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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城心跳直播中

青い目のリコ 都會奇幻、職場競逐、成人浪漫懸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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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城心跳直播中 封面
一場突如其來的全民穿越,把世界改造成由企業、媒體與名流共同角力的巨型都會。失業青年沈以澄意外解鎖直播系統,必須完成由觀眾投票生成的任務,才能換取住所、工作與身分。他與幾位各懷目的的成年名流合作,在鏡頭與輿論間建立曖昧又脆弱的信任;每一次親密選擇都可能引爆流量,也可能成為操控者手中的把柄。當他發現穿越並非意外,便決定聯合競爭者揭穿系統真相,並在名聲、慾望與真心之間,親手選擇自己要的人生。

第 1 章 — 一夜之間,城市開始計分

本章登場

沈以澄醒來時,耳邊正有人用台語罵一台不會動的販賣機。

那聲音隔著薄薄的隔板傳來,混著嬰兒哭聲、塑膠袋摩擦聲和遠處廣播的回音。他睜開眼,先看見一排冷白燈管,接著看見自己躺在折疊床上,身上還穿著昨天那件洗舊的襯衫。右腕貼著一枚陌生的黑色終端,邊緣亮起細微藍光,像一隻剛睜眼的昆蟲。

他記得自己在台北的租屋處改一份活動提案,桌上有吃剩的便利商店飯糰,手機裡還躺著房東催繳租金的訊息。凌晨兩點,他靠在椅背上閉了眼。再睜眼,房間、桌子、窗外那條熟悉的巷子,全都不見了。

沈以澄撐起身,背脊因為硬床板發酸。身旁的人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有人抱緊背包,有人反覆念著家人的名字,也有人盯著自己的雙手,像在確認身體是不是仍屬於自己。這裡像大型體育館改裝的臨時安置區,白色隔簾把空間切成一格一格,遠端架著幾台攝影機,鏡頭外覆一層半透明的玻璃罩。

他低頭看腕上的東西。螢幕自動亮起,沒有按鈕,也沒有解除方式。上面浮出他的姓名、年齡,以及三行灰字:居住權:未核定。工作資格:未建立。社會信用:初始資料不足。

「連失業都要重新登記一次嗎?」他低聲說。

喉嚨乾得發疼。他循著指示走向安置區出口,經過一面立在走道中央的巨大螢幕。螢幕正在播放新穹城的航拍畫面:金融區的玻璃大樓直入雲層,藝術街廓裡的老磚牆與霓虹招牌交錯,捷運列車從高架橋上掠過;更遠處則是灰色圍籬圈住的舊城,幾座塔樓只剩模糊輪廓。

景色熟悉得讓人不安。那像把幾座繁華城市拆開,再匆匆拼在一起,街道與建築比例都合理,天際線卻找不到任何真正存在過的地標。畫面角落寫著新穹城,底下則有一行不斷更新的文字:成年居民轉入程序已完成。

全世界的成年人都在這裡?他往前走了幾步,從螢幕反光裡看見自己蒼白的臉。旁邊一名戴著紅帽的中年男人正在打電話,手機沒有訊號,卻還是把一串熟悉的號碼按了又按。電話那端始終只有規律的忙音。

安置區的出口設有排隊欄杆。每個人都要掃描腕上的終端,才能領取一張臨時生活卡,再依照分配結果等候床位、工作或轉送。隊伍緩慢挪動,有人焦躁地質問工作人員,有人拿著卡片與其他人比對。穿灰色背心的服務員一遍遍說明,語氣疲倦卻沒有不耐:「資料正在建立,請先完成登記。臨時床位依現有資源分配,沒有身分紀錄的人請到右側等候。」

沈以澄排在隊伍末端。頭頂的通風口送出乾燥冷風,帶著消毒水和汗水混合的氣味。前面一個年輕女子抱著小提袋,邊排隊邊哭;她說自己是成年人,卻不記得最後在哪裡睡著,只記得醒來前正在趕一班火車。她的同伴握著她的肩膀,低聲讓她先喝水。

這不是夢,也不像誰在拍整人節目。太多細節沉重得不合戲劇效果:磨破的鞋底、有人手臂上的舊疤、安置區牆角堆著沒拆封的衛生用品。沈以澄做活動企劃時,習慣先找出場地裡最可能出問題的環節。此刻他看見的是一群沒有資料的人,被要求先相信一套看不見的規則。

輪到他掃描時,螢幕停頓兩秒,接著只吐出一張薄薄的灰卡。上面印著他的名字和一個臨時編號,卡片右下角標記:床位候補。沒有住處,也沒有工作資格。工作人員指向旁邊的長椅:「今天床位已滿,請到候補區等通知。你可以在附近市集尋找臨時工作,完成公開任務的人會有額外生活點數。」

「公開任務是什麼?」沈以澄問。

工作人員抬手指了指安置區外的螢幕。「每個人收到的項目不一樣。規則都在終端裡。」

她說完便招呼下一位,沒有多餘解釋。沈以澄把灰卡收進外套口袋,沒有離開隊伍太遠。身後的人潮推擠著他往前,門外透進來的光則比室內亮上許多。至少先弄清楚這座城市怎麼運作。他摸了摸終端,心裡盤算著住處、食物和下一餐的距離,開始留意指示牌上每一個出口。

安置區外是轉運樞紐的一部分。兩層高的候車大廳連著捷運出入口,自動接駁車停在玻璃牆外,車身不見駕駛座,顯示面板不斷輪播目的地。市集就在大廳東側,幾十個攤位沿著廊道排開,有人賣熱食,有人交換衣物和充電器,還有人把紙箱翻過來,手寫「協助找工作」幾個字。

所有人都像剛被丟進一個巨大而陌生的工作現場。有人開始談起怎麼組隊,有人交換自己終端裡的規則,也有人對著公共鏡頭大喊,要求把他們送回原來的地方。鏡頭沒有回應,只把每個人的臉和聲音收進玻璃罩後方。

沈以澄停在一間熱食攤前。攤位只剩幾份冷掉的鹹派和一鍋快見底的濃湯,老闆正把紙價牌從桌面抽下來。他約莫五十多歲,額角沾著麵粉,圍裙上有一道洗不掉的咖啡色污漬。攤車後方的電子鐘顯示晚上六點四十分,旁邊的小螢幕則跳出紅字:本時段營運評分不足,十分鐘後關閉攤位。

「今天才第一天,連生意都要打分數?」沈以澄問。

老闆把價牌捏在手裡,力道大得紙角都皺了。「不是我想關。規則說人潮回應率不夠,就把位置讓給下一個攤位。下一個人還在排隊,我總不能搶著賣。」

「你賣什麼?」

「番茄燉豆、鹹派,還有咖啡。食材是昨晚送來的,錢先欠著。」老闆朝半空那幾份剩菜看了一眼,「我叫羅先生。以前在港邊開店,醒來就到這裡。名字還在,店不在了,現在連這個攤位也留不住。」

他的聲音沒有求助的意味,反倒像把一張不想再看的帳單念給自己聽。沈以澄看了眼攤位周圍。人們走得很快,注意力都被大螢幕和腕上的終端牽走;招牌字體太小,價目表也擠在桌角,誰都不會為了幾份冷食停下來。真正的問題不只是文案,還有攤位沒有讓人停留的理由。

他正要開口,腕上的終端忽然震了一下。藍光沿著手腕一圈圈爬開,在他視線前方投出半透明介面。標題寫著:心跳直播系統已啟用。下方是一段簡短說明,列出觀眾投票、直播任務與即時報酬。最後一行提醒:系統不會代替居民做出私人選擇。

沈以澄讀到這句,才稍微放鬆緊繃的肩膀。至少這套東西知道自己有不能碰的界線。下一秒,攤位上方的公共螢幕切換畫面,映出他本人,連同攤車和羅先生皺起的價牌。螢幕側邊跳出直播人數,數字從幾十迅速增加到幾百。

「恭喜居民沈以澄取得首項公開任務。」一道平穩的女聲從喇叭裡傳出,「請於二十分鐘內,替即將關門的市集攤位寫出招客文案,並協助攤位完成一次有效銷售。任務報酬:臨時生活點數與短期床位排序加權。」

羅先生仰頭看了看螢幕,又把目光放回沈以澄身上。「你接了?」

「我還沒按任何東西。」沈以澄抬腕,介面已經把任務選項攤在眼前,接受與拒絕兩個按鈕同樣大小,沒有倒數逼迫,也沒把拒絕標成失敗。他點了接受。「但你這鍋湯需要有人救,這點倒是很明確。」

直播畫面下方冒出即時留言。有人問他能不能保證賣完,有人猜他是廣告文案,也有人打出「限時二十分鐘,會不會太普通」。觀眾投票欄顯示三個選項:熱食暖心、異地第一餐、老闆的家鄉味。票數迅速往「異地第一餐」集中,旁邊還有一個灰色提示:任務內容由觀眾偏好生成。

「有些人把你當企劃,有些人把你當演員。」沈以澄看著那些字,對羅先生說,「我們不必替他們決定你是誰。先把你今天真的做了什麼說清楚。」

羅先生把圍裙擦了擦,沒有立刻回答。沈以澄問他燉豆的做法、食材從哪裡來、為什麼想在這裡擺攤。老闆起初只說是拿到什麼就煮什麼,後來才提起自己從前在港邊的店每天開到深夜,船員下班會來喝一碗熱湯。那家店沒有招牌菜,卻總有人說,天氣冷的時候,番茄燉豆比酒更能讓人醒過來。

沈以澄把這些話寫在終端的任務欄裡。第一版是「新穹城的第一碗熱湯」,簡單,卻有點把陌生人的困境當成促銷手段。他停了停,刪掉「第一」兩字。城市有太多人正失去原本的生活,不必拿他們的慌張來包裝一份晚餐。

他重新寫:「今天煮好的番茄燉豆,港邊老店的做法。想坐下來吃口熱的,這裡有位置。」

「太普通了吧?」羅先生瞄了一眼字句。

「普通不代表沒用。你有位置,這句是真的。」沈以澄說,「而且你這張桌子剛好空著。」

羅先生把桌邊兩張折疊椅拉開,椅腳刮過地面,發出短促的刺耳聲。他把湯鍋往前挪,掀開鍋蓋。一股帶著番茄酸香和胡椒辛味的熱氣撲上來,讓沈以澄的胃立刻有了反應。從醒來到現在,他還沒吃過任何東西。

「我能借一張紙牌嗎?」沈以澄問。

羅先生從收納箱裡翻出一塊舊白板。沈以澄找來粗頭麥克筆,把文案寫在上頭,再將白板立到走廊動線旁。他沒有高聲招呼,也沒對鏡頭表演,只請羅先生盛出一小杯試喝,放在桌面最靠外的位置。接著,他把攤位前那張價目表挪到視線平行的高度,將熱湯、鹹派和咖啡的價格逐一標清楚。

「你也可以開直播請人幫忙喊。」羅先生說。

「那樣大家看的是誰喊得比較大聲,不是你的東西好不好。」沈以澄把試喝杯往前推了半掌,「給路過的人自己決定。」

他說完,直播人數又跳了一次。留言裡有人嫌他的文案沒有爆點,也有人問「為什麼不直接讓老闆哭訴」。那行字被頂到最上方,停留了好一會兒。沈以澄看著鏡頭,語氣平平:「他今天已經夠忙了,不用再替誰表演難過。」

畫面另一側跳出小小的投票提示,詢問觀眾是否同意保留現場原始聲音。票數幾乎同時上升。有人送出一枚橘色的熱度徽章,有人要求系統把他的話重播,還有人在留言裡回覆,說自己只想知道湯到底好不好喝。

第一個停下來的是一名背著工具袋的年輕男人。他端起試喝杯,喝了一口,嘴裡被熱湯燙得吸氣,卻又把杯底喝乾。「還有嗎?」他問。羅先生立即盛了一碗,男人用生活卡結帳,終端發出清脆的確認音。

螢幕角落顯示任務進度:有效銷售一次。沈以澄沒有鬆懈,趁著那名客人端著碗坐下,指向另一張空椅:「想要鹹派的話,現在出爐前留的那塊還在。不是折扣品,剛好是一份。」

旁邊兩個正在討論床位的女人看了過來。她們原本只想借位子休息,聞到番茄和香料的氣味後,其中一人改問鹹派有沒有蛋。羅先生回答得仔細,還把配料寫到白板最下方。她們最後一人買了咖啡,一人買了鹹派,兩個人分坐在攤邊,肩膀不再繃得那麼緊。

人潮沒有因此停下,轉運大廳仍然喧鬧,遠處有人大聲要求查詢家人去向,廣播則宣布下一班接駁車的路線。可是這個攤位前,多了幾個願意停留的人。沒有奇蹟般的擁擠人潮,也沒有誰一夕成名。沈以澄只把一張白板移到對的位置,讓幾個想吃點熱食的人知道,這裡還有一張空椅子。

任務倒數剩下四分鐘時,羅先生把最後一碗燉豆端給一位穿著西裝的女人。她付完帳,端著碗站在攤位旁,隔著湯面吹了幾下。沈以澄聞見胡椒與熱湯的氣味,胃裡空空的,舌根泛起一點苦味。他很想也買一碗,但生活卡裡的餘額還是零,剛才的任務報酬尚未結算。

「你餓了吧?」羅先生注意到他的視線。

沈以澄看了一眼攤位上剩下的半塊鹹派。「我的表情有這麼明顯?」

「你寫文案時看了三次湯鍋。」羅先生把鹹派切成兩半,推來其中一份,「算工作餐。別跟我說要照價付款,等我有一天重新開店再算。」

「這筆帳我會記著。」沈以澄接過紙盤,指尖碰到溫熱的邊緣。「要是你開店前先找到我,我替你免費寫招牌。」

羅先生笑了一聲,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沈以澄咬下一口,酥皮略帶焦香,內餡有濃厚的番茄和起司味,鹹度剛好。那是他來到這裡後吃到的第一口食物,普通得沒有任何傳奇色彩,卻讓身體記起自己仍然需要生活。

倒數歸零,公共螢幕上的直播畫面閃動一下,接著出現任務完成。羅先生的攤位營運時間獲得延長,短期床位排序也多了一格加權。沈以澄腕上的終端傳來輕震,顯示他取得臨時生活點數,並解鎖心跳直播系統的任務介面。工作人員遠遠朝他招手,說他的資料已經補上一筆公開任務紀錄。

留言欄裡的字仍在往上跑。有人稱讚他沒逼老闆賣慘,也有人說他故意裝冷靜、想換取信任值。沈以澄看著兩種相反的判斷同時浮現,明白這些觀眾不必真正認識他,就能替他組出一個版本。終端上顯示:信任值尚待累積。能見度:微量提升。協作權:未取得。

他把鹹派最後一口吃下,將紙盤折起來丟進分類桶。掌心還殘留一點油脂,腹部的餓意只被暫時壓低。市集的照明燈一盞盞亮起,玻璃頂棚外的天色已沉,接駁車的燈帶沿著道路滑過,宛如城市正在替自己描邊。

羅先生把剩下的湯鍋蓋好,說等攤位忙完,會去問合作社能不能借到一張床。沈以澄告訴他自己也還在等床位,或許兩人可以互相留意消息。這不是什麼承諾,只是新地方裡兩個暫時沒有去處的人,交換了彼此的名字和一個可能有用的線索。

他回到安置區入口時,公共螢幕已經換成一張全城地圖。螢幕上的街區亮起不同顏色,金融區、物流園區、藝術街廓與安置區各自標著人流數字。畫面底下滾動著居住權申請狀態,某些人的名字旁邊出現「穩定工作待核」,更多人仍是空白。沈以澄搜尋自己的編號,頁面停在初始資料不足。

「至少床位加權是真的。」他對自己說。說出口後,才發現聲音被廣播和人群吞得很快。

他試著點開任務紀錄,打算把剛才的直播保存下來。系統跳出一個短暫的載入畫面,沒有提供下載選項,只顯示本次任務已歸檔。沈以澄的指尖停在螢幕上。他在活動公司做過多年企劃,見過太多漂亮介面把真正重要的按鈕藏起來。若紀錄只能由平台保管,誰能決定它最後被人看見的模樣?

腕上終端傳來另一聲震動。新訊息覆蓋了任務完成頁面,字體比剛才小得多,底色則是與主介面不同的暗紅。載入圈轉了一整圈,訊息才完整浮出:內部標記同步完成。樣本編號:SC-0418。風險層級:高。

沈以澄站在原地,周圍的聲音並沒有消失。有人在問下一班車往哪裡,有人催著服務台再查一次床位,也有人靠著欄杆睡著了。螢幕反光映在他的腕骨上,像一小塊冰冷的紅色火焰。

他沒有立刻按掉訊息,而是逐字看過一遍。系統公開頁面上,他只是剛完成一項任務的新居民;這條暗紅通知卻更像寫給某個早已等候他的人。高風險樣本,分類完成,標記同步。沒有說明由誰標記,也沒有寫明判定依據。

沈以澄把手腕轉向自己,遮住螢幕,目光越過人群,望向大廳高處那幾只玻璃罩鏡頭。鏡頭沒有追著他轉,遠端紅燈卻亮得穩定。他想起自己醒來時那套已被清空的身分資料,也想起剛才的直播留言,想起系統在他完成任務之前就準備好的任務介面。

有人比他更早知道他會出現在這裡。

他可以現在就把訊息截圖,卻不確定資料會送去哪裡;可以詢問服務台,也不確定那裡的人看不看得到同一份標記。他把終端收回外套袖口,緩緩吐出胸口積著的那口氣。接下來要做的事很簡單:先弄清楚床位在哪裡,再找出這條通知是誰留下的。

公共螢幕上的地圖忽然刷新,許多人的名字依序亮起,又很快暗下去。輪到沈以澄時,暗紅標記仍停在他的名字旁,像一枚不肯退場的印記。他在那片光裡讀到最後一個小字:觀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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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拒絕也是一種選擇

本章登場

暗紅通知沒有消失。

沈以澄沿著安置區外的長廊往床位候補區走,腕上的終端被袖口遮住,內側卻仍透出一點微弱紅光。那行「觀察中」像一根細刺,隔著衣料提醒他:這座城市已經替他做出某種判斷,而他連判斷依據都還不知道。

候補區設在轉運大廳西側,幾排塑膠椅面對一扇關閉的玻璃門。門上貼著今日床位分配狀態,名字依序往下排列,沈以澄的編號停在第三十七位。旁邊顯示預估等候時間:無法估算。

「這個估算挺誠實。」他把灰卡翻過來看,「至少沒有承諾我今晚睡得著。」

坐在他旁邊的一名老人笑了一聲,隨即又垂下頭,兩手交握在膝間。這裡沒有人有心情談笑太久。燈光亮得沒有陰影,牆角的鏡頭對著長椅,監看畫面同步顯示在走廊上方的公共螢幕。沈以澄把衣領拉高些,仍覺得自己像坐在一張被擺進櫥窗的椅子上。

終端震動,他低頭查看。心跳直播系統的任務頁面重新開啟,最上方出現一個標註「床位優先」的求職任務:於四十分鐘內,參與轉運樞紐物流服務職缺的公開面談,取得雇主評核。完成後可獲得一晚床位安排與工作資格初審。

底下有兩個選項,接受或略過。沒有倒數計時,也沒有紅字警告。沈以澄看了眼玻璃門後的暗色走廊,再看一眼自己的灰卡。短期床位是眼前最實際的事,工作資格則是讓他不必一遍遍坐在候補椅上的可能。

他按下接受。

畫面切換成一份職缺摘要:物流園區夜班調度助理,工作內容包括接收貨物、核對清單、協調接駁車與臨時人力。待遇以生活點數計算,附供餐與員工休息區。雇主是「穹港供應服務」,標誌由兩道交疊的銀色弧線組成。

沈以澄熟悉這種排版。先把需求寫得乾淨,再將條件縮進附註,最後用一個看起來很有吸引力的福利,讓人忽略真正需要看的部分。他點開完整合約,頁面卻只轉出一個載入符號。

「正要找你。」

聲音從身後傳來。沈以澄轉過頭,一名短髮女子站在廊道盡頭,肩上掛著舊相機包,深綠襯衫外罩著長版風衣。她沒有立刻走近,先看了看鏡頭位置,又望向他腕上的終端。

「沈以澄?」

「看你這個開場,我希望你不是來通知我床位取消了。」

「我不是床位管理員。」她停在椅子外,拿出一張薄薄的記者識別卡,「葉知夏,媒體公會的調查記者。我想查核你剛才市集直播的原始紀錄。」

沈以澄沒接她遞來的卡,只看卡面上的姓名、編號和照片。照片裡的人比眼前更嚴肅些,背景是一面新聞網站的舊標誌。他把視線移回她臉上:「原始紀錄我也想看。系統只告訴我已歸檔,沒有下載選項。」

「你有沒有截圖那個暗紅通知?」

他手指隔著衣袖碰了碰終端。「有看到,沒截。」

「很好。」葉知夏說,「至少目前沒有把來源一起送出去。」

她說得自然,像是在提醒他別把門開得太大。沈以澄沒有追問她怎麼知道通知存在,只指了指候補牌:「我正在參加求職任務。想查紀錄的話,能不能等我先弄清楚這份工作要我簽什麼?」

「可以。」她退開半步,「我不會替你決定要不要接,也不會把你同意面談當成同意受訪。」

這句話讓沈以澄對她的防備稍微鬆動,卻沒有完全放下。他把任務頁面拉到面前,載入符號終於停止,完整合約展開成十幾條細密條文。他逐項往下看,直到第九條才停住。

「工作期間,雇主得於居民自願啟動之直播中,確認受雇者工作狀態。」他念出來,「自願啟動的直播,為什麼還要雇主確認?」

葉知夏也看到了那行字。「往下。」

第十條更像是附註:為維持服務信任與營運透明,受雇者須提供排班表、每日通勤路線及私人行程摘要;雇主得將必要資訊同步至公共直播網路,作為職場安全與團隊協作之參考。拒絕提供者,視為不符合職缺穩定度需求。

沈以澄的指尖停在螢幕上。條文沒有直接要求他直播睡覺,也沒寫「全天候追蹤」之類的字眼。它只把行程拆成一份資料,再以安全和協作的名義包裝起來;一旦他拒絕,履歷上便會留下「穩定度不足」。

「他們把私人行程放進評核欄位。」葉知夏說,「你可以問雇主這些資訊保存多久、誰能讀取、是否能撤回。」

沈以澄點開任務的公開投票欄。原本在面談流程旁邊,還有一個由觀眾決定的建議選項。此時票數已經累積數千,最高的一項寫著:接受完整透明條款,證明值得信任。另一個選項則是:拒絕公開行程,承擔評核下降。

他沒有想過觀眾能投票決定他的工作選擇,但介面用的是「建議」,不是「決定」。這兩個字之間留著一條細縫,窄得足以讓人掉下去,也足以讓人站穩。

「投票只是建議。」葉知夏看著他,「雇主仍得回答你的問題。」

「而我仍然可以拒絕。」

她點頭。「對。」

求職面談安排在轉運大廳旁的臨時服務櫃檯。兩人一前一後走過候補區,牆上的螢幕同步轉播他的任務直播,底下留言像被風推動的紙片,一行接一行滑過。有觀眾認為這份工作待遇不錯,也有人留言說,剛來的人哪有資格挑條件。

櫃檯後方坐著一名穿灰西裝的面談代表,胸前別著穹港供應服務的銀弧徽章。對方看起來約四十歲,語氣客氣,先確認沈以澄的姓名與臨時編號,再說職缺仍有名額。

「你有企劃和活動協調經驗,文字整理也符合需求。」代表瀏覽他的任務紀錄,「我們的夜班需要能迅速回應突發狀況的人。供餐、休息區、床位協助都可以安排。」

「排班表和通勤路線,我能提供工作必要部分。」沈以澄把第十條放大,「私人行程摘要的範圍是什麼?誰能看?保存多久?」

代表的笑容保持得很完整。「主要是為了安全。物流園區位置偏遠,提供行程能讓團隊在發生狀況時即時聯絡。」

「那只需要排班期間的聯絡方式和必要交通資訊。」

「目前制度採統一格式,個別調整會影響評核公平。」

「那我就確認一下,這份資料除了緊急聯絡,也會同步至公共直播網路,對嗎?」

代表停頓不到一秒,視線向上方鏡頭掠過。「只在必要範圍內,依平台規範處理。」

「必要範圍由誰判定?」

「雇主與平台共同依照營運情況決定。」

沈以澄聽出那句話裡沒有承諾,只有兩個可以互相推責的主詞。他想起自己在台北寫過不少合作條款,合作方常把「必要」當成萬用剪刀,需要時裁掉一段責任,不需要時又把它拉長成限制。

他沒有立刻回答。大廳冷氣吹過袖口,皮膚泛起一層細小的涼意。若接受,他今晚可能有床位,明天也可能開始工作;若拒絕,候補序位不會因此上升。這不是一道抽象的倫理題,而是一張床、一份熱食,和一段尚未被他看清楚的私人生活。

「你可以先接受,再日後申請調整。」代表補充,「不會有人要求你做不願意的事。」

「但合約要求我先交出能讓別人安排的資訊。」沈以澄說,「這不是同一件事。」

留言忽然加速。畫面上出現一段被置頂的字幕:「求職者猶豫是否交出行程,觀眾如何看待信任?」字幕下方投票數飛快變化,接受透明條款的比例一口氣升到七成。

沈以澄望著那行字,胃裡泛起一點不舒服。直播本來只說要公開面談,介面卻替眼前這段猶豫加上了結論,彷彿他正在衡量自己值不值得被信任,而不是在詢問資料用途。

「這句字幕不是我說的。」他對著櫃檯旁的收音鏡頭說。

代表稍微側過身,像在等他回到合約內容。葉知夏則已經拿出相機,沒有拍他的表情,只把鏡頭對準公共螢幕與字幕出現的時間標記。

沈以澄抬起手腕,確認拒絕選項仍在畫面底端。任務提示以平淡字體寫著:居民可自行決定是否接受聘用條款。拒絕不影響任務參與資格,但可能無法取得雇主錄用評核。

他看著鏡頭,沒有提高音量。「我拒絕提供私人行程摘要,也不接受條款把通勤、休息以外的生活資訊同步到公開網路。這不是拒絕工作,更不是拒絕合作。我願意提供排班所需的聯絡方式,也願意接受正常的工作評核。」

他停了停,讓句子落到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楚的位置。

「拒絕不合理條件,不代表我失去求職資格。至少這個任務介面明確寫著:我可以拒絕。這份工作如果只能靠交出私人行程才算有誠意,那它要的可能不是我的工作能力。」

代表臉上的笑容終於淡了一些。「這份條款對每位應徵者一致。」

「一致不等於合理。」沈以澄說,「如果我只在工作時間被聯絡,雇主的安全需求可以被滿足;如果我連下班後要去哪裡都得交代,那就請把保存方式和用途寫清楚。你剛才沒有回答。」

觀眾留言短暫分成兩側。有人說他太挑,有人問「私人行程到底有什麼不能看」,也有人指出雇主既然沒有明確說明,求職者有權不提供。投票條的數字來回跳動,卻始終沒有改變面談桌上的合約。

葉知夏在鏡頭外開口:「請問你們能否提供不含私人行程條款的職缺版本?」

她沒有搶著替沈以澄辯護,語氣像在記錄一項必須回答的事實。代表看了她的識別卡,接著望向直播鏡頭。「目前沒有其他版本。」

「那麼請確認,拒絕這條條款是否會被記為不符合工作資格?」

代表沉默片刻。「不會直接影響他的工作資格,但本次職缺無法通過完整評核。」

「意思是可以拒絕,但雇主仍能因為拒絕而不錄用?」沈以澄問。

「雇主有選擇合適人選的權利。」

這回答沒有違反字面規則,卻把選擇的代價攤在眾人面前。沈以澄不覺得自己忽然變得勇敢。他只是清楚知道,若今天把界線交出去,明天就得花更多力氣討回來;而他甚至不知道資料會落進誰手裡。

「我理解。」他說,「那我選擇不接受這份條款,也請把拒絕理由記為資料用途未明,不要寫成我拒絕工作。」

他按下拒絕。終端沒有發出懲罰警告,也沒有把任務畫面關掉,只跳出確認頁:是否保存對條款的異議紀錄?沈以澄按下是。幾秒後,原本的床位優先任務仍顯示進行中,雇主評核欄則標註「未錄用」。

那一刻他才發現自己一直捏著灰卡,卡角壓進掌心,留下一道淺白的痕跡。他把手指鬆開,掌心被塑膠邊緣硌出的疼痛慢慢散去。

「你今晚的床位?」葉知夏問。

「任務沒有取消,只是這個雇主沒錄用我。」他調出任務細節,「系統說完成公開面談也算評核完成,床位安排要等結算。」

「那就先看它怎麼結算。」她沒有說恭喜,也沒有說他做得對,只把自己的相機背帶重新調整好,「我想確認剛才字幕何時出現。系統給你的原始檔能不能匯出?」

沈以澄從終端進入直播紀錄頁面。平台預覽檔仍然只有一個按鈕:播放。沒有下載、沒有複製連結,也沒有匯出原始資料的欄位。他試著按住畫面右上角,跳出的只有「分享精彩片段」與「申請內容複核」。

「又是只能分享平台挑好的片段。」他說,「它真的很懂怎麼讓人只看它想給的東西。」

葉知夏蹲到公共螢幕側邊,查看機殼下方的同步端口。她沒有碰設備,只把鏡頭拉近,拍攝螢幕右下角出現的播放來源資訊。「先不要申請複核。申請送出去,平台可能會改寫紀錄或關閉連結。我們要找的是原始畫面,不是它重新生成的版本。」

「你能拿到原始檔?」

「我能找出哪裡還留著副本。」她抬頭看他,「但我需要你同意我查這段直播。你可以只同意查字幕與條款,不授權我看其他畫面。」

沈以澄望著她。她的眼神沒有催促,手也停在相機外殼上,等他回答。剛才整場面談裡,無數人透過螢幕投票,替他選出最像樣的表情和最方便傳播的理由;眼前這個記者卻先把界線交還給他。

「我同意你查這次任務的字幕、時間碼和合約畫面。」他說,「其他內容不要存。」

「收到。」葉知夏把授權範圍逐字輸入自己的記事工具,請他確認後才按下送出。她的動作熟練得像一場訪談,又比訪談多了一層謹慎。

他們走到服務櫃檯旁一處訊號較弱的休息角落。窗外,自動接駁車沿著高架道路平穩滑行,車側燈條映著夜色。大廳內,公告螢幕仍不斷更新求職資訊,紅色與綠色的職缺標記在城市地圖上變動,彷彿每一份工作都只差一個人的觸碰就能填滿。

葉知夏打開相機裡剛拍下的資訊,沈以澄則用終端播放那段直播。畫面中的自己停在面談桌前,字幕恰好在他詢問「誰能看」之後跳出。她把拍攝到的外部顯示與播放畫面對齊,逐格檢查,直到字幕下方出現一串短暫的灰色碼。

「停。」她說。

沈以澄按住畫面。那串灰碼出現在不到半秒的位置,若不是她盯著同步資訊,幾乎會被字幕底色蓋過。葉知夏放大照片,數字與字母逐漸清晰:CL-A7/RISK-SYNC。

「這不是一般任務編號。」她低聲說。

「你認得?」

「我看過企業聯盟的內部版位標記。CL通常是聯盟通用識別,後面這段可能是策略部門的分類碼,但我還不能只靠字母下結論。」她將照片存進離線資料夾,「得查文件格式,也要確認碼是不是平台自行產生。」

「你剛剛說過,別把來源一起送出去。」

「所以我存的是離線副本,沒有上傳。」她把相機轉給他看,畫面右上角的網路標誌保持灰色,「你也先不要把截圖傳給任何人。包括公開社群。」

沈以澄看著那串識別碼。暗紅通知、高風險標記、任務字幕裡突然改寫的信任問題,原本分開的幾條線,現在像在桌面上靠近了一點,卻還沒真正交會。

「你來查市集直播,是因為看見我的標記?」他問。

葉知夏把相機收回胸前。「不是。我查的是任務紀錄裡出現過的字幕異動。你的市集直播也有一段被系統重新排版,當時你被標記成高風險,我才想確認是不是同一種操作。」

「所以你不是來救我,只是剛好需要我當樣本。」

「我不會把你說成需要被救的人。」她語氣仍然平穩,「你拒絕了條款,自己保存了異議,也同意我查限定範圍。這些都不是我的功勞。」

沈以澄短促地笑了一下。「你記者當得很難讓人討厭。」

「那是工作要求,不是個人魅力。」

「可惜,我正打算拿它寫一段很有市場的評論。」

她這次沒有笑,只將相機背帶拉緊。兩人之間沉默了幾秒,並不尷尬,卻充滿一種剛剛建立、還不該急著命名的信任。沈以澄注意到她眼下有淡淡的疲色,指尖沾著相機機身的灰;她也注意到他不再用袖子遮著終端,那一點紅光已經暗下去了。

任務結算聲在此時響起。沈以澄低頭查看,系統確認他完成公開面談,保留床位優先資格,並將異議紀錄列入求職檔案。短期床位安排已核定:安置區臨時床位一晚,入住時間自即刻起生效。

他盯著「一晚」兩個字看了片刻。這不是穩定生活,也不是公平制度突然認同了他,只是今天的選擇沒有被系統直接抹掉。他把通知關閉,對葉知夏說:「至少今晚不用跟長椅談感情。」

「長椅不會替你保密。」

「那我對它的好感確實有限。」

他們一起回到安置區入口。葉知夏沒有跟進去,只站在公共鏡頭照不到的廊柱旁,確認離線副本已經保存。沈以澄刷開門禁,將床位卡放在掌心。門內傳來行李拖過地面的聲音,還有有人問服務台是否能借一條毯子。

終端再次亮起,這回不是任務提示,而是他的異議紀錄已被雇主端接收。通知下方多出一個無法點開的回覆欄位,灰字顯示:查詢來源:企業協作節點。沈以澄抬眼時,葉知夏也看見了同一行字。

她沒有說話,只把相機鏡頭對準終端外殼,記下時間。下一瞬,回覆欄位自行刷新,企業識別碼後方的狀態由「已接收」變成「已讀」。

而那個讀取時間,比他按下拒絕,只晚了四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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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把舞台還給居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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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業協作節點的已讀標記停在終端上,像一隻不肯眨眼的銀色小獸。

沈以澄把床位卡收進外套內袋,沒有立刻進安置區。葉知夏站在廊柱旁,已把相機切成離線模式,螢幕映出她專注的側臉。大廳另一端的清潔車緩慢滑過,刷頭拖出潮濕的消毒水氣味,混著自動販賣機裡咖啡的焦苦香。夜已深,候補區仍有居民抱著行李等候,公播螢幕上的職缺數字不停跳動。

「要不要先回去睡?」葉知夏問,「一晚床位不是一晚查案許可。」

「妳說得有道理。」沈以澄看了眼那行已讀時間,「但我現在睡著,大概會夢見有人替我剪掉打呼聲。」

「那你至少可以選擇醒來後再看。」她把相機收進包裡,「明天我會找媒體公會的檔案管理員查這個碼。今晚我們沒有足夠資料證明它代表什麼。」

「妳講得像在提醒我不要把一串字母寫成陰謀。」

「我是在提醒你,陰謀通常不需要我們替它加戲。」

沈以澄還沒回答,腕上的終端忽然連震三下。系統介面自行亮起,白色任務卡浮在暗紅通知上方,字體乾淨得近乎友善。

【限時公開演出:安置區物資協商】

【請於六十分鐘內完成一場公開演出,向觀眾呈現安置區居民的實際需求。達成支持門檻,可取得共享倉庫使用權與一批生活物資。】

【演出內容由參與者自行決定。】

下一行附上觀眾票選的方向:感人故事、困境告白、團體才藝、生活紀錄。感人故事領先近一半,旁邊還有一枚醒目的預估熱度圖示。

沈以澄的手指停在任務卡邊緣。床位只保住一晚,物資卻是安置區裡每個人都缺的東西。系統把困境做成選單,像把別人的胃餓、孩子發燒與毯子不夠,都折成可以點選的節目分類。

「你要接嗎?」葉知夏沒有看投票,只看他的表情。

「如果不接,任務會消失嗎?」

「畫面寫著居民自行決定。」她說,「我們可以不接受。」

沈以澄抬眼望向候補區。那名先前坐在他旁邊的老人已經把外套墊在膝上,懷裡抱著一個印有幼兒園圖案的布袋。另一頭,有人正在服務台詢問藥品補給時間,聲音沙啞,卻仍壓低音量,像怕自己的需要也會打擾別人。

「可以拒絕,不代表沒有代價。」他說,「共享倉庫能讓他們自己管物資,不用每次排隊等企業配送。」

「那也不能替他們答應上鏡。」葉知夏提醒。

「我知道。」沈以澄按下任務頁面下方的「邀請共同承接」,而不是「立即開始」。畫面要求至少三名居民自願加入,並提示公開範圍由各人選擇。

「我去問,不替任何人報名。」

兩人沿著長廊走向安置區公共餐廳。那裡已經打烊,鐵門只拉下一半,幾張塑膠桌上還留著紙碗與未喝完的溫水。窗外的捷運高架橋傳來低沉震動,燈列從玻璃上掠過,像一條穿過夜色的河。

餐廳門邊坐著一名肩背寬闊的男人,黑髮微捲,袖口沾著藍綠色彩漆。他把一捲舊海報紙壓在膝上,正用鉛筆在背面畫舞台動線。沈以澄在市集任務的片段裡看過這張臉,當時對方帶著幾個表演者從攤位旁經過,腳步像隨時能接上音樂。

「陸聞川?」他走近時先報上自己的名字,「沈以澄。我想問你一件可能不太討喜的事。」

陸聞川抬頭,笑容先到,眼神卻把兩人從頭到腳看了一遍。「通常不太討喜的事,開頭都會先說不太討喜。你說吧。」

沈以澄把任務內容展示給他看。「限時公開演出,換共享倉庫和物資。觀眾目前想看困境告白。」

陸聞川掃過螢幕,笑意淡了些。他將鉛筆夾在指間,沒碰終端。「所以要找幾個人站在鏡頭前,說自己缺什麼,最好再講得讓人眼眶發熱?」

「如果我們不這樣做,任務可能拿不到支持門檻。」

「你在替平台想。」

「我在算倉庫能讓多少人少跑幾趟補給站。」沈以澄沒有躲開他的目光,「但你說得對,需求不是拿來當情緒素材的。」

陸聞川把海報紙翻過來,紙背畫著幾個方框,旁邊寫了物資清單:保溫毯、止痛藥、嬰幼兒配方奶、修理工具、飲用水。他的字潦草,分類卻清楚。

「合作社今晚整理了住戶需求。」他說,「大家不是不願意公開,是不想被剪成只剩可憐。有人需要藥,有人需要工作桌,也有人只想把孩子安穩哄睡。這些事未必好看。」

葉知夏把相機包放到椅面,沒有開機。「任務允許參與者自行決定演出方式。只要倉庫條件沒有附加曝光條款,我們可以把鏡頭放在物資流程,不拍不願入鏡的人。」

「妳是記者?」陸聞川問。

「葉知夏。查核時會問很多問題,也會把你們不想公開的部分留在鏡頭外。」

「這句話我喜歡。」陸聞川站起來,將海報紙捲起,「不過倉庫條件還沒看見,先別替它找好處。」

他推開餐廳的半扇鐵門,請值班的安置區協調員通知居民。十多分鐘後,餐廳裡陸續坐進來二十幾個人,有人披著毯子,有人把孩子交給隔壁桌的朋友照看,也有人仍穿著夜班工作背心。陸聞川沒有站到桌子前方,而是把幾張椅子往外拉,留出一圈空位。

「我先說清楚。」他朝眾人開口,「不是誰來都得演,也不是站在這裡就同意直播。你們可以只提需求、只看、不入鏡,或者現在離開。倉庫的事需要大家自己決定,我不替你們答應。」

餐廳裡安靜了一會兒。有人問:「不拍臉也會被系統認出來嗎?」

「我不知道。」沈以澄坦白回答,「可以關掉個人識別,也能只拍手和物資。但平台是否保留其他資料,我們還沒查清楚。我不會說這樣就絕對安全。」

坐在靠牆位置的年輕父親低頭摸了摸孩子的髮頂。「我願意說奶粉快用完了,但不要拍小孩。」

「好。」葉知夏確認,「我會把鏡頭範圍寫在畫面上。你可以隨時叫停。」

一名戴紅色毛帽的中年女人舉手:「我會修小家電。倉庫有工具,我可以幫忙整理,不過不要把我講成什麼無私英雄,我只是需要一個能工作的地方。」

陸聞川朝她點頭。「那就說你會修東西,也說你需要什麼。誰都不用扮演比自己更好的人。」

接著是一名臨時護理員,她需要消毒用品,也願意協助建立藥品清冊;一位退休的廚師說自己有多餘的鍋,卻缺能保存食材的冷藏空間;還有兩名大學生希望用倉庫角落開課,教居民修補衣物與簡易電器。每個人的需求都很具體,沒有一項適合被配上煽情音樂。

沈以澄把大家的話整理在白板上,先標出急迫項目,再把能互相支援的資源連起來。他做過活動企劃,知道一張表格如何讓混亂的場面有路可走;但這次他把每個欄位都先念給當事人聽,等他們確認後才落筆。

「奶粉和藥品算立即需求;修理工具、冷藏空間和工作桌算共同使用資源。倉庫權限如果只給一個管理人,可能又會變成另一個卡口。要不要採輪值?」

「輪值可以,不能把人名貼上公開牆。」護理員說,「我願意管藥品清冊,不代表大家可以查我的班表。」

沈以澄把這句話加到白板邊緣:「只記職務,不公開私人行程。」

紅帽女人笑了一聲。「你今天才剛跟雇主吵過這個?」

「我努力讓同一天不要重複交學費。」

幾個人笑了,緊繃的肩膀稍稍鬆開。陸聞川拍了兩下手掌,讓大家把椅子沿白板圍成半圓。他沒有播放音樂,只以腳步敲出不規則的節拍。鞋底落在餐廳地磚上,聲音清脆,牆面把節拍推回人群之中。

「如果要演,我們就把協作的過程演出來。」他說,「不是把誰的苦拿出來展示,而是讓大家看見需求怎麼被提出、怎麼被分配、誰有權說不。願意的話,就跟著節奏走到你認領的那項工作旁邊;不想動,也可以留在原位。」

沒有人立刻起身。陸聞川沒有催,只讓節拍繼續走。他的步伐從單調的四拍改成不規則的停頓,像一個人先試探地敲門,再等屋裡的人決定要不要回應。

先是那名紅帽女人站起來,走到修理工具那欄。她敲了敲白板,節拍多出兩聲。護理員接著走向藥品清冊,年輕父親仍坐著,只把手掌輕輕按在桌上,沒入鏡的孩子在他身旁打了個哈欠。廚師拿起空紙杯當作小鼓,替冷藏空間那欄添上一道節奏。

又有人加入。有人移動椅子,有人將需要的物資卡片遞給願意協助的人,有人只舉手表示「我在」。沒有哪一個人被要求說出最難熬的事。餐廳裡的腳步與敲擊逐漸接成一段不整齊卻清楚的合奏,像城市本身在用各種語言回答同一個問題:我們缺什麼,又能一起做什麼。

沈以澄站在白板旁主持畫面。他把每項需求念出來,並在鏡頭前說明誰確認過、誰願意負責。他不替居民補上悲慘背景,也不把沉默剪成同意。每當有人提出新的限制,他就停下流程,等對方說完,再把條件添到記錄中。

葉知夏則在畫面側邊記錄物資清單與流程。她拍下手寫需求卡、空倉庫的門牌、值班員核對物資的動作;拍到居民時,只拍得到他們事先同意的範圍。她每隔幾分鐘便把拍攝內容念給當事人聽,讓他們確認沒有被誤解。鏡頭之外,她還記錄了誰提出要求、誰保留異議,以及每一份物資最後由誰簽收。

直播任務的觀眾人數持續增加。有人留言說演出不像演出,也有人要求陸聞川跳一段完整舞蹈,還有人提議讓孩子站到鏡頭前,說那樣比較容易拿到票數。沈以澄沒有念出那些話,只將留言區切成靜音提示,讓資訊仍可查閱,卻不讓觀眾把現場變成點菜的舞台。

陸聞川在一輪節拍結束後停下。「我不是拒絕表演。」他看向鏡頭,「我是在表演我們怎麼一起工作。要看表演,請看每個人怎麼把自己的那一份做好,不要替別人指定要拿出什麼。」

觀眾票數忽上忽下,熱門方向仍是感人故事。可任務頁面上的合作支持值,卻一格一格往前推進。沈以澄猜測,或許觀眾也看見了某種他們原先沒投票選擇的東西;人不是只有在哭泣時才值得被看見,團隊也不是非得拿誰的傷口才能成立。

距離倒數結束剩下五分鐘,任務介面突然跳出一份共享倉庫使用條款。沈以澄把它投到餐廳牆上的公用螢幕,沒有急著按同意。條款載明,倉庫使用權由安置區居民合作小組共同持有,首期三十日,物資出入需由兩名輪值人員簽核;直播資料僅保存任務摘要,居民可選擇不公開姓名與影像。

「沒寫原始檔能留多久。」葉知夏提醒。

沈以澄把這項疑問送進任務客服欄,要求補充保存期限。回覆來得很快:原始直播資料依平台通用規範處理。這句話和面談時的答案一樣空泛。他把問題念給居民聽,請大家決定是否在保留異議的情況下繼續申請。

「我們能拿到倉庫,卻還是要追問資料。」紅帽女人說,「可以先拿,但要把異議留在紀錄上。別替我勾選放棄。」

「好。」沈以澄說,「由你自己確認。」

協作小組的代表與另一名輪值人員一起按下接受。其餘居民沒有被要求按下任何選項。倒數歸零時,螢幕亮起任務完成提示:安置區取得共享倉庫三十日使用權,並獲配飲用水、保溫毯、常備藥品、嬰幼兒用品與基礎修理工具。物資即將送達,明早由居民自行核對清單。

餐廳裡爆出一陣掌聲。有人把手裡的紙杯敲得太用力,杯口裂開,幾個人笑著拿膠帶幫忙補。年輕父親沒有入鏡,只對沈以澄和葉知夏點頭。他的孩子已經靠在肩上睡著,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

陸聞川抹去額頭的汗,彩漆沾在袖口上,顏色被燈光照得發亮。「倉庫不是獎品。」他對圍在身旁的居民說,「它是大家接下來要一起顧的地方。輪值表明天再排,今晚先讓大家回去睡。」

沈以澄正準備關閉直播,系統忽然跳出一條結算通知。他以為只是物資清單,視線卻被任務投票紀錄吸住。

結果歷程顯示,任務啟動後第一輪投票中,「團體才藝」曾以微弱差距領先;「感人故事」在倒數四十七分鐘後才升到第一。更奇怪的是,頁面記錄的最後更新時間比那次票數變動晚了整整九分鐘,資料來源欄標註為「版位同步修正」。

他把畫面交給葉知夏看。她沒有碰他的終端,只取出自己的離線相機,將時間碼與公開票數截面並排核對。三份紀錄的投票順序一致,只有平台結算頁把結果更新得較晚,還把延遲標成正常同步。

「也就是說,當我們看到感人故事領先時,那不一定是當下的投票結果。」沈以澄說。

「目前只能確定平台延遲寫入了結果。」葉知夏回答,「改寫是另一個可能,需要更多版本比對。但這段歷程足夠讓我們追查它是否影響任務方向。」

陸聞川也走過來,看著螢幕上那行版位同步修正。「他們想讓我們照著觀眾想看的方式表演,至少讓我們以為大家都在等那種表演。」

「今晚沒有人照做。」沈以澄說。

「不是沒有人照做。」陸聞川把空紙杯放到桌上,「是大家決定演什麼。」

安置區裡的燈一盞盞熄下去,餐廳仍留著一排暖黃燈。居民將椅子歸位,白板上的物資清單沒有被擦掉,輪值、藥品與隱私限制都留在原處。有人把多出來的溫水分給清潔員,有人將剩下的毯子送到候補區。那些動作不會出現在任務最熱門的片段裡,卻比任何一句感人台詞更像一座城市開始接住人的方式。

葉知夏將相機備份確認完畢,抬頭問:「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把投票紀錄公開?」

「先把我們確定的部分整理好,向幾位參與者確認能否引用。不能因為查平台,就把居民又推到鏡頭前。」沈以澄說,「明天再追完整的版本紀錄。」

「這次回答得比剛才成熟。」

「我有很好的編輯。」

「我不是你的編輯。」

「那就是一位暫時沒有收費的查核顧問。」

葉知夏看著他,終於笑了。那笑意短促,卻讓熬了一整夜的疲憊顯得不那麼鋒利。陸聞川把桌上的海報紙重新捲起,提議明早先到倉庫清點物資,再把合作小組的規則貼在門邊。他沒有說會替誰承擔,也沒有把責任推給某個名字;他只是把手伸向桌上的鉛筆,開始列出第一班輪值需要的人手。

沈以澄關掉直播。任務介面最後留下兩行數字:信任值小幅上升,能見度大幅增加;協作權則因居民共同完成公開挑戰而初次解鎖。他的名字出現在倉庫共同承接者名單旁,但名單上還有十七個人,沒有任何一個人的名字被特別放大。

轉身時,他看見公播螢幕仍循環播放今晚的演出。畫面停在陸聞川敲響節拍、居民陸續走向白板的那一刻。右下角卻多出一行平台自動生成的標題:新住民靠感人演出奪得物資。

沈以澄停下腳步。標題把「共同整理需求」換成了「感人演出」,把倉庫權利說成一場勝利的獎賞。葉知夏立刻拍下畫面,陸聞川則走到螢幕前,向值班員要求保留原始標題紀錄。

下一次畫面更新時,標題已被改回「安置區居民建立共享倉庫管理小組」。但在更新之前,公共螢幕角落閃過一串狀態碼:投票結果延遲修訂,來源權限:未公開。

他們拿到了倉庫,也第一次看見平台不只延後結果,還能替一場演出決定它該被叫作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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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流量之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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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十七分,安置區的公播牆還在重播昨晚那場演出。

居民已經散去,牆上的標題也改回了比較中性的版本,只有角落那串「來源權限:未公開」仍停留在畫面裡。沈以澄站在餐廳門口看了幾秒,腕上的直播終端便震動起來,推送提醒他昨晚的影片又增加了十幾萬次觀看。

他沒有點開。數字像一扇剛被推開的門,門後是資源、工作和陌生人的眼睛;他還沒決定要不要走進去。

陸聞川抱著一疊紙從走廊另一頭過來,帆布鞋沾著倉庫地上的灰,袖口仍留著昨晚的藍綠色漆痕。「先別急著享受成名的滋味。合作社的工作資格申請今天截止,我們還差兩份職能證明和一個可以當面談的地方。」

「我以為你要邀我去喝咖啡。」沈以澄接過那疊文件,「原來是用比較不浪漫的方式約人。」

「咖啡要自己買,工作資格倒是可能讓你買得起咖啡。」陸聞川笑了笑,「藝術街廓有間舊排練室,合作社拿到今天的使用時段。我們想申請成為登記工作團隊,接活動設計、舞台整理和課程帶領。你以前做企劃,幫我們把資料整理成能看的樣子。」

「能看的樣子,跟能過審是兩回事。」沈以澄翻了翻文件。幾頁表格記著成員擅長的工作、可配合時段和過往經驗,末頁卻要求提供公開作品的觀看數據、直播互動紀錄,以及「可供合作方辨識的個人影響力指標」。

陸聞川沒有掩飾厭煩。「他們說沒有這些資料,就不能判斷團隊的穩定性。有人會帶孩子上課,有人會修燈,有人能編舞。現在這些好像都不算,除非先證明有觀眾看。」

「我去看看資格條文。」沈以澄將文件摺回原位,「在弄清楚以前,不替任何人填個人資料。」

「這句我也想寫在合作社門口。」

葉知夏已在走廊窗邊等他們。她的相機包換了肩,裡頭多了一只貼著封條的記憶卡盒。她沒開直播,終端也關了通知,只把一張手繪的時間表遞給沈以澄。

「我查到昨晚投票紀錄的三個公開版本。」她說,「原始票數截面是居民留存的,任務結算頁是平台稍後更新的,公播標題又是另一個時間點。現在看起來像三套資料,但還不能證明哪一套是完整來源。」

「媒體公會能調閱嗎?」

「能提出申請,不能保證收到原檔。版位同步修正是公會的常用術語,聽起來像排程問題,卻沒有對應的修改人員欄位。我想先問顧明岑,至少讓她知道我們注意到了版本差異。」

陸聞川把文件夾壓在手臂下。「她會在藝術街廓?」

「今天早上企業聯盟辦工作資格說明會。媒體公會也拿到採訪席。」葉知夏看了沈以澄一眼,「我不是要你去替我試探她,只是她可能會直接找你。」

「我會努力避免被直接找上。」

「以你的近期能見度,這個願望大概不太現實。」

「那我改成努力不被說服。」沈以澄把終端翻到背面,像這樣就能把推送關在外頭,「至於被拍到,等真的發生再處理。」

藝術街廓隔著三站捷運。車廂裡冷氣過強,窗面上映著乘客的臉與外頭逐漸亮起的高架道路。每隔幾個座位,便有人腕上戴著直播終端;有人盯著自己的工作資格倒數,有人把早餐藏在外套底下,還有人對著前置鏡頭練習介紹履歷。

列車穿過金融區時,企業大樓的外牆顯示新穹城當日職缺與住房額度。熱門職缺旁標著應徵者的平均信任值,租屋配額則依「穩定工作紀錄」與「公共參與度」排序。螢幕上沒有寫明曝光是必要條件,可每個數字都像在提醒人:沒被看見的努力,未必會被算進去。

藝術街廓比金融區低矮,磚牆上塗滿新舊交錯的壁畫,窄巷裡有早開的麵包店、修補衣物的工作坊和臨時搭起的舞台。路面還帶著夜雨的濕氣,烤麵包的甜香混著顏料和潮木頭味,讓整條街像剛從某場演出散場。

合作社借用的排練室在一間老電影院二樓。玻璃門上貼著手寫公告:今日工作資格申請整理,請勿拍攝未同意者。陸聞川先進去跟成員打招呼,沈以澄則把桌椅排成三個區域:經歷、技能、共同承接項目。

「先把每個人能做的事寫清楚,再決定怎麼呈現。」他對十來名合作社成員說,「不需要把誰包裝成明星,也不用替彼此填上沒有同意公開的資料。工作資格應該證明我們能完成工作,不是證明我們值得被觀看。」

一名做燈光的年輕女子舉手:「申請表上的互動紀錄要怎麼辦?我不直播,之前的作品也沒什麼人看。」

「先留空,附上實際工作紀錄。」沈以澄說,「如果系統不收,我們就請它列出拒收依據。至少先留下我們交過什麼。」

「你講得好像跟系統吵架很有經驗。」

「我只是發現它很少把問題寫得比答案清楚。」

幾個人笑出聲,緊張稍退。陸聞川將舊舞台的工作單攤開,帶著大家確認場地整理、課程協作和活動執行的時數。有人擔心輪值撞上照顧家人的時間,有人不希望自己的作品影片被拿去做招生廣告。每提出一項限制,沈以澄就在表格旁加註,並請當事人親自確認。

他們忙了不到半小時,門外便傳來一陣腳步聲。排練室玻璃映出幾名穿著深色制服的工作人員,胸口別著企業聯盟徽章;走在最前面的女人穿白色套裝,銀色耳飾在窗邊亮了一下。

顧明岑沒有帶攝影團隊,只帶了一名合約專員與兩位企業聯盟的工作資格審核員。她進門時先掃過桌上文件,再看向沈以澄,神情平穩得像早已把這次會面排進行程表。

「沈先生,早安。昨晚的演出做得很好,居民的參與方式有秩序,也看得出你擅長協調。」她向陸聞川點頭,「陸先生,合作社的申請我看過初稿。葉小姐,公會今天有派採訪?」

葉知夏沒有寒暄。「我在查昨晚投票紀錄的版本差異,也想確認聯盟是否持有完整資料。」

「資料保留在平台,不由企業聯盟單獨持有。」顧明岑回答,「但我可以安排一場正式說明,讓你知道通用流程。」

「通用流程不是完整版本。」

顧明岑沒有反駁,只朝合約專員示意。對方將一份提案放在桌面中央,封面印著「藝術街廓協作人才試行方案」。文件列明六個月的職缺、固定報酬、工作室使用權和兩間短期宿舍;若合作社成員達到共同任務門檻,還能優先承接企業聯盟的公開活動。

排練室裡的談話停了下來。有人盯著宿舍欄,有人翻到報酬頁,指尖在紙緣來回摩擦。那些條件並非虛構的好處:現在最難取得的正是穩定工作與可以上鎖的房間。對有些人來說,今晚能不能有地方休息,比半年後的制度爭議更迫切。

「方案採團隊申請,不要求個人接受單獨曝光。」顧明岑說,「直播資料只用於工作匹配和任務分配,不會轉售。合作社保留排班自主權,也能拒絕不適合的活動。你們能得到資源,我們能更準確地找到適合的人選。」

她說得從容,像把每個人的顧慮都預先放進了附件。沈以澄接過文件,先看封面與摘要,再翻到資料用途條款。那裡確實寫著「不作為公開評價依據」,下方卻另有一段:參與者授權平台彙整個人直播互動、停留時間、觀眾回應及協作關聯,用於內部風險評估與資源配置。

「這不是只用於工作匹配。」沈以澄抬頭,「風險評估可以影響職缺、住屋和資源排序,範圍比你剛才說的廣。」

「內部評估是必要的營運程序。」顧明岑說,「我們不能把有限資源交給無法預估履約情況的團隊。」

「履約能力可以用工作紀錄檢查,為什麼要把觀眾停留時間列進去?」

「公開任務的完成度本來就包含參與者回應。」

「回應工作成果,跟計算個人直播數據不是同一件事。」沈以澄把文件轉向眾人,指著其中一段,「更重要的是,方案寫著協作權依團隊參與度核定,參與度又包含曝光達標。表面上是合作社共同申請,實際上每個人的協作權都被綁在個人曝光度上。」

幾名成員低聲交換意見。那名燈光師翻到附件末頁,找到一張分級表:影像互動低於基準者,可能被分配到「低外部信任」任務;資料不完整者,則須接受更多公開檢核。

陸聞川沒有拿走文件,也沒有替任何人表態。他將桌上的紙張攏齊,平放在眾人都能看清的地方。「提案可以交給大家自己讀。沒有誰有權替合作社接受,也沒有誰可以替合作社拒絕。你們每個人有自己的需要,先把條件看完,再決定要不要談。」

「陸先生,這份方案是為了讓你們更快取得穩定資源。」顧明岑語調仍客氣,「若等所有人都完全沒有疑慮,可能會錯過這次名額。」

「那是他們要衡量的風險。」陸聞川說,「不是你替我們決定的理由。」

顧明岑看了他片刻,沒有追問。沈以澄注意到她的視線在協作權那一頁停得比其他地方久,像是在判斷他會不會繼續把條款拆開。她的表情沒有變,銀色耳飾隨著轉頭輕輕晃動,細小的光點落在文件邊緣。

葉知夏把錄音筆放在桌面,指示燈沒有亮。「在討論這份提案以前,我要看完整版本,包括附件、修訂紀錄和資料保存期限。若提案依賴居民提供個人直播資料,就應該讓他們知道資料會經過哪些節點、由誰調閱、何時刪除。」

「版本沒有隱藏。」顧明岑說,「協作專員可以提供標準範本。」

「標準範本不包含本次提案的修訂紀錄。」

「修訂紀錄涉及營運流程,不一定適合公開。」

「那就請你說明,哪些段落不能公開、依據是什麼。」葉知夏語氣平和,問題卻沒有退讓,「你可以拒絕提供,但我會把拒絕本身寫進查核紀錄。」

排練室外,街道廣播正在宣傳今日的公開職缺媒合會。玻璃門被風吹得輕響,遠處有人拉開鐵捲門,金屬摩擦聲一節節滾過巷子。桌上的合約頁角掀起,顧明岑伸手將它按平。

她的目光從葉知夏轉向沈以澄。「你們似乎很習慣把每一次制度協商,都當成一場公開對抗。」

「不是對抗。」沈以澄說,「只是需要知道接受之後會發生什麼。條文說資料供內部評估,卻沒有清楚標出風險評估的邊界;說協作權由團隊共同取得,卻用個人曝光做門檻。這兩件事放在一起,會讓不想直播的人替想直播的人承擔,也會讓有流量的人替沒流量的人決定能不能拿到工作。」

「你認為所有人都應該使用完全相同的標準?」

「我認為標準至少要和工作有關。」

「工作不是只看技能。」顧明岑把手從文件上移開,「準時、穩定、能與公眾合作,都是履約的一部分。平台的數據不完美,但比印象可靠。」

「數據也能被延遲更新、改寫標題。」沈以澄說,「昨晚的投票頁面把版位同步修正列成正常流程,卻沒有來源欄。你現在要我們把個人直播資料交給同一套系統,卻不提供完整版本和保存期限。這不是相信數據,是要求別人先相信你。」

顧明岑平靜地聽完,沒有被他的語氣挑動。她看起來不像惱怒,更像有人把原本已排好的棋局挪了一格,令她不得不重新計算下一步。

「昨晚的投票差異,我會要求相關部門確認。」她說,「至於合約條款,可以依照你們的問題補充說明。這並不代表原條款不公平。」

「那就提供完整版本。」葉知夏接話,「包含你提到的補充說明,以及修改前後的差異。」

合約專員輕聲提醒:「顧策略長,媒體公會的採訪時段——」

「我知道。」顧明岑抬手止住對方。她將提案封面闔起,從桌上收回,動作整齊得沒有一角紙張滑出。「今天先不收件。方案不是非簽不可,合作社也不必為了這批名額放棄原有選擇。我會要求團隊提供條文說明,之後再安排正式協商。」

陸聞川沒有因為她收走提案而露出鬆一口氣的神情。他看向周圍成員,逐一確認每個人都能把自己的申請資料帶回去,不必留在企業聯盟手上。有人仍望著那兩間宿舍的條件,有人把手從文件旁收回,指節微微泛白。拒絕不是沒有代價,只是代價不能由一個人替全部人簽收。

顧明岑轉向沈以澄。「沈先生,你的判斷很快,也很擅長把條文轉成容易傳播的敘事。這種能力有價值,但它也會吸引過度關注。希望你明白,成為公共議題的一部分,並不全是好事。」

「這算提醒,還是建議?」

「兩者都算。」她微笑,「我不希望任何人因為忽略環境而付出不必要的代價。」

她走向門口,鞋跟踏在老木地板上,聲音不疾不徐。離開前,她回頭看了葉知夏一眼:「完整版本需要走申請程序,我不會在沒有授權的情況下替平台交付。若你願意,我可以提供流程窗口。」

「我會正式申請,也會記錄你今天沒有提供的部分。」

「這是你的工作。」顧明岑說完,帶著聯盟人員離開。玻璃門合上時,街道上的車聲重新湧進排練室,像一道遲來的潮水。

幾秒鐘沒有人開口。那名燈光師把申請表重新攤平,指著互動數據欄位:「所以今天我們不簽?」

「今天不簽那份方案。」陸聞川說,「自己的工作資格申請照樣交。每個人可以選擇附上哪些作品,不想公開的就先留白。我們一起確認,不替任何人補資料。」

「那如果空著會被退件呢?」另一人問。

「就要求寫明理由。」沈以澄說,「要讓他們知道我們不交的不是能力證明,而是無關工作的私人數據。退件通知也能成為紀錄。」

葉知夏將錄音筆收回包裡。「我會把今天的會面整理成查核備忘,不公開個別成員的反應。顧明岑答應安排流程窗口,但沒有承諾公開版本,這兩件事要分開寫。」

陸聞川看了她一眼。「你總是把一句話切成幾個可以查的部分。」

「不然一句話很容易被剪成另一件事。」

沈以澄的終端就在此時震了一下。原以為是履歷申請提醒,畫面卻先跳出企業聯盟的通知,再覆上一層淡金色的系統提示。

【公共參與分類更新】

【沈以澄:高關注名單】

【建議監測範圍:合作任務、媒體互動、團隊關聯】

他沒有立刻關掉畫面。終端上的字很短,沒有解釋名單由誰建立,也沒有說明「監測」會不會影響工作資格。下方的申訴連結呈灰色,旁邊標註:分類資料由跨平台協作節點提供。

葉知夏把自己的相機對準螢幕,先拍下完整畫面,再確認時間碼。陸聞川站到沈以澄身旁,卻沒有伸手碰他的終端,只問:「你要現在回報嗎?」

「先保存,再查分類依據。」沈以澄說。他的聲音仍穩,手指卻感覺到腕帶內側的脈搏撞上塑膠邊緣。「如果它只是提醒,我們就問提醒誰;如果它會改變職缺和住屋排序,就得留下它生效的證據。」

通知末端多了一個他方才沒看見的欄位:本次分類已同步至合作職缺審核端。排練室裡,十幾份尚未送出的工作申請仍攤在桌上,每張紙都寫著一個人的姓名、技能與想要工作的理由。

沈以澄抬眼望向玻璃門外。街口的公播屏正在輪播企業聯盟的職缺清單,原本標為「合作社申請中」的那一列,狀態剛剛變成了「等待風險複核」。

這一次,名單不只記下了他的名字,也已經伸手碰到其他人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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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鏡頭關掉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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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鏡頭關掉以後

沈以澄離開排練室時,合作社那份尚未送出的申請仍壓在桌角,像一疊等著被判決的紙。他把高關注通知截圖存進離線資料夾,沒有再點開公播牆上那列「等待風險複核」。那些字不會因為多看幾次就變得比較有解釋力。

陸聞川留在排練室陪成員核對申請資料,葉知夏則得趕去轉運樞紐媒體公會的工作站,遞交投票版本差異的查核申請。兩人原本只打算同行一段路,順便把上午會面紀錄的時間碼再核一次。沈以澄腕上的終端一路震動,推送提醒他高關注分類已被多人查閱,他索性把提醒關掉,只留下任務通知與緊急訊息。

「你現在看起來像在跟一只很吵的蚊子冷戰。」葉知夏瞥見他按下靜音。

「我不想給它勝利的成就感。」

「它有成就系統?」

「不知道。要是有,應該也不會把獎勵寄給我。」

她笑了一聲,短而輕,像把上午那場不愉快的會面從肩上抖落一點。轉運樞紐的玻璃天橋就在前方,捷運、城際接駁與自動巴士在不同樓層交錯,指標燈帶沿著高處鋼梁蜿蜒。每個入口都有公播鏡頭,畫面裡的人被標上模糊的即時人流框;只要終端開著,平台就能把周遭聲音收進直播候選資料。

葉知夏把相機包背帶往肩上挪了挪。「今天我不想談顧明岑,也不想談那些表格。至少到我把申請送出去以前。」

「好。」

「你不問為什麼?」

「你說不想談,我問了也只是換一種方式逼你談。」沈以澄停在通往月台的手扶梯前,「而且我今天的社交額度已經被合約專員用完了。」

她望著他,眼神裡有一瞬間的柔和,很快又回到平常那種會把細節拆開檢查的清醒。「你一直都這麼會把拒絕當成一句完整的話嗎?」

「以前不會。」他說,「現在練習中。」

他們下到轉運大廳時,天色已由灰白轉成深藍。樞紐上層的咖啡店亮著暖黃燈,玻璃外是一串貼著水珠的高架軌道。月台廣播報出延誤資訊,幾批旅客改往另一側候車。兩人走過自動售票柱,打算搭下一班車去媒體公會的分站,忽然,整座大廳的燈光同時熄滅。

不是逐區暗下去,而是像有人將城市的眼睛一口氣闔上。指標燈帶斷成黑色,手扶梯停在半途,閘門的提示音拉長成一聲低鳴。隨後,備援燈從地面亮起,映出人群驚疑的臉。有人喊了句「停電了」,遠處傳來行李箱倒地的聲音。

沈以澄腕上的直播終端震了一下,螢幕隨即黑下。他側過手腕,顯示器只剩一枚白色電量符號,沒有網路、沒有時間碼,也沒有系統提示。

葉知夏打開自己的終端,試了兩次,仍只有暗色玻璃映出她的臉。「整個樞紐都斷線了?」

「至少公播網路沒有回應。」沈以澄抬頭看向天花板。幾個鏡頭在黑暗裡維持固定角度,紅色狀態燈一盞接一盞熄滅。「備援電源應該只支援出口和基本照明。要是停電範圍只限這區,外面很快會恢復。」

廣播發出一段斷續的雜音,請乘客留在安全區域,等待工作人員指引。人群被引往中央大廳,沈以澄與葉知夏則被一名穿反光背心的工作人員帶進維修候車區。那是靠近設備通道的一處狹長空間,原本供延誤時的工作人員休息,現在暫時用來分流旅客。厚重的防火門關上後,外頭的吵雜像被削薄,只剩隔牆傳來的腳步聲與電路偶爾跳動的輕響。

候車區有一排固定座椅、兩張折疊桌和一台停機的飲水機。備援照明把牆面染成淡淡的琥珀色,空氣裡有金屬機箱散出的暖味,還混著雨衣潮濕的布料氣息。沈以澄確認門邊的緊急出口沒有上鎖,才讓開位置,請葉知夏先坐。

「你又在確認逃生路線。」她說。

「職業習慣。」

「你以前寫活動文案,不是做消防檢查。」

「活動出過一次疏散問題,我從那時起就不太相信印在牆上的箭頭。」他把外套搭在椅背,坐到她對面,「你呢?記者的職業習慣是先確認誰可能剪掉這段?」

「是先確認這段有沒有被記錄。」葉知夏按了按相機包上的扣帶,「現在倒是不用擔心。設備全停了。」

她說完便沉默下來。沒有直播提示音、沒有留言翻動,也沒有等待他們給出一段適合剪輯的回應。安靜忽然變得具體,從停機的飲水機、死黑的終端、兩人之間空著的一張椅子,逐樣浮出來。

沈以澄原以為自己會覺得輕鬆,卻發現肩膀仍繃著。整個上午,他在每句話出口之前都先估算它可能被怎麼理解;此刻沒有人在聽,他仍在那個習慣裡繞圈。

「你怕什麼?」葉知夏問。

她沒有把問題包成訪談用語,也沒有把相機拿出來。那雙眼睛專注地落在他身上,卻沒有催促。沈以澄看著她指間磨舊的相機背帶,停了好一會兒才回答。

「怕有一天我做的每件事,都只剩下別人替我說明的版本。」他說,「我以前替活動想標題,知道一句話可以把同一個人寫成英雄、騙子,或一個只適合被圍觀的笑話。現在輪到我站在畫面裡,知道歸知道,還是會怕。」

「你怕失去工作?」

「怕工作和生活都變成同一份履歷,連拒絕也被列成風險。」他頓了頓,「也怕我真的需要那些資源,最後會把不能接受的事說成可以接受。」

葉知夏把手放在膝上,拇指摩挲著一截磨白的縫線。「我怕自己被寫成你的情感配角。」

那句話很輕,落下時卻讓他胸口像被什麼抵住。他沒有立刻辯解。她需要的不是一個說自己不會的人,而是有人肯聽她把界線說完。

「不是因為我不在意你。」葉知夏接著說,「正好相反。我知道平台很喜歡把合作剪成曖昧,把一個女人的查證能力改寫成她是不是愛上主角。我不想在別人的故事裡,變成幫你增加停留時間的那個人。我也不想因為對你有好感,就得把查核交給你,或替你承擔你該面對的輿論。」

「你不用替我承擔。」沈以澄說。

「我知道。可是你不能只在這裡答應。之後有人問我們是不是一起設計好的,你不能要我先證明自己清白,再讓你說你相信我。」

「我不會要你替我證明任何事。」

「也不能把我的不舒服說成我在害怕曝光。」

「好。」

「你別每次都只說好。」她的語氣沒有變硬,卻多了一點疲倦,「我想知道你明白什麼。」

沈以澄把雙手交握,掌心的溫度被指節留住。他看著她,慢慢整理那些想說得漂亮的句子,最後只留下最不漂亮的那句:「我明白你不想被我或平台拿去當證據。你可以喜歡我,也可以不同意跟我一起公開;那兩件事不互相抵銷。你不需要用任何親密行為證明你信任我。」

她的肩線鬆了一點,並沒有完全放下防備。「那你呢?你對我到底是什麼?」

沈以澄感覺到心跳頂著胸骨,節奏比平常快。他沒有終端數據可以查看,也沒有觀眾替他選一個最受歡迎的答案。

「我對你有好感。」他說,「不只是因為你能看出剪輯痕跡,也不是因為你替我擋過什麼。我喜歡你問問題時不肯省略關鍵字的樣子,喜歡你不相信方便的答案,也喜歡你笑的時候會先把眼睛移開,像是不想讓人抓到。」

葉知夏的手停在那截縫線上。「這觀察很像調查筆記。」

「抱歉,習慣不好。」

「我沒說不喜歡。」

一聲電流雜音從門外傳來,兩人同時看向牆角的緊急通話器。指示燈仍然暗著,沒有聲音接續。沈以澄等了幾秒,才把視線轉回來。她仍坐在原處,卻不再把相機包抱在胸前,而是放到了椅邊。

「我也對你有好感。」她說,「但我不想把這句話變成任何人的素材。今天也不行,明天也不行,除非我自己決定要說。」

「那就由你決定。」

「你也要有自己的界線。不要因為我說喜歡你,就覺得你必須立刻給我承諾。」

「我現在能承諾的是,不把親密當成任務,不拿它換床位、工作或任何平台資源。」沈以澄停了一下,「至於以後,我希望我們都能在想說的時候再說,不用先替旁人準備解釋。」

她望著他,像在檢查這段話裡有沒有藏著但書。確認沒有之後,她伸出手,手掌朝上,停在兩人之間的空隙裡。

「我可以握你的手嗎?」他問。

「可以。」

沈以澄把手放進她掌心。她的指尖比他想像中涼,掌心卻有一點暖意,粗糙的皮膚擦過他掌側,留下微弱而清楚的觸感。他沒有收緊,只讓她決定要不要握住。過了片刻,她的手指才慢慢扣上來。

兩人的距離沒有因此消失,卻從一段需要跨越的空間,變成一個彼此都看得見的選擇。她的拇指輕輕擦過他腕骨,沈以澄的呼吸隨之亂了一拍。他感覺到自己的體溫在她掌中變得明顯,像一個沒有辦法靠數據修飾的回答。

「我現在想吻你。」葉知夏說,「不是因為停電,也不是因為我們被困在這裡。你可以拒絕,也可以先問我還有沒有別的意思。」

「我不拒絕。」他看著她,「你還有別的意思嗎?」

她的眼神短暫落在他的唇上,又回到他的眼睛。「沒有要你留下任何紀錄。只是想吻你。」

「那我可以靠近嗎?」

「可以。」

沈以澄起身,繞過那張空椅子,在她面前停下。他沒有立刻碰她,而是等她抬起臉。她伸手勾住他外套的衣襟,將他帶近一點,另一手仍留在自己膝上。那個動作讓他的心跳更急,卻也清楚知道,只要她鬆開手,他就會停下。

她先靠過來,吻落在他唇上時很輕。沈以澄的手停在椅背旁,沒有急著碰她,只在她退開一點時問:「這樣可以嗎?」

「可以。」她聲音低了些,「再靠近一點。」

他抬手,指背碰到她頰邊的短髮,確認她沒有躲開,才以掌心輕托住她的臉。她的皮膚帶著室內冷氣留下的涼,唇卻柔軟而溫熱。第二個吻比第一個長,沒有急迫的追逐,只是兩個人逐漸放下力道,讓呼吸在彼此之間交換。

葉知夏的指尖攥住他的衣襟,布料在她手裡皺起來。沈以澄吻到一半停下,額頭抵著她的,聽見她的呼吸細而不穩。他的拇指停在她耳側,沒有往更私密的地方探去。她睜開眼,近得能看清他眼下淡淡的倦色。

「你可以不用每一步都問。」她低聲說。

「我知道。」他也低聲回答,「但我怕把你不說話當成同意。」

她看了他片刻,手指從他的衣襟移到掌心,再一次握住。「那就問到你放心。我也會說停。」

那句話替親密留出空間,也替停下保留位置。他們又吻了一次,短暫而克制,沒有讓任何一方失去選擇。外面有人用工具敲了敲金屬門,通話器仍無回應。兩人分開時,葉知夏的唇色比方才深了些,沈以澄胸口起伏,掌心還留著她的溫度。

她抬手抹平被他碰亂的髮絲,瞥了一眼他衣襟上的皺摺。「你這件外套看起來本來就很舊,現在更有證據了。」

「我可以把它列為自願參與。」

「不可以。衣服沒有簽同意書。」

沈以澄笑出聲,笑意落在兩人之間,讓剛才那點緊繃慢慢散開。葉知夏也笑了,這回沒有把視線移開。她將相機包拉到身旁,檢查扣帶和封條,確定器材沒有因停電受損。

「我們明天醒來,可能還是得面對高關注名單、職缺複核,還有那份提案。」她說。

「還有顧明岑提醒我會吸引過度關注。」

「你不必替那句話找善意版本。」

「我沒有。我只是在想,停電可能是樞紐設備故障,也可能有人趁機做了什麼。若有任何畫面流出去,我們先查來源,不急著替平台解釋。」

「這是工作上的共識。」她說,「我們剛才的事是另一回事。」

「我會分清楚。」

「不只你。我也會。」葉知夏把手從他掌中抽回,動作沒有躲避的意思,「至於公開,我們自己決定。不是因為別人猜到了,不是因為熱門版位需要答案,也不是因為有人把一個吻剪成整段關係。」

沈以澄點頭。「你想說的時候,由你說。我想說的時候,我自己說。沒有人能替我們投票。」

不久後,走廊傳來工作人員的聲音,通知維修候車區可以分批離開。外頭的緊急燈陸續復亮,捷運廣播恢復,手機網路也一格一格回來。兩人走出防火門時,樞紐大廳已重新亮起;乘客忙著查車班,沒有人注意他們。公播鏡頭的紅燈仍暗著,像停電留下的一小段喘息。

葉知夏先去媒體公會分站遞交查核申請,沈以澄則回安置區整理合作社申請的備份。分開前,他們沒有再吻,只交換一個確認過的眼神。那不是承諾一切順利,只是告訴彼此:剛才說過的話沒有因為走出暗處而失效。

隔天早上,沈以澄被終端一連串通知吵醒。安置區餐廳裡,公播牆正播放媒體公會的熱門版位短片。畫面取自昨夜轉運樞紐的監視備援素材:昏黃燈光下,葉知夏的手攥著他的衣襟,他俯身靠近,她抬起臉,兩人的唇在陰影裡碰上。

片段只有七秒。沒有她先開口詢問的部分,沒有他的停頓,也沒有他們分開後的對話。字幕寫著:「高關注樣本與調查記者,停電夜的意外親密。」

沈以澄把畫面按停。來源欄標示「媒體公會推薦版位」,下方附著一行小字:經當事人公開直播資料交叉確認。可是他們昨夜的終端明明全程中斷,備援鏡頭也應只供交通安全調度使用。

葉知夏的訊息幾乎同時跳出來:我看到了。別替我回應,也不要先替我們定義。把原始來源找出來,再一起決定。

他盯著那七秒的定格畫面,昨夜掌心的溫度還清楚留在記憶裡。她沒有要求他替她說話,只把選擇放回兩人手中。沈以澄回覆:「好。先查來源,之後要不要說,由我們決定。」

公播牆上的短片開始第二次播放。畫面外,成千上萬個觀看數字往上攀升;畫面裡,他們的吻被剪得像一個已經替所有人準備好的答案。沈以澄關掉終端,卻沒有移開視線。他知道鏡頭關掉以後,他們才剛開始學會怎麼保護那個只屬於兩人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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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一份沒有免費午餐的合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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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播牆上的短片又播了一次。

沈以澄在安置區餐廳外停下腳步,沒有看完那七秒。他的終端已經收進外套口袋,震動卻隔著布料傳來,一下接一下,像有人替那段影片敲著節拍。餐廳裡的人忙著領早餐,幾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隨即又移開。那些人未必相信字幕,也未必不信;只是當一個人的名字忽然被推到版位上,旁人總會想知道他是不是準備解釋。

他沒有立刻回覆訊息。葉知夏說先查來源,他們昨晚就約好不替彼此搶答。此刻他能做的,是把注意力放回今天的事:合作社的工作資格仍在複核,倉庫的使用權只剩二十九天,冷藏物資和乾糧的分配表則要在中午前交上去。

「你再盯著那面牆,它也不會因為你瞪得很有誠意就自己改標題。」陸聞川端著兩杯黑咖啡走來,一杯遞給他,「喝吧。味道像燒焦的舞台木板,不過醒腦。」

沈以澄接過紙杯,苦味沿著舌根散開。「你應該替它申請一個工作資格,至少可以合法冒充咖啡。」

「我有想過,後來發現它比我還不穩定,不能簽合約。」陸聞川說笑時眼尾帶著倦色,手腕的彩漆印子比昨天更深。排練室那邊忙了一夜,幾名居民輪班清點倉庫,合作社的申請資料也被退回補件。他沒說累,只把紙杯往掌心裡轉了轉。

沈以澄問:「今天能到幾個人?」

「二十六個確認,還有五個要先送孩子去臨時照護點。有人可以晚點來,不代表他們不算數。」陸聞川看了一眼公播牆,「挑戰規則要求十人以上共同完成,平台最好別再把人數當成唯一的合作證據。」

今天的公開挑戰由自由居民合作網發布,名稱是「一張表格,讓倉庫活起來」。合作社必須在四小時內盤點共享倉庫的物資,建立可查閱的領用規則,並讓居民自行決定優先需求。完成後,參與者可取得一週的協作權限,讓團隊共同承接物資調度委託,不必逐人接受直播條款。

聽起來像行政工作,卻牽動每個人的一餐。物資不夠的時候,誰先領、誰來記錄、誰的需求能被看見,都會變成爭論。平台還將挑戰安排在公開直播時段,觀眾可以投票選擇「最需要立即處理的問題」,選項卻由系統預先列好。

「投票能決定優先項目,不能決定誰有資格開口。」沈以澄讀完任務說明,把終端轉向陸聞川,「我們可以加一欄,記錄未列入選項的需求。」

陸聞川點頭。「先問大家要不要開鏡頭。不是來了就等於同意被拍。」

倉庫位於安置區外圍,原先是物流園區的備用集散點。鐵門拉開時,潮冷的灰塵味迎面撲來,紙箱、折疊推車與標記不清的塑膠箱堆到梁下。側邊的通風扇轉得很慢,軸承發出沉悶的磨擦聲。幾名居民先把窗邊雜物搬開,讓光線落進來;另一些人搬出白板,把能辨認的品項逐項抄上去。

沈以澄把直播終端架在入口外的三腳架上,鏡頭只對著工作區和白板。他在畫面邊緣貼上紙條:「參與者可隨時要求離開鏡頭,紀錄內容需經本人確認。」陸聞川則拿著另一張告示,逐一詢問願意入鏡的人。有人點頭,有人搖頭,他們便把工作區分成公開區與不收音的整理區。

一名戴著紅色針織帽的中年女人拉住陸聞川,指著門內最靠牆的兩個箱子。「那裡面是尿布和成人紙尿褲,上次盤點的人只寫了照護用品,沒人知道尺寸。你要不要讓鏡頭拍我拆箱?」

「妳想怎麼做?」陸聞川問。

「我可以教大家看標籤,但不拍我女兒的領用資料。」

「好,領用資料不會進鏡頭。」陸聞川回頭招呼志工,「把桌子搬到遮板後面,箱子標籤拍得到,人名不拍。」

沈以澄記下這項調整,沒有替她把話改寫成感人的故事。直播字幕很快跳出觀眾留言,有人問為什麼不直接公布每戶需求,也有人提議把物資全數交給「最會管理的人」。他挑出需要回應的疑問,逐一說明匿名領用、交叉核對和公開庫存之間的差別。

「我們公布剩下多少,不公布誰拿了什麼。」他面向鏡頭說,「如果把每個人的困難列成名單,倉庫就會變成另一種審核櫃台。今天的任務不是找出誰最值得被幫忙,是確認東西怎麼到真正需要它的人手上。」

畫面上的留言速度快了一陣,接著投票欄刷新。最多人選的是「先整理食品保存期限」,其次是「照護用品分類」。沈以澄沒有叫大家立刻照票數行動,而是將結果念給工作區的人聽,問這個排序是否符合現場狀況。

一位負責搬運的年輕人說,過期食品已經獨立隔離,先整理它們只會重複做工;眼前真正堵住通道的是照護用品。他說話時,肩上還背著一只褪色的書包,拉鍊壞了一半。陸聞川把他的意見寫上白板,提醒直播觀眾:「投票提供方向,不是替現場的人下命令。」

一小時後,白板上多了三種顏色的標記:已核對、需補查、由居民自行決定領用方式。合作社成員輪流報數,兩人覆核品項,另一人記錄破損與保存期限。陸聞川把一段原本要安排在開場的即興節奏改成工作口令,拍手聲在倉庫裡一前一後傳開。推車轉彎、箱子落地、筆尖劃過紙面,竟慢慢接成穩定的拍子。

一名沒入鏡的居民在遮板後喊:「米十六袋,兩袋受潮!」

「記十六,受潮兩袋,先放隔離區。」另一個聲音回答。

陸聞川跟著敲了兩下箱側:「十六袋,兩袋隔離;米不說謊,箱子會。」

有人笑出聲,緊繃的肩膀稍微放鬆。沈以澄看見直播觀看數上升,也看見幾個留言開始替陸聞川編造「帶領弱勢翻身」的標題。他沒有接住那種說法,只把鏡頭往白板挪,讓每一個完成的步驟都有名字——品項、數量、覆核人,以及當事人同意留下的範圍。

中途,系統送來一項觀眾加選問題:是否公開各戶物資申請量,以提高分配透明度。選項一亮出,倉庫裡的說話聲停了片刻。有人擔心若不配合,任務評分會下降;也有人握緊了手上的筆,目光落在那張尚未簽名的資料授權表上。

沈以澄沒有替大家回答。他把兩種做法的差異寫在白板另一側:公開總量與匿名需求,或公開個別家庭申請。接著把直播收音切到工作區外,讓現場有時間討論。「你們可以不同意,不會因此被扣掉個人的信任值。若平台改了任務條件,我會把變更紀錄留下來。」

陸聞川站到眾人中間,沒有拿起麥克風。「我不會替任何人決定。我們一起建了這個合作社,不表示每個人都得把生活交出來。要公開到哪裡,大家自己投票;不同意的人也可以說明理由,不必先證明自己有多可憐。」

討論從擔心評分開始,慢慢轉到資料會由誰保存、誰能申請調閱、多久後刪除。紅帽女人要求只公開照護用品的總數,另一名住戶主張食物類別也應揭露庫存,免得有人以為全部配給都被藏起來。最後,居民同意公開倉庫總量、領用規則和每週結存,不公開個別申請紀錄;未入鏡者的意見由兩名自願代表整理,交付前再讓本人確認。

投票由現場住戶與合作社成員共同完成,表決欄沒有要求直播帳號登入,只用手上的紙卡和點名數量核對。贊成保留共享權限的人數超過半數,反對者的理由也被寫進紀錄。陸聞川親自把每張票念完,沒有因為結果已經清楚就省略少數人的意見。

沈以澄將決議同步到任務介面,系統停頓了十幾秒,才顯示「合作規範完成,協作權限核發」。工作桌上的幾支終端接連亮起,合作社成員第一次能以團隊名義承接共享物資委託,報酬與工作時數都由成員共同確認。有人鼓掌,有人伸手拍了拍身旁夥伴的背,倉庫裡的節拍又響起來。

陸聞川看著白板上的新規則,抬手抹去一塊不小心沾上的灰。「這算不算一種編舞?每個人都有位置,誰也不必站在正中央。」

「算。」沈以澄說,「而且沒有要求大家穿同一種衣服。」

「那就比我以前接過的案子自由。」陸聞川笑了笑,又轉向居民,「今天的結果不是我帶來的,是你們自己投出來的。權限在合作社,不在我口袋裡。」

就在任務結算畫面跳出來時,倉庫門外傳來一陣鞋跟聲。來人沒有穿企業聯盟的制服,只由兩名助理陪同,手上拿著一只窄長的文件袋。顧明岑走進門內,白色套裝在堆疊的紙箱和斑駁牆面之間顯得格外俐落,銀色耳飾隨她停步輕晃。

她先看向白板,視線沿著物資總量與匿名原則掃過,才望向沈以澄。「恭喜你們取得協作權。這項成果對合作社的信用紀錄很有幫助。」

「謝謝。」沈以澄站在直播鏡頭拍攝不到的界線內,「如果你要談合作,今天的鏡頭正在記錄倉庫盤點。可以在這裡談,也可以等任務結束。」

「公開談比較有效率。」顧明岑把文件袋放到桌上,沒有要求人關鏡頭,「我帶來一份物流園區的短期委託合約,工作內容包括物資分揀、夜間配送與倉儲盤點。合作社若能在今天簽署,企業聯盟可以提供四週固定班表、團隊報酬,以及一批即期食材。」

「數量?」一名居民先問。

顧明岑說出數字。那批食材足以補上合作社目前三天的缺口,報酬也比臨時市集的零工高出不少。倉庫裡沒有人立刻回答。紙箱裡傳出冰袋融化的細微水聲,外頭貨車倒車警示音規律地響著。沈以澄看見幾個人把目光落在合約上,沒有責怪;眼前的食物不是抽象的誘惑,缺糧也不是誰的談判姿態。

顧明岑沒有催促,只說:「安置區的物資流量正在增加,合作社要維持共享原則,至少需要穩定收入。理想可以保留,代價也必須計算。企業聯盟能提供的,不只是食材,還有確定的工作時數。以目前的職缺來看,這個條件很難再多等。」

她說得平靜,像是在把一張帳攤開。沈以澄知道這句話不是全無道理。居民需要工作,需要住處,需要今晚能放上桌的東西;拒絕合約並不會讓那些需要自行消失。真正的問題是,那份收入究竟要買走什麼。

他翻開文件,先看報酬欄,再看附件。合約要求合作社「依任務品質提供完整原始直播資料及相關衍生紀錄」,並授權企業聯盟於合作期間「為營運評估及後續服務之目的」保存、分析及轉交指定合作方。期限沒有寫明,指定合作方也沒有名單。

第二頁寫著,團隊參與直播委託時須保持指定設備連線,合作期間產生的影像、收音、互動數據與觀眾回應均可作為營運成果使用。第三頁則把拒絕提供原始資料列為重大違約,企業方可調整報酬、停止排班,並重新評估後續物資供應。

「我想確認四個詞。」沈以澄把文件平放在桌面,「完整原始資料、衍生紀錄、指定合作方、後續服務。它們都沒有界定範圍。直播裡可能出現未同意入鏡的居民,未成年人的聲音、住址提示和領用資料也可能被收進原始檔。你們預計如何遮蔽?保存多久?轉交誰?居民能不能撤回?」

顧明岑的手指落在文件邊緣,沒有翻頁。「原始資料可以供稽核,避免物資流向與工時紀錄不一致。衍生紀錄用於分析配送效率,不會把個人生活拿去販售。合作方限於物流執行及風險管理的必要單位。」

「必要單位由誰認定?保存期限呢?」

「執行細節可以放在附加協議。」

「那今天簽下去的,是一份可以延後補寫關鍵條款的合約。」沈以澄指著第五條,「而且企業聯盟能因為我們不交資料,直接調整報酬和物資供應。這不是稽核,是把資料授權和基本工作待遇綁在一起。」

他說得不快,也沒有刻意提高音量。直播留言像一條急流湧過螢幕,有人稱讚他抓到重點,有人罵他拿居民的三天食物換取清白。沈以澄看見後沒有回嘴。他不能假裝拒絕合約的代價只會落在自己身上。

顧明岑仍保持禮貌。「如果完全不交換資訊,企業聯盟無法確認委託成果,也無法承擔責任。資源不是自然生成的,供應鏈要付成本,工作機會也有數量限制。你可以指出條款不完善,但不能要求對方在沒有資料的狀況下承擔所有風險。」

「我沒有要求你們承擔所有風險。」沈以澄回答,「可以交付經過核對的工時、物資總量與任務結算,不必交出不設期限的原始影像。也可以把可調閱範圍、保存時間、撤回方式和責任歸屬寫清楚。你若願意改,我們就談;不願意改,我們不簽。」

顧明岑看著他,眼神沉靜。「你總把拒絕當成最後一個選項。」

「不是最後一個,是我現在能負責的選項。」

陸聞川沒有替他接話。他走到居民旁邊,把文件袋往桌中央推了一點,讓每個人都看得見。「要不要簽,不由我替大家決定。高薪是真的,資料風險也是真的。我們可以先算清楚接下來幾天的存糧,再投票。決定以後,沒有誰可以說那是沈以澄害的,或是我替大家答應的。」

顧明岑沒有阻止,只提醒時間。「物流園區今晚要排班。如果今天無法完成簽署,我得把名額交給其他團隊。這不是處罰,是排程。」

「那也請把排程和拒絕條款分開。」沈以澄說,「你可以不留名額,但不能說我們自願交出資料。」

居民推開倉庫裡的折疊桌,開始計算目前能分配的食物。米、罐頭、麵粉、罐裝豆類,數量一項項被念出來。共享倉庫的三十日使用權剛拿到,裡頭的物資卻不足以讓每個人安心。有人提議暫緩夜間配送,先保留體力;有人說自己願意接班,只要不必把家庭資料直播出去。

沈以澄沒有主持投票,只協助把每個方案的工作時數、報酬和缺口寫在白板上。陸聞川坐在一旁,安靜聽完不同意見。有人問他會選哪個,他只答:「我可以說我願意承擔什麼,但我的答案不能替你們投票。」

最後,合作社成員以紙卡表決,保留共享權限,不簽署原始直播資料的概括授權。眾人同時接受短期缺糧風險,決定啟用合作網的互助配送,並把倉庫現有的乾糧按需求排序。反對者的票數也被清楚記錄,一位不願入鏡的成員要求在紀錄裡註明:他支持拒簽,但不想被剪成支持任何人的宣言。

決議送進任務紀錄後,合作社的協作權限仍然有效。倉庫裡沒有人歡呼。紙箱與清單不會因為一場投票就變多,明天要找的工作依舊得找,今晚的晚餐也需要有人想辦法。可那張資料授權表仍舊空白,沒有被誰趁著疲憊按下簽名。

顧明岑收回文件袋,動作從容。「我尊重你們的決定。」她稍停,像在替下一句話留下足夠的重量,「但我也必須調整物流園區的排班。原本預留給合作社的十二個職缺,將先開放給其他團隊。個人申請仍然保留,今晚六點前登記。」

陸聞川抬起頭。「妳說的是團隊名額,還是每個人的名額?」

「兩者都會依新排程處理。」顧明岑回答,「任何人都可以獨立申請,不必由合作社統一安排。」

她把一份新的職缺清單留在桌上,列出十二個名額,底下卻多了一行小字:團隊申請者須具備獨立任務紀錄與個人資料授權。陸聞川的手停在清單旁,沒有去拿。倉庫裡的人依序看向彼此,有人望著剛投下的紙卡,有人看著那份能換來晚餐的工作表。

顧明岑走到門口,回身向眾人點頭。「我不會要求任何人替別人表態。每個人都可以重新選擇自己的工作方式。」

她離開後,終端很快跳出十二則個別職缺通知。每一則都附上申請連結與截止時間,姓名分別對應倉庫裡的居民。那些人昨晚還在一起清點物資,今天卻被要求用自己的帳號單獨作答。

沈以澄看著通知列表,第一次明白顧明岑要的或許不只是原始直播資料。她把合約收回,卻把選擇拆成十二份,放到每個盟友手裡。陸聞川沒有催任何人留下,居民也沒有立刻離開;只有倒數時間在每個螢幕上同步亮起。

第一個申請頁面被打開時,合作社的共享白板上,代表共同決議的那張紙卡仍貼在原處。它沒有替任何人保住職缺,也沒有替任何人回答。沈以澄望向那十二個逐漸亮起的名字,知道真正的表決,現在才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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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被剪掉的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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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十七分,沈以澄收到第一則訊息。

不是來自葉知夏,而是心跳直播系統自動送出的版位通知:昨夜熱門片段「停電後的吻:兩位高關注者如何把心動變成內容」累積觀看數突破七十萬,推薦權重持續上升。訊息末尾附有一個笑臉圖示,像替某種生意裝上柔軟的包裝。

沈以澄盯著那行字,指腹在終端側邊停了幾秒。他沒點開影片。窗外的安置區剛亮起來,送貨車沿著濕冷的道路駛過,輪胎壓過積水,聲音像一段被拉長的嘆息。昨晚那個吻仍留在他的記憶裡,葉知夏掌心的溫度、她停下來確認他是否願意的聲音,都比畫面清楚。

被拿去販售的卻只有畫面。

陸聞川從走廊另一頭走來,手裡提著一袋剛領到的麵包。他昨晚替合作社幾名居民整理個人職缺申請,眼下有一圈淡青,瞥見沈以澄的終端便嘖了一聲。

「他們連吻都能做成職場案例。」他把麵包放在桌上,「要不要我幫你寫一篇聲明?標題叫《拒絕無償加班,也拒絕無償接吻》。」

「標題不錯,問題是他們會剪成我在抱怨加班。」沈以澄把通知關掉,「而且我不能替知夏決定她要不要出現在聲明裡。」

「這句比標題有用。」陸聞川拉開椅子,「我上午要陪兩個人去物流園區面談。你們若需要場地,合作社辦公間的門不鎖。鏡頭也不接公播。」

沈以澄點頭道謝。陸聞川沒追問更多,拎起自己的咖啡往外走。門關上後,桌上只剩麵包袋窸窣的聲音,還有終端隔一會兒就震動一次的提醒。他把通知全數靜音,沒有把葉知夏的名字拖進任何一則公開回應。

七點二十分,葉知夏走進合作社辦公間。她的短髮被晨霧沾得微濕,肩上的相機包沉沉垂著,外套袖口沾了一點灰。她沒有先問他看過影片沒有,只把一張記憶卡和一杯還冒著熱氣的黑咖啡放到桌上。

「我找到原始版本了。」

沈以澄沒有伸手拿記憶卡。「妳怎麼找到的?」

「轉運樞紐昨晚停電時,備援攝影機有本機錄影,檔案沒有送進公播網。那段素材原本是做設備事故紀錄用的,今天清晨才同步到維修承包商的公開調閱區。我拿到的是雜湊值核對過的副本。」她把筆電轉向他,「不是靠誰相信我,才說它是真的。」

螢幕上有兩個檔案。左邊是公會熱門版位上的影片,右邊是備援素材。葉知夏沒有按播放,而是先打開檔案資訊,讓時間戳記、長度與雜湊值一項項顯示。

「我想先確認妳願意談到哪裡。」沈以澄說,「妳可以只公開剪輯證據,不提我們的關係;也可以不發聲。我不會要求妳替我澄清,更不會把妳的沉默解釋成同意。」

葉知夏看著他,眼神裡沒有柔軟的退讓,卻有一點整夜沒睡的疲憊。「我知道。昨晚我也一直在想,要不要乾脆不碰這件事。那個吻是我們的,不必交給任何人審核。但他們已經把它拿去替我們編了意圖,還把觀看數變成證明。」

她停了一下,手指按在桌面,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我願意共同發聲。範圍是剪輯方式、發布時間和推薦紀錄。至於親吻的細節,我不接受問答,也不接受拿來做標題。」

「照妳訂的範圍。」沈以澄說。

「你呢?」

「同意。發出去以前,每一段字都給妳確認。」

兩人沒有靠近。桌面隔在中間,像一條清楚的界線;可他看見她把咖啡推到他手邊時,杯壁溫度從指尖傳上來,那一點克制的照顧比擁抱更難忽略。他接過杯子,沒說謝謝,葉知夏也沒有催他說些能被剪成甜蜜旁白的話。

她先播放公會版本。影像從停電恢復後開始,備援區的燈閃了幾下,沈以澄側身替她擋住從門縫灌進來的冷風。兩人說話的聲音被壓得很低,後半段只剩沈以澄俯身、葉知夏抬頭,接著是那個短促而克制的吻。

發布版在吻之前切掉了十六秒,在吻結束後又刪去二十三秒。字幕將葉知夏一句「我不想成為你故事裡被安排的配角」剪成「我不想成為你故事裡的……」,下方接上「但我願意靠近你」。那不是她說過的完整句子,而是兩處聲音拼接後的假引述。

沈以澄看見自己的手在畫面裡停在她肩側,沒有碰下去。原始影像裡,他先問「這樣可以嗎」,葉知夏答「可以」,才吻上去。吻後她問他是否想公開,他回答「由我們自己決定」。這句話在公會版裡被整段拿掉。

「他們留了吻,刪了選擇。」沈以澄說。

「留了可以賣的部分。」葉知夏把畫面暫停,放大右下角的編碼,「看這裡,公會版本的畫面重編碼時間,比版位正式發布早了九分鐘。素材不是先上傳,再被編輯;它在進版位前就已經完成剪輯。」

她打開音軌波形。幾段被刪掉的位置,背景底噪連續性不一致,像是有人用相鄰片段填補,再以環境聲遮掩接縫。字幕檔的修改紀錄顯示,關鍵句不是自動辨識錯誤,而是人工覆寫。最末端還有一串企業協作節點代碼,與第五章那次求職任務字幕的識別碼格式相同。

沈以澄靠近螢幕,聞見她外套上淡淡的雨水味,混著咖啡的苦香。她的肩膀近在手臂旁,卻沒有刻意往他身上靠。他把目光留在時間軸上,提醒自己此刻要做的是查證,不是用私下的親近撫平她的怒意。

「能證明是誰改的嗎?」他問。

「還不能。節點代碼只證明素材經過企業聯盟的協作閘道,不代表顧明岑本人下令。」葉知夏切換到另一個資料頁面,「我也找到公會版位的推薦記錄。原始素材進入候選池後,三分鐘內被標上高情緒留存;熱門標籤由系統生成,人工審核帳號隨後確認。推薦資料裡,來源欄只有一個縮寫:天幕預測組。」

天幕兩個字讓房間裡的暖氣聲變得格外清楚。沈以澄曾在系統通知裡看過相似的內部標記,卻沒有足以拼出全貌的資料。他把手上的咖啡放下,杯底輕碰桌面。

「這會不會只是模型把停留時間高的內容推上去?」

「有可能。所以我不會在公開稿裡先寫操控,也不會說誰事先安排我們接吻。」葉知夏說,「但剪輯是人工完成的,這一點有證據。推薦模型把什麼當作高情緒內容,也得有人出錢建置、維護,還得有人提供資料。」

她把檔案複製到兩個離線儲存裝置,逐一核對校驗碼,再將其中一份交給沈以澄。「原始素材裡有我的聲音和臉,公開前我有權決定。現在我同意公開這些區段:剪輯前後的時間碼、字幕修改紀錄、推薦欄位。完整原片不公開,免得又有人把我們的私人對話拿去反覆播放。」

「我也同意。」

「不是因為你怕被罵?」

「怕。但怕不代表我可以把妳的界線當成代價。」沈以澄看著她,「如果今天只有我的部分被剪,我可以自己處理。現在妳也在裡面,決定權不能只放在我手上。」

葉知夏視線落在他指節上,停了半秒,隨後將筆電闔上一點。「好。這句不用寫進聲明。」

「我猜也是。」

「你猜得很準,偶爾讓人有點討厭。」

他笑了一聲,短得像喉間一個沒來得及成形的音節。早晨的冷意沒有散去,卻在兩人的對話之間留下可以呼吸的空隙。

他們把資料整理成一份簡短的公開說明,逐字確認每項主張。沒有形容那個吻有多重要,也沒有把彼此的好感做成證明誠意的材料。文字只寫明:公會流傳版本刪除關鍵對話、合併字幕,導致當事人的選擇被改寫;兩人已確認公開範圍,要求平台保留完整修改紀錄,並說明素材來源及推薦依據。

葉知夏堅持附上原始時間碼,不附完整親密影像。沈以澄把兩段音訊剪成純文字逐字稿,連同雜湊值與音軌差異圖交由三名獨立查核者比對。每一項資料都留存來源、取得時間和核驗方式,避免他們自己也變成只憑一句「相信我」要求大眾表態的人。

發布前,終端跳出直播任務提示:觀眾投票可選擇「公開完整原片」或「公開剪輯對照」。系統替第二項標上較高的信任值回饋,第一項則預估能帶來更大的能見度。

沈以澄將提示畫面截圖,然後關閉投票欄。「他們又把選項做成一個陷阱。」

「那就不選。」葉知夏說,「我們有自己的發布工具。」

她登入媒體公會的查核專頁,沈以澄則透過心跳直播系統開啟公開證詞頻道。觀眾數迅速增加,留言也密密麻麻地爬過螢幕。有人問他們是否承認炒作,有人貼出吻戲截圖,還有人只寫了一句:「把完整版本放出來。」

沈以澄先對鏡頭說明查核材料的範圍,沒有用受害者的姿態開場。「我們不會公開私人原片,也不會要求大家相信我們的感情。今天能提供的,是可以重複核對的時間碼、剪輯前後的字幕版本,還有推薦記錄。請不要把觀看數當成同意,也不要把同意當成平台可以替當事人擴張使用的授權。」

葉知夏接著公布證據。她說得簡潔,從備援設備的來源、檔案雜湊值,到人工覆寫字幕的時間,每一項都有畫面可供查驗。她不要求觀眾替兩人評判那個吻,也不把任何質疑都歸類成惡意。有人認為他們仍在利用話題,留言很快引來另一批人反駁;她只補上一句:「你可以不相信我們的感情,但剪輯紀錄不因此消失。」

頻道觀看數攀升時,沈以澄感到腕上的終端微微發熱。能見度突然提高,像一束不問意願的強光;信任值卻沒有跟著跳動,系統先以橘色標出「立場爭議」。他盯了一眼數據,轉身把螢幕朝下放在桌上。

公開說明發布六分鐘後,顧明岑出現在媒體公會的連線畫面裡。她仍穿著剪裁俐落的白色套裝,銀色耳飾在棚燈下亮了一下。她沒有坐在企業聯盟的標誌前,而是選了一間沒有明顯識別的會議室,桌上放著一杯沒有碰過的水。

「我看過你們提供的查核資料。」她開口時語調平穩,「若有人工修改字幕,應該依程序追查。我不支持將個人語意錯置,平台也有義務保存編輯紀錄。」

沈以澄沒有立即接話。他知道顧明岑不會在鏡頭前輕易承認自己知道多少,也不會因為幾張時間軸就交出整套模型。葉知夏把她的聲音當成另一份待核對的紀錄,低頭記下每一個用詞。

顧明岑接著說:「至於推薦結果,平台依據觀眾偏好調整內容排序。觀眾停留、回看和互動,都是模型用來理解公共興趣的訊號。推薦不等同於認可,也不等同於平台對內容立場的背書。」

「你說的是推薦結果,不是剪輯流程。」葉知夏問,「這支影片在上版位以前,已經被人工改過字幕。推薦模型又把它標成高情緒留存。請問哪一個環節決定它值得被推送?是否有人為了提高停留時間,向模型購買或提供關係資料?」

顧明岑看向鏡頭,沒有立即回答。

「企業聯盟提供了平台營運所需的技術和資源,這件事不必遮掩。」她說,「但出資不代表可以指定每一則內容。你問的推薦模型資金流,我需要先查清楚具體合約,不能在資料不完整時給你一個方便的答案。」

葉知夏沒有放過那個停頓。「那請妳公開模型維護與推薦服務的委託名單,至少交代天幕預測組的預算來源、合約期限和使用資料類型。你們能替任何人的內容計算價值,卻不能在被問到誰付錢時,仍把責任留在模型身上。」

顧明岑的目光往螢幕右側偏了一瞬。那裡不是鏡頭,而是工作人員所在的位置。她原本放在桌上的手指收了回去,肩線仍然端正,聲音也沒有失去禮貌。

「這部分不在今天連線的討論範圍。」

她避開了鏡頭。

不是轉身離席,也不是提高音量,而是把臉從正對攝影機的位置移開,像把一扇門輕輕推回門框。那個短暫的動作被直播完整保留下來。留言立刻分裂成兩邊:有人說她在保護商業機密,有人追問一套宣稱管理全民聲望的模型,為什麼連出資者都不能公開。

沈以澄沒有替顧明岑補完答案。他看見她重新面向鏡頭,宣布企業聯盟會啟動內部檢查,隨後終止連線。她沒有否認素材經過剪輯,也沒有承認天幕預測組參與了這次操作;那個未回答的問題,反而比一段激烈爭辯留下更清楚的空位。

公開頻道結束後,葉知夏把最後一張截圖存進離線檔案。「她避開的不是剪輯責任,是資金來源。」

「也可能是她還不確定答案。」沈以澄說。

「你替她留了餘地?」

「我替證據留餘地。她有沒有答案,得靠別的資料證明。」

葉知夏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反駁。她把兩個離線儲存裝置分別收進相機包內層和沈以澄的外套口袋,動作像是在交付彼此能保管的東西。手背擦過他的手腕,接觸只有一瞬,卻讓他想起停電那晚她在黑暗裡問過的那句「可以嗎」。

這一次,她沒有在鏡頭前碰他。他也沒有伸手拉住她。兩人已說好,公開的不是全部,親密更不是任何人可以索取的補充材料。

上午十點四十二分,媒體公會下架了原本的熱門影片,改以「未經核實之剪輯爭議」取代標題。推薦紀錄仍未公開,人工編輯帳號的身分也只顯示為受限資訊。熱門版位上空出一小塊位置,很快被另一則生活短片補上,彷彿只要畫面換得夠快,前一段錯誤就能被人忘記。

沈以澄收到一封沒有寄件人名稱的加密郵件。寄件時間比公開頻道結束早兩分鐘,內容只有一句話:你們看到的推薦記錄不是第一版。

附件不是影片,而是一串檔案索引與校驗碼。最前面的資料夾標記為「天幕預測組/舊城備份」,權限狀態顯示封鎖;最後一行則列出一個尚未發布的推薦模型測試檔,建立時間早於吻戲片段上傳。

葉知夏接過終端,沒有立刻點開附件。「這可能是誘餌。」

「也可能是有人知道我們正在找什麼。」

「不能只因為它剛好接上,就把它當成真相。」她把校驗碼抄進離線筆記,「我會先查檔案來源。你不要單獨去碰舊城的權限節點。」

沈以澄看著信件末尾那串沒有姓名的回覆地址。它只剩一次性驗證欄位,開啟後便會自動失效。附件名稱下方有一行灰色文字,像是從更深的檔案目錄裡漏出來的註記:預測模型測試對象,包含尚未抵達新穹城之成年人。

他沒有按下開啟鍵。

窗外,捷運列車從轉運樞紐方向駛過,玻璃上映出兩人的影子。葉知夏把終端闔上,說先去找維修承包商確認備份記錄。沈以澄答應跟她一起查,心裡卻已經聽見那句註記裡最不可能成立的部分。

測試對象,在他們抵達之前。

而那份檔案,正等著有人替它按下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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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封鎖線後的資料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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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以澄沒有按下郵件裡的播放鍵。

他把終端切進離線模式,將那串索引抄進紙本筆記,連同附件的校驗碼一起記下。葉知夏拿走紙本,逐字比對兩遍;陸聞川則把窗簾拉開一條縫,望向合作社外的街口。晨間送貨車正沿著市場旁的巷道轉彎,一台企業聯盟的巡查車停在路口,白色車身乾淨得與周圍斑駁的牆面格格不入。

「他們來得真早。」陸聞川說,「我本來以為自己至少能先喝完咖啡,再被列進觀察名單。」

「你已經在名單上了。」葉知夏沒抬頭,「合作社昨天收到的物流路線複核通知,剛好把舊城西側三條巷子標成禁行區。通知時間是匿名郵件寄出後四分鐘。」

她把筆記本推到沈以澄面前。紙上畫著簡單的時間線:吻戲素材的人工重編碼、天幕預測組的推薦標記、早於居民抵達時間的模型測試檔,還有合作社物流路線突然遭到複核。每件事單獨看,都能用維護延誤或行政調整搪塞;排在一起,卻像一扇門正在從另一側被人慢慢關上。

沈以澄用筆尖點了點「舊城備份」幾個字。「郵件寄件者知道我們會查舊城,巡查車又在這個時間出現。可能是有人提醒,也可能是有人要把我們引過去。」

「兩種可能都不能當成事實。」葉知夏說,「我們得先知道資料中心是否存在、那裡有沒有可查的備份,再決定要不要接近。」

陸聞川晃了晃手裡的咖啡杯。「我負責提供一個不太像正規入口的選項。合作社今天有一趟物資運送,要去舊城邊緣的回收站。封鎖線外有幾條舊物流道,地圖上早就被標成廢棄,但地面還能走。」

「你知道那些路?」沈以澄問。

「知道幾條。以前替劇場搬布景,哪裡能把三公尺高的木門塞進巷子,我記得比自己的生日清楚。」他停了停,「不過我不會替合作社的人決定要不要跟我們去。今天這趟原本是送修理用的零件,我可以自己帶車。」

這句話讓沈以澄想起倉庫投票時,陸聞川把決定權交還給居民的樣子。他不是不怕,只是不肯拿別人的生活替自己的勇氣背書。

葉知夏先聯絡維修承包商,詢問匿名郵件所附校驗碼對應的備份紀錄。她使用的是媒體公會的調閱權限,回覆卻只顯示一行「索引不存在」。兩分鐘後,那行字變成「權限資料更新中」。她截下兩個版本,分別存進離線裝置。

「索引存在過。」她說,「系統先否認,再把答案改成維護中。至少可以證明有人在看這筆查詢。」

沈以澄腕上的終端亮起,心跳直播系統彈出一張任務卡:前往舊城區,完成「失落資料尋回」挑戰,可取得短期工作信用加權。下方的觀眾投票選項分別是「沿最短路線前進」與「公開尋找協助」。

他沒有點選,先把任務卡截圖。「它知道我們要去哪裡,還替我們把行動包裝成任務。」

「也可能是依照你剛才的查詢和路線紀錄推算。」葉知夏說,「不代表它讀得到我們的心思。別把系統能力說得比證據更多。」

「收到,記者。」

「我不是不讓你緊張,只是不想讓恐懼替我們寫結論。」

陸聞川把空杯放下,敲了敲桌面。「那就照最笨、也最可靠的方法走。先讓路線上的人知道我們去哪裡,再決定誰願意陪。合作社那邊我會說是私人查核,不直播、不記名,也不拿任何人的協作權當通行證。」

一小時後,三人坐上合作社的舊貨車。車斗裡堆著拆下來的軌道輪、纜線和一箱待修的工作燈,陸聞川把物資單放在最上方,讓每次遇到檢查的人都能看見。葉知夏坐副駕駛座,膝上攤著紙本地圖;沈以澄坐在後排,隔著車窗觀察道路兩側的公播鏡頭。

新穹城的金融區在遠處泛著玻璃般的冷光,捷運高架線從樓宇間穿過。車子往西行,街景逐漸由整齊的商辦變成半歇業的修車廠、封板的電影院和貼滿招租告示的低樓層店面。再往前,路燈開始缺了幾盞,路面接縫裡長出細草,遠處那條紅色封鎖線橫過整條道路,像一道未結痂的傷口。

巡查車沒有跟上來,這反而讓沈以澄更難放心。沒有追蹤不代表沒有人看見,可能只代表監看不必靠車輪。

陸聞川在封鎖線前一個路口轉彎,貨車滑進窄巷,車身刮過牆邊垂下的藤蔓。巷底有一扇半掩的鐵門,門後通往早年物流園區的地下卸貨道。地圖上那裡被標示為結構不穩,實際上門軸還能轉動,門內有一股潮濕的鐵鏽味。

「你確定能走?」葉知夏看著門後黑沉沉的坡道。

「不確定。」陸聞川說,「所以我們先走一小段。聽到異常就回頭,不把勇敢當成免死金牌。」

沈以澄從車上拿下工作燈,檢查電量,又把一盞交給葉知夏。她接過時指尖擦過他的掌心,溫熱而短暫。她沒有抽回手,也沒有趁著狹窄的空間靠近,只低聲說:「如果真的有危險,我要先看出口,不會等你替我判斷。」

「好。」他說,「我也不會替妳安排退路。」

她看了他一眼,像確認這句話不是說給鏡頭聽的,才轉身踏進坡道。

地下通道裡有斷續的水滴聲,燈光照過牆上褪色的方向標示,照出一排被拆走的管線痕跡。走了約莫十五分鐘,通道分成左右兩岔。葉知夏拿出地圖,確認右側通往舊城資料中心的維修層;陸聞川則在左側牆面找到一個被塗掉大半的合作社舊標記。

「這裡以前是物流轉運節點。」他用指節敲了敲牆,「不是資料中心的正門,但貨物和維修人員都走過這裡。」

沈以澄蹲下來看地面。灰塵上有新鮮輪胎痕,往右延伸,旁邊還有一串鞋印。鞋印深淺一致,步距穩定,不像臨時闖入者。

「今天有人先來過。」他說。

葉知夏拿出相機,只拍地面和牆面標記,避開可能辨識個人身分的角度。「我們不追鞋印。先找出入口,再確認裡面能不能安全調閱。」

右側通道盡頭是一道老式防火門,門上沒有企業標誌,只有一塊被刮花的金屬牌:城市備援資料中心。門縫裡透出一條細細的白光。

沈以澄將耳朵貼近門板,裡頭傳來規律的風扇聲,還有某種像電流穿過金屬的低鳴。他的終端沒有訊號,螢幕上卻浮出一個灰色的系統提示:偵測到可用協作節點,是否啟用任務紀錄?

他按下拒絕。

門沒有鎖,只是把手沉得像多年沒人使用。三人合力推開時,鉸鏈發出一聲漫長的尖鳴。光線照進一間堆滿舊主機的控制室,灰塵在光束裡緩慢浮動。室內的螢幕大多暗著,中央操作台卻有一排指示燈亮起,像沉睡的眼睛逐一睜開。

陸聞川沒有踏進去,先檢查門後與地面。「沒有新鮮線材,也沒有警報器。至少看起來沒有。」

「別用手碰主機。」葉知夏說,「先找操作紀錄和離線索引。」

沈以澄打開工作燈,沿著控制台外圍查看。最右側的抽屜半開著,裡頭有一疊防潮資料袋。袋面貼著不同日期,從城市最初的安置測試一路排到近期的推薦模型更新。葉知夏戴上手套,先拍下資料袋排列,再逐一檢查標籤。

「這些日期比我們公開入城的時間早。」她說。

最早一份文件的標題是「跨地域成年人口轉移與秩序適應測試」。沈以澄讀到第二行,手指停住了。文件裡寫著不同地區的成人將被同步帶入新穹城,既有記憶保留,原社會身份則不列入初始信用。後面附著一份風險備忘錄,評估交通、食物與住宿供給,還列出「抵達時間分散造成的社群不穩定」等項目。

那不是意外發生後的補救方案。

那是事前規畫。

陸聞川站在他身後,笑意完全退去。「所以我們不是被丟進一個突然失控的城市。」

「至少有人早就知道會發生。」葉知夏把文件拍進相機,再將影像與手寫索引比對,「但這一份還不能證明誰執行轉移,也不能說明所有人都知道。得找更完整的計畫文件。」

她沿著資料袋往下翻,找到一張標有「天幕計畫:長期社會穩定模型」的索引卡。文件清單包括居住權分配、工作資格排序、聲望階層設計,以及個人直播資料的保存週期。最後一欄沒有期限,只有「永久化評估中」。

沈以澄拉開控制台下方的第二層抽屜,裡面是一份列印過的模型說明。信任值用來預測個體在群體中的可依賴程度;能見度被計算為資源分配的有效觸及;協作權則被轉換成可交易的團體穩定指標。最刺眼的是附註:將人際關係納入連結圖,以預估互信崩解時的流動方向。

「他們把交情也列進模型。」陸聞川聲音很低,「不是只看誰做了什麼,而是看誰會跟誰站在一起。」

沈以澄想起被剪掉的吻後對話、被設計成選擇題的任務提示,以及合作社成員收到的個人職缺通知。每一份紀錄都像細小的線,繞過人的言語,試著預測人會不會屈服、會不會離開、會不會把身邊的人交出去。

「這裡還有受影響者樣本。」葉知夏翻到一張表格,忽然停住,「不是只有已經抵達的人。」

表格裡列著多組未公開的個人資料代碼,部分欄位標註「未轉移」,旁邊是風險預估與社會關係摘要。姓名被遮蔽,年齡、職業類型、所在區域卻完整保留。最下方的備註寫著:若模型預測信任網絡無法維持,將調整抵達批次與初始資源。

葉知夏把相機放低,指尖按在桌沿。「這不是證明那些人一定會被帶來,但足以證明有人把他們當成可安排的樣本。」

「還有一份財務附件。」沈以澄說。

資料袋底層夾著資金流向表,列出技術建置、模型維護與媒體版位測試的款項來源。幾筆支出經過數個企業基金會轉手,最末端的授權代碼卻與顧明岑在公開提案上使用的策略顧問識別碼相同。葉知夏立刻拍下頁面,將相機時間與文件標示一併拍進畫面。

她沒有宣稱這就足以定罪,只把每一個可以核對的欄位記下來。

控制室角落傳出喀的一聲。

三人同時轉頭。暗著的主螢幕亮起,沒有影像,只有一道白色登入框。下一秒,門外響起腳步聲,步伐不急不徐,鞋跟敲在水泥地上,聲音清楚得讓人無法假裝沒聽見。

陸聞川側身擋在資料桌與門之間,沈以澄將紙本文件收進防潮袋,葉知夏則把相機切換到本機錄影。她沒有把鏡頭對著門,只讓收音保持開啟。

顧明岑走進控制室時,白色套裝肩線平整,銀色耳飾沒有沾上灰。她身後沒有巡查人員,只有一名留在走廊外的助理,站在門口沒有跨入。顧明岑的視線先落到亮起的螢幕,再移到沈以澄手裡的資料袋。

「你們比我預期快。」她說。

「妳也比我們預期快。」沈以澄回答,「妳在這裡等我們,還是追著郵件來的?」

「我收到資料中心出現異常讀取的通知。」她沒有回答郵件,「舊城的備援設備不該由沒有權限的人操作。這裡有未完成的模型檔,也有不適合被公開的個人資料。」

葉知夏把相機稍稍轉向她。「誰定義適不適合公開?妳曾經參與這套模型設計嗎?」

顧明岑沉默片刻。她走到控制台前,沒有碰螢幕,只看著那些老舊主機的指示燈。「參與過。最初是為了處理資源崩潰的風險。城市突然接收大量成年人,住屋、工作和醫療需求都超過原有設施。模型必須先預測哪裡會短缺,才能把有限資源分出去。」

「預測資源短缺,和永久替人分級,是兩件事。」沈以澄說。

「起初不是永久。」顧明岑語氣平穩,「評分只用來分配短期床位與職缺。後來,系統證明較高信任值的人更容易完成工作,合作社也能降低物資損耗。企業聯盟接手維護後,模型逐漸擴大用途。每一次擴大,都被包裝成效率改善。」

「妳知道它正在把私人關係納進去。」葉知夏說。

「知道。」顧明岑的回答沒有修飾,「我同意過把連結圖納入壓力測試。我以為只用來預估群體風險,不會用來介入每個人的選擇。」

陸聞川冷笑一聲。「妳把人交給模型,再說自己沒想到它會拿人來計分?」

顧明岑看向他,仍舊禮貌。「我沒有把任何人交給模型。我試圖阻止物資在恐慌中被少數人囤積,阻止工作機會被最會操弄情緒的人搶走。秩序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讓更多人能活下去。」

「那妳替我們安排失去什麼時,有問過我們願不願意嗎?」沈以澄問。

她沒有立刻回答。風扇聲從主機裡傳出來,帶著一股積灰的熱味。顧明岑的目光停在那份模型說明上,像在看一個她熟悉、也不願承認已經長出獠牙的舊決定。

「如果沒有秩序,資源不足時,最先被犧牲的會是沒有聲音的人。」她說,「模型至少讓犧牲可預測,也讓調度有依據。」

「可預測不等於公平。」葉知夏說,「妳們先定義誰值得被相信,再用分數決定誰能有工作,最後拿工作的結果證明分數正確。這是循環,不是驗證。」

顧明岑的下顎微微收緊,聲音仍沒有提高。「你們現在看見的是設計文件,不是所有操作紀錄。只憑這些,不可能理解當時的壓力。」

「那妳就親眼看看。」沈以澄把剛才找到的樣本表推到她面前,「看模型標成可調整批次的那些人,看被排除在安置名額外的人,看因為低能見度而拿不到工作的人。別只看平均值。」

顧明岑沒有伸手。

沈以澄沒有逼她接下文件。他把表格放在控制台上,讓那幾串匿名代碼朝向她。「妳設計的模型,把人整理成預測欄位。現在這些欄位後面有人等著床位、等著薪水,也有人根本還不知道自己被寫進測試。妳可以說這是必要代價,但至少先看清楚,代價落在誰身上。」

顧明岑的眼神第一次離開文件,落在沈以澄臉上。「你以為把資料公開,就能讓城市變得公平?」

「不。」沈以澄說,「我只知道不公開,妳們就能繼續說沒有人受影響。」

葉知夏檢查相機錄影,確認檔案已寫入本機,接著逐項清點拍到的內容。她沒有把原始資料傳上網,也沒有把未轉移者的代碼公開。陸聞川站在門邊聽外頭動靜,提醒他們走廊的燈剛才熄過一次,可能有人已經切換資料中心的電源路線。

「先撤離。」他說,「拿到足以查核的東西,不等於要把自己留在這裡當下一份紀錄。」

顧明岑轉身看向門外的助理,低聲交代先不要啟動資料清除程序。那名助理遲疑半秒,才拿出終端回覆。這個短暫停頓被葉知夏收入錄音,沒有評論。

沈以澄把防潮袋交給葉知夏,由她保管資金附件;自己只帶走模型摘要與文件索引。陸聞川拿起工作燈,走在最後方。離開控制室時,沈以澄聽見主機風扇聲忽然變高,像有人在更深處啟動了另一組設備。

舊通道比來時更冷。三人行至分岔口,封鎖線方向傳來金屬碰撞聲。陸聞川停下腳步,側耳聽了片刻。「不是我們的貨車。」

他們轉向原定的維修出口。地面上那串先前看見的鞋印已被新的車輪痕覆蓋,出口旁的門縫透進紅色警示燈光。葉知夏把相機收進包裡,沈以澄的終端則在無訊號的狀態下自行亮起。

螢幕上沒有任務,也沒有投票,只顯示一行字:資料中心安全封鎖已啟動,所有未授權人員請留在原地。

緊接著,控制室深處傳來一道廣播聲。那不是系統合成音,而是顧明岑的聲音,冷靜得像正在宣讀一份已核准的合約。

「沈以澄,請把原始資料留在控制室。你們目前的出口,已列入封鎖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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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全城同時按下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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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以澄,請把原始資料留在控制室。你們目前的出口,已列入封鎖範圍。」

廣播聲沿著地下通道傳來,尾音被老舊喇叭磨得沙啞。沈以澄腕上的終端仍顯示無訊號,紅色警示燈卻將三人的影子一寸寸推向牆角。陸聞川先看了看通往維修層的門,再回頭看他:「她說出口列入封鎖,沒說沒有別的出口。這種用字我在合約裡看過,通常代表還有一個很貴的選項。」

「你現在還有心情講笑話?」葉知夏問。

「不講的話,我可能會開始罵人。罵人不能開門,笑話至少能讓我記得自己還有選擇。」

沈以澄把防潮袋往胸前收緊。裡頭裝著模型摘要、資金流向與文件索引,葉知夏的相機則存有完整拍攝紀錄。原始資料不只有證明天幕計畫的文件,還包括尚未抵達者的個人欄位;若一股腦公開,揭露真相的同時,也會把更多無辜的人交給好奇的目光。

他先沿著牆摸索,找到一個褪色的維修標示。標示下方有條窄縫,風從裡面漏出,帶著潮濕的灰塵味。「通風維修道不會讓我們直接出去,但可能連到舊物流升降間。陸哥,你認得這種門嗎?」

「認得。劇場搬布景時,常要找一些設計給機器走、人最好別走的地方。」陸聞川蹲下,摸過門框底部,「卡榫在裡面。葉記者,幫我照亮,沈先生負責看後面。有人來就提醒我,不必替我加油,我怕你們要加很久。」

葉知夏將工作燈交給他,光落在她指節上,照出細微的擦傷。沈以澄伸手想確認,她先抬眼看他。「只是刮到,沒事。你盯著走廊。」

他收回手,沒有追問。即使身處封鎖之中,他仍記得她說過,不要替她判斷退路。這種記得比任何公開承諾都沉,讓他胸口發熱,也讓他更不願意把她的名字放進一份未經同意的證詞裡。

門後卡榫發出兩聲脆響,維修板往內歪斜。陸聞川把肩膀抵上去,沈以澄和葉知夏一左一右推門。鏽屑落進衣領,冰冷地刮過皮膚。板子終於開出一道能側身通過的縫,後面是一條狹窄的金屬梯道,通往物流升降間。

他們才走上幾階,主通道便響起沉重的閉鎖聲。顧明岑沒有說謊,原定出口正在被逐段封死。沈以澄回頭望了一眼,那片紅燈仍在遠處明滅,像城市替他們畫出的界線。

「她封住的是門,不是我們手上的證據。」葉知夏說。

「還有我們自己。」沈以澄回答,「先出去,再決定怎麼公開。」

升降間裡的貨梯早已停用,控制面板卻殘留維修電源。陸聞川拆開外殼,找到一個手動釋放桿,用力拉下時,金屬轟聲沿井道往上爬。上方平台晃了一下,停在比他們高半層的位置。

沈以澄先攀上去,轉身拉住葉知夏的手腕。她握得很穩,掌心卻被冷汗浸濕。陸聞川最後上來,把維修板重新推回原位。貨梯平台載著三人往上升,老舊鋼索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某處有水滴落下,打在鐵板上,像遠處有人不合時宜地敲著節拍。

平台停在地下卸貨層。門外沒有巡查人員,只有一片半亮的工作燈和遠處車流的低鳴。陸聞川率先探頭,確認通道後才示意兩人跟上。合作社的貨車仍停在巷口,車窗上多了一張企業聯盟的臨時扣留通知,通知時間就在封鎖啟動之後。

「車不能開了。」他撕下通知看了一遍,語氣仍輕,「不過轉運樞紐離這裡不遠,走路比跟他們爭誰的印章比較新有效率。」

葉知夏沒急著離開。她先把拍攝影像複製到兩張離線記憶卡,分別交給沈以澄與陸聞川,再確認紙本資料沒有漏出袋口。「我們一旦離開這裡,就可能有人說資料被竄改。三個人各自保管一份,所有複製時間都要記錄。」

「妳保管資金附件。」沈以澄說,「我拿模型摘要,陸哥拿索引。等到了有訊號的地方,我們先公開查核結果,不公開未轉移者的資料。」

「還有每個人是否具名,交給每個人自己選。」葉知夏補上一句,「不能因為證詞有力,就把人推到鏡頭前。」

三人沿著卸貨層外側的步道離開舊城。封鎖線外,白色巡查車正從街角轉入,車頂沒有警示燈,車窗後卻映著公播鏡頭的藍光。他們沒有奔跑,只穿過一處回收站,混進前往轉運樞紐的人潮。新穹城的捷運從頭頂掠過,車輪震動傳到路面,將鐵軌的轟鳴送進鞋底。

沈以澄的終端在接近樞紐時重新連上網路。通知一口氣湧入,最上方是一段被推上熱門版位的舊直播片段。畫面裡的他站在求職櫃檯前,拒絕交出私人行程資料;字幕卻把他的回答剪成:「如果不想被看見,就別要求工作。」接著跳出他與葉知夏在維修候車區接吻的畫面,影像只保留靠近的瞬間,沒有她說明界線的對話,也沒有兩人共同決定不公開的部分。

標題寫著:揭露者拒絕完整查核,卻享受關係帶來的聲望紅利。

沈以澄的手指停在螢幕邊緣。畫面裡的自己看起來像個精心挑選的角色,連那一刻的呼吸都被剪成替平台服務的節拍。他胸口發緊,怒意卻沒有立刻找到出口。最先浮上來的是葉知夏會不會因此被迫承受更多注視。

她看完片段,把終端推回他手裡。「我不需要你替我道歉,也不需要你否認那個吻。這是他們的剪輯,不是我們的關係。」

「他們把妳放進去,沒有問妳。」

「所以我們把證據留給觀眾查,不把我的私人影像再傳一次。」她的聲音很穩,「你可以生氣,但不要為了證明清白,把原始片段交出去。」

陸聞川看著熱門版位下方不斷增加的留言,臉上的笑意淡了。「合作社的成員也收到通知,有人說你們拿居民當遮羞布,有人問今晚的演出是不是又要替你們帶貨。這套話術真省事,連懷疑都替大家準備好了。」

沈以澄關掉片段,沒有按下系統跳出的「澄清任務」。投票欄已經開啟,兩個選項分別是「交出完整原始檔」與「拒絕公開並承擔後果」,下方以倒數秒數催促他作答。

他把任務卡截圖,接著按下拒絕。「這次不讓觀眾替我們選。」

轉運樞紐裡的聲音一下子湧來。捷運播報、手推車滾輪、攤販招呼與大廳回音交疊,穹頂上方的螢幕播著金融區股價,另一側的公播牆則反覆播放那段片面剪輯。人潮從閘門間穿梭,沒有人知道腳下的舊城通道裡剛才發生過什麼。

陸聞川先聯絡合作社。有人已經看到片段,有人擔心個人申請通知會因此失去效力,也有人不願再被拍。陸聞川沒有叫任何人過來,只說樞紐南側有一場公開演出,內容由居民自己決定;不想出現的人可以不來,不具名的證詞也可以用自己的聲音或文字呈現。

「我不能替大家保證不會被剪。」他對通訊另一端說,「我只能保證,不會把誰的名字交給我不認識的人。」

半小時後,先到的是幾名合作社居民。他們提著舊鼓、木箱和一卷投影布,沒有穿統一服裝,也沒有掛企業聯盟的識別牌。安置區的物資管理員帶來一份倉庫收據,物流園區的夜班工人帶來被取消的輪班紀錄;還有一名替媒體公會整理版位的剪輯師,只同意匿名讀出工作指令。

陸聞川沒有替他們排好先後。他把場地留在樞紐大廳的開放區,問每個人希望呈現什麼,哪些內容不能拍,誰可以代表自己的社群發言。居民把摺疊桌圍成半圓,桌面上擺著紙本收據、排班表和手寫的倉庫領料紀錄。沒有人把私人的困境改成哭訴,沒有人需要演得更可憐,才有資格被相信。

「我想讓大家聽到那天倉庫裡的節奏。」一名居民說,「誰搬箱子,誰記數量,誰把最後一袋米留給隔壁床位。我不想上鏡頭,但我可以敲鼓。」

「那就只拍你的手。」陸聞川回答,「如果連手也不願意拍,我們就拍鼓。」

他先敲出四拍,簡單、穩定,像貨車開過接縫路面的聲音。有人用木箱回應,有人把倉庫收據上的數字一筆一筆念出來;夜班工人念出排班被取消的時間,匿名剪輯師則讀出「請將拒絕合作改寫為拒絕工作」的指令。每一個聲音都留下來源、日期與查核方式,沒有誰被塞進預設的受害者位置。

葉知夏開始工作。她將資金紀錄拆成幾份核對摘要,分別送往媒體公會的查核版位、合作社公開牆、兩個獨立新聞平台與企業聯盟內部的監督信箱。每一份都附上文件頁碼、款項編號、授權代碼與影像校驗值,並遮蔽無關個資。她不替受眾下結論,只列出能被重查的線索,以及尚未證實的部分。

第一個媒體版位退件,理由是「資料來源未具名」。葉知夏回覆,具名與否由消息來源決定,文件真偽可以透過頁碼和校驗值查核。第二個版位要求完整直播素材,她拒絕提供親密影像,只附上已公開的剪輯時間碼與原始字幕差異。第三個平台延遲刊登,幾分鐘後才把完整摘要推到首頁。

她的指尖在螢幕上快速移動,眼神卻始終留意每個人的選擇。有人改變主意,不願讓收據出現在公開牆,她立刻撤下影像,只保留經本人同意的文字摘要。有人願意具名,便自行簽上名字,並選擇讓聲音出現在現場,不傳到網路。對她而言,這些變動不是麻煩,而是查核的一部分。

沈以澄站在公播牆前,把模型摘要、資金流向和轉移計畫的時間標記排成三條可核對的線。他沒有把尚未轉移者的名冊放上去,也沒有公開完整原始資料;他只公開足以確認計畫存在的欄位、文件來源與遮蔽原則,並說明未公開部分由誰保管、何種條件下可以再查。

心跳直播系統再次彈出提示,觀眾投票數已突破樞紐區域的即時任務門檻。系統建議他開啟全城直播,將所有資料一次播放,可獲得高額信任值與能見度加權。提示下方還有一項「邀請觀眾決定是否公布完整檔案」。

沈以澄看著那行字,指腹掠過終端外殼上磨損的裂痕。從他第一次為一個攤位寫文案開始,系統就替每一次善意標出報酬,替每一次拒絕安排風險。他曾以為只要把說明寫得夠清楚,觀眾就能理解;後來才明白,有些選擇不該拿來競標。

他關閉投票頁面,將自己的麥克風接上樞紐公播設備。「我不會讓任何人用投票替別人決定要不要曝光。今天公開的內容,由資料當事人決定;沒有同意的人,不會因為能讓故事更完整,就被放進畫面。」

公播牆切換成他整理過的資料索引。樞紐各處的螢幕陸續亮起,合作社的公開牆同步播放陸聞川帶領的節奏與證詞,幾個媒體版位則開始播放查核摘要。有人在站內抬頭,有人停下腳步,也有人繼續趕車。影片不要求所有人相信,只把資料攤在他們面前,讓每個人都能看見自己該從哪一頁查起。

城市另一端,企業聯盟的辦公區螢幕也跳出同步播放通知。顧明岑仍在資料中心控制室,身旁助理回報公播版位已無法全部撤下,媒體公會的內部監督信箱收到多份相同的資金紀錄。企業聯盟原先統一的聲望儀表板開始出現不同色塊:幾家企業要求停止使用私人關係模型,另幾家則要求先封存所有帳號紀錄;還有人拒絕簽署撤稿聲明,表示必須先查清楚款項用途。

顧明岑坐在控制台前,白色套裝袖口沾了灰。她盯著各平台的停留曲線,原本模型預測揭露者信任值會在二十分鐘內下滑,受眾將轉向更具戲劇性的個人爭議。曲線卻分成許多方向:有人相信沈以澄,有人仍然懷疑他,有人只在意自己的居住權和工作紀錄是否遭到評分。沒有一條曲線能代表整座城市。

「撤下那些涉及未授權個資的內容。」她對助理說,「其他查核摘要保留,不要再以冒用當事人名義的方式要求撤稿。」

助理像是等這句話等了很久,立刻轉身處理。控制台右側跳出企業聯盟的緊急表決邀請,三個董事席位各自附上不同提案。顧明岑沒有按下確認,只將自己參與模型設計的紀錄匯出,存進一個不連接公共直播網路的檔案夾。

她抬頭時,主螢幕正播放樞紐現場。陸聞川站在半圓桌旁,沒有搶過任何人的發言位置;葉知夏在畫面邊緣逐項標註資金憑證;沈以澄站在公播牆前,回答一名路人的問題。那人問:「如果我們不相信你呢?」

沈以澄沒有辯解。「那就查這些資料,也可以不相信我。別讓我替你做決定。」

顧明岑的手停在控制台上。她看見模型把那段回答標成低說服效率,卻無法解釋為什麼樞紐裡的人沒有離開。有人仍在追問,有人拿出自己的工作通知比對,有人只是安靜聽著。那些人的停留不是同一種支持,更不是可以整批轉換的分數。

全城的播放仍在繼續。轉運樞紐的鼓聲穿過高架月台,沿著站內廣播與各地社群平台傳出去。人們不是同時相信同一件事,而是同時看見了資料、看見了彼此,也看見自己仍有拒絕鏡頭的權利。

當最後一段匿名證詞播完,樞紐大廳沒有爆出整齊的歡呼。只有一陣短促的掌聲,接著有人把手放回外套口袋,有人繼續趕車,有人留下來詢問資金編號該如何查核。陸聞川望著那片不整齊的人群,輕聲說:「這樣才像真的。沒有人需要替另一個人鼓掌。」

葉知夏走到沈以澄身旁,沒有牽他的手,只把最後一份查核清單遞給他。「主索引已經公開,遮蔽範圍也列清楚了。接下來若有人要求完整名冊,我們照同一套原則處理。」

他接過紙張,兩人的指尖短暫相碰。「謝謝妳沒有替我回答那些問題。」

「你也沒有替我回答。」她說,「這不是誰保護誰,是我們各自把自己的選擇拿回來。」

沈以澄看向公播牆。自己的舊片段仍掛在熱門版位,標題底下的評論不會立刻消失;可此刻,旁邊多了另一個入口,列出原始時間碼、字幕變更紀錄與查核方式。流量沒有忽然變得善良,平台也沒有自動放棄操控,只是更多人開始知道,畫面可以被剪,證據仍能被一頁一頁核對。

陸聞川收起鼓棒,問居民誰要一起回合作社。有人留下,有人搭車,有人選擇不讓鏡頭知道去向。他沒有點名,也沒有催促,只把桌上的收據分回各自手中。權力曾想把那些人編成一組可以預測的數字,他們卻各自帶著自己的名字離開。

同一時間,沈以澄的終端收到一則來自企業聯盟內部的公開訊息。不是撤稿,也不是道歉,而是一份由不同企業代表分別簽署的文件:要求暫停天幕模型的私人關係評分,並將資料中心的設計紀錄交由居民代表共同查核。簽名沒有排成整齊一列,中間還有一個席位留白。

那道空白不是承諾,更不是勝利。它只證明原本看似穩固的聯盟已經出現裂縫,而裂縫裡,終於有人開始各自作答。

樞紐穹頂的螢幕暗了一次,又亮起新的公告。畫面沒有推薦標籤,也沒有倒數投票,只有一行尚未排定日期的標題:新穹城共同規則公開聽證,提案徵集即日起開始。

沈以澄沒有按下「接受邀請」。他把終端放回腕上,轉向葉知夏與陸聞川。「先回去睡一覺,再決定要不要去。」

陸聞川笑了笑:「這次我同意。城市要重訂規則,至少得讓我們先吃飽。」

葉知夏把相機背回肩上,目光落在那份沒有日期的公告。「可以。但下一次,別讓他們替我們排好發言順序。」

三人走進仍在流動的人潮。頭頂螢幕繼續播放查核索引,城市沒有立刻變得公平,卻再也無法假裝所有人只會照著同一個分數生活。新穹城的夜色從轉運樞紐外落下,數不清的窗格同時亮著;那些光沒有排列成誰高誰低的階梯,而是各自照向不同的路。

在所有人都能按下播放鍵之後,真正難以預測的事才剛開始:他們會用共同的聲音,寫出一套誰也不能獨占的規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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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不被計分的人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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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穹城的清晨沒有比昨天更安靜。

轉運樞紐仍在播報班次,捷運列車掠過高架軌道,金融區的玻璃帷幕照樣映出被切割的天光。不同的是,幾乎每一座公共螢幕都多了一行字:共同規則公開聽證,今日九時,市民議事廳;現場與線上同步開放。

公告下方沒有倒數投票,也沒有推薦人選的排行榜。只有一個能下載議程、提交意見與申請旁聽的連結。它看起來簡單得近乎寒酸,卻讓沈以澄停下腳步看了好一會兒。

「沒有熱門指數,沒有誰的支持率比較高。」陸聞川把兩杯熱豆漿放到長椅上,「看來他們終於發現,聽證不是選秀節目。」

「只要旁邊沒有藏著一個排行榜。」葉知夏將相機袋放在腳邊,打開終端檢查公告版本,「目前三個入口的議程相同,連更新時間也一致。我還是會盯著,但至少可以先讓自己吃早餐。」

沈以澄接過一杯豆漿。紙杯暖著掌心,豆香裡帶一點薑味。他前一晚幾乎沒睡好,腦中反覆演練今天可能出現的問題:天幕模型怎麼建立、資料為什麼留存、居民有沒有權利拒絕評分。每個答案都能被追問,他不想拿漂亮句子遮掩尚未解決的事。

「要是我回答得太像文案,妳就提醒我。」他說。

葉知夏看他一眼:「我會提醒你回答問題,不會替你回答。」

「這就是我喜歡妳的地方。」

「現在是早餐時間,沈先生。」她低頭收起終端,耳尖卻被熱豆漿熏得微紅,「先把東西喝完,再去面對整座城市。」

陸聞川立刻把另一杯往兩人中間推:「請問這裡還有合作社的工作嗎?我可以負責把尷尬感轉成節奏,按人頭收費。」

「你先把居民的工作網建起來。」葉知夏說,「收費的事等查完第一個月再談。」

他們沿著樞紐外圍往議事廳走。人行道上有居民抱著紙板、文件夾和摺疊椅,臨時市集的攤販則把熱食裝進紙袋,準備送進旁聽區。有人認出沈以澄,舉起終端想拍;旁邊一名志工馬上指向告示牌,上頭清楚寫著:拍攝須經當事人同意,拒絕拍攝不影響發言資格。

那名居民放下終端,問:「我可以跟你握手嗎?不拍。」

「可以。」沈以澄答。

短暫的握手很輕,對方掌心粗糙,指節上還沾著紙板的灰。沈以澄沒有問他的名字,也沒有把這個瞬間記進任何公開紀錄。那份不被收走的簡單,讓他胸口鬆了一些。

議事廳原本是金融區一間企業會議中心,昨夜才臨時改成公開場地。入口的地面貼著不同顏色的動線:發言者、旁聽者、媒體與工作人員各有通道,卻沒有優先通行的名流專區。場內排列著可以移動的椅子,桌上放著紙本議程、飲水和匿名提問卡。最前方的公播螢幕顯示聽證規則,明列不以觀眾反應決定發言順序、不公開未授權的個人影像,也不把拒絕回答計入信用紀錄。

葉知夏先檢查現場鏡頭的角度,再對照公告列出的攝影範圍。她逐一記下鏡頭編號,要求主辦方在直播畫面加上提示,讓發言者知道自己是否入鏡。工作人員原本想用「全景畫面不涉及個資」帶過,她便將鏡頭對準座位間的姓名牌:「全景裡一樣看得見名字。請你們把規則寫清楚,不要等有人被拍到才補救。」

對方沉默片刻,當場更新告示。她拍下更新前後的畫面,時間碼和公告頁面一併存檔。

「妳今天不打算放過任何人。」沈以澄說。

「我放過人,制度不會因此變好。」她把相機掛回肩上,「而且我也會盯著自己。要是我把查證當成逼人交代的理由,你可以提醒我。」

這句話讓他一時沒有接上。她從不把信任當成免責,也不要求別人用親密替她作證。沈以澄很珍惜這點,卻也知道,珍惜不代表可以替她把每一個風險都扛下來。

九時整,聽證主持人宣布開始。主持席上坐著居民代表、企業聯盟代表、媒體公會觀察員與自由居民合作社代表。每一席都沒有固定任期以外的特權,議程資料也即時放上公開頁面。開場沒有音樂,沒有宣傳片,只由主持人逐條念出今日要討論的三項提案:暫停強制關係評分、訂定直播與個資規範、成立居民共同監督的資料查核小組。

第一位發言的是物流園區的夜班工人。他沒有看鏡頭,只看著手上的輪班表,說自己曾因拒絕開啟定位直播,失去原本排好的工作時段。「我不反對公司安排工作,也不要求每份職缺都適合我。我反對的是,拒絕暴露私人路線就被記成不可信。那不是工作表現,是我不想讓陌生人知道我幾點回家。」

旁聽席有人鼓掌,也有人保持沉默。螢幕沒有替掌聲換算成支持率,只顯示下一位發言者的號碼。

接著是一名媒體剪輯師。她仍以匿名方式發言,聲音經過本人選擇的變調處理。她說明熱門版位曾收到修改字幕的指令,並交出能核對的工作流程與日期。她沒有公開同事姓名,也沒有聲稱每個剪輯人員都參與操弄。葉知夏坐在查核席,對照她提交的紀錄,確認資料與先前掌握的版本相符,才在公開頁面上標註「來源一致,部分附件待查」。

沈以澄在發言名單的第六位。他把準備好的三頁筆記合上,只留下幾個寫在紙背面的詞:選擇、同意、申訴。

輪到他時,他走到發言區,先確認座位上的鏡頭指示燈是關的。主持人提醒,所有發言可選擇公開或僅留存文字紀錄。他選擇公開聲音,不公開即時畫面。

「我曾接受心跳直播系統派發任務,靠它取得過床位排序加權,也靠公開演出替合作社爭取共享倉庫。」他說,「所以我不會說所有直播都沒有用。它能讓資源被看見,也讓陌生人找到彼此。但當拒絕直播會影響工作、居住或信用,選擇就只剩表面。」

他停了一下,聽見自己聲音透過喇叭傳到廳內。那聲音比他想像的平穩。

「我主張暫停把人際關係、私人行程和親密互動納入強制評分。每個人都應該能知道資料怎麼用、保存多久、由誰存取,也應該有權撤回公開授權。規則不該只由企業制定,也不該只由我這種剛好站上版位的人制定。居民要能參與,能申訴,能要求外部查核;拒絕曝光不能成為另一種罪名。」

主持人問:「如果某些工作需要直播紀錄作為合作證明,該怎麼處理?」

「只留工作成果,不留不相關的私人資料。若工作真的需要影像,就先說清楚拍攝目的、範圍、保存時間和拒絕後的替代方式。不是把一份同意條款塞進整份合約,再把拒絕的人標成高風險。」

「那你認為城市是否需要共同規則?」

沈以澄想起資料中心裡那排被分級的欄位,也想起轉運樞紐裡居民一個接一個敲出的節拍。「需要。但共同不等於由少數人替所有人決定。我們得讓規則可以被居民改動,也讓受影響的人能直接說不。秩序若只有服從,保護的就不是生活,只是管理者的方便。」

他沒有談自己和葉知夏的吻,也沒有解釋那段遭剪輯的影像。那件事仍然屬於他們兩個,不因今天有聽證就變成公共財產。

下一位發言人正是顧明岑。

她穿著剪裁俐落的深灰套裝,銀色耳飾在燈光下泛出冷亮。她沒有帶企業聯盟的宣傳團隊,身後只有一名法律顧問和一位負責接收文件的記錄員。走進發言區前,她先把一個封存檔案匣交給主持人,請對方依公開程序確認頁數、校驗值與遮蔽範圍。

「這是天幕模型的設計紀錄、版本變更、資金來源與風險評估。」她說,「其中包含尚未授權公開的個人資料。我已依照查核人員提供的遮蔽規範分離附件,原始檔由獨立保管單位保存,任何調閱都必須留存紀錄。」

有人在旁聽席問:「妳參與設計,現在交資料就算負責了嗎?」

顧明岑沒有避開問題。「不算。我參與了把信任、能見度與關係狀態轉成可預測指標的設計,也簽署過允許模型擴大用途的文件。我曾認為只要降低資源分配的混亂,就能避免更大的傷害。這個判斷讓人失去選擇,我必須承擔責任。交出紀錄是查明責任的開始,不是結束。」

她的聲音沒有顫抖,卻比控制室裡那種毫無縫隙的從容沉了幾分。

「我仍然認為城市需要共同規則。」她接著說,「資源有限,工作與住屋的分配不能只靠各自喊價。沒有規則,最有錢、最有名、最能取得版位的人依舊會先拿到一切。問題不在於規則本身,而在於它由誰制定、怎麼申訴、如何修正。」

「這些程序在你們制定天幕時不存在。」沈以澄說。

「是。」顧明岑回答,「這是我該面對的部分。」

短短兩個字沒有抹掉任何損害。廳內傳來低低的交談聲,有人不接受她的說法,有人要求追究簽署者,也有人問企業聯盟是否會賠償被取消工作的人。主持人提醒全場按順序發言,並把問題逐項記入議程,沒有替顧明岑擋下任何一個追問。

一名合作社居民站起來:「妳說規則能避免資源被強者拿走。那為什麼以前我們得交出個人數據,才換得到共享倉庫?」

顧明岑看了看手上的紀錄,沒有立即答覆。「那項條件不是必要的,是聯盟用來增加模型資料的要求。我知道它存在,也沒有在提案審核時刪除。這一點沒有合適的辯解。」

陸聞川從旁聽席站起來。他沒有走向發言區,而是先等主持人點名。「我們可以談物資怎麼分,但別把人拿來當物資的附屬品。合作社最近開始建共享工作網,誰有技能、誰有空檔、誰需要協助,都由本人自行登記。資料只對接案小組開放,工作結束後由本人決定是否保留紀錄。」

他把一張手繪的網絡圖貼上展示板。紙上不是名人或公司標誌,而是各個合作社、修繕團隊、表演空間、供餐點與居民技能小組。每個節點旁都留著空白欄,標示可以退出、可以匿名、可以更改資料。

「我們不打算把這張圖變成新的排行榜。」他說,「如果一個人今天不能接工作,不代表他不可靠;如果一個團隊沒有追蹤者,也不代表他們沒本事。先讓居民彼此找到,再由接案者決定要不要合作。報酬、材料和工作時數都公開,誰也不能把別人的勞力包裝成自己的名聲。」

主持人詢問共享網如何處理爭議。陸聞川抓抓手腕上尚未洗掉的彩漆:「先讓當事人一起看紀錄,找不到共識就交給輪值調解小組。輪值名單公開抽選,參與過該案的人不能當調解者。規則可以慢慢改,但不能先把人塞進系統裡,再說資料已經替他們回答。」

葉知夏把他的提案列入附件,標註「需追蹤執行方式」。她沒有把它寫成已完成的改革,也沒有用鼓掌聲當作成效證明。接著,她申請將天幕模型的資金紀錄納入聽證後續查核,要求企業聯盟在指定期限內公布受益單位、資料保存流程與暫停評分的實際範圍。

顧明岑在紀錄表上簽下名字,並註明:企業聯盟各成員是否採納,須逐一回覆,不得以單一聲明代替。

「妳是在替他們保留退路,還是防止他們把責任推給妳?」沈以澄問。

「兩者都是。」她收起筆,「如果我假裝所有決定都由我一個人作出,他們就能把自己藏在我身後。如果我替他們承諾所有改革,也是在重複我過去做的事。」

那不是道歉,也不會讓她忽然變成一個值得信任的人。但沈以澄看見她第一次把無法控制的部分,清楚地留在檯面上,沒有拿秩序的名義替它蓋住。

公開聽證持續到午後。發言者提出不同版本的直播規範:有人要求所有公播資料在三十日內刪除,有人認為調查報導需要合理保存期限;有人主張工作評分完全不得公開,也有人擔心企業私下評分會更難追查。爭論沒有被整理成一個簡單答案。主持人把相同意見合併,把互相衝突的部分分列,並宣布後續將成立居民工作小組,草案公開後還要再經一次地方討論。

離場前,沈以澄在意見表上勾選願意參與草案審閱,附註只接收與公共規則相關的通知,不授權將他的姓名用於宣傳。陸聞川則拿著共享工作網的紙本名冊,和幾個居民約定隔天試辦第一輪接案配對。葉知夏把聽證錄音、議程版本與附件索引分開保存,並逐項記下主辦單位答應的期限。

顧明岑最後離開發言區時,被幾名記者團團圍住。有人問她是否後悔,有人問她會不會離開企業聯盟,還有人追問她的責任會不會只停在公開說明。她只回答:「請核對我交出的紀錄,也請追問所有簽署者。我的答案不能取代調查。」

她沒有看向沈以澄,也沒有要求他替自己證明改變。那份克制未必出於悔意,也可能只是她仍然擅長管理風險。沈以澄分不清,便沒有替她下結論。

傍晚,三人回到藝術街廓的合作社空間。窗戶開著,街邊有人試音,木箱被拖過地面,發出熟悉的摩擦聲。陸聞川坐在長桌旁把工作網的第一批需求輸入紙本簿冊:修燈、送餐、舞台搭建、翻譯、照護與短期清潔。他堅持每一筆都要經本人確認,哪怕因此慢上半天。

「明天早上會有人嫌流程太慢。」沈以澄說。

「那我就請他們幫忙一起把流程弄快,不要叫我替別人多開一扇看不見的門。」陸聞川把筆帽咬在齒間,翻出一張手寫的工作清單,「你們兩個先回去吧。今天已經有很多人替你們拍過了,至少讓晚餐不用也變成內容。」

葉知夏望向沈以澄:「這次聽他的。」

他們沒有搭同一班車,而是沿著藝術街廓慢慢走回住處。路旁的小店把燈開得早,玻璃上貼著手寫的徵人訊息,底下沒有任何信用分數要求。葉知夏停在一間仍亮著暖黃燈光的麵包店前,買了兩個剛出爐的鹽麵包。紙袋透出烘焙的熱氣,碰在指尖,有種尋常到讓人安心的暖意。

「今天妳沒有說我回答得像文案。」沈以澄說。

「有幾句很像。」她撕下一小塊麵包,「但至少是你自己想說的。」

「那我可以把這當成稱讚嗎?」

「可以。限今天一次。」

他們回到沈以澄暫住的房間時,天色已暗。走廊的公播終端正在更新聽證摘要,兩人沒有停下來看。進門後,葉知夏將相機與終端放在桌上,先檢查資料備份,再確認房間裡沒有開啟任何直播設備。沈以澄把腕上的終端取下,放進抽屜,關掉電源。

安靜隨著螢幕熄滅落下來。沒有倒數提示,沒有任務通知,也沒有觀眾數字。窗外仍傳來車聲,隔壁房間有人笑著談明天的工作,房裡只剩兩人的呼吸與紙袋裡麵包的香氣。

葉知夏站在桌邊,解開風衣腰帶,肩膀終於放鬆下來。她臉上有長時間查核後的倦色,短髮被風吹亂一點,耳後留著淡淡的紅痕。沈以澄想伸手替她把髮絲別好,手抬到一半,又停住。

她看著他:「你可以問。」

「我可以幫妳整理頭髮嗎?」

「可以。」

他的指尖輕輕穿過她耳側的短髮,動作慢得近乎笨拙。葉知夏沒有躲,肩膀卻隨他的觸碰微微收緊。那一瞬間,她身上的氣息離他很近,像沾了夜風的棉布,混著相機皮革與淡淡的洗髮精味道。沈以澄的手停在她耳後,沒有順勢碰她的臉。

「今天我聽見很多人把選擇說出來。」她低聲說,「可是我站在那裡,還是一直想著,你會不會被他們的問題逼著把我們的事拿出來證明什麼。」

「我也想過。」他坦白,「我怕我不說,大家就把沉默解讀成心虛;也怕我說了,就把妳交給他們評分。」

「你沒有這麼做。」

「因為那不是我的選擇權。」

她的眼神落在他臉上,像在核對這句話是否真的出自他,而不是一個準備好的回應。沈以澄任她看著,沒有催她給答案。片刻後,她抬手按住他的手背,讓那隻停在半空中的手留在原地。

「我不想每次都等到鏡頭關掉,才敢承認我在意你。」她說,「但我也不想被要求把在意證明給任何人看。」

「我也一樣。妳不用替我的公開形象做任何事,也不用因為我把資料交出去,就答應跟我走得更近。」

「我知道。」她的指腹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溫熱的觸感沿著皮膚擴散,「我願意靠近你,是因為我想,不是因為一場聽證、一次直播,或誰的投票。」

沈以澄低頭吻她。這一次沒有昏暗維修區的緊急燈,也沒有通訊中斷前匆匆確認的慌亂。他先在她唇上停了一下,等她回吻,才把手臂繞到她腰後。她的掌心貼上他胸口,隔著襯衫感覺到穩定的心跳;他聞見她髮間微涼的香氣,也嚐到鹽麵包留在她唇邊的淡淡鹹味。

那個吻比他們第一次更長,卻沒有急著把沉默填滿。葉知夏退開時,額頭仍抵著他的,呼吸輕輕拂過他的下巴。

「我想繼續。」她說,「也想保留今晚剩下的時間給我們自己。不拍,不寫成聲明,也不需要替明天先做決定。」

「好。」

「如果我想停,我會告訴你。」

「我會聽。」

「你也一樣。」

「我也會說。」

她又吻上來,手指抓住他襯衫的衣襟。沈以澄感覺到她貼近時的體溫,感覺她呼吸裡細微的顫動,也感覺到自己的克制不再只是忍耐,而是留出空間讓她選擇。他們在昏黃的燈下擁抱,親吻,偶爾停下來確認彼此是否舒服。沒有任務替他們安排下一步,沒有數據記錄誰先靠近,只有一聲聲清楚的回答,和被尊重之後更柔軟的觸碰。

後來,葉知夏把臉埋在他肩上,聽著他的心跳逐漸平穩。沈以澄沒有問她要不要公開,也沒有把此刻當成任何承諾的證據。她抬起頭時,他只問:「要不要再吃一點麵包?」

她笑了,笑聲輕得像窗縫裡的風。「你把浪漫收尾成宵夜,真的很會破壞氣氛。」

「我的專長是活動文案,宵夜文案還在學。」

「那你先去倒水。」

他照做了。回來時,她已將相機放進袋裡,拉上拉鍊,並把袋子擺到距離床鋪較遠的椅子上。這個動作沒有任何戲劇性,卻像是替今晚劃出一道只有他們看得見的界線。

「明天我會追聽證答應的期限。」葉知夏說,「改革承諾如果沒有日期、負責人和查核方式,就只是好聽的話。」

「我知道。陸哥明早開始試辦工作網,我去幫忙整理需求。」

「那就各自做各自的事。」

「然後今晚一起休息?」

「今晚一起休息。」

窗外的新穹城仍舊亮著,公播螢幕也仍在替每一則公告找版位。天幕模型沒有因為聽證開始就消失,企業聯盟的權力也沒有在幾句承諾後失去重量。明天仍有合約、工作和等待查證的資料,居民還得為自己的生活談判。

但沈以澄知道,今天有些事情已經不同。人們開始把拒絕寫進規則,把同意留給本人,把工作紀錄與私人生活分開。顧明岑交出了檔案,卻不能替所有簽署者抵罪;居民說出了要求,也沒有被掌聲逼著說更多。至於他和葉知夏,今晚的靠近不會出現在任何排行榜上。

那不是逃離城市,而是在城市仍然忙著計分時,替彼此留下一小塊不必證明的地方。

沈以澄關掉床頭燈。黑暗裡,葉知夏的手找到他的手,指尖先碰一下,再慢慢扣住。窗外列車經過高架軌道,遠處的廣播報出末班車資訊;房間裡沒有鏡頭亮起,也沒有系統替他們命名。

他們握著彼此的手,讓明天先等在門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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