完才告訴許主管。先把你記得的寫下來。」

「好。」

兩人離開咖啡店時,天已經暗了。原本說好的晚餐沒有再提。走到地鐵站口,沈硯舟停在他旁邊,沒有伸手攔人。

「今天展覽,我很高興你約我。」

陸知衡握著信封,半晌才說:「我也是。」

這句話並沒有讓事情變容易,反而讓兩人都知道,有些正在發生的東西,確實已經值得害怕失去。

回家後,陸知衡重新掃描照片,翻到背面時,看見母親寫的日期下還有一行更淡的鉛筆字。

那是父親的筆跡。

北側隔牆未核准,勿照此版驗收。

他盯著那行字,立刻打開現場最新圖面。位置吻合,正是他與沈硯舟在粥店討論過的那道牆。

窗外有人放了很短的一串煙火,光亮照進來,又迅速消失。陸知衡坐在桌前,第一次覺得距離父親當年站過的位置如此接近。

而沈硯舟,也站在那張照片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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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另一個選擇

傅既白走進鼎衡會議室時,先把利益關係聲明交給許曼。

他的團隊經居民協會提名,通過獨立審查後參與明川公共設施評估,費用由專案專戶支付,報告同時提供居民與公司。為避免陸知衡與他的私人交情影響程序,兩人都沒有參與遴選評分。

聲明寫得完整,連大學時的研究合作也列在裡面。

曹敬翻了一遍,沒找出什麼能挑剔的,便把話題轉向工期,催他們三週內完成。

傅既白沒有抬高聲音。「可以先交安全風險摘要。完整報告要等現場採樣,不能先保證日期。」

陸知衡坐在另一側,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傅既白在熟人面前溫和,工作時卻從來不含糊。對方像知道他在想什麼,抬眼回了個很短的笑。

沈硯舟坐在長桌盡頭,看見了。

他把目光移回資料,指腹在紙角上壓出一道折痕。那個笑沒有任何不妥,正因為沒有,才讓他那份不快顯得毫無立場。

會後,傅既白問陸知衡要不要一起吃午飯,順便聊居民訪談安排。陸知衡答應了,又叫上負責協調的同事小林。

沈硯舟走到門口,聽見傅既白說:「你還是不吃香菜?」

「這輩子大概都不會。」

「記得。去年寄你的醬料也挑過了。」

他們走遠後,周敘才小心開口:「下午的會,改一點半?」

沈硯舟低頭看了一眼行程。原定兩點,沒有任何需要提前的原因。

「照原來的。」

他的聲音很平。只有他自己知道,剛才有一瞬間,他確實想用最容易的方法,把陸知衡叫回來。

那份念頭並沒有因為知道不對就消失。他只能一次次選擇不照著做。

午餐桌上,傅既白帶來一個新消息。國外一個城市更新研究計畫正在招人,提供一年期職位,內容涉及社區修復與工程資料分析,很適合陸知衡。

「不是要你現在走。」傅既白說,「申請到月底,給你看個選項。」

陸知衡接過連結,沒有立刻關掉。

他以前也想過出去念書,父親出事後就擱下了。這些年忙著工作、還款、照顧母親,久而久之,連想像自己的另一種生活都像浪費時間。

小林去接電話時,傅既白把聲音放低了一點。

「還有一件事。那天我問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不完全是好奇。」

陸知衡抬頭。

傅既白看著他,神情坦然卻不輕鬆。「我想過,這次回來能不能追你。只是看你好像心裡已經有人,想先問清楚。」

餐廳裡的聲音一下遠了。

「學長……」

「不用因為我以前幫過你,就覺得欠我答案。工作也照原來的規矩走。」傅既白笑了笑,「你可以慢慢想,或現在拒絕,都行。」

陸知衡握著杯子,心裡有一點難過。他很珍惜這個人,正因為珍惜,才不願讓對方把希望放在自己含糊的態度上。

「我沒辦法用同樣的心情回應你。」

傅既白安靜片刻,點頭。「知道了。」

他低頭把碗裡的最後一口飯吃完,沒有立刻說沒關係,陸知衡也沒有用朋友之類的話急著填滿空白。等小林回來,兩人自然地接回訪談安排,只是有些東西需要時間才能回到原位。

離開餐廳後,小林先回公司,傅既白與陸知衡在路口等車。午後的陽光很白,照得人無處躲藏。傅既白把包帶往肩上提了提,忽然說:「以後私人聚餐,我可能先少約一點。」

陸知衡點頭。「好。」

「不是生你的氣。我得讓自己適應一下。」

「我明白。」

他們相識很多年,第一次把沉默留得這麼完整。陸知衡沒有急著說希望一切照舊,也沒有再道歉。傅既白的失落不需要他立刻修好,他能做的是讓對方有時間,不拿熟悉當作繼續索取關心的理由。

車來之前,傅既白又提起研究計畫。

「連結你留著。那個機會和剛才的話沒有關係,我原本就想推薦你。」

「我會認真看。」

傅既白笑了笑,這次笑意裡有一點疲倦。「那就好。你以前寫的那份街區研究,我一直覺得可惜,後來都沒繼續。」

陸知衡回到座位,找出雲端裡封存多年的論文草稿。檔案最後修改日期,停在父親出事後的第二個月。裡面有他用廉價相機拍的巷弄、畫得不夠漂亮的訪談地圖,以及一大段當時覺得非寫不可的結論。

重讀時,他發現有些想法幼稚,有些卻仍然成立。

他另存了一份,沒有覆蓋舊檔,然後打開申請頁面。履歷、研究計畫、推薦信,每個欄位都很具體,不像某種遙遠而空泛的逃離。原來另一種生活,可以先從填上自己的名字開始。

他只填了姓名與信箱就停下,時間已到,下午還有現場工作。但那個頁面留在書籤裡,沒有被關進想也不必再想的地方。

沈硯舟經過玻璃走廊時,他抬頭看了一眼,沒有把螢幕切換掉。喜歡一個人,不應該讓他的世界比原來更窄。

下午,傅既白團隊在三號樓找到一份留在管理室的舊維修簿。

簿子不是工程正式文件,主要記住戶報修,卻在七年前的某一頁寫著:北牆內有舊線路,施工單位稱不得拆檢。值班人是鄭國樑。

陸知衡看到影像時,立刻想起那張訪談清單。鄭國樑不願受訪,但他的名字再次出現,且與父親照片背面的註記指向同一處。

專案組決定重新發出訪談邀請,由許曼與居民代表共同聯絡,不讓任何一方單獨接觸。

下班前,沈硯舟把舊行程交接資料送進共用檔案區。他七年前確實帶回一只封袋,收件對象是董事長室,登記名稱為「明川現場補充件」。交接表上有他的簽名,沒有內容清單。

他在附註裡把自己的記憶與無法確認之處分開寫明,也主動列出當時同行人員。陸知衡讀完,心裡那道結沒有鬆開,卻至少不再被新的隱瞞勒緊。

傍晚兩人在電梯前碰見。

沈硯舟先問:「資料看到了?」

「看到了。許主管會查收件後的流向。」

「好。」

電梯還停在十九樓,數字一格格往上。陸知衡能感覺旁邊的人有話沒說,忍了片刻,轉頭看他。

「還有什麼?」

沈硯舟的視線落到他手裡列印的研究計畫上。首頁標題很大,不需要刻意看就能看清。

「你打算申請?」

「還在考慮。」

「傅既白給你的?」

陸知衡眉頭微皺。「這有差別?」

沈硯舟沉默了兩秒。「對申請沒有。」

「對你有?」

電梯叮的一聲,門開了,裡面站著幾個其他部門的同事。兩人沒有繼續,走進去各自看著前方。鏡面裡,沈硯舟的神情冷得讓人不敢搭話。

到了地下樓層,其他人離開,陸知衡卻停在門邊。

「你想問就問完,不要讓我猜。」

沈硯舟按住開門鍵,看著他。「我不喜歡他那麼了解你。」

陸知衡一怔。

「也不喜歡你可能跟他一起走。」

「他不參加那個計畫。」

沈硯舟頓了頓。陸知衡看出他短暫的鬆動,反而有些想嘆氣。

「但就算他參加,我也不是跟誰走。我是去做自己的事。」

「我知道。」

「你知道得還不太熟。」

沈硯舟垂下眼,竟然承認:「是。」

那點坦白讓陸知衡沒辦法一直冷著臉。他把文件放進包裡,沒有告訴他午餐時的告白。那是傅既白與自己之間的事,不該拿來當安撫另一個人的證明。

「我想有不同的選擇,不代表我現在選擇離開。」

沈硯舟看著他,過了很久,手才從開門鍵上移開。兩人已經走出電梯,身後的門慢慢合攏。

「如果你最後想去,我不會阻攔。」

陸知衡看了他一眼。「你可以捨不得。」

這句話讓沈硯舟怔住。

「那和阻攔,是兩回事。」

車庫裡有引擎啟動,燈光從遠處劃過。沈硯舟忽然很想抱他,卻只是把手放鬆,低聲問:「那我可以請你週末吃飯嗎?」

陸知衡這次沒有立刻拒絕。

「看訪談排程。明晚回覆你。」

沈硯舟點頭。很小的一個允許,已經足夠讓他記上一整晚。

第二天,鄭國樑回覆願意見面。

但他提出一個條件:鼎衡沈家的人不能在場。

許曼把條件寫進會議通知,沈硯舟沒有反對。陸知衡看到參與名單裡沒有他的名字,心裡反而沉了沉。

傍晚,一份沒有寄件人姓名的快遞送到總裁辦公室。

裡面是同一張工地合照的放大影本,沈硯舟年輕時的半張臉被紅筆圈住。背面只有一句話。

你確定,他知道當年是誰替你簽的?

沈硯舟站在窗前看了很久,隨即拿起手機,撥給許曼。

這一次,他沒有先把東西收進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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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把底牌交給你

鄭國樑選的地方,是城西一間老茶館。

二樓窗外對著菜市場,塑膠棚被風吹得啪啪響。他比陸知衡想像中老,背有點彎,右手的兩根指頭無法完全伸直,端杯子時要用另一隻手托著。

許曼先介紹在場人員,說明紀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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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門開著,我留下

董事會提前到週五。

通知發出時,明川專案才進行二十七天。原本九十天的調查期還沒過三分之一,弘遠置業卻突然提出限時加價方案:若鼎衡能在十個工作天內確定交易框架,收購金額上調百分之八。

這個數字足以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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