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1章:落髮三千丈
提案室的日光燈白得刺眼,像手術台上的無影燈,將蘇小滿臉上每一道細紋、每一個浮粉的毛孔照得無所遁形。
她站在投影幕前,手中握著簡報筆,指尖冰冷。螢幕上是她熬了三個通宵做出來的年度品牌策略提案,六十八頁,每一頁都打磨過無數次。但她現在連第三頁都還沒講完。
「蘇小姐。」
開口的是「晶漾生技」的行銷副總王淑芬,一個五十多歲、穿著香奈兒套裝的女人。她的語氣像在品評一塊不夠新鮮的肉。
「妳今年幾歲?」
蘇小滿愣住了。會議室裡十幾雙眼睛同時轉向她,有同情的、有幸災樂禍的,更多的是面無表情的冷漠。
「我……二十八。」她的聲音有些乾澀。
王淑芬端起桌上的星巴克拿鐵,慢條斯理地啜了一口,目光從蘇小滿的髮際線掃到眼角,再掃回那明顯稀疏的頭頂。
「二十八?」她笑了,那種笑不帶任何溫度,「我看妳的狀態,說三十八都有人信。藝澄公關是沒人了嗎?派一個看起來比她賣的保養品還需要急救的人來提案,你們公司是覺得我們晶漾的預算很好拿?」
會議室裡有人輕笑出聲。
蘇小滿的耳膜嗡鳴作響。她感覺臉頰像被火燒過,一路從脖子紅到耳根。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喉嚨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個……王副總,真的很抱歉。」藝澄公關的業務總監周明誠連忙起身打圓場,一邊用眼神示意蘇小滿退到旁邊,「小滿最近手上案子比較多,身體狀況可能不太理想,但她的專業能力絕對沒問題,後面的策略部分由我來跟各位說明……」
蘇小滿被晾在一邊,像一件展示完畢、被判定為瑕疵品的商品。
她低頭看著自己握簡報筆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甲邊緣全是乾裂的硬皮和咬痕。她已經不記得上次好好睡一覺是什麼時候了。這個月她同時跑了七個案子,每天工作超過十四個小時,週末全被客戶的臨時需求吞掉,連去巷口買杯手搖飲的時間都沒有。
她的身體在發出無聲的哀鳴,而她一直選擇忽略。
直到今天,被一個陌生人在眾目睽睽之下,把這份狼狽赤裸裸地撕開。
會議室後方的玻璃門映出她的倒影。套裝下的身形過於單薄,鎖骨突出得有些病態,最致命的是那頭原本該是招牌的長髮——髮際線明顯後退,頭頂的髮量稀疏到可以看見泛著油光的頭皮,髮尾枯黃分岔,像一把用舊了的掃帚。
她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小滿?小滿!」
周明誠壓低的聲音把她從恍惚中拉回現實。她這才發現提案已經結束了,客戶正魚貫走出會議室,王淑芬經過她身邊時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妳先回去休息吧。」周明誠嘆了口氣,語氣裡混雜著無奈和某種她不想解讀的情緒,「明天……明天再說。」
蘇小滿沒有回辦公室。
她抓著包包衝進安全梯,高跟鞋在水泥階梯上敲出急促的聲響,一路往下狂奔,直到推開十一樓女廁的門。
洗手間裡沒有人。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電流聲,空氣中飄著廉價的檸檬味芳香劑。
她站在洗手台前,雙手撐著冰冷的陶瓷邊緣,用力呼吸。
抬起頭。
鏡子裡的女人雙眼布滿血絲,眼下的黑眼圈濃重得像瘀青,膚色暗沉蠟黃。她伸手摸向頭髮,指尖觸到的不是記憶中豐盈的觸感,而是油膩扁塌的觸感,以及——頭皮。
大片裸露的頭皮。
她顫抖著從包包裡翻出隨身攜帶的折疊梳,對著鏡子輕輕一梳。
一綹黑色的髮絲無聲地落在白色陶瓷洗手台上,接著是第二綹、第三綹。它們細軟無力地蜷曲著,像死去的蟲屍。她再梳一下,又是一大把。
梳子的齒縫間塞滿了落髮,纏繞成密密麻麻的一團。
她看著那些脫落的髮絲,看著洗手台上越積越多的黑色殘骸,看著鏡中那個陌生而憔悴的女人。
眼淚毫無預警地奪眶而出。
她用手掌死死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肩膀劇烈地聳動。淚水從指縫間滲出來,和洗手台上殘留的水漬混在一起。她蹲下身,背靠著冰冷的磁磚牆壁,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
二十八歲。
她今年二十八歲,卻覺得自己已經被掏空了。
那些熬夜趕出來的提案、被客戶反覆推翻的創意、永遠回不完的LINE訊息、永遠達不到的KPI……她把自己切成無數碎片分給每一個人,留給自己的,只剩這具連頭髮都留不住的空殼。
她想起大學剛畢業那年,她站在這座城市最繁華的十字路口,抬頭看著那些燈火通明的辦公大樓,眼裡全是光。她相信自己可以在這裡闖出一片天,相信努力就會有回報,相信她會成為那個讓外婆驕傲的人。
外婆。
這個詞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外婆三年前走了。那時她剛接下一個跨國品牌的年度大案,忙到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媽媽在電話裡哭著說,外婆臨終前一直在叫她的名字,手裡緊緊握著一面舊銅鏡,反反覆覆說:「傳女不傳男……一定要給小滿……一定要……」
那面銅鏡後來被媽媽塞進一個紙箱裡,連同外婆的其他遺物一起寄到台北。蘇小滿一直沒有勇氣打開那個箱子,只是把它推到儲藏室最深處,用其他雜物層層擋住。
她不敢面對外婆的遺物,不敢面對自己當初選擇工作而錯過最後一面的愧疚。
現在想來,那面銅鏡大概是外婆留給她唯一的念想了。
她在廁所裡待了將近一個小時,等到眼淚流乾,等到眼眶的紅腫稍微消退,才用冷水拍了幾下臉,拖著疲憊的身體離開公司。
回到位於永和的租屋處時,已經接近午夜。
老公寓的樓梯間燈泡壞了兩盞,只剩下最遠處那一盞發出昏黃的微光。她摸黑爬上五樓,打開門,撲面而來的是潮濕悶熱的空氣和堆積的疲憊。
她踢掉高跟鞋,包包隨手扔在地上,整個人癱進那張從大學用到現在的雙人沙發裡。
茶几上堆著外送的免洗餐具和空飲料杯,角落的穿衣鏡映出她狼狽的身影。頭頂的日光燈閃了兩下,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她閉上眼睛,腦海中卻反覆重播著王淑芬那句「說三十八都有人信」,以及洗手台上那團纏繞的落髮。
不知不覺間,她睡著了。
夢境來得毫無預兆。
她發現自己站在外婆在台南的老房子裡。那是棟日治時期留下的木造建築,空氣中有淡淡的檜木香和線香味。陽光從木窗櫺的縫隙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外婆坐在客廳那把老舊的籐椅上,身上穿著她最常穿的那件碎花棉布衫,滿頭銀髮在腦後綰成一個鬆鬆的髻。
「阿滿。」
外婆的聲音和記憶中一模一樣,帶著台南人特有的溫軟腔調,像泡在溫水裡的蜂蜜,緩緩流淌。
蘇小滿想走過去,但雙腿像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外婆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那雙布滿老人斑的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是粗糙而溫暖的觸感。
「銅鏡傳女不傳男。」外婆的眼睛直直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鄭重,「遇難時,以血祭之。妳要記住,一定要記住。」
「阿嬤,什麼銅鏡?我不懂……」
「時候到了,妳自然會懂。」外婆的手開始變得透明,身影逐漸模糊,「阿滿,妳是蘇家的女兒,妳身上流著的血,比妳想像的還要重。不要怕,阿嬤一直在看著妳。」
「阿嬤!等等!不要走——」
她伸手想抓住外婆,但指尖穿透的只有空氣。
夢境碎裂成無數光點,她猛地睜開眼睛。
日光燈依然在頭頂發出微弱的電流聲,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額頭和後背全是冷汗。
但外婆的聲音還在耳邊迴盪,清晰得不像是一場夢。
「銅鏡傳女不傳男……遇難時,以血祭之。」
她坐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儲藏室的門。
那扇門她已經好幾個月沒有打開過了。
她深吸一口氣,赤腳踩在冰涼的磨石子地板上,走向儲藏室。門後的空間堆滿了搬家後就沒拆封的紙箱、過季的衣物、壞掉的小家電。她蹲下身,把最外層的雜物一件一件移開,直到露出最裡面那個貼著「阿嬤遺物」膠帶的紙箱。
紙箱不大,但出乎意料地沉。她用力拖出來,撕開膠帶。
裡面是外婆的幾件舊衣服,一本手抄的佛經,一疊泛黃的老照片,還有一個用紅色絨布仔細包裹的物品。
她拿起那個絨布包,一層一層地拆開。
當最後一層布料滑落時,一面巴掌大的古銅鏡靜靜地躺在她的掌心裡。
鏡子比想像中沉重許多。鏡背雕刻著繁複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圖騰或文字,在昏黃的燈光下隱隱流轉著暗沉的光澤。邊緣鑲嵌著一圈她認不出材質的暗色金屬,觸感冰涼,不像銅,也不像鐵。
但最奇怪的是鏡面。
它模糊不清,像是蒙上了一層永遠擦不掉的霧氣。她試著用衣角擦拭,鏡面依然一片混沌,完全無法映出她的倒影。
「這什麼老古董……」她喃喃自語,但心底深處卻湧起一股說不清的異樣感。
外婆在夢裡說的話再次浮現。
「遇難時,以血祭之。」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白天在會議室裡因為緊張而掐出的指甲印還在,邊緣微微泛紅。
這太荒謬了。
她一個二十八歲的成年女子,受過高等教育,在跨國公關公司上班,居然在認真思考要不要割手指滴血在一面破鏡子上?
但外婆臨終前握著這面鏡子,反反覆覆叮囑的畫面,媽媽在電話裡哭著轉述的那些話,還有剛才那個真實到令人戰慄的夢境——
以及她今天在洗手間裡,看著滿手落髮時,那股幾乎要將她吞噬的絕望。
她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了。
蘇小滿站起身,走進廚房,從刀架上抽出一把水果刀。刀刃在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她深吸一口氣,將刀尖抵在左手食指的指腹上。
她的手在發抖。
不是怕痛,而是怕——萬一什麼都沒發生呢?
萬一這只是一場因為壓力過大而產生的幻覺?萬一銅鏡就只是一面普通的古董,而她的血只會弄髒外婆的遺物?
她閉上眼睛,用力一劃。
尖銳的刺痛從指尖蔓延開來,溫熱的血珠從傷口滲出,沿著指腹緩緩滑落。
她睜開眼,將滴血的指尖按在銅鏡模糊的鏡面上。
血液接觸到鏡面的瞬間,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
銅鏡開始發熱。
不是金屬在陽光下被曬暖的那種溫度,而是從內核深處迸發出來的灼燙,像一塊被燒紅的鐵。她本能地想甩開,但手指像被黏住了一樣,緊緊吸附在鏡面上。
她的血液被鏡面吞噬。
不是擦拭,不是覆蓋,而是像水滴落入乾涸的沙漠一樣,被貪婪地吸入鏡面深處。那些暗沉的古銅紋路一條一條亮起來,發出幽微的金色光芒。鏡背的圖騰開始流轉,像被注入生命的古老生物,緩緩甦醒。
然後,鏡面動了。
那層終年不散的霧氣開始旋轉、翻湧,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攪動。霧氣中央裂開一道縫隙,縫隙深處透出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光,既古老又年輕,既溫暖又冰冷,像從時間的盡頭穿透而來。
縫隙擴大,鏡中的世界逐漸清晰。
她看見一座泉眼。
泉眼四周環繞著她認不出的奇異植物,葉片呈現半透明的銀白色,莖脈中流淌著淡藍色的螢光。泉眼上方氤氳著濃重的靈霧,霧氣不斷變幻著形狀,時而像展翅的鳳凰,時而像盤踞的蛟龍。
泉水本身是乳白色的,像融化了的月光,又像凝固了的時間。水面平靜無波,卻散發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彷彿只要伸手觸碰,就能觸及世界的根源。
她跪在地上,雙手捧著銅鏡,渾身顫抖。
這不是幻覺。銅鏡的熱度是真實的,指尖傷口的疼痛是真實的,鏡中那座泉眼散發出的古老氣息也是真實的。
然後,一個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
那聲音蒼老、悠遠,像從萬古洪荒之前傳來,穿越了無數個紀元,終於抵達她的意識深處。聲音本身沒有情緒,卻讓她的靈魂為之震顫。
「永生之泉,等價交換。」
每一個字都像一道古老的符文,直接烙印在她的記憶中。
「汝欲何求,以何為祭?」
蘇小滿的視線從鏡面上移開,落在自己周圍的地板上。
那些從她頭上脫落的髮絲,散落在磨石子地板的各處。黑的、枯黃的、分岔的,一綹一綹,像她這些年被這座城市、這份工作、這個世界從她身上剝奪的一切。
她想起王淑芬那張嘲諷的臉,想起會議室裡那些冷漠的目光,想起洗手台上纏繞成團的落髮,想起鏡中那個連自己都認不得的女人。
眼淚再次滑落,滴在銅鏡滾燙的鏡面上,瞬間蒸發成一縷白煙。
她顫聲開口,聲音沙啞而破碎,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我……我想要回我的頭髮。」
「我想要回那個被這一切奪走的自己。」
「為此,我願意付出代價。」
話音落下的瞬間,銅鏡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整間公寓被照得亮如白晝,所有陰影無所遁形。鏡中的泉眼開始沸騰,乳白色的泉水翻湧著衝出鏡面,化為無數細小的光點,像螢火蟲一樣在她周圍飛舞盤旋。
古老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溫度:
「契約成立。」
「獻上汝之煩惱絲,換取泉露之賜。」
「等價交換,不可逆轉。」
「汝,可願承接?」
蘇小滿看著滿地落髮,看著鏡中那座沸騰的泉眼,看著自己指尖尚未凝固的血珠。
她點了點頭。
「我願意。」
光點瞬間匯聚,像一場倒流的星雨,全部沒入銅鏡之中。
鏡面恢復平靜,霧氣重新聚攏,將那座泉眼緩緩掩蓋。但那股灼熱的溫度沒有消失,而是從鏡面蔓延到她的掌心,沿著手臂一路向上,最終停留在她的胸口,像一顆沉睡的種子,安靜地蟄伏下來。
銅鏡上的光芒逐漸黯淡,恢復成原本古樸陳舊的模樣。
但蘇小滿知道,一切都已經不一樣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食指。那道刀傷不知何時已經止血,傷口邊緣凝結著一層淡金色的薄膜。
而銅鏡的鏡背上,那些古老的圖騰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道細如髮絲的鮮紅紋路,像一條剛剛被畫上去的血管,微微搏動。
窗外的夜色依舊濃重,城市的天際線在遠方閃爍著冷冽的霓虹燈光。
蘇小滿緊緊握住銅鏡,感受著胸口那顆種子微弱而堅定的跳動。
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不知道自己剛剛踏入了怎樣的世界,更不知道「等價交換」這四個字背後,究竟隱藏著多麼沉重的代價。
但她知道一件事。
從這一刻起,她的人生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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